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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 紅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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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紅衾

◎唐綺伸手喊她:“過來。”◎

臘月初九子時末, 椋都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

星月被雲層遮住了,不遠處的廊子掛有成排大紅燈籠,照得庭院灰紅。燕姒披散著墨黑長發, 身著嫁衣黑袍, 在這片灰紅裏踩過汀步, 喜逐顏開。

“哇!下雪啦!”

終於笑了。

她小跑在前, 唐綺提了一盞燈籠,隔著幾步看過去,視野裏全是她歡喜如孩童般的模樣。唐綺就這樣不遠不近地跟著, 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勾動嘴角溫聲提醒道:“你跑慢一點。”

燕姒伸手, 細雪跌在掌裏, 慢慢融成冰涼水澤,先前心中那些因誤解而生出的陰霾,也隨雪花一道融了。

這場雪來得早,唐綺跨過枯草,近前牽起燕姒的手, 與她並肩往前走,目視著前方的路, 說:“瑞雪過後, 來年會有很好的收成。”

燕姒感受到自唐綺手中傳來的溫熱, 有些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她們在細雪中漫步, 燕姒努力找著話, 問:“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她?”

唐綺想了一會兒, 牽著她上廊子, 邊走邊說:“她在楚家總受嫡親長姐欺負, 嫁人後沒過幾天安穩日子, 羅家如果不鋌而走險,她就能一直安穩下去,本殿防著羅兆松和羅鴻夕早做安排,但並未想過迫她上絕路。”

夜風夾著雪,吹下一片潔白。

燕姒忽而明白了荀娘子晨間說的那些話,凡事不可拘泥表面,唐綺行事,必有因由。

她頷首道:“殿下想得比我深。”

唐綺的靴子踩過飄進來的雪,又道:“如今楚三死在了大火裏,本殿會給她新的身份,讓她離開椋都,去往鷺州。”

燕姒步子邁得沒有唐綺大,目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視線變得燙熱,她不自覺地放軟了聲音,說:“殿下很明辨事理,之前……是我誤會殿下了,對,對不起。”

唐綺輕笑側眸來,看了燕姒一眼,“我先前吃過虧,便不會再想讓人枉死。你不知,不知既不必自責。何況啊,去鷺州,是她自己擇的路。”

這話倒是讓燕姒有些疑惑了,她問:“自己擇的?”

唐綺將燈籠提高,說:“此事以後再同你說,眼下我們還有重要的事要辦。”

燕姒意識到了一些什麽,唐綺忽然加快了步伐,拉著她接近東廂。從她的位置望過去,能看到半弧明朗的笑容,她霎時羞紅了臉。

她嫁給了這個人。

立如芝蘭玉樹,行如清風拂面。

這個人,一笑起來,身前諸事皆安。她比燕姒起先想得還要好,揭開真相過後,她把控大局的聰慧和果決,就顯得那麽突出。

等燕姒再擡頭,她們已回到東廂前,百靈和泯靜雙雙站在屋檐下,還要伺候。

唐綺拉著燕姒跨步進房,無聲揮手示意兩個丫頭退走,而後直接關了門。

地上的毯子鋪得厚,唐綺擱下燈籠躬身去除鞋,只著凈襪才過去,回身來接燕姒褪下的鬥篷。

“夜已深,還要早起入宮謝恩。”唐綺將兩件鬥篷都搭在了衣桿上,扭回頭說:“阿姒,咱們歇吧。”

房內的紅燭燒殘了,別的燈盞熄滅,只剩兩簇薄光。

燕姒臉上的笑意被兩片緋霞取而代之,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此刻裝著少女該有的羞怯和嬌軟,洞房花燭夜,成片的碎光化成先前晶亮的星子。

她早前曾對唐綺說過一句話,大家都是逢場作戲。

而此刻,這場戲,該不該真做?

唐綺伸手喊她:“過來。”

-

燕姒抵在唐綺的懷抱裏睡著了,她的唇角擒著心滿意足的笑,酣暢淋漓之後,額間的碎發被汗潤濕,乖巧地貼在光潔額角。

唐綺身下還有些不適,她垂眸看到燕姒手裏握有她的一縷發絲,握得很緊,似乎怕她跑了。

“像個孩子。”唐綺悄聲說著,擁了人入眠。

次日唐綺不用趕早朝,睡到卯時才同燕姒一道起身。

宮裏來的那兩個大宮女等她們洗漱完,匆忙進屋去收攏榻上喜衾,然後再規規矩矩退出去。

唐綺默不作聲看她們行過禮退下,就又牽起燕姒的手,帶人到桌前去用早飯。

百靈和泯靜各站一邊,規規矩矩地布菜。

因是女子娶妻,早上不能用棗、桂、花生、蓮子等佐餐,沒有粥,改為了白白糯糯的酒釀熱湯圓。

燕姒吃到甜軟的東西,眼裏喜色一閃即逝。

她回椋都快到一年,素日裏不敢貪口,喜歡吃什麽用什麽,都要藏著掖著,清玉院裏大半人都不曉得她的愛好,只曉得她會些醫術,擅制香,練就了使得出手的暗器。在外則更甚,楚暢在一眾貴子貴女裏,與她算是最貼心,但也對她知之甚少。她要裝作對什麽都好不在意,可以會,但不能愛。

