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 追隨

關燈
17   追隨

◎府裏真正掌權者,不是於六。◎

當夜,金玲樂坊的接風宴到三更才散場,行首把唐綺送到階前,一抹藕荷從道上的馬車處匆匆飄近,打傘的女子見了二人,滿臉不快。

“你是怎麽伺候的?讓我們殿下醉成這樣?”她嗓子亮,說話聲宛若百靈鳥。

唐綺時常將這個大丫鬟帶在身邊,行首認得她,速速賠起笑道:“百靈姐姐息怒,殿下今日高興,才同貴人們多吃了些,奴家不敢攔。”

“呸!我猜有戶部尚書的庶小姐,和翰林院院首家的嫡哥兒!數他們愛勸殿下吃酒,還貴人呢,貴得氣人!”

年節裏,安樂大街夜不熄燈,吃喝玩樂不知倦的大有人在,公主府的丫鬟當街幾句挖苦,囂張狂妄可見一斑,很快便引來了不少人側目。

她口不擇言是主子照拂著,行首可不敢接她的話,這些人哪個都不能得罪,遂將唐綺的胳膊交於她,見了禮道:“姐姐莫惱,天冷,還是先將殿下送回府中早早歇下罷。”

丫鬟瞪她一眼,扶著唐綺下階。

公主府的馬車已候到跟前,丫鬟將唐綺小心送上去,又囑咐車夫道:“雪天路滑,慢些不打緊,你求個穩妥。”

車夫應了,在路人唏噓聲中,牽著馬慢悠悠往公主府去。

唐綺四仰八叉坐在車內,沒晃一會兒就受不住要吐,百靈趕緊給她拿盆,又令隨行的小丫鬟將酸湯奉到她手邊。

“原日日盼著您回來,好容易回來了,卻還不如在外頭呢。”

“不吐這。”唐綺推開她手,掀了車窗簾子,趴上去全嘔外邊了,待胃裏空去,才翻身仰躺回來,“怎就不如在外頭?”

“在外頭好歹躲過幾場,如今剛到,就被拉著喝成這樣,您尚且……”百靈是心疼了,說到這裏方想起自己差點漏嘴,連忙從小丫鬟手裏拿過碗,餵到唐綺嘴邊,另一只手放後面緩緩給她順著氣。

唐綺扯著衣襟喊:“熱。”

百靈指指尚且燃著的小爐子,吩咐小丫鬟說:“殿下酒勁正大,要熱上一陣,你把這東西搬到外頭去,熄了再進來。”

小丫鬟被支走後,白嶼“噗嗤”笑出聲:“殿下真能裝。”

唐綺懶得去整衣衫,就這麽躺著,說:“是真熱。”

“您竟沒醉?”百靈見剛才還眼神渙散的人,此刻竟然眸中澄澈,反應過來又急道:“長史大人輕聲些,莫叫人聽去。”

白嶼樂個不行,同她道:“你就是在這裏唱曲兒,外頭也聽不到。”

“大人要聽曲兒,很該陪殿下同去。”百靈擱好湯碗,“奴怕人開了車門冒闖進來,先去外頭守著。”

“她拿話挖苦我?”白嶼坐直。

唐綺:“嗯,是挖苦你呢。”

白嶼撓頭:“怎麽說我也是殿下跟前的長史,她也不怕我記仇?”

“我這個丫頭,連戶部尚書家的都敢數落,耍主兒不正需得這樣眼高的仆。”唐綺徒手抹唇上的水澤,“山雨你說,當時我們沒收拾那些屍體,就為震懾要她命的,她怎還是被圈回來了?”

“別用滿口酒氣喊我的字。”白嶼的胳膊肘架到膝上,拿虎口搓起下巴,“殿下現在該想想,明日進宮同昭皇妃如何交代。”

“今夜這出就是交代。”唐綺渾不在意,故意捉弄他似的,又說:“山雨,你說忠義侯府現在是什麽情形?”

忠義侯府某處院落。

燕姒滿屋子轉來轉去,片刻都不能消停。荀娘子被帶走後,她一直沒見著人,現在又被帶到這處院子裏關著,全然方寸大亂。

那兇巴巴的姑姑瞧不上她阿娘,還有那老侯爺也瞧不上,可怎麽辦才好?

她越想越沒底。

這是她醒來之後,首次感到極度的慌亂,哪怕之前逃亡路上,接二連三的不順,也沒讓她像現在這般無所適從。

如此處境,猶如困在竹簍裏快脫水的蝦子,簍蓋子關嚴了,再蹦也蹦不出去。

澄羽和寧浩水都候在門外檐下,屋裏只有泯靜伺候著。

桌上擺了下人送來的飯菜,早已涼透,泯靜也是自燕姒醒後第一次見其失態,故而不敢言語,換了一盞又一盞的茶,直到聽見外頭打更人敲梆子,終於被燕姒轉暈了。

“小姐,都三更天了,您停下喝口茶罷。”她勸道:“他們想要小姐認祖歸宗,也得小姐願意才行啊。”

燕姒踩著新鋪的梅花毯,經她提醒,驀地頓腳,恍然大悟道:“你說得極是,他們若動了阿娘,我不願意認祖宗,誰也拿我無法。”

“是啊。您那位姑母不是對小姐無有不依麽?”泯靜捧茶給她,開解道:“您說要帶上我們,還有中途幾次要停下歇息,她都應了。”

燕姒喝上熱茶,慢慢鎮定下來。

“沒錯,她且得容我,我今日那般挾持她,她竟也不動怒,既然她能忍,這時候比的不過是耐心。”

府裏真正掌權者,不是於六。

於六上頭還有位老侯爺,三朝元老,乃唐國一等護國功臣。如今上了年紀,不惜一切要找回血脈傳承,這個中緣由非同一般。

燕姒走回桌邊,撂下茶碗,偏頭往外瞧,“院子裏留有多少人?”

