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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剪燈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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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剪燈游戲

赤衍伸向金剪的手,因劇痛和失血而顫抖得厲害,指尖幾次擦過冰冷的剪身,卻無力握住。

最終,那手頹然落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另一側,晏師猩紅的眸子始終死死盯著他,看著他那徒勞的努力和最終的脫力,唇角微微勾了勾。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內侍總管和院正等人遠遠背身站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決定生死的平衡。

子時過半,夜最深沈的時刻。

赤衍的睫毛再次顫動,這一次,他積蓄了更多的力氣,胸膛那貫穿的箭傷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痛,但他還是猛地咬緊牙關,憑借一股狠厲的意志,再次擡起了手臂!

這一次,染血的手指終於牢牢抓住了那柄暗金色的“斷緣金剪”!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

他喘息著,用另一只手臂勉強撐起上半身,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額角瞬間沁出大量冷汗,眼前陣陣發黑。但依舊死死握著金剪,目光投向不遠處屬於晏師的那盞燈。

赤衍的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他拖著沈重的身體,幾乎是用爬的,一寸寸挪向晏師的那盞燈,金剪在漢白玉地面上劃出細微的刺啦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就在他艱難地挪到晏師燈前,舉起金剪,對準那跳動的蒼白燈芯,準備用力剪下時——

“呵……”

一聲低啞的輕笑自身側響起。

赤衍動作猛地一僵,霍然轉頭。

只見原本似乎昏迷的晏師,不知何時已然睜開了雙眼。那雙猩紅的眸子在蒼白燈光的映照下,亮得驚人,裏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並沒有阻止赤衍,甚至沒有去看那即將落在自己燈芯上的金剪。

相反,晏師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移動著手臂,越過了那盞屬於他自己的換命燈,然後,用盡力氣,將他那盞燈的燈盞,連同那截蒼白跳動著火苗的燈芯,朝著赤衍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青銅燈盞在冰冷的地面上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最終停在了赤衍觸手可及的地方。

晏師擡起眼,看向渾身緊繃,舉著金剪的赤衍,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赤衍的心上:

“赤衍……”

“你看清楚了……”

晏師的目光牢牢鎖住他,帶著一種赤衍從未見過的,剔除了所有偽裝和博弈的深沈。

“朕教你……最後一課……”

他喘息著。

“帝王之命……並非……只能掠奪……”

那推過去的燈盞,代表著他生機的燈芯,就在赤衍手邊。

晏師看著他,眼底翻湧一絲奇異的溫柔,混合成令人心碎的瘋狂:

“也可……送人。”

赤衍舉著金剪的手,僵在了半空。

劇烈的顫抖從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死死地盯著被晏師親手推到自己面前的燈芯。

剪下去?

剪斷這盞燈芯,晏師會死。所有的傷害,都將由這位瘋狂的帝王一力承擔,他或許能活。

可……這算什麽?

這和他預想的所有結局都不同!不應該是他耗盡心血,步步為營,最終踩著晏師的屍骨踏上巔峰嗎?不應該是晏師在絕望和憤怒中,親手剪斷他的生路,成全他的算計或是他的恨意嗎?

為什麽……為什麽是這個瘋子……要把生路……以這樣一種方式……送到他手裏?

“呃……”赤衍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舉著金剪的手因為極致的矛盾和內心的驚濤駭浪而劇烈顫抖,剪刃在空中晃動著,對準那近在咫尺的火苗,卻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

恨他嗎?恨。

想他死嗎?想。

可當“生”的選擇權以這種全然被動,近乎施舍的方式擺在他面前時,赤衍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撕裂,比胸膛的箭傷更痛!

他看著晏師那雙帶著殉道般瘋狂笑意的眼睛,理智在崩塌,信念在搖晃。

就在這千鈞一發,赤衍心神失守的瞬間——

一道纖細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觀星臺角落的陰影裏猛地竄出!那身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目標明確,直撲那兩盞幾乎挨在一起的換命燈!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連晏師的瞳孔都驟然收縮。

那黑影精準地掠過赤衍僵持的手臂,一只枯瘦的小手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赤衍手中那柄暗金剪刀的柄部!

“哢嚓!”

那被晏師親手推到赤衍面前的蒼白燈芯,應聲而斷!

蒼白的火苗猛地躥高了一瞬,發出噗的一聲輕響,隨即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掐滅,驟然黯淡,化作一縷細微的青煙,裊裊散去。

與此同時——

“噗——!”

晏師身體猛地一震,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狂噴而出,瞬間染紅了他身前的地面和殘破的衣襟。

他周身的氣息如同洩閘的洪水,瘋狂潰散,那雙猩紅的眸子死死盯著燈芯熄滅的方向,裏面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最終,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所有聲息。

而那突然出現,剪斷燈芯的黑影,在完成這石破天驚的一剪後,踉蹌了一下,露出一張蒼白,帶著稚氣卻寫滿驚惶與決絕的小臉——

正是失蹤已久的八歲太子!

小家夥手裏還緊緊握著那柄暗金色的剪刀,他看了一眼氣息徹底湮滅的晏師,又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赤衍,大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水,混合著恐懼和一種不符合年齡的狠厲。

“皇叔……”小太子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地對著赤衍喊道,“他逼死我母妃!他該死!”

喊出這一句,小太子扔掉金剪,轉身就如受驚的兔子般,再次飛速隱沒於觀星臺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陛下!”

“太子殿下!”

直到此時,遠處背身的內侍總管和院正等人才反應過來,魂飛魄散地沖了過來。

院正撲到晏師身邊,手指急切地搭上他的腕脈,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陛下……陛下心脈已絕!龍氣……龍氣散盡了!”

內侍總管則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望著晏師毫無生氣的臉,涕淚橫流:“陛下!陛下啊——!”

一片混亂和絕望的哭喊聲中,赤衍依舊僵在原地,他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金剪冰冷的觸感。然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那盞已經熄滅,只剩下半截殘芯的青銅燈盞,再移向倒在地上面如金紙,氣息全無的晏師。

那口噴湧而出的鮮血,紅得刺目,灼燒著他的視網膜。

“嗬……嗬……”赤衍的喉嚨裏發出破碎不成調的氣音。

他想笑,想嘲諷這荒謬的一切,想質問那個躺在地上的瘋子到底憑什麽……可最終,兩行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不受控制地從他幹澀的眼眶中洶湧而出,順著蒼白冰冷的臉頰滑落,滴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與晏師噴出的鮮血混在一處。

他贏了。

晏師死了。

被他……或者說,被那個孩子,剪斷了生路。

可為什麽……心口的位置……比那箭傷……還要痛上千萬倍?

他手中的金剪,終究沒能落下。

而晏師遞過來的燈芯,卻已……斷了。

赤衍的世界,在這一刻,只剩下那盞熄滅的燈,和那個為他奉上了帝王之命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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