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血染龍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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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血染龍階
七月初七，乞巧節。
皇宮內外卻無半分喜慶，反而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天色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砸落下來。
赤衍穿著一身素白錦袍，外罩一件晏師硬要他披上的、繡著暗金龍紋的玄色鬥篷，站在通往太極殿最高處的“登龍階”下。
這龍階共有九十九級，以漢白玉砌成，兩側雕刻著盤龍雲海，歷來只有帝王登基或舉行最重大典禮時才能踏足。
此刻，龍階之上，空無一人，只有寒風卷過，帶起幾分肅殺。
晏師站在他身側，今日他未穿龍袍，只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金冠束發，更顯得面容俊美，眉宇間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近乎解脫的期待。
他伸手，輕輕替赤衍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自然親昵，好似過去三年間重覆了無數次。
“衍兒，今日為何非要來此？”晏師的聲音溫和，目光卻深邃地落在赤衍看似平靜的側臉上，“風大，你舊傷未愈，當心著涼。”
赤衍微微側頭，避開他過分親密的觸碰，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眼神清冷地望向龍階頂端：“今日是七月初七，是個好日子。陛下忘了？三年前的今日，你我在太廟盟誓，昭告天下。”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晏師眸光微動，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笑了笑，握住赤衍微涼的手：“朕怎會忘。只是沒想到，衍兒你還記得如此清楚。”他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既然你想重溫舊地，朕陪你。”
赤衍任由他握著，沒有掙紮，只是目光依舊盯著那漫長的龍階，輕聲問道：“陛下，還記得你曾教過我，為君者，最忌什麽嗎？”
晏師腳步一頓，與他並肩站在第一級臺階前，轉頭看他，眼神銳利了幾分，但語氣依舊溫柔：“哦？朕教過你許多，衍兒指的是哪一句？”
赤衍緩緩轉過頭，迎上他的視線，那雙鳳眸清澈見底：“你說……帝王不可有情。有情，則生軟肋，則有破綻，則為……取死之道。”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晏師臉上的溫柔笑容漸漸收斂，他深深地看著赤衍，看了許久，才緩緩道：“朕是說過。但朕還說過……若那情之所鐘，值得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相護，即便身死道消，亦無悔。”
“是嗎？”赤衍輕輕抽回了被晏師握住的手，指尖拂過冰冷龍階的浮雕，“那若那人……並非真心，從頭至尾，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呢？陛下……還無悔嗎？”
晏師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那股溫和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如刀！他盯著赤衍，聲音低沈下去，帶著危險的氣息：“衍兒，你今日……話中有話。”
赤衍卻不再看他，擡腳踏上了第一級龍階。“走吧，陛下。登上這九十九級臺階，或許……就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他的聲音飄散在風裏，帶著一絲詭異的空靈。
晏師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幻莫測，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靜。
他擡步，跟了上去。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沈默地踏著漢白玉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風越來越大，赤衍走得平穩，晏師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目光始終鎖在他身上。
臺階兩側的盤龍石雕，在陰沈的天光下，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當踏上第五十級臺階，正好是龍階中段時，赤衍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面向下方的晏師。
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大半個皇城，灰蒙蒙一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陛下”赤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晏師耳中，“你看這天下，像不像一個巨大的牢籠？而我們，不過是籠中困獸，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晏師站在下一級臺階上，仰頭看著他，玄色衣袍被風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無盡的蒼涼和一絲瘋狂：“牢籠？或許吧。但若籠中是你，朕甘之如飴。”
赤衍也笑了，那笑容卻冰冷刺骨，與他清麗的容顏形成詭異對比：“甘之如飴？好一個甘之如飴！那如果我說，這三年‘君後’的戲碼，我演膩了呢？”
