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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 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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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   花燭

◎“殿下要帶小夫人外出?”◎

公主府大操大辦一場婚事, 迎親的儀仗隊匯成龐大長龍,從辰時出發,繞盡椋都長盛、永泰、安樂三條大街, 沿街要給圍觀的百姓們拋紅紙包的錢幣和方糖, 故而走得慢些, 再到歸府, 已臨近酉時。

燕姒是被唐綺從鑲金嵌玉的花車上抱入府門的。據宮裏派來的雲繡姑姑說,這是成婚的規矩。

唐綺力氣很大,抱她這點重點不費吹灰之力, 但兩個人離得太近,燕姒便有些不適應, 她要一手拿喜扇遮住臉, 另一手攀著唐綺的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又羞又別扭。

燕姒本以為,這段路已是足夠長,不想高門嫁女, 皇嗣娶妻,到府吃席的人踏破了門檻, 進了公主府, 耳邊全是喧鬧的道賀聲。

唐綺在一片嘈雜的嬉笑裏, 將她放下了地, 這一抱一放, 餓了整日的她是頭也昏, 眼也花, 差點就站不穩, 幸而泯靜就跟在身邊, 搭手扶了她一把,而眼底下的路,卻似乎更長了。

“小心你腳下,是臺階。”唐綺在旁邊提醒道。

燕姒邁步往前下階,而後便有司儀唱詞,女使呈上大紅綢花,她和唐綺一人牽著紅綢的一端,往正堂前走,未進正堂,就在堂前,行大婚之禮。

一拜拜過天地。

二拜朝了皇城的方向。

三拜之後,新人便被熱熱鬧鬧地送入洞房。

唐國的習俗和奚國有些微詫異,在奚國,是還要拜大澤神的,燕姒此刻天馬行空地想著,她腳下踩虛步,如提線的木偶一般,稀裏糊塗地跟著唐國習俗去做。

二公主住在東廂,沿著披紅掛彩的長廊走,所有的門窗上都貼有大紅喜字,東廂門口的廊子上,更是鋪出很長一段正紅喜毯,不僅如此,這邊院子裏連花木都系了紅綢。

跟在新人身後的貴客們,見了這番情景,無不讚嘆二公主對於家姑娘的用心,只燕姒心裏知曉,唐綺做這些,是要做給大皇子和宮中的人看,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沒有入主東宮的那份野心。

府中婆子嘴裏有唱詞,那些詞全是些吉利話,燕姒卻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她嫁給唐綺,如同踏入了一場久積的謀策,連日後該如何同唐綺朝夕相處,她都一時沒了主意。

後來,有人為她們剪了發,拿紅繩系在一起,鎖進紅木匣子,被唐綺側身塞在了喜枕之下。

她們飲過合巹酒,唐綺就被親朋好友拉走,去往前廳赴喜宴了,她臨出去之前,對燕姒說了句:“等我。”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人散盡,整個喜房驀地安靜下來,燕姒木著臉坐於床榻上,頭上的鳳冠壓得她脖子疼,胃裏也是翻江倒海的滋味兒,這一刻,她才回味過來難受至極。

泯靜歪頭望外看,女使們走後,門被半掩,應是不會有人再來,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燕姒懷裏,悄聲道:“姑娘,您餓壞了吧,先吃些餅子墊墊。”

燕姒放下喜扇,拿起紙包還有些猶豫,她擡頭望著泯靜,道:“這會不會,不合規矩呀?”

