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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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祠堂的大門虛掩著,黑夜中,只有門縫裏透出一道光亮。

石昧跟在南流景身後,慢慢向祠堂靠近。

“等等。”南流景突然停住了腳步,警惕地盯著祠堂大門。

石昧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透過門縫,隱約可見藍衣女人正跪在地上,左手手臂扭成一個詭異的角度,垂在身側,不斷往下滴血。

在她面前,祠堂正中處擺放著一具棺材。

石昧視線上移,瞳孔驟然收縮,差點驚叫出聲:成人大小的蟲繭從祠堂房梁垂下,密密麻麻幾乎占據了整個祠堂,在空中不斷晃動,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面破繭而出。

借著供桌上長明燈,石昧甚至能夠看到蟲繭裏隱約浮現出人類輪廓。

“是人繭蠱。”南流景看著那些蠶繭,神色嚴肅,貼近石昧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一旦破繭而出,照現在的數量來看,整個村子都能被夷為平地。”

說話間,石昧看到女人站了起來,只見她走到棺材旁,一個用力,瞬間將扭曲的左手手臂掰正過來,小心搭上棺材的棺蓋,輕輕撫過上面的符文,鮮血順著指尖淌入凹槽,逐漸填滿了整個棺蓋。

“快了,就快了。”女人喃喃道,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馬上就能填滿。”

然而棺材中的東西似乎並不滿足,突然發出劇烈的震動,女人似乎受到了沖擊,嘔出一口帶著蟲卵的黑血。她盯著地上的黑血,大笑起來,往地上啐了口黑血,狠狠抓向自己心口:“不夠?那就用我的血!”

鮮紅的血液噴濺而出,盡數灑在棺蓋之上,讓原本黑漆漆的棺材染上了一片艷色。

至此,女人終於放松下來,跌坐在地上,面色灰白,似乎已經油盡燈枯。

見此情景,南流景當機立斷,破門而入。

一聲巨響,祠堂大門被劍氣劈開,南流景持劍直抵女人咽喉。石昧緊隨其後。

見女人坐在地上,對他們的到來沒有絲毫反應,石昧忍不住出聲勸阻,“住、住手吧。反噬,會死。”

女人終於有了動作。她緩緩擡起頭,僅剩的左眼裏翻湧著滔天恨意:“你們懂什麽?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只會說些好聽點空話,聽著就讓人惡心。”

南流景隨手斬斷幾根襲來的蠱絲,沒有因為女人的嘲諷而惱怒:“那現在的你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區別?”女人像是聽到什麽可笑的事,放聲大笑起來,只是那笑聲中滿是悲傷,“區別就是,我願意去地獄裏贖罪,他們敢嗎?若是他們能讓我妹妹活過來,我寧可永遠墮入畜生道,他們能嗎?”

石昧被女人的悲痛感染,不自覺垂下手臂,看女人坐在地上喃喃自語,長明燈不僅照亮了祠堂裏的牌位,也照亮了女人臉上交錯的淚痕。

“我妹妹是家裏最小的孩子,笨笨的,什麽都不會做,只會念書,在村子裏念書,在鎮上的初中念書,在市裏的高中念書,最後考上了省會的大學。她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女人猙獰的臉上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聲音也輕柔起來,“她去省會前偷偷跟我說,每個月都要給我寫信,信上說,學校裏的玉蘭花開了,說食堂的飯好奇怪,最後一封信裏說,等放暑假她想帶我去看大海。”

“結果我在山溝裏找到了她的屍骨!被埋在爛泥下,發臭,腐爛,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鐵鏈,像牲口一樣!她到死都沒有閉眼!”

棺材突然劇烈震動,掛滿房梁的蟲繭也在不停顫動。女人卻像沒有看到,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妹妹留下了一個孩子,明明是這個村子的孽種,可是長得真像啊,和妹妹小時候一模一樣。”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斷了祠堂中難得的溫情。

“哥!石昧!”南嶼踉蹌著沖進祠堂,氣喘籲籲道,“村民全都發狂了,正朝這邊……”

還未說完,石昧就聽到頭頂傳來一陣裂帛聲,他擡頭望去,只見懸掛在房梁上的蟲繭被從內部掙破,灰白的人手從蟲繭中伸出,離得近的幾個蟲繭甚至在互相攻擊,將對方的手臂撕裂下大塊肉塊,卻沒有絲毫血液流出。

南流景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過石昧,將人護在身後,隨機迅速出劍,長劍橫掃出一道金色弧光,企圖將所有人繭蠱扼殺在破繭之前。

