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1 ? 課題

關燈
161   課題

◎“陛下,太子殿下出手了。”◎

入夜時, 進出宮門的錦衣衛走得急。

端門如今由神機營把守,以至於宮內宮外要通消息十分不便,錦衣衛辦事謹慎小心, 故而改道, 從東門繞路, 進了皇宮直穿幾座殿宇, 再進明和殿後頭的皇帝寢宮。

這一圈子跑下來,消息一層層往內傳,也著實費勁, 王路 遠精神倦怠,在遒勁重檐下久站, 聽著宮外動向, 光是站倒沒什麽,主要是提心吊膽。

官家布大局,倒黴的就是他。

他無奈,又深感自己可憐。

谷允修一死,能幹又勤快的崔漫雲被調離椋都, 事兒就都落到他頭上了。混吃混喝這麽好些年,沒經歷過什麽大風浪, 這下子可好, 自打忠義侯府的嫡親孫女認祖歸宗, 來的全是些驚險刺激的要緊事, 讓他在這詭譎之中, 心頭翻起驚濤駭浪。

光說眼下這遭, 官家讓他隨時註意各方動向, 又防賊似的把寢宮看牢, 排兵布陣, 仿佛如臨大敵,一種不好的預感一直盤旋頭頂,搞得他是緊張不已。

這會子寢宮內院寂靜無聲,一點響動都能引起王路遠的註意,他下屬快步穿廊,靴子摩擦地面,這步子一聽就明顯不對頭了,他眺過去,錦衣衛形如疾風,扶刀接近後,在階下抱了拳。

“同知大人。”

王路遠朝其招手,這人在宮燈薄輝裏踏不上了階,靠近後小聲道:“太子殿下下令,將二公主收押入刑部大獄了。柳閣老被留在東宮尚未歸家,忠義侯府和三皇子府,全沒有動靜。”

這話聽上去就叫人頭皮發麻,太子監國,幹的第一件要事兒,就是未經官家首肯,把自己妹妹送入大牢,王路遠神態疲憊,嘆息一聲,交代說:“密切註意忠義侯府和三皇子府,太子回宮了嗎?”

錦衣衛答:“還沒有。”

王路遠點頭道:“曉得了。”

他正要叫這人趕緊麻溜地傳話去,錦衣衛又說:“大人,兄弟們多留了個心,您沒交代到的,公主府那邊也有盯梢,倒是發現了異常。”

王路遠微微一楞,說:“公主夫人幹啥了?”

錦衣衛再答:“銀甲軍將公主府裏外圍得水洩不通,不見任何人出入。”

盛夏天暗得快,漫天星辰閃爍,王路遠擡起頭看了一眼天幕,心道這是該動的沒動,不該動的反而動了。

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沈聲道:“盯著,看她接下來要做什麽,若是劫獄,就速速來稟。”

報信的人走後,王路遠定在原地,思量了好半晌。

寢宮裏燃燈,太醫院院判施完針揩手,神色格外凝重。

曹大德就伺候在側,急切地問:“院判大人,陛下好一些了嗎?”

成興帝人還醒著,臉上又多幾分憔悴,見院判沒有言語,他有氣無力道:“不妨事,悠仲你說。”

院判哀傷嘆氣,起身跪在了龍榻前。

他扁扁嘴,喉嚨裏哽咽著,道:“陛下,老臣,老臣舍不下您……”

成興帝反而笑了笑,幹澀的發出聲音。

“還有幾日?”

院判瞥見旁邊燃燒下去的宮燈,那燭火不明,他伸手,比了一個數。

成興帝說:“辛苦你了,起來吧,這麽大個人,怎還哭鼻子,朕曉得,你盡力而為了。”

院判垂首難語,曹大德先一步落淚。

成興帝瞪他,瞪他的眼神又親切又陌生,親切是這麽多年,曹大德跟在他身邊,時不時都會被瞪,陌生是,這樣的瞪都顯得無比虛弱。

曹大德幾次想要開口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強行咽了下去。

成興帝撤下擱在診枕上的手,叫曹大德近前一些,他說:“接下來你該去元福宮了,記得怎麽說吧?”

曹大德眼眶紅得不成樣子。

“萬歲爺,奴婢記得的,同娘娘說,官家久病,怕病氣過給她,無須侍疾,另有賞賜給娘娘,望娘娘,望娘娘珍重自個兒。”

成興帝彎著唇,朝這憨乎乎的胖太監,露出滿意的笑容。

“眼下看來是耽擱不起了,現在就去吧。”

曹大德福身往外退,人還沒到門前,外頭響起叩門聲,王路遠來報消息。

成興帝點頭示意,曹大德就給王路遠開了門。

王路遠瞧見他面色不好,進殿後輕手輕腳,把門掩好才走到屏風前。

“陛下,太子殿下出手了。”

成興帝聽王路遠把宮外動向報過一遍,不疾不徐道:“動得好,再守五日,錦衣衛可歇口氣。”

王路遠隔著屏風聽了個不知所謂,疑惑道:“恕臣愚鈍,五日是個什麽講究啊?”

