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離開

關燈
第145章:離開

晨光像被揉碎的金箔,從馬車布簾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阿婉的發梢上,把昏暗的角落都染得暖融融的。

阿硯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漸漸清晰的景致。

這鮮活的煙火氣,讓他想起從前在斷魂閣只能遠遠瞥見的人間,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哥哥,我們到底要去哪裏呀?”阿婉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裏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不安。

阿硯的指尖頓了頓,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城”兩個字。

那是他從前為了騙蕭玦,隨口編造的“老家”,卻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裏,偷偷在心裏描摹過它的模樣……

可他又有些猶豫,蕭玦會不會記著這個“老家”?

萬一他們找去蘇城,怎麽辦?

沒等他把糾結說出口,阿婉忽然眼睛一亮,湊到他身邊,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哥哥!我想到了!我們去蘇城好不好?”

她晃了晃阿硯的胳膊,眼底閃著星星,嘴角揚得高高的,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阿硯看著她滿眼向往的模樣,心裏的糾結像被晨露打濕的霧,瞬間散了。

他擡手揉了揉阿婉的頭發,指尖觸到她柔軟的發梢,語氣裏滿是溫柔的篤定:“好,那我們就去蘇城。”

阿婉立刻歡呼起來,抱著阿硯的胳膊晃了晃,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規劃未來:“那我們到了蘇城,就租一個帶小院的房子,我在院子裏種一棵桃樹,再種幾盆桂花;哥哥可以找個安穩的活計,不用再打打殺殺;我就繡帕子去街上賣,賺了錢就給哥哥買好吃的,好不好?”

“好。”阿硯笑著點頭。

車廂裏的笑聲裹著晨光飄出去,落在田埂上,連風都變得甜絲絲的。

王府裏卻仍是一片死寂。

蕭玦坐在臥房廢墟前的青石凳上,身上還穿著昨夜那身素色錦袍,衣擺沾著黑色的炭灰,袖口還破了個小口,露出裏面淺灰色的襯裏。

眼前的臥房早已被燒得只剩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還冒著微弱的青煙,碎磚裏藏著未燃盡的火星,風一吹,就卷起細碎的炭灰,粘在他的手背上。

墨叔提著食盒走過來,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他。

食盒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裏面是溫熱的小米粥。

“殿下,吃點東西吧,粥還熱著。”墨叔緩緩坐在他身邊,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要不要……派人去城外找找阿硯公子和阿婉姑娘?說不定他們還沒走遠。”

蕭玦的目光停留在焦黑的木板上,聲音輕得像要被風吹走:“不必了。”

他頓了頓:“他寧可放火燒了臥房,裝死逃走,也不想留在我身邊。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再把他鎖起來,讓他恨我一輩子嗎?”

那樣的事,他做過一次,看著阿硯在他面前日漸沈默,他已經疼夠了,再也做不出來了。

他站起身,衣擺掃過地上的炭灰,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

侍從們已經在偏院收拾出一間臨時臥房,陳設簡單,卻也幹凈整齊。

蕭玦走進臥房,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眼底滿是紅血絲,胡茬冒出了青色的印子,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伸手理了理衣領,解開腰帶,換上朝服。

馬車駛入宮門時,蕭玦的目光突然像被釘住一樣。

宮門外的漢白玉石階旁,沈辭淵正背著手站著,朝服襯得他身姿挺拔,腰間系著玉帶,見他下車,不僅沒躲開,還故意朝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蕭玦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連呼吸都漏了半拍:沈辭淵怎麽會在這裏?

阿硯逃走得那麽順利,那場大火燒得那麽“及時”,他怎麽可能沒參與?

他一定知道阿硯在哪!

蕭玦幾步沖過去,一把攥住沈辭淵的衣袖,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布料扯破,拽著他就往宮墻的陰影裏拉,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慌和憤怒:“阿硯呢?你沒跟他一起走?你把他藏哪了?”

沈辭淵像是早料到他會如此,不僅沒掙紮,反而順勢靠在宮墻上,嘴角的嘲諷更濃了:“殿下這是什麽意思,昨日是你帶走了阿硯,怎麽今日倒來問我要起人了?”

“沈辭淵!你少跟我裝蒜!”蕭玦的手指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牙齒咬得咯咯響,連聲音都帶著顫抖:“除了你,誰有膽子從我的王府裏把人帶走?”

沈辭淵忽然收了笑,直起身子,眼神裏帶著幾分玩味的審視,故意壓低聲音:“哦?這麽說,阿硯是真的不見了?”

蕭玦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可指尖的顫抖卻藏不住:“你真的不知道?昨夜我的王府著火,阿硯和阿婉都不見了,與你無關?”

“王府著火了?”沈辭淵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伸手拍了拍蕭玦的肩膀,語氣裏滿是“關切”,可眼底的嘲諷卻藏不住:“這麽大的事,殿下怎麽不派人知會我一聲?我沈家在京城也有幾分勢力,好歹能派些人去幫忙救火,說不定還能幫你把阿硯公子救出來呢!”

看著沈辭淵這副裝傻充楞的模樣,蕭玦的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他猛地推開沈辭淵,轉身就往馬車跑,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連朝服的下擺被風吹得飛起來都顧不上:“回府!快回府!立刻回去!”

馬車夫不敢耽擱,揚起馬鞭,馬兒發出一聲嘶鳴,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比來時快了一倍,車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拍在車廂壁上,發出“啪啪”的響聲。

蕭玦坐在車裏,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腦海裏反覆閃過一個念頭:沈辭淵在騙他,他一定知道阿硯的下落,廢墟下面一定沒有阿硯的痕跡,一定沒有!

沒等馬車停穩,蕭玦就推開車門跳了下去,鞋尖磕在石階上,差點摔倒,卻也顧不上疼,直奔著臥房的廢墟跑去。

侍從們正在收拾廢墟,見他瘋了似的跑過來,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楞楞地看著他。

“快!把這裏搬開!都給我搬開!”蕭玦一邊喊,一邊伸手去搬一根碗口粗的焦黑木梁。

木梁燒得酥脆,一碰到就掉下來細碎的炭渣,尖銳的木刺紮進他的掌心,滲出血珠,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顧著把木梁往旁邊挪,指尖很快就沾滿了炭灰和血跡。

“殿下!您小心手!”侍從們不敢耽擱,紛紛放下手裏的活,沖過來幫忙。

焦黑的木片、破碎的瓦片、燒融的金屬飾品被一層層搬開,露出下面的黃土。

幹幹凈凈,沒有任何痕跡,沒有布料的碎片,沒有血跡,甚至連一根頭發都沒有。

蕭玦僵在原地,炭灰沾在他的臉上,混著額頭的汗水流下來,在臉頰上畫出兩道黑痕,像極了眼淚。

他看著空蕩的廢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又悲涼,在寂靜的院子裏回蕩:“呵,沈辭淵……你又騙我,阿硯還活著……還活著……”

風卷起地上的炭灰,落在他的朝服上,留下星星點點的黑印,像撒了一把碎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