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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孤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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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孤只要你

這一夜,東宮的北風似乎格外淒厲,嗚咽著吹過殿宇的飛檐,卷起地上殘存的枯葉,拍打在緊閉的窗欞上,發出“劈啪”的碎響。太子蕭承瑾蜷縮在承乾殿冰冷的金磚地上,竟就這樣維持著那個近乎胎兒般自我保護的姿勢,度過了漫長如永夜的幾個時辰。

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眼眶澀痛的紅腫;心臟也從最初撕裂般的劇痛,逐漸麻木為一種空洞的鈍痛,仿佛胸腔裏被挖走了最重要的一塊,只留下呼嘯的寒風。

殿內炭盆早已熄滅多時,寒氣從地面、從墻壁絲絲滲透進來,侵襲著他單薄的衣袍。但他感覺不到冷,或者說,身體的寒冷與內心的冰封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他的腦海裏反覆回放著發現避子藥的那一幕,衛昀蒼白而沈默的臉,周太醫戰戰兢兢的稟報,以及自己那句嘶啞的質問——“是孤對你不夠好嗎?”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天光,在他不知時間的流逝中,終於艱難地透過厚重的窗紙,在殿內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亮。晨曦並未帶來暖意,反而讓殿內的清冷與狼藉更加清晰。蕭承瑾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試圖撐起身子,卻因長時間維持一個姿勢而血脈不通,踉蹌了一下。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總管高德勝帶著哭腔的、刻意壓低卻依舊驚惶的聲音:“殿下!殿下!不好了!攬昀閣……攬昀閣那邊出事了!”

“攬昀閣”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蕭承瑾混沌的意識。他猛地擡頭,布滿血絲的雙眼銳利地射向殿門,聲音因一夜的痛哭而沙啞不堪,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進來說!出什麽事了?!”

高德勝連滾帶爬地進來,“撲通”跪倒,額頭緊貼地面,顫聲道:“回殿下……剛……剛攬昀閣的小太監來報……說……說衛側妃……清晨時分……暈……暈厥過去了!”

“什麽?!”蕭承瑾霍然起身,眼前卻是一黑,險些栽倒。他扶住身旁的桌案,穩住身形,心臟在那一剎幾乎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鼓起來。“怎麽回事?!昨日還好端端的!太醫呢?!”

高德勝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回話:“具體情形奴才也……也不知……只聽說……昨夜……昨夜攬昀閣的炭火……似乎……斷了……守夜的宮人清晨才發現側妃倒在地上……身子都……都涼了……太醫已經趕過去了……”

“炭火斷了?”蕭承瑾重覆著這幾個字,眼中瞬間騰起一股毀天滅地的戾氣!他昨日盛怒之下下令禁足,卻從未說過要斷其炭火!這深宮之中,踩低捧高的伎倆他豈會不知?定是那些該死的奴才,見衛昀失寵被禁,便敢如此作踐於他!

所有的憤怒、背叛感、痛苦,在這一瞬間都被一種更為強烈的、幾乎將他吞噬的恐懼所取代!他再也顧不得什麽儲君威儀,什麽昨日的決絕,像一頭發狂的野獸般,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高德勝,跌跌撞撞地沖出了承乾殿,朝著攬昀閣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東宮,甬道上還有未散的晨霧和霜華。蕭承瑾赤著腳,連靴子都來不及穿,單薄的衣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沿途跪倒一片的宮人,他視而不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他害怕,害怕自己去晚了,會看到再也無法挽回的局面!那種恐懼,比昨日得知避子藥時,更甚千倍萬倍!

“昀兒……你不能有事……你千萬不能有事……孤命令你!”他一邊奔跑,一邊在心中瘋狂地吶喊,昨日還恨他入骨,此刻卻只剩下無邊的悔恨與恐慌。他為什麽要下令禁足?為什麽沒有交代清楚?為什麽要讓那些賤奴有可乘之機?若是昀兒有個三長兩短……他……他這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

攬昀閣的殿門緊閉著,外面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太監和宮女,正是昨日被指派看守此地的人。他們見到太子披頭散發、赤足而來,臉上那副仿佛要殺人的表情,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一般,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蕭承瑾一腳踹開殿門,一股比外面更為冰冷的寒氣迎面撲來!殿內的情景讓他的心瞬間沈入了冰窖!炭盆裏不僅沒有火星,甚至連灰燼都是冷透的。窗戶似乎也未關嚴,寒風吹得帷幔輕輕晃動。而衛昀,他的昀兒,就倒臥在離床榻不遠的冰冷地面上,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臉色青白,唇瓣毫無血色,如同一個被遺棄的、破碎的玉人。

太醫正跪在一旁,顫抖著手為他診脈,眉頭緊鎖,臉色凝重得可怕。

“情況如何?!”蕭承瑾撲跪過去,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想伸手去碰觸衛昀,卻發現他的身體冰涼得嚇人,仿佛已經……不,他不敢想!

