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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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確定好策略，下一步是具體的實施方案。
餘渺渺咨詢江澄一：“我要在直播裏把這些證據放出來？”
江澄一：“相比於硬塞的證據，我想網友應該更相信自己聽到的。”
他將自己的計劃說出來。
餘渺渺陷入思索，“我們得找兩個人。”
江澄一關上手機，“男的，我已經讓程諾過來了。”
不過十分鐘，程諾就沖進來。
第一句話是：“老江，你真的幫我寫一個月的作業？”
江澄一點頭應是，於是程諾還沒問讓他做什麽，就滿口答應。
“有你這句話，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沒問題！”
餘渺渺說：“還有一個女孩。”
江澄一補充：“高、白、長得好看但不能太漂亮、演技好、會說話。”
“要求很高，不太好找，我們可以在影視基地找特約。”
“不用了，有現成的。”餘渺渺眼睛看向某處，語氣篤定。
江澄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
“你們都看我幹嘛！”
黎枝跳起來，不同於無知無覺的程諾，她可是聽到了整個計劃。
“高、白、好看、演技好、會說話。”餘渺渺吐出一個個要求，下了判斷，“你很合適。”
“哪裏合適了！”
“我看過你在D站發的COS視頻，演技很好。”餘渺渺說。
“對呀，荔枝，你的COS可還原了。”
“閉嘴。”黎枝瞪向沒搞清楚狀況的程諾。
“我是COSER，又不是演員，這兩個職業不一樣的。”黎枝盡力反駁。
“你別以為我跟某人一樣，一個月的作業就能出賣自己。”
“一個學期。”
“成交。”
黎枝神態凜然，“渺渺，你的忙，我一定是要幫的。”
在餘渺渺和江澄一的重利下，黎枝和程諾十分積極。
黎枝立刻去找合適的衣服，而程諾纏著程爸，要把那輛奧迪A8L借出來。
江澄一則註冊了某相親網站的賬號，填上早就準備好的信息。
“餘素華有一個未婚的小孫子，在這個網站註冊了賬號，要求女方是獨生女，家產千萬以上，膚白貌美氣質佳，願意生三個孩子，三年來，他沖了高級會員，堅持每天打招呼，但沒有人願意跟他見面。”
這是餘渺渺查到的信息，因為實在沒什麽亮點，被她丟到一邊，沒想到江澄一把它拿來做文章。
“而我們賬號中打造的這個人設，一定會吸引到他。”
“到時候，我們把見面的時間定在兩天後。”
“也就是CAE決賽的那一天。”
眼看天色不早，餘渺渺收拾東西回家，欲出門的時候，發現江澄一也收拾妥當，站在她身邊。
江澄一坦然道：“我也回家。”
餘渺渺看了眼手機，下意識說：“今天又不是周日。”
話語剛落，她就發覺不對勁。
江澄一周一到周六晚上都會在實驗室待到九點，周日提早點，五點就回家。
這是餘渺渺在蹭飯的時候摸出的規律。
但是“餘渺渺”不該知道這件事的啊！
她這麽說出來，就好像一個偷窺狂，每天晚上都盯著樓下的動靜似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江澄一，對方神色如常，好像沒註意到她的話。
“快走吧，下一班車五分鐘後到。”
餘渺渺松了一口氣。
下樓的時候，公交還沒到，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社長，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瘦瘦的男青年小王小跑著過來。
“我剛剛在校門口看到你媽媽了，阿姨說不知道你在哪裏，我一猜就知道你待在這裏，就帶她過來了。”
江澄一鳳眼猛然掀起，氣息一變，原本就驚人的氣勢越發淩厲。
小王被嚇得後退一步，結結巴巴道：“社、社長，怎麽了？”
他沈聲說：“她在哪裏？”
“澄一，對待同學要禮貌。”
溫柔的聲音響起，接著，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小王身後走出來。
遠山眉，水杏眼，眉眼盈盈，顯得十分溫婉。
原來這就是江澄一的媽媽，那個在他的敘述中，控制欲極強的母親。
餘渺渺看著這張與江澄一有四五分像的臉，相似的輪廓、一樣烏黑的頭發和瞳孔，卻給她截然不同的感覺。
溫婉的面容下，無時無刻不在緊抿的薄唇和眉間的豎紋讓她看起來仿佛一張緊繃著的弓，弓弦已被拉扯到極致，仿佛隨時都能斷開。
江澄一呢？
餘渺渺想，江澄一像一把刀，平常收在鞘中，光華內斂，然而洩露出的那一絲鋒芒也足夠刺眼。沒有什麽東西能崩裂他、折斷他，反而讓他斬斷。
