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關燈
第 10 章

日子像一頭消化不良的駱駝,把時間嚼得又慢又黏。言川得獎後,生活似乎變了,又似乎什麽都沒變。他依然每天開店、磨豆、拉花,只是偶爾有陌生人專程來看“那個會演默劇的咖啡師”。

小李很憤慨:“這是對藝術家的消費主義圍剿!”

老陳比較務實:“小言啊,該漲價了。隔壁奶茶店都敢賣三十八一杯了。”

蘇小姐則帶來一個消息:有個獨立制片人想找言川拍個短片。

聞也這段時間飛國際線,時差倒得七葷八素。他拖著飛行箱沖進咖啡館時,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胡子拉碴,眼袋垂到顴骨,制服皺得像抹布。

“三天!”他癱在卡座裏,“橫跨三大洲,倒了四趟飛機,服務了五百個祖宗。我現在看誰都像逃生門。”

言川推過去一杯雙份濃縮。

聞也灌藥似的喝完,才註意到櫃臺後的新變化——那個不銹鋼獎杯被當成了筆筒,插著幾支記號筆和一把攪拌勺。

“你這……”他指著獎杯,“有點暴殄天物啊。”

言川在小本子上寫:

“物盡其用。”

蘇小姐介紹的制片人很快上門了。是個穿亞麻襯衫的中年男人,說話時喜歡用手指畫圈。“言先生,”他說,“你的表演有一種詩意的殘缺美。我們想拍個二十分鐘的短片,講一個啞巴快遞員的故事。”

聞也剛好在場,插嘴問:“預算多少?”

制片人比了個數字。聞也吹了聲口哨:“夠買半平方廁所。”

言川沒表態,只是把劇本推回去。他在本子上寫:

“我不演啞巴。”

制片人楞住了:“可你就是……”

“我會演。”言川寫完,轉身去給客人點單了。

制片人走後,聞也湊過來:“牛逼。不過說真的,你為什麽不演啞巴?”

言川擦著杯子,許久才寫:

“我已經是了。”

這話有點繞,但聞也聽懂了。他想起父親說過:不要用一個人身上的標簽去定義他,就像不要用機艙的寬度去定義天空。

這天打烊後,言川收到一個快遞。拆開是個扁平的木盒,裏面整齊排列著十二個陶土小人,每個都在做不同的啞劇動作。沒有署名,只有張卡片:

“巢裏不該只有一只鳥。”

字跡歪扭,像用左手寫的。

言川把陶偶擺在獎杯旁。第二天聞也來的時候,盯著看了好久。

“這玩意兒,”他指著其中一個正在模仿“思考”的陶偶,“長得有點像老陳。”

確實,那個陶偶的額頭皺紋很傳神。

漸漸地,大家都開始在言川的陶偶裏找熟人。小李認出了那個“憤怒”的像蘇小姐——"特別是撇嘴角的弧度!”老陳則認為“悲傷”的那個活脫脫是熬夜後的聞也。

最絕的是,有天來了個生客,指著“喜悅”的陶偶說:“這不是我嗎?”大家仔細一看,還真有七分像。原來那人是隔壁新開的面包師。

這件事給了聞也靈感。他不知從哪兒弄來臺二手拍立得,偷拍顧客的各種瞬間,然後慫恿言川:“把這些都編進新節目裏。”

於是言川的新練習開始了。他模仿老陳看報紙時抖腿的頻率,模仿蘇小姐攪咖啡時的小指弧度,甚至模仿小李推眼鏡的神經質動作。這些碎片漸漸組成一個新的作品,暫定名《眾生相》。

有次練習到一半,言川突然停下來。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夜很深,只有24小時便利店的燈還亮著。

聞也坐在地板上喝啤酒:“怎麽了?”

言川回到白墻前,擡起手,做了一個全新的動作——右手平伸,緩緩向上托起,左手在下方虛按,像在稱量什麽無形的重量。

“這又是什麽?”聞也問。

言川額頭有細汗。他拿出本子:

“活著的分量。”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考究的女人站在門口,目光直接落在言川身上。

“言先生?”她說,“我是城市話劇院的藝術總監。我們正在籌備一部新戲,需要一位啞劇指導。”

她遞過來的名片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聞也的啤酒罐停在了半空。小李張大了嘴。只有言川很平靜,他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女人走後,聞也跳起來:“知道她是誰嗎?國內話劇界的大拿!你這就……鯉魚跳龍門了!”

言川看著窗外。便利店的燈還亮著,像個永不熄滅的巢。

他在本子上慢慢寫:

“龍門也是門。”

字跡穩定,一如他表演時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