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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心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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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真心錯付

冬至的餘溫尚未散盡,東宮的天空卻已然陰霾密布。太子蕭承瑾從攬昀閣拂袖而去後,並未如往常般前往前殿處理政務,也未曾召見任何屬臣。他屏退了所有內侍宮人,獨自一人,踉蹌著踏入了自己所居的“承乾殿”。

沈重的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轟”的一聲悶響,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昔日象征著儲君威儀與權力的大殿,此刻卻像一座冰冷的囚籠,將他緊緊禁錮在無邊的痛苦與背叛之中。

殿內,燭火未燃,只靠幾縷從窗隙透入的慘淡天光照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墨香與寂寥的味道。蕭承瑾背靠著冰涼的殿門,緩緩滑坐在地。那挺直了二十餘年、承載著帝國未來的脊梁,在這一刻,徹底佝僂了下去。他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溢出的嗚咽,如同受傷困獸的哀鳴。但很快,那壓抑便被決堤的悲慟所沖垮。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迅速浸濕了他的手指和衣袖。他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聲裏,沒有半分儲君的威儀,只有一個被至愛之人傷得體無完膚的男人最原始的、最絕望的悲傷。

他可是大梁的儲君,未來的帝王啊!自幼被教導要喜怒不形於色,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他曾面對過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也曾經歷過兄弟間的傾軋猜忌,他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可為何……為何在面對衛昀時,他所有的鎧甲都化為了齏粉,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他擡起淚眼,望向殿內空曠而昏暗的穹頂,聲音嘶啞地喃喃自問。眼前不斷浮現出衛昀那張蒼白卻平靜的臉,浮現出他緊握藥瓶時的驚慌,以及最後那句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無話可說”。

是孤對你不夠好嗎?這個問題,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盤旋。他恨恨地想,自己待衛昀,何止是“好”字可以概括?簡直是傾盡了所有!

他記得,當初衛昀剛入東宮時,不過是個身份低微的侍君。是他,不顧父皇母後的微詞,力排眾議,一步步將他擡到側妃之位。太子妃沈清漪出身高貴,背後是盤根錯節的沈氏家族,可他何曾真正將她放在心上?即便是沈清漪懷有身孕那段日子,他留宿最多的,依舊是衛昀的攬昀閣

。他甚至……甚至在沈清漪難產血崩、屍骨未寒之際,便迫不及待地為衛昀請封,只為讓他名正言順地成為這東宮僅次於自己的主人!這其中承受的非議與壓力,他從未對衛昀吐露過半句,只願他能安心、快樂。

他更恨的,是自己那在衛昀面前早已丟棄得一幹二凈的尊嚴!堂堂儲君,未來的天子,竟會因為他一句嗔怪、一個不悅的眼神,便毫無形象地跪在地上,抱著他的腿,像個乞求垂憐的孩童般,低聲下氣地哄勸,甚至不惜自扇耳光來逗他開心!那些畫面,如今回想起來,簡直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的臉上!他以為那是情深似海,是獨一無二的寵愛;可在衛昀眼中,只怕是一場可笑的、供他取樂的鬧劇吧?

“呵……呵呵……”蕭承瑾發出一陣悲涼的冷笑,淚水卻流得更兇。“蕭承瑾啊蕭承瑾……你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傻瓜!”

他想起自己曾經多麽憧憬著與衛昀的孩子。在他的幻想中,那個孩子最好能像衛昀,有著同樣清麗的眉眼,同樣溫柔的性子。他連名字都偷偷想好了好幾個,男孩女孩的都有。他甚至幻想過,待自己登基之後,要力排眾議,立他與衛昀的孩子為儲君,將這萬裏江山,都捧到他們面前。可現在,這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成了他一廂情願的癡心妄想!

衛昀不僅不想要他的孩子,甚至不惜服用那等虎狼之藥,寧願損傷自己的身子,也要徹底斷絕這份可能!這是何等的決絕!何等的……殘忍!

“你就……這麽恨孤嗎?”他喃喃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還是說……你心裏,從來都沒有過孤?”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他回想起與衛昀相處的點點滴滴。那些溫存繾綣,那些耳鬢廝磨,難道都是虛假的嗎?衛昀對他的順從、依賴,偶爾流露出的嬌嗔與羞澀,難道都是精心偽裝出來的嗎?若真是偽裝,那這份演技,也未免太過高明,高明到讓他這個儲君都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他更恨的,是衛昀的沈默。為什麽不肯說?為什麽連一句解釋、一個借口都吝於給予?哪怕是騙他的也好啊!說那是調養身子的藥,說那是被人陷害,說任何一個漏洞百出的理由……只要他說,他或許……或許都會強迫自己去相信。可衛昀偏偏選擇了最殘忍的一種方式——默認。用那種近乎絕望的平靜,將他所有的期待和幻想,都擊得粉碎。

殿外,隱約傳來內侍小心翼翼的腳步聲和低語,似乎是在擔憂太子殿下的狀況。但沒有人敢靠近,更沒有人敢敲門詢問。此刻的承乾殿,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孤島,只有蕭承瑾一人在其中承受著這滅頂之災。

他哭得渾身脫力,眼淚仿佛流幹了一般,只剩下幹澀的疼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是極度悲傷引發的生理不適。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什麽儲君威儀,什麽帝王心術,在這徹底的情感崩塌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可笑。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殿內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宮燈透過窗紙映入的微弱光芒,勾勒出殿內家具模糊的輪廓。蕭承瑾終於止住了哭聲,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卻比哭泣更讓人窒息。

他掙紮著站起身,踉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凜冽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他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擡頭望向攬昀閣的方向,那裏依舊燈火通明,卻像是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禁足。這是他盛怒之下給出的懲罰。可此刻,他卻覺得,被禁足的,或許是他自己。被禁足在這由失望、背叛和無盡的猜忌構築的牢籠裏。

“昀兒……”他低聲喚著這個他曾在無數個夜晚於唇齒間溫柔摩挲的名字,聲音裏卻只剩下一片荒蕪的苦澀。“你到底……想要什麽?孤的真心,就這麽……不值錢嗎?”

寒風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是對他這無聲質問的唯一回應。夜色深沈,將整個東宮都吞沒在一片寂寥與未知的動蕩之中。而這場因愛生恨的風暴,顯然還遠未到平息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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