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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綺倏然睜開眼,嘴角微勾。◎

項一典身高九尺, 杵在庭中像座山,把宮燈的光都給擋去大半。

他單手扶著腰際刀柄,微躬身給周皇後行禮。

“若無官家令, 外男不得入後宮, 娘娘因何為難臣?”

周皇後掩口笑出幾聲愜意, 她在這人眼裏看到被挑釁的憤怒, 為人臣子,又不得逾矩,想來她沒看走眼。

“官家大力將你扶持起來, 為的不就是對付周家手中禦林軍麽?神機營的總督,豈會不知今日格局。”

項一典憋著滿肚子的火, 不敢發洩, 立在原地進退維谷。

“怎麽不說話了?”周皇後斜眼淡淡笑著,“你是姜家的私生子,早就該想清楚自己的立場,你爹跟著誰,你終究不還得跟著誰?”

“娘娘此話從何說起!臣不懂!”項一典額上青筋爆突, 手攥緊了刀把。

周皇後眼波微轉,朝空中伸出手, 萍兒跪行過來握住, 將她自躺椅上扶起, 她坐直了, 盯著項一典身上的輕甲, 說:“倘若你真的什麽都不懂, 今夜你就不會為她性命而來。”

項一典聞言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垂了首。

如今官家病重, 二公主失左膀右臂被案子絆住腳, 東宮勢頭正旺,太子已經監國,皇後手裏握著國庫財權,又有身懷六甲的大皇子妃,她要奪權,簡直毫無阻力,耐心等就成了,項一典不知她此刻拿自己生母的性命要挾,到底要作甚,心裏是疑雲密布。

可他入後宮,就已先落下風。

他呼出一口濁氣,滿臉無可奈何,道:“娘娘要臣做什麽?”

周皇後臉上笑意更甚,溫聲說:“這才對嘛。”

項一典見她朝自己招了招手,只得往前走了一步。

不料周皇後在這瞬息之間,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腰帶,將他拉住,陰冷地來了一句:“逼宮。”

項一典驚恐萬分,瞪大眼睛慌亂後退。

他全然不敢置信地看向周皇後,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沈重道:“您,您要我送死!”

周皇後瞧了瞧自己的手,掀眸對上項一典的視線。

“呵呵!說的什麽渾話呢,本宮今後,都要仰仗項大統領才是,禦林軍都落你手裏了,這椋都三軍裏,一個錦衣衛還能算個啥?如何就是去送死了?”

項一典年少入伍,原先在看守東郊行宮,是有一年秋獵出彩,才被成興帝提拔到跟前,他身世隱晦,成興帝早知這點,但也因這點,成興帝才敢用他,偏如今,這個身世卻成了他的命脈!

椋都風雲變換,近年尤為明顯,他早前還擔心自己的身世要成威脅,想找個機會離開椋都,哪怕去鎮守邊關,都好過在這裏受人擺布,沒想到這個機會他還沒等到,先等來成興帝大病。

周皇後見他沈思,心知他不好說動,可曹大德的事兒已成一根刺,周皇後不敢再等,有些不耐煩地問:“怎麽?太妃娘娘的命,你不管了?”

項一典背脊僵直著,冷汗頓起。

要他逼宮,皇後竟然要他去逼宮!

哪怕現下都中神機營獨大,他也顧慮頗多,於是嘴硬道:“臣蒙陛下知遇之恩,逼宮這事兒還請娘娘另請高明!”

話罷,他轉身要走。

“項一典!”周皇後厲聲叫住他,“你要還陛下知遇之恩,不想做不忠不義之輩,難道就要做個不孝之子!”

項一典咬緊牙關,稍作停留後,又閉眼往前踏出一步。

周皇後心知,姜國公的妹妹姜太妃,和前朝邊南項家軍頂梁柱私通,生下項一典這個私生子的事兒,已經誆不住這個被皇帝捧起來的一軍總督了,她狠下心,擡手扯開自己衣襟,大笑道:“來人吶!替本宮把這個狂徒拿下!”

四下廊子裏竄出許多暗衛,攔住了項一典的去路。

項一典鼻間冷哼,眼神霎時冷漠,他說:“原來娘娘也在宮中豢養殺手。也罷,本統領倒是要看看,誰想死!”

腰間長刀出鞘,這些暗衛不敢貿然上前。

周皇後的笑聲接蹤而來,她狂笑一陣,項一典頭皮發麻,轉過身,便見她卸下珠釵,散了頭發。

“項統領,你膽子還真大,連本宮都敢輕薄。”周皇後眼中邪肆,目光鋒利如芒刺,“你往前走,踏出這個宮門,你手中的刀,就那麽有把握,能殺盡坤寧宮的人?你洗不幹凈了。”

項一典大震,眼見暗衛全部退至皇後身邊,心頭大石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栽了。

從他踏進坤寧宮,就中了周皇後的圈套。

周皇後抓住項一典這片刻遲疑,立即又道:“怎麽不走了?放下你的刀,選對你將來要效忠的主子,本宮還能留你一條狗命。”

項一典咬碎牙,也只得認栽,除非他現在在坤寧宮大開殺戒,那同樣也是死路一條,單槍匹馬的,他根本沒有那個勝算,死不足為惜,可死了也將背負惡名,他這一生,卻為個什麽?

僵持半晌,他最終還是收了刀,單膝點地跪下去。

將來龍庭換了人坐,大殿下勢必受周皇後掣肘,如當初被先太後左右的成興帝,沒有差別。

周皇後整了整亂掉的衣襟,笑看著他:“這才對嘛,識時務者為俊傑[1]。”

-

唐綺端坐牢中,眼下沒有實證,刑部的人並不敢怠慢了她,飯菜備得仔細,她用她妻給她的銀釵驗過毒,吃飽後就養精蓄銳。

深夜子時,有人披著鬥篷蒙住臉來,立在牢門前喚出聲。

“阿綺。”

唐綺倏然睜開眼,嘴角微勾。

“要關我多久?”