然而現在，這柄刀出鞘了。
江澄一一眼都沒有看女人，渾身散發出抗拒而警惕的氣息，銳利而刺人，他沖男青年說：“小王，過來。”
語氣冷漠而不容置疑。
小王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女人沖他溫柔地笑了笑，他渾身一抖，小跑著躲到江澄一身後。
“社長，我是不是做錯事了。”他小聲說。
“澄一，你就這麽不想見媽媽嗎？”女人的表情很可憐。
“你不該來這裏。”
“我想見見自己的兒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見到了，可以走了。”
“澄一，不要這麽絕情好不好，我是你媽媽呀。”
女人泫然欲泣，“媽媽知道自己做錯了一點事，不該用學費威脅你，逼你，我也會改正的，你想跟程諾交朋友，媽媽不阻攔；你想打籃球，媽媽也讓你打；你不想學金融不想競賽，都可以商量。”
“我不想考清北，這也可以商量嗎？”
這話像是擊中了女人的軟肋，女人一僵，那張溫柔的面具裂開，很快被她粘合到一起，只是那笑變得僵硬起來。
江澄一嘴角扯出一個了然的冷笑。
女人繼續說下去：“澄一，你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重要的，A大再好，哪裏有清北的名頭響亮呢，而且清北也有動物醫學，和A大一樣厲害。”
“外公外婆也有一年多沒見你了，他們都很想念你，我在酒店訂了兩張桌子，我們一起吃吃飯好不好，還有二中的校長，他們知道你的成績，很樂意讓你去覆讀……”
“我在A大待得很開心，我不會覆讀。”
江澄一一字一頓地說：“我永遠不會考清北。”
這話徹底打碎了女人的面具，淚眼、歉意慢慢消失，剩下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他嗤笑，“你還是這樣比較正常。”
這笑聲徹底刺激了女人，她發出一聲尖叫，“你在笑什麽，你也想看我在那個賤人那裏丟臉嗎！”
這尖叫短促卻銳利，一時間，公交站臺的行人紛紛駐足，投來八卦的視線。
然而女人好像沒看見這些人，或者說看見了，但不在乎。
她死死瞪著江澄一，“小雜種考了清北，那個賤人整天炫耀，你知不知道我看著有多難受，你讓我怎麽擡得起頭！”
江澄一沈默不言，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女人發瘋。
“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對，你一定是被蕭一瑾那個賤人收買了，你跟你爸一樣，要對付我！”
她突然哭了出來，不是那種泫然欲泣的假哭，而是涕泗橫流，毫無形象的哭泣，“澄一，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要拋棄媽媽。”
“沒有你，媽媽真的活不下去，媽媽為了你，付出了這麽多，你也可憐可憐媽媽好不好……”
她的語氣那麽卑微可憐，挪著步子走向江澄一，想要握他的手，
可江澄一後退一步，躲開女人的手。
“到底是沒有我活不下去，還是沒有對付他們的工具活不下去。”
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涕泗尚留在臉上，然而傷心的神情卻無影無蹤，只剩一雙哭到赤紅的眼睛。
這詭異的變化，讓小王嚇得後退一步。
四周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時有人指指點點，聲音之大，半點也不避人
“我的天，那兩個人怎麽了，吵得好兇。”
“好像是動物醫學系的江澄一和他媽媽鬧矛盾，他媽媽哭得那麽慘，不知道為什麽他還能一臉冷漠，好無情。”
“他媽媽哭得眼睛都紅了，好可憐。”
“我兒子用這種表情跟我說話，別說哭，我能氣瘋。”
“我以前還挺喜歡江澄一，現在發現他好裝。”
……
餘渺渺皺了皺眉，她朝四周掃視，明明是精致純良的五官，眼神中卻含著冰冷的警告，接觸到她目光的人，皆被攝住，不由得噤聲，有人還下意識退了幾步。
她隨後看向江澄一，卻發現這處在輿論中心的人面不改色，冷淡的鳳眼微斂，不看面前的女人，也不看任何人。
仿佛類似的事情發生過無數次，他曾無數次接受過這些含著種種情緒的打量目光，已然見慣，於是淡然處之。
可餘渺渺目光下移，卻發現江澄一的手拳握著，握得那麽緊，指骨泛白，手背浮現幾道青筋。
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壓抑在拳中。
餘渺渺心中倏地一動。
