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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她守的不是城,是我們所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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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她守的不是城,是我們所有人的……

炭火不知是何時送到, 又不知是何時被燃起,屋內的溫度已經回升了許多。

何昭清理幹凈傷口周圍的血汙,退到一旁開始整理被丟的亂七八糟的工具,驚蟄與幾個女兵一同小心翼翼的換上連夜送來的幹凈的床單, 又給蘇道安蓋上了被子。

陸兮兮則是拿了件披風, 披到了唐拂衣的肩上。

“折騰一夜了, 不如先休息一會兒吧。”她開口道。

唐拂衣靠坐在床邊, 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那總得先梳洗一下,否則你這個樣子如何能撐得住?”陸兮兮又道, “我讓人幫忙在隔壁屋燒了熱水, 你先去梳洗一下換身幹凈衣服,我在這裏替你守著。”

唐拂衣沒有說話,似乎仍然不願意離開。

陸兮兮嘆了口氣, 在唐拂衣身邊蹲下, 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阿苡,二姐知你擔心,但如今你是孫家家主, 很多事我可以暫代你處理, 但最終的決定還是要你來做。”

“再者,這……”陸兮兮看了眼床上的人,猶豫了一下, 還是沿用了最習慣的稱呼, “小公主如今雖說是拔刀止血,但想是還未有完全脫離危險,之後幾日免不了疼痛發燒,你若病倒了,又要如何照顧她?”

“倒不如趁著現在她睡得還算安穩, 先去梳洗一下,你說呢?”

大約是心裏頭也覺得陸兮兮說的有理,唐拂衣抿了抿嘴,而後輕輕點了點頭。

正欲起身,卻知道此刻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手腕不知從何時起竟是一直被蘇道安緊緊抓著,稍微一動,睡夢中的姑娘便皺了眉,發出一聲嚶嚀。

唐拂衣轉頭望向陸兮兮,陸兮兮又嘆了口氣:“算罷了,你在這裏陪她,我給你把水端來吧。”

她站起身,轉頭目光掃過房中東倒西歪坐在地上的眾人。

除了何昭和驚蟄,以及孫氏來的醫師外,其餘基本都是銀鞍軍中的女兵們,褪去了銀甲,她們裹在粗麻布襖下的身形也不比蘇道安強壯到哪裏。

但即便如此,舉手投足間那股子硬朗勁,依舊是她們曾經在戰場上勇猛無比的證明。

“大家也都累了一晚上了,現在這裏暫且無事,不如都先去沐浴一下,然後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

陸兮兮開口,眾人的目光卻都落到了驚蟄的身上,應當是在等待著她的指令。

驚蟄神情覆雜的看了一眼陸兮兮,又看向唐拂衣,最後,她的目光還是落到了蘇道安緊緊抓住唐拂衣的那只手上。

一絲悲傷掠過如結冰的湖水般清冷的眼底,驚蟄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大家依這位陸姑娘所言便是。”她站起身,向陸兮兮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此次小姐得以得救,多虧了你們……孫氏相助,滴水之恩本該當湧泉相報,但小姐如今昏睡不醒,具體要如何做,還得等她醒來在做決斷。”

“欸欸欸,無妨無妨,不必客氣。”陸兮兮連忙伸手扶她,“本就是我們傷人在先,你這可是折煞我了。”

驚蟄輕輕搖了搖頭,卻並沒有再接這話。

陸兮兮轉頭見何昭似乎是滅有想走的意思,又附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先去休息一下吧?”

“也?”何昭並不認識唐拂衣,更不知道唐拂衣與自家統領從前的那些事兒,聽著陸兮兮這話有些莫名奇妙。

“你的意思是讓她們倆單獨呆著?”

“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可不能讓人隨隨便便再捅了刀子。”

她的聲音裏滿是敵意,唐拂衣自然能聽得懂。

“我不會……”她低著頭,嗓子裏擠出三個破碎的音節。

“你不會?那你的意思是你的刀自己捅的人?”

