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假死為帝

關燈
第50章 假死為帝

時間在觀星臺上凝固。

內侍總管的哀嚎、院正的哭喊、侍衛們慌亂跑動的腳步聲,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不真切地傳入赤衍的耳中。

他僵直地跪在原地,目光死死鎖在晏師那張迅速失去血色的臉上。

那口噴濺出的暗紅血液,還帶著溫熱的觸感,沾濕了他垂落在地的衣擺,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心脈已絕……龍氣散盡……”院正癱軟在地,反覆喃喃著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撲到晏師身邊,顫抖的手指探向帝王的鼻息,下一刻,他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哭喊:“陛下!陛下駕崩了——!”

這一聲如同喪鐘,敲醒了混亂的眾人,也像一盆冰水,兜頭澆醒了渾噩的赤衍。

駕崩?

晏師……死了?

他贏了。他算計了這麽久,博弈了這麽久,恨了這麽久,盼了這麽久,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等著這個掌控他、玩弄他、讓他愛恨不能自持的瘋子帝王徹底消失!

可為什麽……心口的位置,好似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比那箭傷更痛,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那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是不是只是因為疼痛的生理反應?一定是這樣!

“少師!少師大人!”內侍總管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爬過來抓住赤衍的衣袖,老淚縱橫,“陛下……陛下他……如今可如何是好啊!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殿下又……又不知所蹤……”

赤衍猛地閉上眼,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眼底翻湧的酸澀,再睜開時,那雙鳳眸裏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只剩下銳利如刀鋒的冷光。

晏師用這種瘋狂的方式“死”了,將整個混亂的棋局甩給了他。若此刻崩潰,那才是真的遂了這瘋子的意!他偏不!

赤衍深吸一口氣,忽略胸口那蝕骨的劇痛(究竟是箭傷,還是別的什麽?),聲音沙啞,清晰地蓋過了現場的混亂:“閉嘴!”

僅僅兩個字,帶著殘存的的殺意和久居上位的壓迫感,瞬間讓哭喊的內侍總管和慌亂的院正噤了聲,驚恐地看著他。

赤衍的目光掃過地上“氣絕”的晏師,掠過那盞熄滅的燈,最後落在那柄被太子丟棄的暗金剪刀上,眼神晦暗不明。

“今日觀星臺之事”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冰,“若有半句洩露,誅九族。”

眾人噤若寒蟬。

“總管”赤衍看向內侍總管,“陛下‘突發惡疾’,‘龍馭上賓’,該如何操辦,你應該清楚。”

內侍總管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赤衍的意思——陛下是“病逝”,絕不能是死於非命,尤其是不能與太子弒君扯上關系!他連忙磕頭:“老奴明白!老奴明白!陛下……陛下是積勞成疾,突發心疾……”

“嗯。”赤衍淡漠地應了一聲,支撐著虛軟的身體,試圖站起來,然箭傷和共生咒的反噬讓他眼前發黑,身形晃了晃。

“少師!”院正下意識想扶。

“滾開!”赤衍厲聲喝退他,依靠著強大的意志力,硬生生穩住了身形。

他走到晏師“屍體”旁,緩緩蹲下,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探向晏師的頸側。

冰冷的皮膚,毫無生機的脈搏。

死了,真的死了。

赤衍猛地收回手,攥緊成拳。

“準備靈堂,宣告國喪。”赤衍站起身,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絲緊繃,“召集群臣,於太極殿議事。另,全力搜尋太子殿下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的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而冷靜。

內侍總管和院正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領命而去,安排後續事宜,很快,有內侍小心翼翼地上前,準備拾掇晏師的“遺體”。

“別碰他!”赤衍突然喝道,聲音尖銳得嚇了眾人一跳。

那幾個內侍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赤衍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一絲獨特的占有欲:“陛下的龍體……本官親自照料。準備冰棺,送至衍宮。”

眾人雖覺不合禮制,但此刻赤衍氣勢駭人,誰敢反駁?只得依言去辦。

當沈重的冰棺被送入衍宮,宮人退去後,偌大的宮殿只剩下赤衍和棺槨中“沈睡”的晏師。

殿門關閉的巨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抽走了赤衍強行支撐的所有力氣。

他踉蹌著撲到冰棺旁,透過冰冷的水晶棺蓋,看著裏面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晏師……”赤衍的手掌貼上冰冷的棺蓋,想觸摸那張臉,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贏了……你又一次贏了……”

晏師用這種慘烈而荒謬的方式,將“生”的選擇權塞給赤衍,然後在他面前“死去”,把無盡的混亂、愧疚、還有那該死的……心痛,統統留給了他!