“有區別嗎。”女人眼神木然，“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是我的人，本來就應該幫我對付他們。”
她上前一步，慢慢擡起手，好像想要撫一撫對方。
可下揮時，力度極大，這分明是個扇人的動作。
江澄一沒有躲避，側過頭，閉上了眼，可這預料中的掌摑卻並未到來。
他睜開眼，看見面前的景象後，眼睛下意識睜大。
一個身影擋在他的身前，攔下了女人的手。
這是一個很小巧的身影，比江澄一低上一個頭還多，遠稱不上高大威猛，更別說擋住他，可卻牢牢攥住了女人的手。
這身影回頭，看了他一眼，夕陽下深綠的眼睛如凍結的湖水，冷漠而銳利，絕稱不上安慰，可那股自見到女人起，就壓抑在胸腔中的情緒，卻為之一散。
他就如海洋上的一片孤礁，承受著不可預測的暴雨和風浪，縱使礁石已被打磨得足夠堅硬，可風暴來襲，依然會疼痛不適。
人生的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替他分開巨浪。
江澄一的緊握的手緩緩松開。
餘渺渺甩開女人的手，平視對方，“為什麽打他？”
女人毫不客氣，“滾開，我跟我兒子說話，你沒資格插嘴。
“我當然有資格。”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的人。”
餘渺渺後退一步，大張旗鼓地挽住江澄一的手臂，“你打我的人，經過我同意了嗎？”
女人怔楞一瞬，好像認出了餘渺渺，“你、你是網上那個餘渺渺。”
“不、不，澄一，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
江澄一點頭，他顯然知道什麽話最能讓女人崩潰，“學校裏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餘渺渺在一起了。”
女人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
“不敢相信的話，我再說一遍。”
餘渺渺把頭靠在江澄一的身上，營造出一種親密的氛圍，“你的兒子跟餘渺渺在一起了，就是那個在網上被所有人罵，名聲臭了的餘渺渺。”
女人的目光在餘渺渺和江澄一之間游移，接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毀了，全都毀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培養得這麽優秀，你怎麽可以跟這種人在一起！”
“你讓那個賤人怎麽看我，你讓大家怎麽看我！”
“為什麽要背叛媽媽，為什麽要自甘墮落！”
她嗚嗚地哭起來，“我做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連你也背叛我……”
偶爾向江澄一瞥來的一眼，充滿了絕望和崩潰。
“叮——叮——叮——”
遠遠傳來公交車靠站的聲音。
餘渺渺看了眼猶自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女人，拉住江澄一往公交的方向跑。
“快走！”
兩個人在最後一秒跳上公交車，車輛啟動，女人終於反應過來，追在公交車後面，聲音尖銳。
“澄一——”
可惜再怎麽跑，也追不上公交車。
人影漸漸模糊，餘渺渺松了一口氣。
身體反應回籠，左手傳來溫熱的感覺，低頭一看，兩個人的手正緊緊握在一起。
或許是江澄一還沒回神，她試著動了動，竟無法掙開。
不得已，她出聲，“餵。”
江澄一低頭，烏黑的眉目在夕陽下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怎麽了？”
餘渺渺只好又動了動手掌。
對方似乎這才意識到，松開手，“不好意思。”
兩個人都因為奔跑出了汗，貼在一起的地方黏乎乎的，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
這時，公交車急剎，餘渺渺猛地前傾，剛分開的手又被江澄一牢牢握住。
“小心！”
“餘渺渺同學。”
一個男生忽然從座椅上站起來，“我、我是二班的林昭，我們一起上過課，不知道你還記、記不記得。”
他說話有些斷斷續續，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餘渺渺看過去，十分陌生的一張臉，但“林昭”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記憶。
她嗯了一聲，當做回應，“怎麽了？”
男生接觸到她的視線，陽光白凈的臉頰倏地浮現紅暈。
