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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 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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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   燭火

◎東方未晞,天將明。◎

唐綺和唐峻處置了周淑君, 調轉馬頭回椋都。他們在返回的道上,遇到連易帶著項一典前來接應。按照二公主的意思,北邊林子前的茶棚裏那些人要放, 怕裏頭有普通老百姓, 她說的話這時候不容置喙, 唐峻準了, 連易和項一典只有照辦的份。

放人有兩個目的。

其一是怕誤殺無辜,其二則是故意給遠北侯報信。要讓遠北侯知道,椋都的態度很強硬, 皇室絕不會姑息犯上作亂之人,哪怕杜平沙帶了足足五萬人馬來, 都保不住周淑君的這條命。

唐峻心裏犯怵, 成興帝的喪事還沒有辦完,再過兩日便要下葬,隊伍要出城去喻山。國庫空了,椋都三軍養尊處優形同散沙,他們打不起一場硬仗, 面對遠北侯,他也拿不出周全的應對之策, 目前只能依靠唐綺, 依靠力挺唐綺的忠義侯於延霆。

為著此事, 他暫時放下對唐綺的戒備, 選擇跟這個出類拔萃的妹妹, 站在同一條船上, 一致對外, 故此, 返回皇宮之後, 他就按照唐綺的意思,立即讓項一典差人去往侯府,召於延霆入宮。

-

戌時過半,天色大黑。

唐亦收到探子傳回來的消息,見楚可心正在沐浴,便讓人留在房中伺候著,他火急火燎地繞去了後邊院子。

院裏背陽,苔蘚生得好,廊下蛛網是新結的,書房開半扇窗,朦朧燭光映得網絲金亮,江平翠倚窗盯著那蛛網發呆,聽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回眸就見到了疾步匆匆的三皇子。

“請殿下安。”

唐亦跨步上石階,徑直進屋,江平翠迎出來,翻手給他添茶。

到底是在宮裏呆了多年的老人,行事做派脫不掉那層恪守規矩的外皮。

唐亦伸手去接瓷盞,讓她坐。

“江先生!如您所料,周氏沒了。”

江平翠剛端起添好的新茶,手上不穩,茶杯跌落,悶沈地砸在桌上,涼茶茶水四濺。

“抱歉,失了手……”

唐亦看她神情覆雜,幹咽了一下子口水,詢問道:“先生還好吧?”

江平翠斂眸,眼神變得平和許多,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慌亂,是唐亦的錯覺。

“還好。”她鎮靜地啟唇道:“一日三餐有人送了來,這裏很清凈,沒個打攪討嫌的。”

唐亦沒多想,等江平翠收拾好桌子,二人再次落座。

她又重新給唐亦倒好了茶,才接著道:“說一說,是誰辦的?他們省卻了三法司的公審?”

提及此處,唐亦抿了一口涼茶。

“是大哥和二公主一起辦的,他們把人帶出宮去,在城北郊外一處偏僻林子裏射殺了。”

江平翠看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睫下垂,目光裏帶著疑惑,就道:“周氏一日不死,唐峻一日難安,這二人做了多年母子,實際上是唐峻認賊作母,他咬牙恨著,辦這事在我意料之中也合乎情理,殿下還有什麽疑慮?”

如果只是這件事,唐亦自然用不著疑惑。

他面色凝重,勻細手指扣在茶杯邊沿,沈思半晌,而後擡起眸。

“江先生,來報信的探子還同我說了一件事,我難辨真假。”

兩人視線交匯,江平翠發現,唐亦竟似在審視自己。

她離開了周淑君,改投唐亦門下,想的就是擇一個對她言聽計從,又能成全她謀士之路的賢主。

這些日子她住在三皇子府,唐亦對她恭敬有禮,她的衣食住行,也無不細心周到照顧,對於她說的話更是全都照辦,她看得出來,這人沒有選錯。

那是因為什麽讓唐亦對她有所保留?

江平翠揣度不出,便道:“殿下不妨明言。”

唐亦認她做了自己的先生,想的就是用人不疑,索性直白道:“當年,奚國提出同唐國和親,要將奚國公主嫁給唐國的皇嗣,大哥有了周家女做正妻,我尚未及適婚的年齡,所以二公主往禦前一跪,父皇就應了她。奚國和親的路線,卻是鮮少有人知曉的,但這事兒最後還是洩露出去,以至於那位奚國公主被景賊所虜,二公主陣前殺妻,才守住的鷺州七郡。”

房中燭火搖曳,江平翠沒有避開唐亦投來這道探究的目光,她的臉上不見絲毫的慌亂,反而唇角翹起微笑弧度。

她笑了。

“殿下聽到的,是洩露奚國和親路線的通敵叛國之輩。對麽?”

唐亦有些激動地握緊茶杯,眼中欣喜。

“是真的?”

江平翠思索少頃,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唐亦看不懂了。

“不是昭皇妃洩露的?楊家有祖訓不讓子女同別國人成婚啊!”

