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8 ? 出閣

關燈
108   出閣

◎簡直是孽緣。◎

三殿下唐亦自請在府中為羅氏悔過, 已多日沒來過國子監了。

夫子講完一段書,讓堂內的學生們休息一炷香,燕姒望著空掉的桌案正發呆, 前頭幾個學生圍坐到一塊兒, 嘀嘀咕咕地小聲議論。

有人神秘兮兮地道:“聽說了嗎?楚家那個庶女性子真烈, 嫁為人婦才多久啊, 逃也沒逃掉,還是被督察院抓回去了,昨夜在大牢裏放了把火, 活生生把自己給燒死的。”

另一人感嘆道:“唉,同窗大半載, 她這個命, 可憐了。”

又有人當即反駁道:“這話你就大錯特錯!羅黨明裏暗裏搞出多少勾當?官家專寵羅氏那麽多年,結果人家豬油蒙了心,要造反,這裏頭哪個能推得幹凈?楚尚書都不為他的庶女求情,可見入羅家的門, 到底就該死。”

先前感嘆那人道:“依在下愚見,新任督察院副都禦史青大人, 那可是二公主的貼身近衛, 楚三先前處處逢迎, 和二公主說是關系親密都不為過, 二公主竟也不手軟, 唉。”

旁側另一人道:“這你就說到了點子上, 既是逢迎諂媚, 二公主一個皇嗣帝姬, 怎可能將她放在心上?別說她了, 連解家那個解星寶,幾次登公主府為他父親解院首求情,都被轟上了大街,他哪次不是請吃請喝,還送過名伶給二公主……”

這些人在前邊閑話,燕姒心中憋悶,喊了寧浩水去同夫子告假,自己先徑直走出了內堂。

外頭冬日光暖,她腦中卻有大片陰霾。

楚暢死了。

她放火燒死了自己,怎麽會呢?楚暢為什麽不求求唐綺?還是已經求過,卻被拒了?

燕姒每往前邁出一步,就會想一樁事。想起她們一同游湖,一同赴春日宴,一同用午飯,一同觀賽舟喝菖蒲酒,一同……

太多了。

往事歷歷在目,可唐綺沒娶楚暢,楚暢嫁給了羅兆松,陰差陽錯的,現在成了她要嫁唐綺。

她愛慕的人,是那個濃妝淡抹總相宜的二公主,是那個身在旋渦卻心懷希冀和強大勇氣的二公主,是那個在國子監蘭草裏,連毛毛蟲都不忍殺的二公主,是那個知恩圖報在忠山寺為孔太保供牌位的二公主……

國子監的門檻很高,燕姒擡起腳,忽然又想起數月前她入熙和宮,大宮女提醒過她,要先擡右腳。

到底是尊卑,有別。

她跨過這道門,走出來之後,仰起了頭。

日光太耀目,她透過指縫,微瞇著眼看了看。

不到午時,國子監大門外還沒有轎子來,她耳邊有楚暢嘻嘻哈哈的笑罵聲,楚暢在說二公主是個嬌生子,可身邊不再有人親昵地挽起她胳膊,不遠處的樹蔭下,也不見紗幔重疊的公主府軟輿。

唐綺那些雄心壯志,此刻顯得像一個可笑的笑話。她跟椋都曾壓她一頭的外戚之勢,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竟連楚暢都不願意放過!

寧浩水出來的時候,只見自家姑娘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站在太陽底下,她的手臂垂落身側,像是被什麽給刺激到了。

“姑娘?姑娘!”寧浩水連著喚了兩聲,見人擡眸看自己,才小心地問一句:“您可還好?”

燕姒搖搖頭,心不在焉地說:“還好,回府吧。”

-

數日後,燕姒和於紅英一道陪於延霆用晚膳,於延霆喝了點酒,靠在椅上招手讓廳裏人都退出去。

他擦了嘴,笑呵呵地說:“日子定下來了,臘月初八。”

於紅英端清口茶的手顯然一頓,“這麽匆忙?”

於延霆說:“不匆忙,官家病情好轉,說了年前想要見到樁喜事,通州路家被抄,好些個受賄的都官被辦,大皇子已有猜忌,二公主急於成婚。對了我一直忘記告訴你們,她是娶姒兒為平妻。”

於紅英聽了,難得不滿道:“公主府中饋空置,憑什麽給她做平妻,難不成她還想再娶?”

燕姒本端坐一邊,聞言有些坐不住了。

“平妻?她親自說的?”