“嘿,你這小丫頭,怎麽能這麽說話呢,救人的時候我們家主也出了不少力,你不也都看見了?”陸兮兮開口道。

“捅了人還要救,誰知道你們家主有沒有什麽看人受罪的癖好!”大約是因著緊繃了一整晚的弦乍然松了,再回想發生的一切,陸兮兮整個人都有些氣不打一處來,說話更是絲毫不留情面。

“你能折騰,我們統領可折騰不了,再說你憑什麽覺得統領醒過來會樂意看到一個捅她刀子的人?”

先前呆在屋子裏的女兵們已經走的差不多,還剩下幾個未來得及出門的,聽到何昭這話,又停下腳步,十分警覺而帶有敵意的目光再次落到陸兮兮和唐拂衣的身上。

陸兮兮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靜默半響,還是驚蟄輕嘆了口氣:“小昭,讓她們……單獨呆一會讓吧。”

“什麽……”

“具體的我出去與你解釋。”她打斷何昭的質疑,“我伴著統領長大,這個人……”她說著又看了眼唐拂衣,似乎是深思熟慮之後才終於願意松口。

“不會傷害統領。”

何昭面上仍有不不解,但驚蟄都已經開了口,她便也沒有再反駁。

幾人互相攙扶著出了屋,直到聽到“咯”地一聲關門聲,唐拂衣才終於松了口氣。

她仰頭靠在窗框上,酸澀湧上鼻腔和大腦,心臟劇烈跳動。

噗通,噗通。

那是危險地潮水褪去之後的後怕。

是啊……誰會願意見到一個曾經捅過自己刀子的人?

她害怕自己被強硬的要求離開,或許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作為加害者,根本沒有資格陪在蘇道安的身邊。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像是抽搐了一般乍然收緊,唐拂衣半睜開眼,看到那只細瘦而滿是瘡疤的手,強忍了一整晚的情緒終於在此刻爆發。

她從床上挪坐到地面,額頭輕輕抵著那只手,嗚咽痛哭。

她無比慶幸蘇道安活了下來,事實上,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從來都不是蘇道安需要她的陪伴與拯救,從來都是小公主無比堅定的拉住了站在懸崖邊緣的自己。

擡了熱水進來的是兩位陌生的老婦人,看穿著應該是離城的百姓。

比起最開始單薄破爛的衣裳,如今她們的身上都添了許多禦寒的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的破口處也都簡單上過了藥。

兩人一同幫唐拂衣簡單擦了擦身子,換了身幹爽的衣裳,又開始幫她梳洗一夜過後亂作一團的長發。

唐拂衣被蘇道安拉著,不方便動作,便只能任由著兩位老婦人幫忙,開口謝過。

“大人不必客氣,您救了我們統領的命,又為我們帶來物資與食物,我們做的這些算不得什麽。”

其中一人開口道。

唐拂衣背對著她們,看不到她們二人的神情,她想這裏的百姓們或許還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則如何還能對自己有如此平和而慈祥的語氣。

“大人的頭發真是漂亮。”

身後傳來一聲感嘆,唐拂衣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又聽那人緊跟著又接了一句:“我還記得當年,統領剛來的時候,也有這麽一頭漂亮的頭發。”

唐拂衣楞住:“剛來的……時候?”

“是啊,那會兒她也是受了傷,何統領不讓她出門,她就總喜歡趴在窗口往外瞧。”

老婦人的聲音裏多了些懷念。

“當時我還想著,哪裏來的漂亮丫頭,皮膚又白又嫩的,看著就不像是能吃苦的樣子,沒想到啊……”

“那麽漂亮的頭發,她說剪就剪了。”

兩人的聲音忽然都變得深沈,嘆息中滿是悲意。

梳洗畢,一同向跪在蘇道安的床邊向她磕了個頭,又一同擡著水桶出了門。

炭盆中的碳火燒的劈啪作響,唐拂衣坐在椅子上,垂頭望向蘇道安。

她雙目緊閉,大約是藥生了效,暫且過了那股子痛勁,皺起的眉頭如今舒展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安定。

她有多久沒有如此平靜的睡過一個好覺?