“除卻院門口守著兩個帶刀的兵,廚房裏兩個婆子,院裏還剩下八個女使。”泯靜見她面色緩和,又說:“要讓她們將飯菜熱了來吃麽?您整天沒吃兩口,身子如何撐得住。”

這些人經過府上精挑細選,是一早就備好了的,今後要伺候小主人,故而主子沒發話,從日落站到深夜,扛著風雪楞是沒一個吭聲。

燕姒本無心刁難她們,此刻才想起,立即說:“你這就去挑兩個人進來,把吃的拿回廚房熱,其它人則先散了。”

歪打正著的下馬威已立,就是叫人白白受場委屈,但燕姒轉念一想,她這邊若毫無動靜,前院更要生疑。

晚些時候用過飯,席面撤走,領頭的女使告退,院外人也散盡了,燕姒便把澄羽和寧浩水喚進屋,吩咐說:“都搬上凳子,坐到我跟前來烤火。”

她曾是奚國公主時,私下就不愛和侍從們講規矩,如今換了新身份,眼前三人要算她今後心腹,便更疼惜些。

這屋裏三人,泯靜要熟悉她多點,先搬了凳子去坐。澄羽猶豫個片刻也聽了。只寧浩水對他們尚還陌生,縮在一旁低頭不敢動。

“叫你過來呢。”泯靜催促道:“小姐有事要講。”

他幼年時家中還頗富裕,故而尊卑意識很強,半擡了頭,只小聲道:“不合規矩。”

燕姒猜他先前受過不少欺淩,也不急於一時迫他適應,朝他招招手,說:“過來吧,你站遠了聽不見我說話。”

大約是燕姒的目光太溫柔,寧浩水恍恍惚惚到了她跟前。

她不是什麽大善人,帶寧浩水下船,只因責任心作祟,殊不知,這茍且偷生的少年,聞到她身上淡淡藥味,自此才真切感知到重生。

風雪被關在了屋子外,火爐邊很溫暖。

“有些話,今日要同你們說明。”

燕姒壓低聲音道:“我名為四,忠義侯如今的獨孫女。至今日起,要在府上過活。侯府自我之上,還有侯爺,於六小姐,她待字閨中,我是晚輩,不能與她沖了,便喚我姑娘。但你們認我為主,今生只我一個主子,旁人差遣,事事需我首肯。這是其一。”

“娘子那邊……”泯靜猶疑道。

“阿娘她與世無爭,萬事為我而謀。該聽誰的你們需得有數,但切不可逆她而為,仍要恭敬。”燕姒停頓一息,又道:“她之事,我需盡知。而我之事,不必去煩她憂心。這是其二。”

她提這兩點,要這三人清楚他們眼下的處境,亦要上下一心,將他們擰成一股繩。

先前泯靜已心向她,而荀娘子在船上對澄羽連番試探,澄羽以命相護自證,但凡試探總叫下屬心冷,燕姒有心留住他,就必須下劑良藥。

“先前我跌池子,昏睡三年,前塵盡忘,曾學過什麽,喜惡如何,都不必對較,我們便重新認識。人前我為主,你們恪守本分,人後主仆同心,萬事皆可提議,擇優而取。”

三人安靜聽著,各自銘記於心。

“若你們不願奉我為主,明日待我事畢,便給你們安身立命的錢,可自行離去。”燕姒搓著手,左右看看他們,又道:“若願意追隨,泯靜和澄羽的身契,我都會拿到手裏,浩水,你的……”

聽到自己的名字,少年毫不含糊道:“姑娘若需要,浩水隨時可簽下。”

燕姒滿意點頭,續道:“我不說能讓你們活多好,但你們若是衷心於我,我定竭盡所能,護你們周全。”

她言辭懇切,又誠意十足面面俱到,三人心中暖意橫生,無不為之動容。

泯靜率先跪下,朝燕姒磕頭,說:“奴婢泯靜,今生只認姑娘一人為主,傾力侍奉絕無二心!”

澄羽膝上帶傷,要跪時燕姒阻了他,但聽他字字肺腑,道:“奴澄羽,今生只認姑娘一人為主,誓死追隨!”

而後,寧浩水“砰”地跪下,從懷中拿出一物呈給燕姒,說:“寧浩水,這是籍契,交於小姐。今生只認姑娘一人為主,聽憑差遣絕無二話!”

燕姒臉上發起熱,拉了泯靜和寧浩水起來,細看了寧浩水的籍契,囑咐道:“泯靜今年十六,是姐姐,要多照看兩位弟弟,澄羽生在五月,浩水在九月,澄羽要謙讓,你們三人需得和睦,我亦一視同仁相待。”

三人接連應了,燕姒了卻一樁事,隨後,同泯靜一起給澄羽換好傷藥,想到次日還要面對前院,便先睡下了。

夜裏小雪未歇,侯府另一側偏院中,尚有人撫琴。

那瑩潤的手指游走在弦上,餘音繞梁成幽響。女子一身白裘賽雪,氣質天成,正是於紅英。

“白雪覆新瓦,寒梅傲枝頭。”

有人沐雪緩步而來,待於紅英話音初落,她道:“你還留著那把傘。”

【作者有話說】

猜猜荀娘子和姑姑有沒有一腿兒?

下註,1有,2沒有。

評論,下章明天揭曉答案,猜對有小紅包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