只是人繭蠱的數量過於龐大,仍有不少漏網之魚從繭中爬出。成形的蠱蟲外表與人類無異,看上去像是七八歲的兒童,只有那雙無機質的全黑眼睛暴露了它們蠱蟲的身份。

他們行動極快,從繭中脫離的瞬間就爬向了祠堂中真正的人類身邊。南流景看著張著血盆大口朝自己撲來的“小孩”,沒有絲毫猶豫,手起刀落,將蠱蟲攔腰斬斷,蠱蟲立刻摔在地上,掙紮幾下後,便不再動彈。

石昧與南流景相背而立,手持銅錢劍,斬落蠱蟲的速度不亞於南流景。

很快,在兩人的配合下,除了把所有還沒脫離繭房的蠱蟲全部消滅外,成型的蠱蟲也被他們斬殺了大半。

看著養育了許久的蠱蟲被一一斬殺,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眼眶中不斷湧出黑色液體,皮膚下仿佛有無數蟲子在蠕動。

“是你們!都是你們的錯!”她惡狠狠地盯著南流景,口中不斷咒罵著難聽的詞匯,在南流景又將一只蠱蟲劈成兩半後,指甲瞬間暴長,起身沖向男人,直取對方咽喉。

石昧離女人的距離要更近一些,試圖用劍擋住女人的攻擊,卻只是放緩了女人的動作,劍身被利爪劃出火星,女人立刻擡手轉而撲向他的面門。

就在此時,南流景的長劍從側面刺來,貫穿了她的手腕,黑血噴濺而出。

“小心她的血!”南嶼出聲提醒,連忙拋出早已備好的驅蠱藥粉,蠱蟲在沾到藥粉的瞬間爆發出高頻的尖叫聲,讓他的提醒聲變得有些模糊。

藥粉很輕,被拋出時就已開始擴散,女人沒能避開,同樣沾到了些藥粉,沾到藥粉的地方發出難聞的類似燒焦蟑螂的味道。

她的動作因為受傷而變得遲緩,但在這種情況下,她仍強撐著爬到棺材旁,將血抹在棺木上。

很快,棺木開始劇烈震動,棺蓋被從內部頂起,無數蠱蟲從被頂起的棺蓋縫隙中湧出,朝他們撲了過來。

南流景當機立斷,從口袋中掏出符紙,口中默念法訣催動,隨著最後一個音節的結束,符紙從他手中飛出,在半空中結成一張金網,網線化作無數利劍射向蠱蟲,劍鋒所到之處,蠱蟲紛紛化為灰燼。

看到用心血養成的蠱蟲被燒成灰燼,女人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默默望向祠堂門口。

石昧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一個小女孩不知何時站在祠堂門口,滿臉驚恐地看著他們。

“妹妹……”女人看向女孩的眼神溫柔,聲音也變得輕柔起來,“妹妹別怕,姐姐來了……”

她掙紮著起身,卻在邁出第一步時,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直直栽倒在地,身體迅速幹癟下去,變成了一具骨架。

看到這恐怖的一幕,小女孩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女人死去後沒多久,南嶼像是聽到了什麽聲音,朝祠堂外看了眼,一把抱起還呆立在門口的小女孩,對南流景說:“哥,他們來了!”

南流景看了眼南嶼懷裏的孩子,叮囑道:“護好孩子,護好自己。”

然後轉頭看向石昧,問道:“能戰嗎?”

石昧也看向南流景,堅定點頭,眼中沒有絲毫退意。

很快,如南嶼所說,雙目赤紅的村民擠滿了祠堂前的空地,一眼望去,每個人的頭上都趴著一只黑亮的蠱蟲,眼神空洞,顯然已經徹底失去神志。

他們喊叫著,舉著平日用來耕種的農具朝他們三人撲來。

石昧旋身避過揮來的鐮刀,繞到村民背後,手刀劈在脖頸處,試圖讓他們失去意識,喪失行動能力。

南流景在人群中穿梭,每次出手也都只是攻擊關節處,避開了要害。

不管這個村子究竟有什麽齷齪隱情,他們都沒有立場審判這些人。

但奈何村民實在太多,很快就有幾個突破防線,朝南嶼和女孩撲去。

石昧見勢不妙,想沖過去,一時情急,沒有看到背後冒出的人影,鐵鍬重重砸在背上。

“引他們出去,這裏地方太小了。”南流景來到石昧身邊,護著他們出了祠堂。

來到祠堂外,晨光已經刺破雲層,天亮了。

面前是不知疲倦的瘋狂村民,仿佛沒有盡頭,石昧的視線已經模糊,他看見南嶼抱著小女孩,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退。

