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忘情為刃

萬靈燈燃盡，黑雪覆蓋皇城。關於雙帝的記憶，如同被一只無形大手抹去，從天下人的腦海中徹底消失。朝廷的運轉似乎恢覆了“正常”，只是龍椅空懸，政務由幾位重臣協商處理，無人再提及那兩位曾攪動風雲的帝王，仿佛他們從未存在過。

暖閣那日後，赤衍和晏師各自離開，如同兩條短暫相交後又迅速遠離的線。他們被安排住在皇宮中相距最遠的兩處宮殿，形同陌路。

赤衍站在陌生的宮殿窗前，看著窗外依舊偶爾飄落的黑雪。他的腦海一片空白，關於自己的過去，只有一些零碎的信息：他叫赤衍，似乎身份尊貴，但具體為何，一片模糊。內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和焦躁，仿佛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更讓他不安的是手腕。那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極細的線，顏色不再是以前的赤紅，而是變成了一種不祥的、仿佛由墨汁勾勒出的純黑色。這黑線若隱若現，另一端消失在虛空之中，不知連接何處。偶爾，這黑線會傳來微弱的牽引感，指向皇宮的某個方向，同時伴隨著一種莫名的、想要毀滅什麽的沖動。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另一座宮殿的晏師身上。他撫摸著腕間同樣漆黑的紅線，純黑的眼眸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周身的氣息卻越發冰冷。他能感覺到紅線另一端傳來的牽引和隱隱的殺意。

遺忘，並未帶來安寧。那被萬靈燈強行斬斷的“共生”，似乎以另一種更詭異、更惡毒的方式延續了下來——化作了引導他們自相殘殺的詛咒之線。

這一日，難得的冬日暖陽，卻化不開皇宮上空彌漫的無形壓抑。在一條連接兩宮的長長覆道上，赤衍和晏師，不期而遇。

沒有宮人，只有他們兩人，隔著數十步的距離。

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兩人腕間的黑線驟然變得清晰灼燙！一股無法抑制的、狂暴的殺意，如同火山爆發般從心底湧起，瞬間淹沒了理智！

赤衍的眼眸瞬間充血，他甚至沒去想對方是誰，為何在此，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動了！他反手拔出腰間裝飾用的佩劍（雖非神兵，亦能殺人），身形如電，疾沖向前，劍尖直指晏師的咽喉！

晏師站在原地，沒有動。純黑的眼眸“看”著持劍沖來的赤衍，千重回聲的語調竟然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甚至……解脫？

“殺了我。”

他輕輕吐出三個字，不躲不閃，反而微微仰起頭，將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森寒的劍鋒之下。

“你便能活。”

這句話如同魔咒，刺激得赤衍手腕上的黑線幾乎要燃燒起來！殺意更盛！劍尖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瞬息而至，眼看就要刺穿那蒼白的肌膚！

赤衍的瞳孔中，倒映著晏師平靜赴死的臉，那雙純黑的眼眸，深不見底，卻仿佛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一閃而逝。

就在劍尖觸及皮膚、甚至已經刺破一點油皮、沁出血珠的剎那——

赤衍持劍的手，猛地、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抖！

“嗤啦！”

劍鋒險之又險地貼著晏師的頸側劃過，割斷了幾縷飄揚的黑發，在他頸側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卻未能致命。

赤衍持劍僵在原地，大口喘息，額頭上沁出冷汗。為什麽？為什麽在最後關頭會手抖？那股突如其來的、錐心刺骨般的疼痛和抗拒感，從何而來？

晏師擡手，輕輕抹去頸側的血痕，指尖沾染了那點鮮紅。他低頭看著指尖的血，千重回聲裏聽不出情緒：“可惜了。”

他擡起純黑的眼眸，再次“看”向驚疑不定的赤衍，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看來，有些東西，”他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燒是燒不掉的。”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黑袍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孤寂的弧度，緩緩離去。

赤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盡頭，手中的劍無力垂下。腕間的黑線依舊灼熱，殺意未消，但心底某個角落，卻有什麽東西，在遺忘的灰燼之下，頑固地冒出了頭。

愛恨已忘，但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卻比記憶更長久。

這忘情之刃，第一次揮出，便已偏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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