他話音未落，手腕一翻！一柄寒氣森森、薄如蟬翼的軟劍，竟從他寬大的袖袍中滑出，穩穩落入掌中！劍身映著陰沈的天光，流淌著秋水般的光澤，劍尖直指下方晏師的心口！
變故突生！
晏師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劍尖，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赤衍，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晏師輕聲嘆息，語氣裏聽不出是失望還是解脫，“朕的衍兒，還是選擇了……最像你的路。”
“我不是你的衍兒！”赤衍厲聲打斷他，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褪盡，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我是赤衍！是前朝遺孤！是那個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差點變成你附屬品的瘋子！晏師，這場荒謬的夢，該醒了！”
晏師看著他眼中熟悉的恨意和清明，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暢快和悲愴：“醒了？好啊！朕也演夠了這深情帝王的戲碼！赤衍，你以為你騙過了朕？你以為你這幾日的溫順、迷茫，朕看不出來？朕只是在等！等你親手撕破這假面！等你給朕一個……徹底了斷的理由！”
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撞上赤衍的劍尖！胸膛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劍鋒的冰冷！
“來啊！赤衍！朝著這裏刺！”晏師指著自己的心口，眼神瘋狂而熾熱，“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樣！殺了朕！為你所謂的血海深仇！為你被愚弄的感情！動手啊！”
赤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逼得後退了半步，劍尖微微顫抖。
晏師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會看到震驚、憤怒、或是被背叛的痛苦，卻獨獨沒看到這種……近乎期待的瘋狂！
“你……”赤衍咬牙，“你以為我不敢？！”
“你當然敢！”晏師步步緊逼，目光灼灼地鎖住他，“朕教出來的少師，有什麽不敢？朕只是想知道，這一劍刺下來的時候，你心裏，除了恨，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
赤衍的心猛地一縮！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這“虛假”三年間的片段：深夜批閱奏折時遞到手邊的熱茶，病中榻前不眠不休的守候，偶爾流露出的、讓他心悸的脆弱……這些畫面與之前博弈廝殺的場景交織在一起，混亂不堪！
“閉嘴！”赤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憤怒和……被看穿心思的羞惱！“我對你，只有恨！唯有恨！”
他不再猶豫，手腕用力，那柄軟劍如同毒蛇出洞，帶著他所有的恨意、掙紮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狠狠地——刺向了晏師的左胸！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龍階上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晏師玄色的衣襟，也濺到了赤衍素白的袍袖和臉上。
晏師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瘋狂笑容凝固了。他低頭，看了看沒入自己胸膛的劍刃，又緩緩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赤衍。
赤衍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看著晏師胸口不斷擴大的血暈，看著對方迅速失去血色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眸子裏光芒的急速黯淡……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點，砸落在冰冷的龍階上。
他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哽咽，卻異常清晰：
“陛下……您看到了嗎？這一劍，夠不夠狠？夠不夠絕情？”
“您教過我……帝王不可有情……”
“我學會了。”
晏師看著他臉上的淚和笑，聽著他這句話，那黯淡的眸子裏，最後一絲光芒，不是怨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極致的心痛和……了然。
他忽然也笑了，笑得嗆咳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不是去捂傷口，而是猛地握住了赤衍持劍的手！連同那穿透他身體的劍鋒一起，緊緊握住！
赤衍一驚，想要抽劍，卻發現晏師的力道大得驚人！
“是……你學會了……”晏師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學得很好……朕……很……欣慰……”
他猛地用力，將猝不及防的赤衍，連同那柄插在自己身上的劍，一起狠狠地拉進了懷裏！
冰冷的劍鋒因為這動作更深地刺入，晏師悶哼一聲，卻將赤衍抱得死緊。
“但……還不夠……”晏師的唇貼近赤衍的耳朵，氣息已經微弱得如同游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要想……真正贏……光學會無情……還不行……”
赤衍被他緊緊箍在懷裏，動彈不得，臉貼著他冰冷染血的脖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生命的急速流逝。