說話更結巴了，“我、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種事，你不要被網上的那、那些言論影響，他們一點都不了、了解你……CAE的直播，我、我……”
旁邊的女孩看不下去，替他說下去，“我們幾個組織了二班所有人一起看直播，渺渺，加油！”
坐在後面的幾個人也連聲附和。
“加油啊，渺渺！”
“都是一個專業的，還能不能知道你的水平。”
“張明軒那個水貨，信他的都是腦子有問題。”
餘渺渺深深地望著這一群人，明明她在網上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辯解；明明張明軒的視頻看起來那麽有說服力；明明CAE的判決還沒有出來，可這一雙雙眼睛全是誠摯的信任。
這份信任到底來源何處。
她心中的某片地方微微塌陷下來。
公交在站臺停靠，大家紛紛跟餘渺渺打招呼下車，去上選修課。
林昭留在最後，猶猶豫豫的，往餘渺渺的方向走了一步，欲言又止的樣子。
餘渺渺：“還有事？”
他看看餘渺渺，又看看江澄一，深吸一口氣，把話說出來，“餘渺渺同學，江澄一同學，希望你們能幸福。”
說完，他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和釋然，下車了。
留下一臉茫然的餘渺渺。
江澄一狀似隨意地問：“他是你的朋友？”
餘渺渺搖頭，“不認識，名字有點耳熟。”
又說：“他在說什麽，好奇怪。”
江澄一提醒：“餘渺渺同學，剛剛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布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餘渺渺終於反應過來林昭那句話的意思，卻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她眨眨眼，看上去呆呆的，“等事情過去再澄清吧。”
也許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做出的奇怪舉動太多了，已經有些習慣。
“我想，現在是真的全校都知道了，澄清起來，可能有些困難。”
江澄一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
“那就說我們分手了。”
過了一會兒，江澄才一回答：“好主意。”
有些僵硬。
兩人找了位置坐下，黎枝發了消息過來。
“渺渺，我找到合適的衣服啦，待會兒化好妝給你們看看！”
餘渺渺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來林昭這個名字在哪裏聽過。
“黎枝說，他在表白墻跟我告白過。”
江澄一看著窗外，隔了很久，才說：“看來你很受歡迎。”
餘渺渺擡頭，只看見他的側臉，在陽光和樹蔭裏忽明忽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陰郁。
明明剛才看上去心情還不錯，怎麽一下子就不開心了。
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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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渺渺陷入思索，“我們得找兩個人。”
江澄一關上手機，“男的，我已經讓程諾過來了。”
不過十分鐘，程諾就沖進來。
第一句話是：“老江，你真的幫我寫一個月的作業？”
江澄一點頭應是，於是程諾還沒問讓他做什麽，就滿口答應。
“有你這句話，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沒問題！”
餘渺渺說：“還有一個女孩。”
江澄一補充：“高、白、長得好看但不能太漂亮、演技好、會說話。”
“要求很高，不太好找，我們可以在影視基地找特約。”
“不用了，有現成的。”餘渺渺眼睛看向某處，語氣篤定。
江澄一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
“你們都看我幹嘛！”
黎枝跳起來，不同於無知無覺的程諾，她可是聽到了整個計劃。
“高、白、好看、演技好、會說話。”餘渺渺吐出一個個要求，下了判斷，“你很合適。”
“哪裏合適了！”
“我看過你在D站發的COS視頻，演技很好。”餘渺渺說。
“對呀，荔枝，你的COS可還原了。”
“閉嘴。”黎枝瞪向沒搞清楚狀況的程諾。
“我是COSER，又不是演員，這兩個職業不一樣的。”黎枝盡力反駁。
“你別以為我跟某人一樣，一個月的作業就能出賣自己。”