“你以為這樣就能逼瘋我?”赤衍低低地笑起來,笑聲卻比哭還難聽,“你休想!我會好好活著,我會坐上那個位置,我會讓你看看,沒有你,我赤衍一樣能掌控這天下!”

“可是……”他的聲音驟然哽咽,額頭抵住棺蓋,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你憑什麽……憑什麽替我做決定……憑什麽……把命‘送’給我……”

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水晶棺蓋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陛下……”他無意識地喃喃著這個稱呼,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和脆弱。

就在這時,棺槨之內,那具本該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緊閉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置於身側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縮,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快得像是錯覺。

而沈浸在巨大悲痛和混亂情緒中的赤衍,並未察覺。

次日,太極殿。

白幡飄蕩,氣氛凝重。

百官身著素服,跪伏在地,哭聲震天。

國喪的鐘聲回蕩在皇城上空。

赤衍一身縞素,站在原本屬於帝王的龍椅之側,面色蒼白如紙,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但背脊挺得筆直,鳳眸掃過下方群臣,帶著冰冷的威壓。

“陛下驟然大行,山河同悲。”赤衍的聲音透過內力傳遍大殿,清晰而冷靜,“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殿下年幼,且至今下落不明,國事繁雜,亟待決斷。”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幾位宗室親王和重臣:“依祖制,當如何?”

幾位親王交換了眼色,一位輩分最高的老王爺顫巍巍出列:“少師大人,按制,若君主崩逝而無明確繼承人,當由宗室與重臣共推攝政王,暫理朝政,直至尋回太子或另立新君。”

“哦?”赤衍眉梢微挑,語氣聽不出喜怒,“王爺以為,誰可擔此重任?”

老王爺猶豫了一下,看向赤衍,意有所指:“少師大人乃陛下肱骨,太子之師,深得陛下信重……如今危難之際,或可……”

“臣等附議!”不等老王爺說完,下方竟有近半數的官員齊聲附和,“請少師大人以攝政王身份,穩定朝局,主持大局!”

赤衍看著下方跪倒的一片,心中冷笑。晏師,你看到了嗎?你“死”了,這天下人迫不及待地要給我加冕了。

這就是你想要的?

他正要開口,依計劃暫時推拒一番,以退為進。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報——!”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沖進大殿,臉色驚惶,“啟稟……啟稟各位大人!太子……太子殿下回來了!”

什麽?!

滿殿皆驚!赤衍的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殿門口,一個穿著破爛臟汙的小小身影,在幾名風塵仆仆的侍衛護送下,一步步走了進來。

正是失蹤數日的八歲太子!

小家夥臉上帶著驚恐和疲憊,一進大殿,看到滿殿素縞和中間的棺槨(象征性的空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皇叔!皇叔!衍皇叔!父皇……父皇他真的……”

他一邊哭,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向赤衍,撲過來緊緊抱住了赤衍的腿,小身子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赤衍身體僵硬,低頭看著腳邊的小太子,眼神冰冷得嚇人。

這小子……不是應該在觀星臺逃跑了嗎?怎麽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是誰把他找回來的?還是……他根本就沒真正離開?

太子仰起哭花的小臉,抽噎著,從懷裏摸索著,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高高舉起:“衍皇叔……這是……這是父皇留給我的……血……血詔……”

血詔?!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大殿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絹帛上。

內侍總管在赤衍的示意下,顫抖著接過絹帛,當眾展開,尖著嗓子念道:

“朕若崩,太子覆立,少師赤衍,輔政監國,若太子不肖,少師……可取而代之。”

念到最後一句,內侍總管的聲音都在發顫。

滿殿死寂!

“可取而代之”!

這五個字,如同五把利劍,懸在了所有人的頭頂!這簡直是……赤裸裸的讓位詔書!陛下竟然對少師信任(或者說,是某種瘋狂的安排)到了如此地步?!

赤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晏師!你連這一步都算到了?!連“死後”的詔書都準備好了?!這血詔是真是假?若是假的,誰敢偽造?若是真的……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寫下的?難道他早就預料到自己的“死亡”?

他原本計劃的攝政之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太子和血詔,徹底偏離了軌道!

赤衍看著腳下哭泣的太子,仿佛透過他,可以看到了躺在衍宮冰棺裏,可能正帶著瘋狂笑意的男人。

晏師……你真是到“死”,都不肯放過我!

他緩緩擡起頭,迎上百官覆雜的視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滔天的巨浪。隨後伸手,輕輕撫摸著太子的頭頂,動作看似溫柔,指尖卻冰冷無比。

“太子殿下受驚了。”他的聲音平靜無波,“陛下遺詔,臣……謹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即日起,由太子殿下靈前即位,本官……奉旨監國。”

他沒有提“攝政王”,而是用了“監國”二字,其中的微妙,足以讓有心人品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