“楊家的確是有這樣的祖訓。”江平翠道:“可當時昭皇妃找官家說起此事,官家發了好大一場脾氣,你二姐,她姓唐啊,這事兒昭皇妃就只能作罷。”

唐亦忙道:“不是,還有一封通敵密信,據說藏在勤政殿!那可是鐵證,若找出來了……”

江平翠蹙眉,掀起眼簾看向唐亦。

“殿下想用這封信,給昭皇妃定連通景賊叛國的罪,以此報您母妃的大仇,是麽?”

唐亦啪嗒一聲放下了手中茶杯。

“難道不可為之?”

江平翠輕嘆,“自然不可為。首先殿下無權搜查勤政殿,其次,當初奚國公主被俘身亡,官家的確派錦衣衛暗中詳查過如何洩的密,那封密信,其實是一個誘餌。”

唐亦不解,問說:“為何是誘餌?”

當年事發之時,江平翠正在周皇後身邊蒙寵,對此事再清楚不過。

她為唐亦解惑道:“壓根兒就沒有這封信。官家放出風聲,說通敵密信放在勤政殿,他不僅懷疑中宮,也懷疑您母妃和昭皇妃,有了這個消息後,就看背後洩密之人,誰會成為那只甕中之鱉,誰知幾年過去,也沒有捉到。”

唐亦頓時大感受挫,呢喃道:“原來如此,又是父皇的一個計策。”

江平翠道:“還不僅如此。當初奚國公主受俘身亡,奚國皇室未曾找唐國討要任何說法,而是直接緊閉國門,斷了兩國商道,不再與唐國互市,官家在唐景戰事止戈之後,連番派了三次鴻臚寺使者,前往奚國賠罪,去一次奚國殺一次,毫不留情面和餘地。殿下可知,這是為何?”

“這事兒我有聽聞過,依我拙見啊。”唐亦頓了頓,“奚國彈丸之地,畏懼唐國地大物博兵力強盛,不敢討要說法,只好斷商道、殺使者,以此洩憤。”

江平翠微微笑道:“殿下的書,還要用心讀。”

唐亦說:“先生何出此言?”

江平翠抿茶,而後放下瓷盞,說:“唐國勢大,奚國弱小,奚國想要依附唐國,這是人盡皆知的,既然如此,不過是死了一個和親公主,官家為何要屢次三番派使者去說和?分明是他們主動來依附咱們。”

唐亦若有所悟道:“對哦,既然如此,父皇當時沒抓到洩密的人,又如何斷定那和親路線是由唐國皇室洩露,萬一只是個巧合呢。未見分曉的事兒,他為何要對奚國禮敬有加?”

圓桌中間的燈盞光線變暗沈了,江平翠起身,拿了底下的銀剪,將燈芯撥了撥。

她再坐下時,整張臉被燭火照得格外清晰。

唐亦見她倏然露出一個格外神秘的笑,她眼波一轉,雙目明亮非常。

“奚國民眾多通曉醫理,擅長蠱道,聖人尤其。傳聞,百年前有人煉制出一種蠱,種在人身上,能使其長生不老。”

“蠱?長生不老?”唐亦訝然瞪大了眼睛。

江平翠說:“自古帝王求長生,殿下此刻,明白了?”

唐亦吃驚不已。

“傳聞豈能盡信?這實乃天方夜譚!”

江平翠又搖了搖頭,她說:“真不巧。咱們前朝皇帝,也就是您的爺爺,曾見過一位奚國女子,那時他們正當年少,幾十年後,您的爺爺垂老,當時的興王長大成人,而那位奚國女子再臨唐國赴萬壽宴,容顏卻未有絲毫的改變。”

唐亦心念大動:“竟然真有這樣的人?那女子是誰?!”

江平翠答說:“奚國大祭司,晞。”

東方未晞,天將明。意為拂曉。

能得這樣的名字,定非尋常之輩。

唐亦這下是徹底信服了,也只能是這樣,才能解釋得通成興帝的所做所為。

二人在房中敘話已過許久,外頭有唐亦的侍衛過來稟報,說三皇子妃沐浴完了,在前院尋不著唐亦,正大發雷霆。

江平翠看了那侍衛一眼,便笑說:“這件事兒殿下碰不得,牽扯太廣,背後之人至今未露出蛛絲馬跡,沒有萬全的把握,切勿急於行事。何況來說,元福宮那位不是病了麽?殿下只需耐心等著,眼下,遠北侯離椋都不過百裏,您該好好維系夫妻之間的感情,戶部尚書將來,對您大有用處。”

唐亦頷首,起身告了退。

他走了之後,江平翠朝北邊行三跪九叩,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

“娘娘,奴婢恭送您。”

-

於延霆進了宮。

唐峻在勤政殿裏召見他。

唐綺坐在禦案下首,等二十四衙門總管曹大德把人領進門,她就先站起來見禮。

“綺見過侯爺。”

於延霆沒瞧唐綺,隨意抱了手。

“太子殿下,急召老臣入宮,可是遠北侯那邊送了折子來?”