唐拂衣不知道,也不敢細想,她閉上眼,靠在床框上,方才那兩名婦人的話,此時此刻又再度在耳畔縈繞。

“其實當年何統領戰死,咱們這離城便已是強弩之末了。蕭都的人不僅斷了銀鞍軍的糧,還和那幫草原人勾結,說只要攻破離城,這城中的一切都能任由他們處置。如此一來,那幫人便更是猖狂。“

“我聽人說那個時候,班先生是想想辦法讓蘇統領離開的。”

“可那時候她沒有走,後來也就走不了了。”

“她接了何統領的班,站到了城樓上。”

“可這城裏有什麽呢?一旦城破,無非就是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遭殃罷了。”

“這座無用的城啊,她一守就是三年。”

“她守的不是城,是我們所有人的命啊。”

-

大約是正午時分,陸兮兮才終於又端著飯菜進了屋。

她先是將托盤放到床頭,又搬了張椅子,坐到了唐拂衣的身邊。

唐拂衣睜開眼,先看了眼放在飯菜旁的藥,見它還冒著熱氣,便先擡頭望向陸兮兮。

她知道陸兮兮這般作為定時有話要說,陸兮兮也明白唐拂衣是在等著自己開口。

於是她也不多繞彎子,開門見山。

“大概的事情我都安排妥當了,青州那邊有小九和尋叔,冷嘉良人在月川,他這個人雖然有時候腦子容易抽風,但大多數時候也還算靠得住,你不必太過擔心。”

“至於這裏的情況,我方才也了解了個大概。”

唐拂衣的伸手去摸那藥碗的動作微微一頓,而後她坐直了身子,正色望向陸兮兮頷首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這事兒還得從三年前說起。”陸兮兮道,“蕭安樂斷了離城的軍糧,勾結草原十二部,圍攻離城,何曦原本是想一鼓作氣將草原那波人打服,卻不料西域七國中的啟涼不知怎麽也來湊了熱鬧。”

“那一戰打得猝不及防,最後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何曦戰死,銀鞍軍死傷慘重,而草原十二部與啟涼國也元氣大損。”

“再之後就是蕭安樂撤軍將月川拱手相讓,離城被包圍其中,無法與外界傳信,久而久之天下人便也都以為離城早已淪陷。”

“離城先前便有屯田,最開始的時候還能靠著曾經儲存的糧食和新種出來的自給自足,但後來草原部族以火箭燒城,大多數土地都被燒焦無法再耕種,城中餘糧供不起這麽多人,便只能將將士們遣散,到如今,城中還能作戰者已不足三百。”

“不足三百?”

繞是唐拂衣已經做足了準備,聽到這一數字還是沒能忍住低呼出聲。

三面為敵,僅靠三百士兵,水糧緊缺,這樣的城要靠什麽來守?

“嗯。”陸兮兮的神色同樣凝重,“如此想來,前陣子我們在城樓上看到的那些,恐怕已經占到了他們四分之一的兵力。”

“而且,說是能作戰者,但我方才所見,百姓與士兵皆是饑腸轆轆,如此境況,恐怕作戰能力也要大打折扣。”

唐拂衣倒吸一口涼氣,皺著眉,漆黑的眼珠子快速轉了轉,又道:“所以,那時她之所以不讓冷嘉良入城,是不想讓外人知曉城內的真實狀況?”

“可是……”她忽然擡起頭,呆呆地望向陸兮兮,“可是她分明認識冷嘉良,冷嘉良也報了孫家的名號,我的身世是她所查,她不可能不知道來的人是我……”

“她……”

陸兮兮的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她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與唐拂衣想到了同樣的可能。

可能,或是事實。

“她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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