“一個學期。”
“成交。”
黎枝神態凜然，“渺渺，你的忙，我一定是要幫的。”
在餘渺渺和江澄一的重利下，黎枝和程諾十分積極。
黎枝立刻去找合適的衣服，而程諾纏著程爸，要把那輛奧迪A8L借出來。
江澄一則註冊了某相親網站的賬號，填上早就準備好的信息。
“餘素華有一個未婚的小孫子，在這個網站註冊了賬號，要求女方是獨生女，家產千萬以上，膚白貌美氣質佳，願意生三個孩子，三年來，他沖了高級會員，堅持每天打招呼，但沒有人願意跟他見面。”
這是餘渺渺查到的信息，因為實在沒什麽亮點，被她丟到一邊，沒想到江澄一把它拿來做文章。
“而我們賬號中打造的這個人設，一定會吸引到他。”
“到時候，我們把見面的時間定在兩天後。”
“也就是CAE決賽的那一天。”
眼看天色不早，餘渺渺收拾東西回家，欲出門的時候，發現江澄一也收拾妥當，站在她身邊。
江澄一坦然道：“我也回家。”
餘渺渺看了眼手機，下意識說：“今天又不是周日。”
話語剛落，她就發覺不對勁。
江澄一周一到周六晚上都會在實驗室待到九點，周日提早點，五點就回家。
這是餘渺渺在蹭飯的時候摸出的規律。
但是“餘渺渺”不該知道這件事的啊！
她這麽說出來，就好像一個偷窺狂，每天晚上都盯著樓下的動靜似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江澄一，對方神色如常，好像沒註意到她的話。
“快走吧，下一班車五分鐘後到。”
餘渺渺松了一口氣。
下樓的時候，公交還沒到，卻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社長，我就知道你在這裏。”
瘦瘦的男青年小王小跑著過來。
“我剛剛在校門口看到你媽媽了，阿姨說不知道你在哪裏，我一猜就知道你待在這裏，就帶她過來了。”
江澄一鳳眼猛然掀起，氣息一變，原本就驚人的氣勢越發淩厲。
小王被嚇得後退一步，結結巴巴道：“社、社長，怎麽了？”
他沈聲說：“她在哪裏？”
“澄一，對待同學要禮貌。”
溫柔的聲音響起，接著，一道瘦削的身影從小王身後走出來。
遠山眉，水杏眼，眉眼盈盈，顯得十分溫婉。
原來這就是江澄一的媽媽，那個在他的敘述中，控制欲極強的母親。
餘渺渺看著這張與江澄一有四五分像的臉，相似的輪廓、一樣烏黑的頭發和瞳孔，卻給她截然不同的感覺。
溫婉的面容下，無時無刻不在緊抿的薄唇和眉間的豎紋讓她看起來仿佛一張緊繃著的弓，弓弦已被拉扯到極致，仿佛隨時都能斷開。
江澄一呢？
餘渺渺想，江澄一像一把刀，平常收在鞘中，光華內斂，然而洩露出的那一絲鋒芒也足夠刺眼。沒有什麽東西能崩裂他、折斷他，反而讓他斬斷。
然而現在，這柄刀出鞘了。
江澄一一眼都沒有看女人，渾身散發出抗拒而警惕的氣息，銳利而刺人，他沖男青年說：“小王，過來。”
語氣冷漠而不容置疑。
小王看了看身邊的女人，女人沖他溫柔地笑了笑，他渾身一抖，小跑著躲到江澄一身後。
“社長，我是不是做錯事了。”他小聲說。
“澄一，你就這麽不想見媽媽嗎？”女人的表情很可憐。
“你不該來這裏。”
“我想見見自己的兒子，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你見到了，可以走了。”
“澄一，不要這麽絕情好不好，我是你媽媽呀。”
女人泫然欲泣，“媽媽知道自己做錯了一點事，不該用學費威脅你，逼你，我也會改正的，你想跟程諾交朋友，媽媽不阻攔；你想打籃球，媽媽也讓你打；你不想學金融不想競賽，都可以商量。”
“我不想考清北，這也可以商量嗎？”
這話像是擊中了女人的軟肋，女人一僵，那張溫柔的面具裂開，很快被她粘合到一起，只是那笑變得僵硬起來。
江澄一嘴角扯出一個了然的冷笑。
女人繼續說下去：“澄一，你年紀還小，不知道什麽才是真正重要的，A大再好，哪裏有清北的名頭響亮呢，而且清北也有動物醫學，和A大一樣厲害。”
“外公外婆也有一年多沒見你了，他們都很想念你，我在酒店訂了兩張桌子，我們一起吃吃飯好不好，還有二中的校長，他們知道你的成績，很樂意讓你去覆讀……”
“我在A大待得很開心，我不會覆讀。”
江澄一一字一頓地說：“我永遠不會考清北。”
這話徹底打碎了女人的面具，淚眼、歉意慢慢消失，剩下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他嗤笑，“你還是這樣比較正常。”
這笑聲徹底刺激了女人，她發出一聲尖叫，“你在笑什麽，你也想看我在那個賤人那裏丟臉嗎！”
這尖叫短促卻銳利，一時間，公交站臺的行人紛紛駐足，投來八卦的視線。
然而女人好像沒看見這些人，或者說看見了，但不在乎。
她死死瞪著江澄一，“小雜種考了清北，那個賤人整天炫耀，你知不知道我看著有多難受，你讓我怎麽擡得起頭！”