唐峻坐在成興帝以往愛坐的位子上,和顏悅色道:“大柱國如今貴為帝師,該學生向您行禮才是。”

話是這麽說的,也沒見您有起來見禮的意思。

於延霆悄悄腹誹,面上樂呵呵笑著:“老臣哪裏受得起,殿下請講。”

簡短寒暄之後,唐峻給於延霆賜了座,於延霆看旁側沒別的大臣,天家這兩兄妹只召了他一人前來,心想是大事臨頭了,便卻之不恭地掀袍坐下。

曹大德素來都很有眼力見兒,主子們要在殿內說話,他招手,揮退一幹侍奉的宮人,自己幫著關了門。

殿中靜了一瞬,唐峻靠在椅子上,顯得坐立不安。

他說:“實不相瞞,一個時辰之前,本宮同二妹一塊兒出了趟城。”

於延霆茫茫然:“哦?”

唐峻把處置周氏的事兒簡要講述給他聽,說完之後,便道:“遠北派人來接應,如今斂屍回去,周家倒得徹底,杜家作為衍州周氏姻親,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於延霆聽了個明明白白。

酷暑天,他愛抄袖子,以往成興帝還在時,念他功績特許的,現在龍椅要換人來接著坐,勤政殿裏發號施令的成了唐峻,他還沒改這個習慣,剛把袖子抄上去,又覺得失了禮,打算扯下來。

唐峻窘迫地道:“不妨事,侯爺隨意,父皇還在時,您是如何,今後便也如何。”

於延霆急著說話,就沒管這個了。

他道:“太子殿下,您打算如何處置杜平沙,老臣絕無異議。”

從他方才進殿,唐峻就見他臉色不大好看,為此還在提心吊膽,忽聽他這樣言聽計從的意思,心道他雖將唐峻的妹媳視為心頭寶,在國之大事面前,也是很拎得清的。

只要他答應。

唐峻緊張的心境得以緩和,狀似為難地笑道:“這不還等著侯爺拿個主意麽?於徵去南北大營校兵還未歸來,本宮已差人去請了,等她到了,才知禦林軍如今是何情形。”

於延霆把著檀木太師椅的椅把手,收斂笑意後,整個人顯得肅穆。

“嗯……杜家動兵南下,兵臨椋都皇城外,若要維護天家威嚴,這仗得打!”

唐峻忙不疊附和起來:“大柱國所言極是啊!本宮也是這麽想的,奈何椋都三軍沒個主心骨,您看這事兒,該派誰去打?”

於延霆勾起一邊唇,他道:“那要看殿下的意思,這一仗想打成個什麽結果。”

要不說他是活閻羅呢,光是坐在這兒隨口說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那種勝券在握的自信就足以震懾人心。

唐峻背靠軟墊,卸下繃直的神經,試探性地問道:“遠北還有十萬大軍坐守邊陲,這次遠北侯親率五萬兵馬而來,要壓倒他的氣勢,會不會有點難?”

“是有一點難的。”於延霆思索道:“殿下只圖壓倒他的氣勢,可讓二公主一統椋都三軍為主帥,神機營總督項一典為副帥,打散遠北的先頭斥候營,足以挫杜家軍銳氣了。”

二公主?

唐峻心間一沈,扭頭看坐在旁側一直不出聲響的唐綺。

他未曾想過讓唐綺去,唐綺若手裏把住椋都三軍的軍權,與他而言又是個隱患,成興帝還沒下葬呢!他不敢冒險。

見他光看過來,卻不說話,唐綺立即猜測出了他心裏所想。

大哥總是畏首畏尾,對她有戒心,她能理解。

“我去不了。”唐綺攤手說:“大哥,您知道的,我母妃眼下離不得我,她病得厲害,每日鬧著要給父皇殉情,百善孝為先,望您體諒一二。”

不管是唐峻,還是於延霆,都知道這是她的推脫之詞。

二公主可不是分不清國事家事哪頭重要的人,這番說辭不過全了唐峻心頭的顧慮。

唐峻嘆道:“本宮曉得,可遠北五萬人馬已經擺咱們眼皮子底下了,這事兒決不能輕易一揭而過。周氏一死,就怕遠北侯狗急跳墻,屆時再作部署,根本來不及應對。”

“杜平沙要是敢反——”於延霆忽然振臂,巴掌拍得震天響,“那就讓她有來無回!待老臣活捉了她,還怕制不住杜家軍?”

唐峻暗笑。

他等的就是於延霆的這句話。

椋都除卻禦林軍、神機營和錦衣衛,還有忠義侯的親兵銀甲軍。

午門流血夜,唐峻親眼見過銀甲軍那一小隊人馬的殺伐之威,更遑論這老匹夫曾得過前朝鴻儒大家荀萬森的戰略親傳,有此強助,還有遼東的振東伯,三十萬於家軍威懾牽制遠北,不怕敵不過區區杜家。

思及此處,唐峻站起身來,走到於延霆身邊,拉著他的手,很是欣慰道:“唐國有大柱國,實乃國之大幸!”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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