“你們都莫急,她是有所顧慮。”於延霆說:“三年前她和奚國公主有過婚約,那位和親公主雖說沒有與她行過大婚之禮,但她不是陣前……嗯,所以她不想讓姒兒心裏頭膈應,想來對那位公主,也是一番尊重。”

燕姒只覺著心口痛。

她不說話了,於紅英便從旁道:“是不是舍不得侯府?公主府離得又不遠,隨時都可回來。”

於延霆也轉頭來,看著燕姒,笑道:“安心嫁,於家永是你後盾。二公主癡情,也重義,她既給你平妻的身份,定不會薄待於你。至此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燕姒很想說一句她不想嫁,可一看於延霆和於紅英都是迫切的模樣,她便忍了下來。

自皇帝下旨賜婚,這樁婚事就再無回旋的餘地。這一時間,她只覺得無奈至極。

太可笑。

前世今生,她怎麽都要礙於身份被迫嫁給唐綺……

簡直是孽緣。

-

相較於燕姒因被迫而心中郁悶,另一邊公主府裏,則是人人臉顯喜色。

闔府上下的人都在忙活著,上躥下跳籌備大婚之日需要的一應物什,府中的采辦更是跑細了腿兒。

賬房清點著宮裏送來的聘禮,加之唐綺自掏腰包出的一份,這可趕上當年周家嫁女給興王的大陣仗了,他來來回回點著數,又有人過來報需要支銀子,事都擠在一起,被打斷了又得重新核對一遍。

如此這般折騰,直到臘月初七的晚上,賬房先生終於趕過來給唐綺稟報,誰知才踏入書房的門,就被女郎官兒的貼身女使擋了道。

百靈笑道:“先生再等等,此刻莫要打攪殿下。”

裏頭燃著香,唐綺不在。

她處於書房的暗室中,敬香後,要與畫上人說說話。

奚國公主神采依舊,只是香消玉殞,唯獨這幅畫能叫人緬懷了。

唐綺拜完,負手看著畫,輕聲道:“我要娶妻了。這是一件喜事,你莫惱我,這一步我是不得不走的。命是討回來了,但飛霞關還沒收覆,我需要於家的支持。”

畫中人自然無法答她只言片語。

她靜立片刻,又道:“說來還有些巧合,那個妹妹,與你閨名重了,一模一樣是個‘姒’字。明日起,她便是我府中的女主人,我會善待於她,除了這顆心,別的什麽也不會少。”

香灰斷成幾節,跌在香爐裏。

唐綺溫柔地笑了笑,很是鄭重道:“我會將你藏在心中,直至我終老,永不會忘。公主,你要安息。”

-

大婚當日,為讓燕姒安心,於紅英終究沒太狠,寅時就將荀娘子帶到了清玉院。

燕姒見到娘,太多的話哽在喉頭,欲語先流下淚。

荀娘子抱著她哄了許久,在閨閣裏親自為她上紅妝,畫黛眉,而後對她道:“嫁個女子為妻,這一生註定無子,但無子也不是全無益處。”

燕姒靜聽她教誨,荀娘子長嘆後,道:“你年且尚幼,再為人母只怕操勞多憂思,反而丟失了自己,阿娘心知你是個困不住的孩子,入侯府是被逼無奈,入公主府也是身為於家人不得不為,但若能在公主心中得一席之地,將來你便能安枕無憂。”

“這要怎麽掙?”燕姒扁了扁嘴,她從未與人有過風月。

荀娘子笑著伸出手,隔空描摹她的容顏。

“我聽說,那位二公主是喜愛女子的,她為你也做過許多,雖說多半可能別有所圖,但我女兒這麽好,難道還怕抓不牢她的心麽?情愛之事,在椋都裏看似膚淺,可若把握得當,那便是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最強根基。”

“可她,只娶我做平妻,似是心中早已有人……”面對荀娘子,燕姒終於說出了心中所慮,她道:“而且二公主這個人,很難讓人懂,更別說去把握她,她心狠手辣。”

“凡事不要只看到某一處。”荀娘子搖頭,壓低聲音道:“當初我們逃出周府,也不是沒有心狠手辣過,事出必有因果。任何人,都有她行事的緣由。”

燕姒頷首道:“女兒會好好想想的。”

外頭的人來報,說公主府迎親隊伍聲勢浩大,已等在忠義侯府外,將圍觀的百姓都擠在外圍,前院已催了三四回。

荀娘子起身,把一邊的喜扇拿起來交到燕姒手裏。

“去吧。”她由始至終笑著,“阿娘就不送你出去了,讓姑姑送你,是一樣的。”

燕姒走出兩步,正綠穿正紅的嫁衣衣擺緩緩搖動,她驀地匆匆回過頭,喊道:“阿娘!”

荀娘子知她的不舍,朝她揮了揮手,道:“放心大膽地去,阿娘一月一封的信,絕不會斷!”

燕姒被女使牽到了前院。

她沒有直系兄弟姐妹,趕來椋都送親的是振東伯的嫡孫女於徵,女將軍脫了鎧甲換紅裝,喜氣洋洋勾著女郎官兒的肩,正大步邁過院子。

燕姒以扇擋著臉,立在檐下等。

二人走近跨步上了階,於徵停在唐綺旁邊,笑說:“快快進去拜別親長!今日可沒有君臣啊!妹妻說什麽也要同我吃個三缸酒才作得數!”

燕姒垂眸,只看到唐綺金靴。

唐綺緊接著道:“綺能得阿姒為妻,吃三缸就吃三缸!”

【作者有話說】

濃妝淡抹總相宜[1]:《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其二》 北宋·蘇軾

修個小Bug.於徵是振東伯的嫡孫女,之前打錯了.她和燕姒等於是同輩.

感謝在2022-05-21 01:05:58~2022-05-21 17:39:0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Eve-fay-離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