就在他強打起精神,準備再次迎擊時,天際突然傳來清越的鈴聲。

呂臨緩緩走來,臉色慘白如紙,顯然已是強弩之末,手中法訣卻掐得極穩。

“流金火鈴,擲之有聲,聞乎太極,光振千裏,故徹萬裏,流光煥爛,交錯八沖,滿空虛之中。”

破曉時分,驚雷炸響,赤色流光劃破蒼穹,鈴聲化作萬千流火墜落,火星落在村民身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村民紛紛倒地翻滾,頭頂的蠱蟲被烈火灼燒,散發出焦臭味,體內蠱蟲被火焰從七竅中逼出,又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很快,村民都陷入了昏迷。

呂臨終於支撐不住,身形搖晃了幾下,栽倒在地。

“師兄!”石昧想要接住呂臨,奈何自己也已經沒有多少體力,兩人重重摔在地上。

…………

“呂道長!石道長!你們還活著嗎?”

破曉晨光中,老陳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警察沖進村口,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潮紅。

“聽到請回答!“老陳嘶啞的呼喊聲穿透薄霧。

隱約聽到聲音的南流景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隨意疊了幾下,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出現在眾人面前,撲扇著翅膀朝音源處飛去。

當警察跟著蝴蝶趕到祠堂時,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眼前的畫面:滿地都是昏迷不醒的村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詭異的燒傷痕跡,年輕警察忍不住幹嘔起來,老陳也忍不住渾身發顫。

“這、這是……?”老陳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只能看向石昧等人。

這時,一直躲在南嶼懷中的小女孩怯生生擡起頭:“後山有個大山洞。”她聲音細弱,“阿蘭把阿姨們都藏在那裏,說一切結束後會有人帶她們回家。”

帶隊的老刑警立刻下令:“一隊留守,二隊跟我去後山!註意警戒!”

搜查隊很快在密林深處找到了那個隱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巧妙地遮擋著,當警察撥開障礙物時,二十多名衣衫襤褸的女人像受驚的幼獸蜷縮在角落,腳踝上帶著鐵鏈留下的血痕,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布滿新舊不一的瘀傷,觸目驚心。

“別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女警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哽咽。

之後的一切都很順利,只是隨後趕到的醫護人員準備將受害者帶下山時,一個莫約二十五六歲的女人突然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她的手布滿了傷痕,卻將信保護得完好無損。

“這、這是阿蘭姐留、留下的。”女人的話斷斷續續,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她說、說如果警察來了,就、就把這個交給他們。”

信上的字跡清秀工整:“你好,那個孩子是我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肉,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求求你們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能平安長大,去看看她母親沒來得及見到的世界。”

石昧接過信紙時,發現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水打濕過。他忽然想起藍衣女人臨死前望向小女孩的眼神,那裏面盛著的不是憤怒或恨意,而是深不見底的眷戀和不舍。

三日後,縣公安局。

石昧站在走廊窗前,透過玻璃,看向樓下大院,小女孩被女警牽著手走向一輛灰色面包車,車身上噴塗有“藍天福利院”的字樣。她突然仰頭看向警局大樓。石昧下意識望窗邊靠去。

“手續辦好了?”

南流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石昧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西服外套搭在臂彎,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纏著繃帶的小臂。

“嗯。”石昧再度回到窗邊,院子裏已經不見小女孩的身影,灰色面包車正駛離警局。

“她的檔案會單獨加密。”南流景站到石昧身側,“如果你擔心她,等案子徹底結束,南家可以……”

“她、她知道嗎?”石昧打斷了他的話,“阿蘭,家人。”

“可能不知道對她來說才是最好的。”

南流景的話讓石昧想起剛剛在審訊室聽到的錄音。

阿蘭三年前就已經找到了妹妹的屍體。

警察在阿蘭的遺物中找到一部手機,裏面只有一段電話錄音,告知她妹妹死在了清河村。錄音時間是三年前,阿蘭用三年時間來為妹妹報仇。如果不是他們,她可能已經成功了。

石昧不知道阿蘭算不算壞人,如果說她報覆清河村的方法太過殘忍,可是她又在三年裏陸續救下了許多和她妹妹一樣遭遇的女人。石昧想起阿蘭消失前,最後看向小女孩的那個眼神。

早在三年前,她得知妹妹死訊的那一刻,她也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是一具裝滿仇恨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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