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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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除了程諾。”

“他是個腦子不太行的富二代,零花錢很多,經常被人借錢不還,我觀察了他很久,在他又一次被借錢的時候,制止了他,他很高興,第二天送了我一袋零食,說要跟我做朋友,我拒絕了。我說我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做你的朋友。

“程諾說沒關系,我可以把作業給他抄,他腦子不行,是捐款進來的,作業一個字都看不懂。

“從那之後,我們開始‘做朋友’,我給他抄作業,他給我帶零食,給我講一些有趣的新聞、給我帶他父母買給他,但從沒翻開過的小說。

“我把這些事情藏得很隱秘,但最終還是被發現了。

“我的母親在上課的時候沖進了教室,從我的抽屜裏搜出零食和小說,砸在程諾的身上臉上,罵他不要臉、小雜種,帶壞了我。

“我以為程諾會跟其他人一樣,和我斷交,從此遠離我。但他沒有,依舊給我帶零食和小說,只是小心了很多。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

講到這裏,江澄一頓了片刻,覆又出聲。

“他說:‘江澄一,我不跟你交朋友的話,你就吃不到零食,也看不到小說了,太可憐了。’”

江澄一忽然笑起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確實是一個可憐的人。

“這份可憐不在於我的母親對待我的方式,在於我沈默地、不知反抗地屈服了十二年。

餘渺渺註意到他的眼睛變得很亮,像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從那以後,我下定決心成為一個自由的、不受束縛的人。

“我從程諾那裏借了很多法律書籍,知道未成年人的權利很小,於是決定把抗爭的時間定在成年後,在此之前,我需要準備很多東西,金錢、知識、技能。

“我逃了一個月的補習班,用兼職的錢買了第一部手機,後來靠在網上運營賬號賺錢,高考後,報志願的最後一天,我把她給我填的清北改成了A大。

“她難以接受,逼著我覆讀,否則不會給我提供一分錢的學費和生活,但是我已經靠自己賺到了足以生活的錢。”

餘渺渺看著江澄一,有些出神。

也許是有些相似的童年經歷,她輕易發覺了江澄一敘述下隱藏的事。

比如被過度控制進食和入睡,會產生一種對自身的極度厭惡;比如小孩子討厭一個人,相比於忽視,更喜歡沖他發洩惡意;比如母親發覺江澄一逃課後的震怒和懲罰;比如在一個高壓監控的環境下,網上賺錢是何等艱難。

這些東西,被江澄一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總結成最後一句話:“就是這樣,我學會了怎麽運營賬號、怎麽用合適的方式跟人交流。”

餘渺渺被驚醒,思緒抽離。

她問:“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她原本想,對方也許會當做沒聽見、也許避而不談、也許會給出一個敷衍的回答,卻沒想到,是一個這麽長、這麽……讓餘渺渺無所適從的回答。

餘渺渺眨了眨眼,感到一陣惶恐。

這種惶恐不是見到了可怕的東西,而是碰到了一個人的內心最深處的記憶。

她的情感從不外放,更別說向他人講述過往,對她來說,這種行為無異於一只貓收起爪子、露出肚皮和脖子,引誘別人攻擊,太危險也太愚蠢。

而江澄一,就是在餘渺渺面前,放下所有防備,露出了肚皮,用那麽亮的眼神看著她,像是在期待什麽。

她試著伸手去碰,只覺滾燙無比。

這是餘渺渺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她下意識退縮,但她不能,餘渺渺不能害怕任何東西。

於是她冷笑,想說點什麽嘲笑這人的天真和愚蠢,把那陣惶恐壓下去。

但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最後出聲,只重覆了一遍問題:“為什麽要告訴我?”

話音剛落,她猛地一怔,意識到自己似乎問過江澄一這個問題。

那時候他沒有回答。

她以為這次也是一樣,但江澄一卻回答了。

他站起來,垂頭凝視餘渺渺,背光的角度讓他的面孔陷入黯淡,烏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那裏面混著很多覆雜的情緒,餘渺渺看不懂。

江澄一說:“餘渺渺,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發現,你跟我是一類人。”

“你看上去很冷,卻總是在憤怒,你痛恨世界上的幾乎一切人和事,那種怒火像是要燒掉整個世界,但在這之前,它會先燒了你。”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餘渺渺說。

江澄一沒有移開目光,陽光下餘渺渺臉上的每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那雙湖綠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如此坦蕩,毫無懼意。

可微微顫抖的睫毛,緊抿著的蒼白的唇,停滯的呼吸,顫動著的瞳孔卻表明那不過是一面屏障,一面持久的、堅硬的、又脆弱的屏障。

只要再一句話,江澄一想,就能打破它,看到屏障後,這個女孩最真實的情緒,碰到她的內心。

知道她為何憤怒、為何落淚、為何總疏離在世界之外。

可最終,他後退一步,微微笑起來,“也許是我說錯了,不要在意。”

餘渺渺松了一口氣,氛圍陷入無言的沈默中。

兩人把銀漸層叼來的紙箱清理幹凈,正準備離開時,餘渺渺的鈴聲突然響起。

來電人是胡璃,她接通,原本以為是有關新項目的事,沒想到電話那頭的語氣很急促。

“渺渺,你那個遠方親戚醒後跟發了瘋一樣要見你,我都說了信息保密,他還是偷了你的地址和個人信息,非要跑出來找你!”