江澄一沈默不言，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女人發瘋。
“你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對，你一定是被蕭一瑾那個賤人收買了，你跟你爸一樣，要對付我！”
她突然哭了出來，不是那種泫然欲泣的假哭，而是涕泗橫流，毫無形象的哭泣，“澄一，媽媽只有你了，你不要拋棄媽媽。”
“沒有你，媽媽真的活不下去，媽媽為了你，付出了這麽多，你也可憐可憐媽媽好不好……”
她的語氣那麽卑微可憐，挪著步子走向江澄一，想要握他的手，
可江澄一後退一步，躲開女人的手。
“到底是沒有我活不下去，還是沒有對付他們的工具活不下去。”
女人的哭聲戛然而止，涕泗尚留在臉上，然而傷心的神情卻無影無蹤，只剩一雙哭到赤紅的眼睛。
這詭異的變化，讓小王嚇得後退一步。
四周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時有人指指點點，聲音之大，半點也不避人
“我的天，那兩個人怎麽了，吵得好兇。”
“好像是動物醫學系的江澄一和他媽媽鬧矛盾，他媽媽哭得那麽慘，不知道為什麽他還能一臉冷漠，好無情。”
“他媽媽哭得眼睛都紅了，好可憐。”
“我兒子用這種表情跟我說話，別說哭，我能氣瘋。”
“我以前還挺喜歡江澄一，現在發現他好裝。”
……
餘渺渺皺了皺眉，她朝四周掃視，明明是精致純良的五官，眼神中卻含著冰冷的警告，接觸到她目光的人，皆被攝住，不由得噤聲，有人還下意識退了幾步。
她隨後看向江澄一，卻發現這處在輿論中心的人面不改色，冷淡的鳳眼微斂，不看面前的女人，也不看任何人。
仿佛類似的事情發生過無數次，他曾無數次接受過這些含著種種情緒的打量目光，已然見慣，於是淡然處之。
可餘渺渺目光下移，卻發現江澄一的手拳握著，握得那麽緊，指骨泛白，手背浮現幾道青筋。
好像……所有的情緒，都被壓抑在拳中。
餘渺渺心中倏地一動。
“有區別嗎。”女人眼神木然，“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是我的人，本來就應該幫我對付他們。”
她上前一步，慢慢擡起手，好像想要撫一撫對方。
可下揮時，力度極大，這分明是個扇人的動作。
江澄一沒有躲避，側過頭，閉上了眼，可這預料中的掌摑卻並未到來。
他睜開眼，看見面前的景象後，眼睛下意識睜大。
一個身影擋在他的身前，攔下了女人的手。
這是一個很小巧的身影，比江澄一低上一個頭還多，遠稱不上高大威猛，更別說擋住他，可卻牢牢攥住了女人的手。
這身影回頭，看了他一眼，夕陽下深綠的眼睛如凍結的湖水，冷漠而銳利，絕稱不上安慰，可那股自見到女人起，就壓抑在胸腔中的情緒，卻為之一散。
他就如海洋上的一片孤礁，承受著不可預測的暴雨和風浪，縱使礁石已被打磨得足夠堅硬，可風暴來襲，依然會疼痛不適。
人生的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面前，替他分開巨浪。
江澄一的緊握的手緩緩松開。
餘渺渺甩開女人的手，平視對方，“為什麽打他？”
女人毫不客氣，“滾開，我跟我兒子說話，你沒資格插嘴。
“我當然有資格。”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的人。”
餘渺渺後退一步，大張旗鼓地挽住江澄一的手臂，“你打我的人，經過我同意了嗎？”
女人怔楞一瞬，好像認出了餘渺渺，“你、你是網上那個餘渺渺。”
“不、不，澄一，你真的跟她在一起了！”
江澄一點頭，他顯然知道什麽話最能讓女人崩潰，“學校裏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餘渺渺在一起了。”
女人不可置信地後退幾步。
“不敢相信的話，我再說一遍。”
餘渺渺把頭靠在江澄一的身上，營造出一種親密的氛圍，“你的兒子跟餘渺渺在一起了，就是那個在網上被所有人罵，名聲臭了的餘渺渺。”
女人的目光在餘渺渺和江澄一之間游移，接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毀了，全都毀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培養得這麽優秀，你怎麽可以跟這種人在一起！”
“你讓那個賤人怎麽看我，你讓大家怎麽看我！”
“為什麽要背叛媽媽，為什麽要自甘墮落！”
她嗚嗚地哭起來，“我做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為什麽連你也背叛我……”