泯靜嘟嘴不滿道:“二公主可是去前院吃香的喝辣的,留咱們姑娘在這裏餓肚子,算哪門子的規矩?姑娘快吃,奴婢幫您擋著些。”

燕姒見她果真擋在了前邊,心裏頓時舒服許多,鼻間一酸,紅著眼眶拆開紙包,取出酥餅來吃。

雖說很餓,她卻吃得謹慎小心,怕蹭掉口脂,回頭被唐綺看見心生不快。入了公主府,她就不能再像在清玉院那樣,想如何便如何了。

一塊還不及她半個巴掌大的餅子,楞是叫她吃了好一會兒才吃完,吃著吃著,她開始破天荒地想於延霆,想於紅英,回椋都快滿一年,她在不知不覺中,把侯府當做了自己的家,把他們真心實意地當做親人。

這塊餅吃完了,她才猛然發現,自己臉上已淌著淚,連拜別親長時,都不曾有。

沒人知曉,她也會怕。

怕這碩大又陌生的公主府,怕未知的前路,也怕唐綺。

沒到婚期之前那些天,她總是想不明白一個問題,唐綺心中究竟有沒有她。

若沒有,為何遇到危險要擋在她前面?游湖那日如此,暗莊窄巷那日亦如此。若沒有,為何三番五次說那些暧昧不明的話,鬥周家不讓她插手,中秋宴替她解圍。

她想不明白,便將這個問題揣到了現在。若一切是逢場作戲,那麽先認了真的她,是否輸得毫無回旋的餘地?

唐綺,唐綺。

她該將唐綺放在何處,才能讓她不再畏懼。

-

唐綺醉酒,被百靈攙著回房。

走過回廊轉角,她便收手站直了,夜星極亮,皎月如鉤,她擡頭望了一眼,跨步往前道:“廚房煨的八寶粥,去催催。”

百靈躬身道:“奴婢親自過去,小夫人只怕要餓壞了。”

唐綺道:“這也是沒法子,禮節如此,去吧。”

百靈轉身先走,唐綺疾步往東廂去,見門口除了昭皇妃身邊的兩個大宮女,還有府中的女使,她擺手道:“你們先退下,這裏用不著伺候了。”

兩個大宮女面面相覷,看著沈穩些那個又欠身道:“殿下,奴婢們奉命行事,回去不好交差的。”

唐綺臉上的笑意頃刻散盡,薄怒道:“本殿的墻角,也敢聽?”

宮女不敢沖撞她,苦著臉跪下了。

唐綺一手把腰,另一只手扯了扯喜服的襟子,散出一口酒氣,又換上笑顏,道:“二位姐姐,夜裏冷,府中給你們備了房,早點去睡,明晨早點過來就是。”

言下之意和“快滾”沒有什麽差別,這兩個宮女心中糾結一番,最終還是跟著旁邊的女使一道走了。

唐綺正衣冠,推門踏進喜房,擡眼就看見了杵在床邊的丫鬟。

她走上前,挑眉問:“你怎麽還在這裏?”

泯靜見禮道:“奴婢循著規矩,要等到殿下來,伺候了洗漱才能走。”

唐綺搖指,說:“去偏房打水過來。”

泯靜出門後,屋中只剩燕姒和唐綺兩人,燕姒端坐著不動,手裏喜扇還擋著臉,唐綺轉過身解腰間玉帶,燕姒就隔著扇子偷偷瞧她,心裏突地打起鼓。

我是不是該幫她寬衣?

還是要等洗漱完,再為她寬衣?

完了。

昨夜姑母教她的事兒,在唐綺踏進門那瞬間,便被她因為緊張而忘得一幹二凈。

幸而唐綺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自己卸下玉帶和腰封,脫去外袍掛到衣桿上。

燕姒默默偷看唐綺做完這些,外間有人輕叩了三聲門,唐綺就快步去往門邊,回身時,手裏拎著個食盒。

“阿姒,到桌邊來。”

之前吃酥餅也填飽了肚子,這會兒燕姒沒什麽食欲,但仍舊依言,走到了桌邊。

唐綺為她拉開圓凳,從她手裏拿掉喜扇,說:“不必端著,吃飽才好睡。”