這一刻，他心中沒有覆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和……窒息般的疼痛。
“你……還要……學會……忘了朕……”
晏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這句話。同時，他周身殘餘的、微弱的龍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湧動，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化作一道純粹的金色光芒，順著兩人緊貼的身體，猛地灌入了赤衍的眉心！
“呃！”無數的記憶碎片——屬於他自己的，屬於晏師的，真實的，虛假的，恨的，怨的，還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模糊的……瞬間被這股霸道而溫柔的力量強行攪亂、封印！
“忘了我……赤衍……”晏師的聲音最終消散在風中，“才能……贏……”
他抱著赤衍的手臂，終於無力地垂下。
高大的身軀，緩緩向後倒去，沿著染血的龍階，滾落數級，最終靜靜地躺在那裏，胸口插著劍，雙目緊閉，再無生息。
赤衍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眉心處，一個淡金色的龍紋印記一閃而逝。
他眼中的淚水早已幹涸，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空洞，他看著臺階下晏師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為什麽在這裏？
那個人……是誰？
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關於晏師，關於仇恨，關於博弈，關於那三年虛假的溫情……所有相關的記憶，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沈入了意識的最深處。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龍階上，晏師流淌出的那些鮮血，好似擁有了生命一般，不再向下流淌，而是開始逆流而上！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蛇，沿著漢白玉的臺階縫隙，飛速地向上爬升，匯聚！
鮮血的目標，是龍階頂端，那把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血液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龍椅之中。
那原本因為之前“龍椅噬主”而有些暗淡、甚至隱約有裂紋的龍椅，在吸收了這些鮮血後，竟然散發出淡淡的紅光，椅身上的龍紋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消失……
當最後一絲血液被龍椅吸收殆盡，龍椅恢覆了完整，甚至比以往更加威嚴、更具靈性。
在椅背的正中央，那原本光滑的地方，由內而外，緩緩浮現出幾個由細微裂紋組成的天然生成的字跡：
［龍為籠，鳳為鎖，君臣再遇——誰是囚徒？］
赤衍茫然地看著那龍椅上的字，一個字都不認識，只覺得心頭莫名一痛，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
寒風吹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龍階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那空置的龍椅，和椅上那行預示未來的血字，在陰沈的天光下，散發著不祥而神秘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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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輕輕替赤衍攏了攏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自然親昵，好似過去三年間重覆了無數次。
“衍兒，今日為何非要來此？”晏師的聲音溫和，目光卻深邃地落在赤衍看似平靜的側臉上，“風大，你舊傷未愈，當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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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師眸光微動，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笑了笑，握住赤衍微涼的手：“朕怎會忘。只是沒想到，衍兒你還記得如此清楚。”他握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力道，“既然你想重溫舊地，朕陪你。”
赤衍任由他握著，沒有掙紮，只是目光依舊盯著那漫長的龍階，輕聲問道：“陛下，還記得你曾教過我，為君者，最忌什麽嗎？”
晏師腳步一頓，與他並肩站在第一級臺階前，轉頭看他，眼神銳利了幾分，但語氣依舊溫柔：“哦？朕教過你許多，衍兒指的是哪一句？”
赤衍緩緩轉過頭，迎上他的視線，那雙鳳眸清澈見底：“你說……帝王不可有情。有情，則生軟肋，則有破綻，則為……取死之道。”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晏師臉上的溫柔笑容漸漸收斂，他深深地看著赤衍，看了許久，才緩緩道：“朕是說過。但朕還說過……若那情之所鐘，值得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相護，即便身死道消，亦無悔。”
“是嗎？”赤衍輕輕抽回了被晏師握住的手，指尖拂過冰冷龍階的浮雕，“那若那人……並非真心，從頭至尾，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呢？陛下……還無悔嗎？”