這人背對著牢中的燭燈,一張臉隱在黑暗中,全叫人看不清。

他說:“我要你寫一份誓詞。”

衙役隔著牢門,往裏遞來筆墨紙硯。

唐綺看著那白紙濃墨,挑眉說:“寫與不寫,有何幹系?”

這人卻道:“我半生受人蒙騙怕了,你必須寫。”

唐綺抱著臂,吊兒郎當道:“不如你將我勒死牢中,明日就上書呈稟父皇,阿綺觸犯唐律,失了皇家體統,無顏茍活於世,已畏罪自裁。”

“放屁!”這人薄怒道:“你的宏圖大志呢?九泉之下怎生瞑目?飛霞關還被景賊據為己有,四年前戰死沙場的將士,和數以萬計的黎民百姓,你不為他們報仇雪恨了?!”

唐綺聞言嘆出濁息,她默了須臾,目光直逼牢門前站立的人。

“如果我料想得不錯,你鐘愛之人,是老谷吧?”

牢門前的人倒抽一口涼氣,不答。

唐綺笑喚:“大哥。”

這人沈著道:“我查清楚了,當日給他報信的是禦馬司一個小官兒,禦馬司與我走得近,他便以為那人是我的親信,此事與你無關。寫下誓詞,效忠於我,中宮,我自有法子對付。”

唐綺靠在小案上,托起腮,顧左右而言他道:“所以你才會因為大嫂腹中胎兒,把我弄來這裏關著。但是呢,你有沒有想過啊?我早有準備。”

地牢裏寂靜,唐綺輕言細語無一字不敲擊在唐峻心口。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冷靜道:“妹媳麽?她就算讓銀甲軍把公主府給看嚴實了,自毀實證,我也可以給你捏造一筆贓款出來,你莫忘了,皇後手裏有的是錢。”

唐綺說:“說來說去,就是銀子的事兒,可是大哥,你還記得我在工部撈出來那個白長史麽?”

唐峻微怔,瞳孔猛烈收縮。

-

天香酒樓。

白嶼和青躍對座,小石頭帶人擺好酒菜,老老實實退出去。

雅間裏點著燈,桌席邊不遠處,幾人被俘,跪在地上求爹爹告奶奶,哭聲起伏不斷。

天香獨自坐在旁側,手裏的扇子不要命地扇風。

“好吵!煩死奴家了!”

白嶼笑說:“姑娘靜靜心,這還有得審呢。”

青躍離了公主府,先前的持重全被扔去餵了狗,他騰地站起來,幾步上去,一人扇了一巴掌。

打得被捆綁的幾人齜牙咧嘴。

“再哭一聲,小爺就要割你們舌頭了!”

幾人嚇破了膽,癱軟在地上拼死止住了哭聲。

天香身旁的掌櫃把賬本子翻得嘩啦啦響,不時擡頭瞄過去一眼,這位小爺真是猛,都快趕上她老板了。

“打個巴掌,還勞您手疼。”天香看向青躍,很是真誠地道:“就這幾個不要命的,敢給公主身上潑臟水兒,照奴家的意思哦,不如伺候銷魂水,讓他們清醒清醒。”

白嶼這時忍不住好奇,問她說:“在下才疏學淺,姑娘說的銷魂水是?”

一旁看賬本子的女掌櫃,露出一個“果然”的笑來。

她頭也不擡地答白嶼的話,說:“銷魂水嘛,姜汁胡椒朝天椒,勾兌而成,從鼻子裏灌進去,可刺激了。”

白嶼悻悻然縮脖子,搖頭道:“是有點,刺激。”

青躍往門口看,作怪地說:“嶼哥把這幾人弄來已經費了不少功夫,我看也不需要審,天香姐姐說的銷魂水還挺好。”

下頭被捆著的人之中,已經有撐不住的了,一個中年婦人跪行到桌邊,連連告饒道:“民婦招,民婦都招!各位大人繞民婦一命罷!民婦知錯了!”

醜時,青躍將供詞全部收齊,疊好後往袖袋中塞。

他欲起身,被天香喚住。

“大人回公主府?”

青躍說:“對,得先去給小夫人報這個喜訊,有了這幾人的供詞,殿下明日就能歸府。”

天香一扇帶出細微的香氣,她凝眉說:“奴家只懂做生意,不過因這樓子常有顯貴出入,稍許聽了那麽一些事兒,也知了些事兒,有一言想勸告大人。”

青躍側身:“姐姐你說。”

天香的視線在青躍和白嶼之間來回輪轉,而後朝外喚道:“小石頭,將這幾個刁民先拖到柴房去!”

一陣動靜之後,雅間得了清凈。

白嶼已有些等不及道:“姑娘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天香道:“按照他們的供詞,殿下是受人陷害,而這個人是公主府的內賊,背後還有沒有主使,目前尚且不知。那麽,咱們為殿下揪出此人,意義不大。”

青躍抓腦袋,咧嘴說:“殿下歸府不是頭等要事嗎?”

白嶼眼珠打著轉,思量片刻說:“借機挖出來幕後主使,更有利!”

天香以扇掩唇,眉眼帶笑道:“長史大人懂了那便好。”

青躍:“???”

【作者有話說】

(改小bug.項一典身世部分)

識時務者為俊傑[1]:出處《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裴松之註引晉習鑿齒《襄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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