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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門 她的身後是高聳而厚重的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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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城門 她的身後是高聳而厚重的城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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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部族作亂, 何曦近幾日總是十分忙碌,除了要應對小範圍的騷擾外,還需要出城護送城外村落的居民入城安置,甚至還有些從西境戰場徒步過來請求收留的難民, 何曦也是來者不拒。

而這其中若有敢鬧事者, 自有離城的民兵團幫忙鎮壓。

驚蟄不讓蘇道安到室外, 她便總是挑天氣晴好的午後, 裹著厚厚地裘衣爬到窗戶邊上,看離城中來來往往的百姓。

卸了重甲的士兵扛起沈重的木材, 男人們建造新屋, 女人們一邊談天說地,一邊清掃門前的積雪。孩子們前前後後跑過歪歪扭扭地街道,在擁擠的人群中橫沖直撞, 若有撞倒了人的, 免不得又要吃上一頓教訓。

但只要躲到那位身形高大的女子背後,便定能“化險為夷”。

何曦會先行板著臉將那孩子教訓一頓,回過身對著孩子爹娘的時候, 又是滿面笑意。

蘇道安想, 她定是在為那孩子說些什麽好話。

她看著那個身影一步步走近,左左右右地打招呼,然後擡起頭, 恰好對上自己的目光, 萬般興奮地沖自己揮手。

跟在她身後的孩子們見狀,也都紛紛學著她的樣子蹦蹦跳跳地沖自己打招呼。

於是她也笑了起來,將自己的手伸出窗外,太陽光下,手腕處蒼白的繃帶也添了幾分暖色, 無力的關節與手指似乎也開始可以緩慢地活動。

“涉川,待你生辰那日,我有一個禮物要送你。”

蘇道安本不曾想過在家中遭逢此變故後自己還能安然度過一個生辰,但何曦的話總還是令她忍不住隱約有些期待。

直到生辰那日,她早早起了床,乖乖喝了藥,又在驚蟄的幫助下仔仔細細地將自己收拾了一番,換上前日何曦派人送來的新裙子。

正午時,班鶴親自送來豐盛的飯菜,還有一柄纏了金絲的梳子。

“這是……”蘇道安有些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僅是因為這位何曦十分看重的軍師竟然親自來給自己送飯,更因她知曉這柄梳子很明顯不是離城的東西。

“是初霽提前準備的。”班鶴解釋道,“早半年她便親自跑了趟青州,找人定做的這柄梳子。”

“今日事忙,她一時脫不開身,讓我先來關照你一聲,讓你別擔心,晚些時候……她再來為你梳頭。”

蘇道安看著桌上的飯菜,又看了看窗外的天,問他:“那姐姐大概什麽時候回來呢?”

“恐怕要到晚上吧。”班鶴道,“蘇小姐可以先吃,等她回來後,總還要梳洗一番,到時候再安排廚房做新的也不遲。”

男人的唇邊掀起一絲坦然的笑意:“或者,蘇小姐不如先小睡一會兒,免得到時候初霽回來晚了,你倒是沒了精神。”

一番說辭從語氣到表情都滴水不漏,蘇道安不疑有他。

她稍微吃了些東西,抓著那柄梳子靠在床頭,沈沈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竟已入了夜。

桌上剩下的飯菜已經涼透,何曦仍舊未歸。

驚蟄一直守在房中,不明緣由,蘇道安推開窗,外頭不知何時竟又下起了雪,大雪之下,是燈火零星,一片靜謐祥和。

可靜謐之外,她卻又似乎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些別的聲音。

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門,走廊裏靜悄悄地,聽不到一絲聲響。

昔日裏會有來往的女衛如今竟是一個都見不到蹤影,到了現在,不僅是蘇道安,驚蟄也察覺出了些許不對。

“小姐……”她皺眉低喚了一聲,卻見蘇道安已經快步往前走了過去。

廊道的光線昏暗,卻並不算長,可蘇道安只覺自己走了許久,走到氣喘籲籲大汗淋漓,都還未至盡頭。

她提起裙擺,邁步上樓梯,一步步重如千斤。

耳畔的聲音越發嘈雜,淩亂的腳步聲從頭頂傳來,如同細密的鼓點,如雨般砸在她的心頭,令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擡起手,想要推開樓梯盡頭那扇沈重地大門,卻一點力都使不上,情急之下,只能用身體狠狠將它撞開,寒風與震天的喊殺聲一同灌入樓道,瞬間就淹沒了她的頭頂,令她整個人重重一顫。

驚蟄亦是大驚,一個恍惚,蘇道安已經飛快的沖上那最後一段階梯,城樓上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數支火把將城樓照得明亮,數臺床弩齊備,來來往往地是穿著重甲地士兵,合力將一塊塊石頭運到拋石機旁堆好,而床弩地間隔處,銀鞍軍地重攻手早已是箭在弦上。

“何曦姐姐……”

疼痛與寒冷都在那一個瞬間消失了,蘇道安四肢僵硬,瞪大了眼睛,木訥的左右望了望,口中喃喃,試圖找到何曦的身影。

銀鞍軍的甲胄較重,因此女兵的身形大多高大,可來來往往地士兵中,卻始終沒有何曦地身影。

對,對了。

何曦姐姐是主帥,自然應當站在正中央的。

對,對。

蘇道安來不及多想,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快步往正中間奔去。

她見到班鶴披著黑狐大氅滿臉焦急擔憂的望向遠方火光連天的戰場,見到一身銀甲的姜照雲一個偶然的回頭見到自己在此,滿是凍瘡的臉上掠過一絲驚訝,快步往這邊跑過來。

何曦依舊不在這裏。

“蘇小姐,您怎麽來了這裏?”