若愛了,就容易讓人有機可趁,故此,唐亦送她許多薄禮,都分不清哪樣能討得她的歡心。

唐綺則與她又有不同,二公主可謂是深不見底。這人看上去愛佳釀,好美婢。走到哪裏都能喝個昏天黑地,身側也盡是跟著容貌姣好的女子,可燕姒從未見一個嗜酒的人,不曾真正醉過一場。真當有人送她名伶,也沒聽到過她留戀軟玉溫香。

至於滿椋都傳言她浪蕩佻達,常輾轉安樂大街各處花坊,算得上風月場裏的一把好手,昨夜更是……

燕姒想到此處,眼底餘光正瞥見唐綺袖下的手。

這只手瘦骨雋秀,帶有薄繭,握瓷勺的姿勢,與昨夜捉住燕姒腕子肖似,後來又握住她的腰,將她抱到自己身上去坐,再後來帶著她的手去往最親密之處,顫抖得不成樣子。

哪裏算風月好手?

分明像是從未經歷過一般生疏。

燕姒忍俊不禁地笑了。

唐綺看到她的笑,喝完米粥,跟百靈說:“夫人喜歡食甜,今後讓院裏廚子挨著甜的做。”

燕姒抿緊唇,心道,二公主可真是洞察秋毫。她強壓著心間的歡愉,顧及著規矩,不好在唐綺面前失禮。

成了親,先前姑娘家梳的發式就不成了,泯靜給燕姒盤起新婦髻,在釵盤裏選來選去,對用什麽頭面做起難來。

唐綺換好衣,走近兩步,低頭看了看,說:“步搖吧,我夫人儀態好。”

燕姒隔著銅鏡垂眸,耳朵裏全是那句“我夫人”。

出府往馬車走時,整個人都還恍恍惚惚的。

唐綺跟在燕姒後面,掀袍踩著墩子鉆進了馬車。

江守一和白嶼跟在隊伍後邊,打馬慢悠悠地走著。

白嶼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嘖”了一聲,引的江守一回頭,問他:“大人怎麽了?”

“你覺不覺得,殿下今日走得別扭?”白嶼皺眉尋思道。

江守一頓時明白了他此言何意,垂首道:“大人莫要胡說,殿下新婚,勞累了些也是常情。”

白嶼拽著韁繩,沈默片刻,搖頭道:“不對,她定是選錯了方向。小夫人那麽小小的一個,這都能成?太離奇了。”

江守一被這般驚天地泣鬼神的推測說得面紅耳赤,閉口再不搭理他了。

白嶼卻自有想法,打馬過了一段路,又說:“改明兒,我得給殿下支支招。”

-

成興帝下早朝,鑾駕急往元福宮。

曹大德在旁邊擔心著,對儀仗隊道:“風擋舉好些,莫讓萬歲爺受了冷!”

儀鸞司的人聞言,趕緊挺直背脊,生怕成興帝再有個不適。

鑾駕上的皇帝對此卻毫不在意,他紅光滿面,因著兒女喜事,精神頭明顯比往日要好得多。

唐綺和燕姒等在暖閣,昭皇妃先讓雲秀姑姑給她們端了幾盤子點心,待外頭太監唱聲說“聖上駕到”,這對新人才被引往主殿,叩拜謝恩,敬茶聽訓。

昭皇妃沒什麽話要同她們說,只道:“好生相處。”

成興帝靠著墊子,笑盈盈地招手,道:“都起來坐吧。”

跟前兩個小輩由宮女攙起來了,又有人搬椅子給她們坐。

燕姒有些拘謹,唐綺便悄悄用大袍廣袖遮擋,隔著圈椅在底下,牽住她的手,她手心都是黏糊糊的汗,被牽住後,更加不敢動。

“小昭你瞧。”成興帝已側過了臉,看向昭皇妃,“朕的眼光還好吧?佳偶天成啊!”

唐綺有了枕邊人,而且又是一位女子,加之這位女子還有著非同一般的出身,昭皇妃早前便認可了,故而此時也沒薄成興帝的面子,和顏悅色道:“是很不錯。”

若非不錯,怎能憑借一樁婚事,就讓周家和羅家前後吃盡苦頭。

成興帝笑得開心,忽然提起燕姒第一回入宮,他說:“那夜看還是個小丫頭呢,禦前答話不驚不懼,現在看,是越看越喜歡了。”

燕姒受了他的誇讚,不能再只字不提,便低聲道:“陛下過譽了,臣女初次瞻仰天家威嚴,心中是欽佩又崇敬。”

成興帝喜歡聽她把話說得這般坦誠,那雙靈動的眼睛裏是一片真誠,對女兒的新妻更滿意了,傳喚曹大德,給了她賞賜。又提點她說:“朕這個女兒嬌生慣養,性子難免有些野,她既真心傾慕於你,你今後就嚴管著她,替我夫婦二人管一管。”

燕姒恭敬道:“殿下用心待臣媳好,臣媳便也一心為著殿下。”

這番敘話持續了一會兒,曹大德就湊到成興帝身側提醒,說:“三殿下夫婦那邊還等著呢。”

成興帝適才離座,燕姒已心中微訝。

等送走聖駕,昭皇妃才說:“你二人還不知吧,昨夜唐亦和楚府的嫡姑娘也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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