“執法司已經出發去抓捕了,你小心,不要待在家裏……”

餘渺渺沒聽清胡璃的後半句話,因為她的註意力全在從遠處的一個身影上。

那個身影似乎也註意到了餘渺渺,雖看不清神色,但誇張的肢體語言顯示出他的激動。

他向餘渺渺奔來。

隨著距離的拉近,餘渺渺受到血脈中傳來的共鳴和相互吸引,連妖力也隱隱激蕩起來,似乎因同源的出現而欣喜。

“我剛剛接到了消息,執法司馬上到,渺渺、渺渺你聽到——”

餘渺渺掛掉電話。

那人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來到餘渺渺的面前。

這是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性,仿佛是從零幾年穿越過來的,穿著誇張的印花黑襯衫,水洗緊身牛仔褲,胸口掛著數串晃蕩的銀鏈子,淺金色長發,造型誇張,像打了一斤發膠。

他正一瞬不瞬地望著餘渺渺,那雙奇怪的綠眼睛漾著水光,因久久不閉合而發紅,好眼前之人是一件遺失日久的稀世珍寶,稍不註意就會再度消失。

“我終於、終於找到你了。”

他的聲音沙啞,音調怪異,仿佛很長時間沒有開口說話過。

江澄一看著這個言行奇怪的男人,略微皺眉,上前一步,擋在餘渺渺面前。

“這位先生,你是不是認錯人?”

“沒有,我不會認錯的!”

“渺渺,你是渺渺對不對!”

男人繞過江澄一,伸手出,想抓住餘渺渺的手。

但餘渺渺毫不遲疑地後退,眉目顯出些許不耐煩。

“你認錯人了。”

男人的動作落空,神色也因對方的厭惡的神情而略略失落。

但他很快重新激動起來,“我知道你沒見過我,但你的血……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餘渺渺立刻打斷對方的話,她定定的望著男人,眼神中含著警告與厭惡,“也建議你好好考慮自己要說的話。”

那鮮明到要溢出來的情緒刺傷了男人,他瑟縮地後退一步。

“我、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由激動變得惶恐,“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他慘笑一聲,“你這麽對我,也是應該的。”

他還想在說什麽,但不遠處響起一陣呼喊。

“在那裏,快快快!”

緊接著,一群身著制服的人迅速靠近,幾下就控制了男人。

他沒有掙紮,任由雙手被反銬起來,一直看著餘渺渺,聲音嘶啞地喊:

“渺渺,我對不起你!”

“我知道,是我不對,我辜負了小青,都是我的錯……”

餘渺渺的呼吸驟然急促,她的指尖掐住掌心,隔著人群看著男人。

“這些話,你不應該對我說。”

男人還想再說什麽,但已經被封住了嘴,塞上一輛車。

一個溫柔的中年女性帶著歉意看著兩人,語氣誠懇。

“我們是市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員,這次讓精神病人跑出來真的很抱歉,希望沒有對你們造成影響。”

他看著那輛救護車模樣的車輛,語氣中帶著不信任,“據我所知,精神病院的救護車好像和普通救護車不一樣。”

女人微笑的表情一僵,很快解釋:“醫院裏面的救護車比較緊張,這是從隔壁醫院借的。”

江澄一沒有表情,不知道信沒信,又說:“我可以看一下你們的證件嗎?”

女人連忙掏出證件。

他掃視證件,眉心微微聚攏,女人心裏一跳,生怕又要回答什麽問題。

然而江澄一只是把證件還回去,“希望貴院日後可以加強對病人的管理。”

“好的好的,感謝建議。”

女人把幾張券遞給兩人,“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請不要拒絕。”

說罷,趕緊上車,救護車呼嘯著消失在兩人視野,生怕多待一秒的樣子。

餘渺渺看了眼券票,是市中心某熱門餐廳的大額優惠券,執法司還真是大方。

她把優惠券隨意塞進口袋,“走吧。”

江澄一的腳步卻沒動,“你認識那個‘精神病人’嗎?”

餘渺渺嗤笑一聲,“我才不認識,估計他是在精神病院待久了,精神錯亂,跑出來抓到一個人就亂認親。”

說罷,不管對方,徑自邁步走了。

江澄一仍在原地,他註視著餘渺渺的背影,眼神中浮現幾分擔憂與疑惑。

餘渺渺雖然性情冷漠,但絕對不會隨意嘲諷他人,然而方才她的話,卻極盡挖苦與貶低。

那雙看似冷漠的貓眼,也像壓抑著某種情緒。

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更是騙不了他。

他記下優惠券上的地址,大步趕上餘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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