好像有人在她耳邊焦急的說著什麽。

“刀劍無眼,這裏太亂太危險了,您快回去吧。”

何曦不在這裏,那何曦會在哪裏?

蘇道安地目光落到城墻之外,大雪紛飛,火光如潮水,越來越近。

她見到無數身披銀甲地將士策馬飛奔回來,而他們地身後,是草原部落的追兵。

為首地戰馬馱著傷員,飛奔入城門,幾乎是同時,班鶴一聲令下,萬劍齊發,身後的投石車發出“咣當咣當”的轟鳴,巨大的石塊從頭頂飛過,遮天蔽日。

頃刻之間,大地震顫,血霧升騰,屍橫遍野。

蘇道安沖到城墻邊,她終於看到了那個心心念念地身影——何曦。

她看到年輕地將軍最後又望了一眼城門,而後大喊了一聲:“關城門!”

“關城門!”

將軍勒馬轉身,望著遠處又一波殺過來的敵人,高舉起手中那柄滿是鮮血的斬馬/刀,刀身上的紅纓隨風亂舞。

她的身後是高聳而厚重的城墻,城墻上是多年的戰友,城墻之後是萬千離城的百姓。

蒼茫大雪中,她既渺小又無比高大。

“吾銀鞍軍久歷戰陣,不過幾年戍守邊關不曾出手,到讓人覺得吾有萬般懈怠,任什麽人都能輕侮了去,豈不可笑!”

“其餘人等!隨我殺回去,今日就要叫他們知道我銀鞍軍的厲害!”

她言罷一馬當先,而騎身後地所有人,也都隨她一同,策馬回頭,一面狂奔,一面振臂高呼!

“關城門……什麽關城門……”蘇道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地眼睛,她如今地腦中一片混沌。

她不明白前一日何曦還說有禮物要送給自己,如今她人卻身在城外戰場危險重重。

也不明白分明先前形勢根本沒有嚴峻到如此十萬火急的地步,怎麽忽然間敵軍就兵臨城下。

她一把扯住班鶴的袖子,“為什麽關城門!關了城門何曦姐姐他們還怎麽回來!他們還怎麽回來!”

“為什麽?為什麽會忽然開戰?為什麽……”

“斥候來報草原十二部集結兵力試圖攻城,何曦早早做好了準備,卻不料對方行動忽然提前,之所以決定要出城迎戰,是因為她本就想趁此機會,將對方一舉殲滅,至少短時間內,無法再對離城構成威脅。”

班鶴的聲音亦在顫抖,但他依舊是竭力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冷靜。

“她原本想今日結束之後再去給你過生辰,可……”

一口氣送下來,堂堂七尺男兒,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我們中了埋伏。”

“轟”地一聲在腦中炸響,蘇道安想,五雷轟頂大約也不過如此。

“是西境過來地人,他們埋伏在西南……”

蘇道安什麽都聽不到了,驚蟄上前來為她披上裘衣她亦一動不動,她只是緊緊盯著城樓下的那個身影。

所以——

她為她準備了漂亮的梳子,精致豐盛的飯菜,讓她在溫暖的屋子裏等待,還故意讓班鶴親自來傳話讓她安心。

而自己卻披甲掛帥,毅然出城,要在這腹背受敵的重重圍困中殺出一條血路,要為她和這離城的百姓,爭一個短暫的太平盛世。

所以——

蕭安樂早就知道銀鞍軍不可能拋起離城的百姓,所以她喪心病狂的利用這一點,她不僅要何曦死,要銀鞍軍死,她更要她痛不欲生,要她悔不當初,要她絕望崩潰。

所以——

蘇道安看著何曦被那蝗蟲般黑壓壓的敵軍包圍,又殺出重圍,火光下銀甲照出的流光越來越弱。

太多了……敵人真的太多了……就好像,永遠看不到盡頭一般。

黑暗蔓延,絕望滋生。

在某一片雪花落地消散的那個瞬間,蘇道安忽然意識到,何曦,大約是回不來了。

所有的質問,悔恨,悲傷,到如今都是不過是無能狂怒。

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蘇道安如死人般站在城樓上,獵獵北風送來刀劍尖鳴,血氣一閃而過,不知是誰又在她的身畔點燃了一柄火把。

火焰躍動的金光與極具侵略性的熱量刺痛了她的雙目,蘇道安眨了眨眼,她看到身邊人手上的那把長弓。

銀鞍軍的弓,更重,也射得更遠。

目光在何曦和這重弓間來回移動了數次,蘇道安忽然開口。

“班先生。”她的聲音沙啞而清脆,仿佛是隱忍了巨大的痛苦和恨意,卻又前所未有的堅定。

“請您,將我的雙手,綁在這重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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