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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甘願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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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甘願沈淪

意識,是在一片刺骨的寒冷與無邊的黑暗中艱難地掙紮著浮起的。衛昀首先感覺到的,是一種仿佛連靈魂都被凍僵的僵直感,四肢百骸都不聽使喚,唯有胸口處傳來一絲微弱卻頑固的暖意,支撐著他不至於徹底沈淪。

他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瞼,那眼皮卻似有千斤重。耳邊似乎有壓抑的、滾燙的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以及一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正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充滿絕望與乞求的語調,反覆喃喃著什麽。

“……昀兒……醒過來……求求你……”

“……是孤錯了……孤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

那聲音嘶啞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句都像是從破碎的心臟裏擠壓出來的,聽得衛昀心頭一陣莫名的酸澀與抽痛。是……蕭承瑾?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不是應該還在盛怒之中嗎?不是已經下令禁足,厭棄了自己這個“欺騙”他的人嗎?

強烈的疑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給了衛昀最後一絲力氣。他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撬開了一道縫隙。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明黃色的、繡著精致龍紋的衣料。他正被緊緊地擁在一個溫暖卻微微顫抖的懷抱裏。擡頭望去,撞入的是蕭承瑾那雙布滿血絲、腫得如同核桃般的眼睛。

太子……在哭?為他?

衛昀徹底怔住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蕭承瑾。即便是當初沈清漪難產血崩、一屍兩命時,蕭承瑾也只是面色陰沈了幾日,並未流露出如此刻骨的悲傷與脆弱。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分儲君的威儀,分明就是一個害怕失去最重要珍寶的普通男子,狼狽、無助,且痛徹心扉。

見衛昀終於睜開了眼睛,蕭承瑾渾身一震,那雙空洞了一夜的眸子裏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彩,隨即,更多的淚水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衛昀蒼白的臉頰上,滾燙得幾乎要將他灼傷。

“昀兒!昀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他語無倫次地喊著,雙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衛昀徹底揉進自己的身體裏,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深深的後怕。“太醫!太醫!快看看!”

候在外間的太醫連滾帶爬地進來,戰戰兢兢地上前請脈。蕭承瑾卻依舊不肯松開懷抱,只是稍稍調整了姿勢,讓太醫能碰到衛昀的手腕,自己則依舊將下巴抵在衛昀的發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衛昀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奇異地並不覺得難受。這份幾乎令人窒息的擁抱,反而帶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蕭承瑾劇烈的心跳,以及那透過衣料傳來的、真實得不容置疑的恐懼與珍視。他內心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閃過:“他不是發現了避子藥嗎?不是應該恨我入骨嗎?為何……為何會是這般模樣?”

太醫診完脈,長長舒了口氣,恭敬回道:“回稟殿下,側妃娘娘脈象雖仍虛弱,但寒氣已稍稍驅散,性命已無大礙!真是萬幸!萬幸啊!後續只需精心調養,慢慢固本培元便可……”

“真的?”蕭承瑾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追問了一句,得到太醫肯定的答覆後,他才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般,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但抱著衛昀的手臂卻依舊沒有絲毫放松。他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殿內再次只剩下他們二人。

炭火燒得正旺,發出“劈啪”的輕響,將滿室烘得暖融如春,與昨日的冰冷死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空氣中彌漫著安神香和淡淡藥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蕭承瑾身上的龍涎香。

蕭承瑾低頭,深深地凝視著衛昀,指尖顫抖著撫上他依舊冰涼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極易破碎的瓷器。他的眼淚依舊止不住地流,聲音哽咽得厲害:“昀兒……你嚇死孤了……孤以為……以為再也……”後面的話,他竟哽咽著說不下去,只是將額頭抵上衛昀的額頭,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度。

衛昀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

“別說話……”蕭承瑾連忙阻止他,“你身子弱,好好休息。”他伸手取過一旁溫著的參湯,用小勺仔細地吹涼,一點點地餵到衛昀唇邊。“先喝點參湯吊吊精神。”

這份小心翼翼的呵護,與昨日那個暴怒冰冷的儲君判若兩人。衛昀順從地喝下參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他看著蕭承瑾紅腫的雙眼和臉上未幹的淚痕,心中那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他從未見過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儲君,為自己流這麽多眼淚。

餵完參湯,蕭承瑾並沒有放下碗,而是依舊緊緊抱著衛昀,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他的存在。他將臉埋進衛昀的頸窩,聲音悶悶地傳來,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那內容卻讓衛昀渾身一震——

“昀兒……好阿昀……孤求你了……”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以後……以後再騙一騙孤……好不好?”