晏師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那股溫和的氣息瞬間變得凜冽如刀！他盯著赤衍，聲音低沈下去，帶著危險的氣息：“衍兒，你今日……話中有話。”
赤衍卻不再看他，擡腳踏上了第一級龍階。“走吧，陛下。登上這九十九級臺階，或許……就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他的聲音飄散在風裏，帶著一絲詭異的空靈。
晏師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幻莫測，最終，化為一片深沈的靜。
他擡步，跟了上去。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沈默地踏著漢白玉臺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風越來越大，赤衍走得平穩，晏師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目光始終鎖在他身上。
臺階兩側的盤龍石雕，在陰沈的天光下，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當踏上第五十級臺階，正好是龍階中段時，赤衍突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面向下方的晏師。
從這個高度，可以俯瞰大半個皇城，灰蒙蒙一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陛下”赤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晏師耳中，“你看這天下，像不像一個巨大的牢籠？而我們，不過是籠中困獸，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晏師站在下一級臺階上，仰頭看著他，玄色衣袍被風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無盡的蒼涼和一絲瘋狂：“牢籠？或許吧。但若籠中是你，朕甘之如飴。”
赤衍也笑了，那笑容卻冰冷刺骨，與他清麗的容顏形成詭異對比：“甘之如飴？好一個甘之如飴！那如果我說，這三年‘君後’的戲碼，我演膩了呢？”
他話音未落，手腕一翻！一柄寒氣森森、薄如蟬翼的軟劍，竟從他寬大的袖袍中滑出，穩穩落入掌中！劍身映著陰沈的天光，流淌著秋水般的光澤，劍尖直指下方晏師的心口！
變故突生！
晏師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劍尖，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波動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赤衍，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終於……還是走到這一步了。”晏師輕聲嘆息，語氣裏聽不出是失望還是解脫，“朕的衍兒，還是選擇了……最像你的路。”
“我不是你的衍兒！”赤衍厲聲打斷他，持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銳利如刀，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迷茫在這一刻褪盡，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我是赤衍！是前朝遺孤！是那個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差點變成你附屬品的瘋子！晏師，這場荒謬的夢，該醒了！”
晏師看著他眼中熟悉的恨意和清明，竟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暢快和悲愴：“醒了？好啊！朕也演夠了這深情帝王的戲碼！赤衍，你以為你騙過了朕？你以為你這幾日的溫順、迷茫，朕看不出來？朕只是在等！等你親手撕破這假面！等你給朕一個……徹底了斷的理由！”
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撞上赤衍的劍尖！胸膛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劍鋒的冰冷！
“來啊！赤衍！朝著這裏刺！”晏師指著自己的心口，眼神瘋狂而熾熱，“就像你一直想做的那樣！殺了朕！為你所謂的血海深仇！為你被愚弄的感情！動手啊！”
赤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瘋狂逼得後退了半步，劍尖微微顫抖。
晏師的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為會看到震驚、憤怒、或是被背叛的痛苦，卻獨獨沒看到這種……近乎期待的瘋狂！
“你……”赤衍咬牙，“你以為我不敢？！”
“你當然敢！”晏師步步緊逼，目光灼灼地鎖住他，“朕教出來的少師，有什麽不敢？朕只是想知道，這一劍刺下來的時候，你心裏，除了恨，還有什麽？！”
還有什麽？
赤衍的心猛地一縮！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這“虛假”三年間的片段：深夜批閱奏折時遞到手邊的熱茶，病中榻前不眠不休的守候，偶爾流露出的、讓他心悸的脆弱……這些畫面與之前博弈廝殺的場景交織在一起，混亂不堪！
“閉嘴！”赤衍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被他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憤怒和……被看穿心思的羞惱！“我對你，只有恨！唯有恨！”
他不再猶豫，手腕用力，那柄軟劍如同毒蛇出洞，帶著他所有的恨意、掙紮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狠狠地——刺向了晏師的左胸！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龍階上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溫熱的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晏師玄色的衣襟，也濺到了赤衍素白的袍袖和臉上。