桌上有一盅冒著熱乎氣兒的八寶粥,還有兩葷兩素,四個精致的菜肴,並幾碟子香甜的禦用糕點。

燕姒拿空碗呈了兩碗,一碗先給唐綺,另一碗放到自己手邊。

她們中間相隔很近,喜服在不經意間能擦到一處,燕姒能聞到唐綺身上的酒味,柔聲道:“殿下也吃些。”

唐綺怕燕姒會不自在,跟她一道吃起來,偶爾用公筷往她面前的空碟子裏揀些菜。

這頓飯吃完,泯靜打水進門,百靈也過來伺候,兩位主子各自漱過口,凈完臉和手,她們便要退出去。

唐綺跟到了門外,拽住泯靜的後衣領子,小聲問她:“你家姑娘怎麽了?她今日竟沒個笑臉。”

泯靜不敢失禮,欠身說:“奴婢不知,殿下要不問問姑娘?”

唐綺聞言,放了人走,她折回屋中關上門,徑直往梳妝臺前去。

燕姒從鏡中見到她來,立即想起身來拜。

唐綺按住她的肩將她壓坐回椅上,而後傾身將圈椅一擡,讓她面向著自己。

燕姒還未反應過來這人是要做什麽,唐綺已蹲下身,擡起下巴註視她。

唐綺說:“你在怕我?”

燕姒垂睫,沒吭聲。

唐綺伸手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問:“你為何怕我?”

燕姒心慌意亂,手上的梳子快速梳發,避著唐綺的目光,道:“殿下多慮了。”

唐綺忽然間有些煩躁,她起身往後退了兩步,負手道:“你我已成婚,你便是我的妻,有什麽話,我們放在明面上來說。阿姒,你到底在怕什麽?”

要是唐綺不問,燕姒還能強裝鎮定,可她現下問了,燕姒腦中的弦繃到了最緊。

“我……”燕姒咬咬牙,閉眼後,鼓足勇氣道:“殿下事事都要謀算,這樁婚事,也在您籌謀之中,您有雷霆手段,殺伐果決,絲毫不顧昔日舊情,如何叫人不怕?”

話音一落,屋中徹底沒了聲音。

唐綺靜靜看了燕姒一會兒,好半晌過後,才緩 緩吐出一口氣,她道:“原來你是因為這些。”

燕姒沈著氣,答說:“不錯。”

唐綺忽然笑了兩聲,她說:“阿姒啊。你有沒有想過,當初羅兆松在午門為侯爺遞過傘,中秋小宴以前,周沖造反,滿椋都無人不以為忠義侯府要同羅家結親,當初種種,多少人看在眼裏,楚暢留在侯府,便是於家的大患。”

燕姒一條路要走到底,爭辯道:“我可以讓銀甲軍偷偷將她送出椋都的,天高海闊,她總有一線生機!”

“是麽?”唐綺笑著搖頭,“她身懷六甲,一介女流,失去籍契,能有什麽生機?她的生機,是你給不了的。”

“那也比落到殿下手裏強!”說到這裏,燕姒啪地將梳子扔到了梳妝臺上,她厲眼迎上唐綺的目光,道:“殿下若不提此事,今後我與您還能表面和氣,可您非要將這層窗戶紙捅破!”

唐綺沒想到她會這般動怒,屋中紅燭高照,這是她們的新婚之夜。

幸好,外邊的人都被提前叫走了,候著的只有百靈和泯靜。

唐綺透過燭光,凝望燕姒瓷白的臉,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此刻浮現著毫不遮掩的怒意,她看懂了。

二人又靜默了片刻,唐綺拂袖轉過身,溫柔道:“你隨我來。”

燕姒皺了一下眉,問:“去哪?”

唐綺沒答,跨步先去取了兩件黑色鬥篷,一件遞回給燕姒,另一件自己披上了。

燕姒心裏有疑惑,又隱隱覺得,唐綺要告訴她什麽,便沒多等,披好鬥篷跟了過去。

出房門時,門口的百靈和泯靜先見禮,百靈道:“殿下要帶小夫人外出?”