衛昀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側臉。

蕭承瑾卻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繼續喃喃道:“孤可以被你騙……真的……孤心甘情願……你可以利用孤……利用孤的權勢,利用孤的感情……怎麽樣都行……”他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衛昀,眼神裏是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絕望和深不見底的愛戀,“孤只求你一件事……別離開孤……別用這種方式離開孤……孤受不住……真的受不住……”

這一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狠狠劈在衛昀的心上!他……他竟然……竟然求自己繼續騙他?一個儲君,未來的帝王,竟然可以為了他,卑微到如此地步?連欺騙和利用都可以接受,只求他留在身邊?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言喻的酸楚瞬間淹沒了衛昀。他想起自己服用避子藥的初衷——那深藏在心底的、對這深宮的恐懼,對未來不確定性的不安,以及……或許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份過於濃烈偏執的愛的畏怯。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原來,在蕭承瑾如此卑微的乞求面前,他那些心思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甚至……有些殘忍。

“殿下……”衛昀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而微弱,“您……何苦如此……”

“不苦……一點都不苦……”蕭承瑾用力搖頭,淚水再次滑落,“只要你在孤身邊,怎樣都不苦……昀兒,你知道嗎?當孤看到你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冰冷的地上時……孤的心……好像也跟著死了一遍……”他握住衛昀的手,貼在自己依舊狂跳不止的心臟處,“你感受到了嗎?它還在跳……可若是你不在了,它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掌心下傳來的是堅實而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敲擊著衛昀的掌心,也敲擊著他的靈魂。他看著蕭承瑾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深情與痛苦,一直以來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終於土崩瓦解,碎成齏粉。

或許,他錯了。錯估了蕭承瑾對他的感情,也錯估了自己內心深處對這份感情的渴望與依賴。這深宮固然可怕,但若有一人願以江山為聘,以性命為註,只求他一人在側,他又何必執著於那虛無縹緲的自由與不安?

淚水,不知何時也從衛昀的眼角滑落,溫熱的,與蕭承瑾冰冷的淚混合在一起。他伸出虛弱的手臂,輕輕回抱住了蕭承瑾,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胸膛,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蕭承瑾耳中:“殿下……臣妾……臣妾不會離開……再也不會了……”

這一句承諾,並非謊言,也並非在蕭承瑾哀求下的妥協。而是在經歷了生死邊緣的徘徊,在感受到對方那足以摧毀一切也重塑一切的情感後,發自內心的抉擇。

蕭承瑾渾身劇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他捧起衛昀的臉,仔細地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想要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勉強或虛假。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氤氳水汽中的清澈與堅定。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他再也抑制不住,低頭,深深地吻上了衛昀蒼白卻柔軟的唇瓣。這個吻,不帶絲毫情欲,只有無盡的珍惜、失而覆得的慶幸,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盟誓。

許久,蕭承瑾才緩緩松開,額頭依舊抵著衛昀的額頭,喘息著,眼中卻煥發出奪目的光彩:“昀兒……孤的昀兒……這是你說的……不準反悔……”

衛昀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輕輕“嗯”了一聲。

蕭承瑾像是想起了什麽,神色又變得緊張起來:“那藥……”

衛昀打斷他,聲音雖弱,卻異常平靜:“臣妾會停掉。”他頓了頓,補充道,“以後……都不會再用了。”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承諾,也是對過去那個充滿不安和算計的自己的告別。

蕭承瑾聞言,眼中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滿足。他緊緊抱住衛昀,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好!好!昀兒,孤信你!孤以後再也不會疑你!再也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後的打算,要如何調養衛昀的身子,要如何整頓東宮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要如何……給他一個盛大的、真正屬於他們的未來。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仿佛昨日的風雨從未發生過。

衛昀安靜地依偎在他懷裏,聽著他的規劃,心中一片寧靜。或許,這就是命運吧。他這只無根的浮萍,終究還是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即便這個港灣充滿了驚濤駭浪,但只要身邊的這個人緊緊握著他的手,他便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窗外,天色已大亮,陽光穿透冬日的雲層,灑在攬昀閣的窗欞上,映照出一片暖融的金色。殿內,炭火劈啪,溫暖如春。一場險些釀成悲劇的風波,最終卻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讓兩顆心靠得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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