晏師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瘋狂笑容凝固了。他低頭，看了看沒入自己胸膛的劍刃，又緩緩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赤衍。
赤衍握著劍柄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看著晏師胸口不斷擴大的血暈，看著對方迅速失去血色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眸子裏光芒的急速黯淡……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點，砸落在冰冷的龍階上。
他笑了，笑容比哭還難看，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哽咽，卻異常清晰：
“陛下……您看到了嗎？這一劍，夠不夠狠？夠不夠絕情？”
“您教過我……帝王不可有情……”
“我學會了。”
晏師看著他臉上的淚和笑，聽著他這句話，那黯淡的眸子裏，最後一絲光芒，不是怨恨，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極致的心痛和……了然。
他忽然也笑了，笑得嗆咳起來，鮮血從嘴角溢出。他伸出那只沒有受傷的手，不是去捂傷口，而是猛地握住了赤衍持劍的手！連同那穿透他身體的劍鋒一起，緊緊握住！
赤衍一驚，想要抽劍，卻發現晏師的力道大得驚人！
“是……你學會了……”晏師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學得很好……朕……很……欣慰……”
他猛地用力，將猝不及防的赤衍，連同那柄插在自己身上的劍，一起狠狠地拉進了懷裏！
冰冷的劍鋒因為這動作更深地刺入，晏師悶哼一聲，卻將赤衍抱得死緊。
“但……還不夠……”晏師的唇貼近赤衍的耳朵，氣息已經微弱得如同游絲，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要想……真正贏……光學會無情……還不行……”
赤衍被他緊緊箍在懷裏，動彈不得，臉貼著他冰冷染血的脖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生命的急速流逝。
這一刻，他心中沒有覆仇的快意，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恐慌的空洞和……窒息般的疼痛。
“你……還要……學會……忘了朕……”
晏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這句話。同時，他周身殘餘的、微弱的龍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湧動，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化作一道純粹的金色光芒，順著兩人緊貼的身體，猛地灌入了赤衍的眉心！
“呃！”無數的記憶碎片——屬於他自己的，屬於晏師的，真實的，虛假的，恨的，怨的，還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模糊的……瞬間被這股霸道而溫柔的力量強行攪亂、封印！
“忘了我……赤衍……”晏師的聲音最終消散在風中，“才能……贏……”
他抱著赤衍的手臂，終於無力地垂下。
高大的身軀，緩緩向後倒去，沿著染血的龍階，滾落數級，最終靜靜地躺在那裏，胸口插著劍，雙目緊閉，再無生息。
赤衍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著被推開的姿勢，眉心處，一個淡金色的龍紋印記一閃而逝。
他眼中的淚水早已幹涸，只剩下全然的茫然和空洞，他看著臺階下晏師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是誰？
我為什麽在這裏？
那個人……是誰？
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關於晏師，關於仇恨，關於博弈，關於那三年虛假的溫情……所有相關的記憶，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牢牢鎖住，沈入了意識的最深處。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龍階上，晏師流淌出的那些鮮血，好似擁有了生命一般，不再向下流淌，而是開始逆流而上！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蛇，沿著漢白玉的臺階縫隙，飛速地向上爬升，匯聚！
鮮血的目標，是龍階頂端，那把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血液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龍椅之中。
那原本因為之前“龍椅噬主”而有些暗淡、甚至隱約有裂紋的龍椅，在吸收了這些鮮血後，竟然散發出淡淡的紅光，椅身上的龍紋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彌合、消失……
當最後一絲血液被龍椅吸收殆盡，龍椅恢覆了完整，甚至比以往更加威嚴、更具靈性。
在椅背的正中央，那原本光滑的地方，由內而外，緩緩浮現出幾個由細微裂紋組成的天然生成的字跡：
［龍為籠，鳳為鎖，君臣再遇——誰是囚徒？］
赤衍茫然地看著那龍椅上的字，一個字都不認識，只覺得心頭莫名一痛，空落落的，好像丟失了極其重要的東西。
寒風吹過，卷起他染血的衣角。
龍階上下，一片死寂。
只有那空置的龍椅，和椅上那行預示未來的血字，在陰沈的天光下，散發著不祥而神秘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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