唐綺自顧自往前走,說:“不必跟。”

子時夜深,公主府裏的人忙活完都歇下了,院中僅能聽到不知疲倦的蟲鳴,唐綺帶著燕姒,穿廊而行,繞向院後花園。

她在假山前的汀步前踩踏了幾步,石門從地上展開,燕姒看直了眼,她就回頭解釋說:“這是府中的密道,通往長盛大街和永泰大街中間的民巷。敢隨我走麽?”

燕姒心中躍躍欲試,嘴上道:“殿下先請。”

唐綺先下去了,在裏頭石壁上取了燈籠,用火把點亮,提燈籠走在前頭,燈籠則靠後,為燕姒照路。

這條密道修得很仔細,雖處於地下,但頂端防水,通道裏不僅不潮濕,反而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七彎八拐的路上始終保持幹燥。

小半個時辰後,二人走到了密道的盡頭,唐綺觸動墻上機關,頭頂的暗門移開來,月光陡然傾斜而下。

燕姒看到她擡步上階,走得很穩。

重回地面,兩側果然是小巷,民戶早熄了燈,兩邊的院墻修葺得高,與燕姒在後街暗裝側門外見過的相差無幾,她們從地道裏出來,不會被任何人瞧到。

這條巷子很窄,僅容一人正身而行,唐綺在暗門邊踩了一會兒交錯鋪敘的石板,暗門就重新關合。

她手裏還提著那個燈籠,帶著燕姒往巷子深處走,穿巷的冷風吹來,她以身高將那風全替燕姒擋了。

拐出巷子,就能看到挨家挨戶的門,唐綺沒有停步,在星夜裏走得很快,直到看見一處門口掛起紅辣椒的院子。

燕姒見她回過身,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就是這裏了,我去叫門。”

她說著,把燈籠留給燕姒,自己上階去叩門,不到一會兒,院裏亮起燈,微弱光芒透過門縫,有人過來移響門栓。

燕姒定睛一看,是蒙著面紗的崔漫雲。

崔漫雲比她還要詫異,行禮後問:“殿下怎麽來了?還帶著……”

唐綺道:“有事。”

崔漫雲立即將兩人往院內邀,而後快速關好院門。

她手有油燈,護著火苗,同唐綺並肩往前走。

燕姒跟在她們後頭,過了小院,唐綺上階之後,熟稔地打起簾,扭頭對燕姒說:“進吧。”

崔漫雲大約是猜到了唐綺的來意,放下油燈,指著右手邊另一道小門,說:“別瞧下邊有光,她怕黑,留了燈在床邊,現已睡下了。屬下去叫麽?”

唐綺擺手道:“既有燈,那就不必驚醒她,本殿記得,院子後頭有窗。”

崔漫雲頷首答說:“有的。”

唐綺指向燕姒,說:“我領她去。”

崔漫雲沒跟,燕姒就隨唐綺走過了正屋,繞進後院。

唐綺找到那間屋子對應的窗,擡腿在靴裏摸出一把匕首,去將窗子裏的栓挑開,然後往旁側拉開一條縫。

“你自己看。”

燕姒一顆心已跳得七上八下,她把手裏燈籠遞給唐綺,輕手輕腳蹭過去,從窗戶縫往裏看。

是楚暢。

真的是楚暢!

她誤會唐綺了……

回去的路上,唐綺一直沒說話,燕姒因為今夜對她發了不小的脾氣,也窘迫地不知該說點什麽。

直到她們進了方才來的那條巷子,臨近那道暗門,前面的唐綺突然轉過身來,又往後退出兩步。

她在星月下,朝燕姒鄭重一拜。

“我承認,婚事是我精心籌謀而得來的。但……”她擡眉,又說:“阿姒,綺願與你結為連理,護你周全,相敬如賓,共進退,此願可昭天地,絕無半分虛假。”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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