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點燈火

暖閣內，時間仿佛凝固。赤衍的手被晏師冰冷的手緊緊覆住，兩人指尖交疊，共同懸在那盞決定命運的“萬靈燈”燈芯之上。燈盞古樸，符文幽暗，那空無一物的燈芯處，卻仿佛凝聚著十萬生靈的願力與指尖血，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永世不得相見。

這代價如同冰冷的枷鎖，懸在兩人的脖頸上。赤衍能感覺到晏師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節繃緊，微微顫抖，洩露了其主人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千重回聲沒有再響起，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交錯。

是誰先動的？或許已不重要。在目光一次短暫而激烈的碰撞後，某種孤註一擲的決絕，壓倒了所有遲疑。

赤衍指尖猛地用力下壓！

晏師幾乎同時發力！

兩人的意志，通過交疊的手指，共同作用在那虛無的燈芯之上——

“噗！”

一聲輕響，並非火柴劃燃的聲音，而是仿佛靈魂被引燃的悶響。一縷極其微弱、卻散發著奇異純凈白光的小火苗，自燈芯處憑空誕生，悄然跳躍起來。

火苗點燃的瞬間，異變陡生！

暖閣之外，原本灰暗的天空，驟然變得漆黑如墨！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某種不祥的、吞噬光線的極致黑暗。緊接著，一片片黑色的、冰冷的雪花，從漆黑的天空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黑雪！

雪片落在宮殿屋檐，落在漢白玉廣場，落在驚慌失措的宮人身上……凡黑雪沾染之處，人們的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他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的內容開始變化：

“剛才……我們在說什麽？兩位陛下？”

“什麽陛下？天下……對，天下不太平啊……”

“好像忘了什麽重要的事……”

雙帝的名號，雙帝的存在，正隨著這詭異的黑雪，從人們的記憶中被迅速抹去，只留下對“天下”動蕩的模糊焦慮。

暖閣內，萬靈燈的火苗開始穩定燃燒，散發出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白光。這白光如同擁有生命，分成兩股，分別籠罩向赤衍和晏師。

“呃！”

“哼！”

幾乎在同一時間，兩人如遭重擊，猛地彎下腰，噴出一大口鮮血！鮮血濺落在光滑的地面上，觸目驚心。

但這僅僅是開始。比身體創傷更可怕的，是靈魂的撕裂感。

赤衍只覺得自己的頭顱仿佛要炸開，眼前景象飛速閃爍、破碎！一些模糊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現：

……龍榻之上，邪魅的男人低笑：“少師可願教朕，如何為君？” ……自己清冷回應，解衣覆身……（初見）

……衍宮之外，風雪夜，有人跪立……低語：“別走……”（糾纏）

……血染龍階，持刀的手顫抖……對方笑問：“你終究舍得殺我？”（反目）

……冷宮深處，白發如雪的身影被鎖鏈纏繞……笑說：“少師，朕等你，很久了。”（重逢）

……火海之中，相擁的身影……決絕的眼神……（終局？）

這些碎片化的記憶，如同被點燃的書頁，在萬靈燈的白光照射下，迅速變得清晰，又更快地被無形的火舌舔舐、卷走、化為灰燼！從最初的相遇，到後來的博弈、愛恨、糾纏……點點滴滴，無論甜蜜還是痛苦，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從他腦海中剝離、消失！

他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晏師。晏師同樣臉色慘白，純黑的眼眸中竟然也浮現出劇烈的波瀾，仿佛也在經歷著同樣的記憶焚燒。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正在飛速流失的……屬於彼此的一切。

“不……”赤衍想開口，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和失落感攫住了他，比死亡更令人恐懼。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

晏師也幾乎同時做出了伸手的動作。

但萬靈燈的白光形成了無形的屏障，將兩人隔開。他們的指尖只能徒勞地停留在白光之外，無法觸碰。

記憶的焚燒在繼續，越來越快，越來越空……

終於，燈盞中的火苗跳動了幾下，緩緩熄滅。最後一絲白光消散。

暖閣內恢覆了之前的昏暗，只有窗外飄落的黑雪，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赤衍和晏師同時晃了晃，勉強站穩。他們看著對方，眼神裏是一片徹底的、茫然的空白。剛才還激烈交織的情感、刻骨銘心的記憶，此刻已蕩然無存。腦海中關於對方的印象，比水洗過的石板還要幹凈。

殿外的喧囂隱約傳來，是宮人們在為這詭異的黑雪而驚慌，但議論的內容，已再無“雙帝”二字。

隔著緩緩飄落的黑雪，赤衍看著眼前這個黑袍黑發、眼眸純黑、俊美卻陌生的男人，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刺痛劃過心口，卻完全想不起緣由。他皺緊眉頭，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幹澀沙啞：

“你是誰？”

幾乎在同一瞬間，對面的晏師，也用那千重回聲的語調，帶著同樣的茫然，問出了完全相同的問題：

“你是誰？”

黑雪無聲飄落，覆蓋了地上的血跡，也仿佛要覆蓋掉這暖閣內最後一點曾經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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