成興帝說:“你以後就是天子臂膀,出去站著吧,自己好好琢磨。”

王路遠掰著手指,老老實實走了,出了殿門,才回過神。

他心頭一緊,暗道,天爺!扣押皇嗣,超不過五日,五日一過,太子殿下若拿不到實證,二公主就得好生放回去。

殿內。

成興帝到了這個病態,一時胸中匯集千言萬語,想要拉著人說道說道。

近身伺候的宮女內宦不在床前,他便拽過院判的袖子,像個孩童般地喊:“悠仲啊……”

院判跪近了些,說:“陛下,老臣在呢。”

成興帝斜眼看院判鬢發處的花白,目視已不太清晰,他眼裏模糊,問說:“你來說說,朕的這個大兒子能交出令朕滿意的結果麽?”

院判道:“老臣只通曉醫理,著實不知,陛下可有料想?”

成興帝眨一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說:“峻兒,受皇後擺布多年,要不是阿綺推他一把,他可不敢同周家對著去幹,這孩子是個恩怨分明的,他穩得住,缺乏的是決斷的魄力。”

院判靜聽聖言,頷首道:“太子殿下在兵部任職期間,確實無錯處可挑,老臣有所耳聞,陛下將監國重任交他手裏,想必愛重他。不過,臣心中也有些疑惑,想鬥膽一問。”

成興帝說:“問吧。”

院判道:“二公主雖說在都中閑混三年,但她的文韜武略,絕不遜於大殿下和三殿下,陛下也曾偏愛她,她身上的毒已解,陛下為何會……”

“為何會將儲君之位交到峻兒手中?”成興帝笑著搖了搖頭,道:“天家的事並非家事,而是國事。阿綺很好,但朕有私心,不願她步開國先祖那樣孤苦後塵,她能力出眾,峻兒需要她的扶持,可峻兒必須壓得住她,這一局,便是朕給他的課題。”

院判膝下只有一女,愛女之心倒是能與成興帝感同身受,如此一說,便明白了個七八分。

成興帝言猶未盡,沈思了小半刻,覆又道:“外戚之勢乃朕心頭倒刺,紮在心裏太久,同忠義侯府結親,阿綺手裏便有軍權,老三有謙之護佑,唯獨峻兒,峻兒母妃是個毫不起眼的宮嬪,他降生得早,支持他的那些人,易見風使舵,不管是兵部還是刑部,皆是如此。所以這一局又不僅是課題,朕還要給他留保命符,成則成,若不成……則要變動,哪怕變動,他也能保全自己,可惜朕的日子到頭了……來不及再打磨他的鋒芒……”

話及此處,院判隱約明白了成興帝所設所想,嘆道:“陛下勤政,是明君,陛下愛子,是慈父。”

成興帝聽到此話,忽覺血氣上湧,強忍一口腥甜,咬緊了牙關。

院判及時發現他面色不對,反握住他的手腕,心疼道:“陛下使不得!快快將血吐出來!”

他在慌忙之間拿了嶄新的帕子,成興帝依言接過,將一口熱血吐掉,靠回軟墊上,人又脫力。

院判一顆心懸在嗓子眼,連忙又為他順氣,施針後,見他慢慢緩和才松了這口氣。

成興帝已習慣了,垂眼道:“辛苦悠仲,朕給你說點別的吧,最近老是做一個夢,夢見當年朕還是閑王的時候,住在宮外的府邸,有一日啊,去赴都中才俊辦的流觴宴,不愛那些個拿扇撲蝶的,反被投壺大勝後不拘泥禮節的小昭迷了心竅,哈哈……”

-

元福宮。

昭皇妃盼來曹大德,起身時匆忙,手裏的棗磨都翻了。

雲繡攙她出寢房,她自己動手掀的竹簾,跨著大步下階,迫切地道:“曹公公來了,可是官家好些了?”

曹大德來的路上做足樣子,揮手招呼內宦們把大堆賞賜搬進院,適才給昭皇妃請安,強顏歡笑道:“官家是咳疾,日子久了沒來,就怕娘娘惦記呢,寢宮那邊太忙,這不忙完,就差奴婢立時過來。”

他照著成興帝交代的話,一字不落地說了。

庭裏草青,夜中無風就濕熱。

大約是心虛,曹大德沒站多會兒,額上直落汗,他記著自己擔著“釣魚”的要緊事,就借口道:“天好熱,奴婢賣個乖,討娘娘賞杯涼茶吃。”

昭皇妃在堆疊如山的賞賜裏,發著楞,光費心琢磨前頭的話去了,後邊這句反而沒聽進去,還是雲繡從旁提醒,她才醒神說:“好,公公裏邊兒請。”

相隔不算遠的坤寧宮,寢殿剛剛掌上燈。

小宮女圍在躺椅邊,給周皇後打扇。

白日裏熏過蚊蟲,空曠院子裏的芭蕉樹葉寬大,把宮燈光芒裁得棱角分明,周皇後聽完線人報了曹大德去向,正深思這人在東宮沒討到好,是不是真要轉投元福宮,就見有人夜行進院,闊步踩住地上的光,把那棱角給搗亂了。

周皇後就躺著不動,瞄著人含情脈脈地笑。

“項大統領,你可真難請啊。”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2-06-26 23:34:05~2022-06-27 23:48: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邊城暮雨 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