偶爾向江澄一瞥來的一眼，充滿了絕望和崩潰。
“叮——叮——叮——”
遠遠傳來公交車靠站的聲音。
餘渺渺看了眼猶自沈浸在自己世界的女人，拉住江澄一往公交的方向跑。
“快走！”
兩個人在最後一秒跳上公交車，車輛啟動，女人終於反應過來，追在公交車後面，聲音尖銳。
“澄一——”
可惜再怎麽跑，也追不上公交車。
人影漸漸模糊，餘渺渺松了一口氣。
身體反應回籠，左手傳來溫熱的感覺，低頭一看，兩個人的手正緊緊握在一起。
或許是江澄一還沒回神，她試著動了動，竟無法掙開。
不得已，她出聲，“餵。”
江澄一低頭，烏黑的眉目在夕陽下給人一種溫柔的錯覺，“怎麽了？”
餘渺渺只好又動了動手掌。
對方似乎這才意識到，松開手，“不好意思。”
兩個人都因為奔跑出了汗，貼在一起的地方黏乎乎的，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
這時，公交車急剎，餘渺渺猛地前傾，剛分開的手又被江澄一牢牢握住。
“小心！”
“餘渺渺同學。”
一個男生忽然從座椅上站起來，“我、我是二班的林昭，我們一起上過課，不知道你還記、記不記得。”
他說話有些斷斷續續，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餘渺渺看過去，十分陌生的一張臉，但“林昭”這個名字，似乎有些記憶。
她嗯了一聲，當做回應，“怎麽了？”
男生接觸到她的視線，陽光白凈的臉頰倏地浮現紅暈。
說話更結巴了，“我、我相信你不會做出那種事，你不要被網上的那、那些言論影響，他們一點都不了、了解你……CAE的直播，我、我……”
旁邊的女孩看不下去，替他說下去，“我們幾個組織了二班所有人一起看直播，渺渺，加油！”
坐在後面的幾個人也連聲附和。
“加油啊，渺渺！”
“都是一個專業的，還能不能知道你的水平。”
“張明軒那個水貨，信他的都是腦子有問題。”
餘渺渺深深地望著這一群人，明明她在網上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辯解；明明張明軒的視頻看起來那麽有說服力；明明CAE的判決還沒有出來，可這一雙雙眼睛全是誠摯的信任。
這份信任到底來源何處。
她心中的某片地方微微塌陷下來。
公交在站臺停靠，大家紛紛跟餘渺渺打招呼下車，去上選修課。
林昭留在最後，猶猶豫豫的，往餘渺渺的方向走了一步，欲言又止的樣子。
餘渺渺：“還有事？”
他看看餘渺渺，又看看江澄一，深吸一口氣，把話說出來，“餘渺渺同學，江澄一同學，希望你們能幸福。”
說完，他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和釋然，下車了。
留下一臉茫然的餘渺渺。
江澄一狀似隨意地問：“他是你的朋友？”
餘渺渺搖頭，“不認識，名字有點耳熟。”
又說：“他在說什麽，好奇怪。”
江澄一提醒：“餘渺渺同學，剛剛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宣布了我是你的男朋友。”
餘渺渺終於反應過來林昭那句話的意思，卻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
她眨眨眼，看上去呆呆的，“等事情過去再澄清吧。”
也許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做出的奇怪舉動太多了，已經有些習慣。
“我想，現在是真的全校都知道了，澄清起來，可能有些困難。”
江澄一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
“那就說我們分手了。”
過了一會兒，江澄才一回答：“好主意。”
有些僵硬。
兩人找了位置坐下，黎枝發了消息過來。
“渺渺，我找到合適的衣服啦，待會兒化好妝給你們看看！”
餘渺渺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來林昭這個名字在哪裏聽過。
“黎枝說，他在表白墻跟我告白過。”
江澄一看著窗外，隔了很久，才說：“看來你很受歡迎。”
餘渺渺擡頭，只看見他的側臉，在陽光和樹蔭裏忽明忽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陰郁。
明明剛才看上去心情還不錯，怎麽一下子就不開心了。
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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