太醫連忙叩頭:“殿下……側妃娘娘本就體虛,元氣未覆……加之……加之長期服用那極寒之藥,胞宮受損,氣血兩虧……昨夜又受此劇烈寒氣侵體,猶如雪上加霜……如今寒氣已深入五臟六腑……情況……萬分危急啊!”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般砸在蕭承瑾的心上。他看著衛昀毫無生氣的臉,昨日的恨意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痛與自責。是他……都是他的錯!是他將昀兒逼到了這般田地!

他再也不顧什麽,猛地將衛昀冰冷僵硬的身子緊緊摟進自己懷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他脫下自己同樣單薄的外袍,將衛昀緊緊包裹住,雙手不斷摩挲著他的後背、手臂,嘴裏語無倫次地喃喃著:“冷嗎?昀兒……是不是很冷?孤抱著你……孤抱著你就暖和了……”

他的懷抱如此用力,仿佛要將懷中之人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他低頭,將臉頰貼在衛昀冰冷的額頭上,感受著那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滴落在衛昀蒼白的臉上。“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看看孤……孤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

他像是瘋魔了一般,不斷地重覆著這些話。什麽避子藥,什麽背叛,什麽欺騙,在衛昀可能會死去的事實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他只要他活著!只要他能睜開眼睛,哪怕繼續用那種沈默而疏離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也認了!

“炭火!快!把所有的炭火都搬進來!把殿內給孤燒得像盛夏一樣熱!”蕭承瑾猛地擡頭,對著殿外嘶吼,眼神猩紅如困獸。“還有湯婆子!熱水!厚被子!所有能取暖的東西!快——!”

宮人們從未見過太子如此失態的模樣,連滾帶爬地去準備。很快,數個燒得通紅的炭盆被擡了進來,熱水、湯婆子、錦被源源不斷地送入。蕭承瑾親手將湯婆子塞進衛昀的懷裏,用錦被將他層層裹住,自己則依舊緊緊抱著他,不肯松手。他不斷呵出熱氣,試圖溫暖衛昀冰冷的手指,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殿內的溫度在炭火的烘烤下迅速升高,甚至有些悶熱。蕭承瑾的額頭沁出了汗珠,但他渾然不覺。他所有的註意力都在懷中那人身上。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感覺到,衛昀冰冷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那青白的臉色也仿佛透出了一點若有若無的生氣。

太醫再次上前診脈,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稟:“殿下……娘娘的脈象……似乎……略有回緩……但寒氣入體太深……能否熬過此劫,還需看今夜……以及後續精心調養……且……且此番重創,恐怕……於娘娘的生育根基……已是……雪上加霜,難以挽回了……”

聽到“略有回緩”四個字,蕭承瑾緊繃的心弦才稍稍一松,但隨後的話,又讓他的心沈了下去。難以挽回的生育根基……這原本是他最在意的事情,可此刻,他卻發現,與衛昀的性命相比,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太醫下去開方煎藥。殿內再次恢覆了寂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蕭承瑾低頭,看著懷中依舊昏迷不醒的人兒,指尖輕輕拂過他冰涼的臉頰,聲音低啞而疲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昀兒……你贏了。”

“孤認輸了。”

“孩子……我們不要了……孤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活著……留在孤身邊……”

這句話,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他將額頭抵在衛昀的額上,閉上眼,任由淚水無聲滑落。這一場愛情的博弈,他傾盡所有,卻輸得一敗塗地。可奇怪的是,當他終於放下那個執念,內心反而獲得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或許,愛到極致,便是如此吧。可以包容一切,包括背叛,包括傷害,只要那個人,還在自己觸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天色已大亮,陽光試圖穿透冬日的陰霾。攬昀閣內,溫暖如春,卻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悲傷與無奈。太子緊緊抱著他失而覆得的珍寶,如同抱著的是自己破碎的心臟。這一夜的寒風,吹散了怨恨,也吹醒了癡狂,只留下最原始的、割舍不掉的牽絆。

而這場因炭火而起的風波,無疑將在東宮掀起另一場雷霆之怒,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指使者,都將面臨太子瘋狂的報覆。但這些,對於此刻的蕭承瑾而言,都不及懷中這人一絲微弱的呼吸來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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