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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月華不照 巒起夕陰,其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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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月華不照 巒起夕陰,其秀可見。……

一片葉子飄飄揚揚飛進了軒轅丘內位於景門的祖祠。

黃帝姬家的祖祠是典型的四水歸堂, 中央天井內擺放著一棵古松,葉子在空中晃了晃,十分刻意地掉落在古松盆中。

這個位置正好對著祠堂內,又能聽到裏面人說話的聲音, 又不至於因為離得太近而被精明警惕的姬家人發現。

“開始了嗎?”

葉子抖動了一下, 直直立了起來。

“別急嘛, 裏面都還沒有人。”

正說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

“來了來了…是姬陰秀, 還有…還有一個女人…”

“女人?是姬家家主吧?他說今天是要去找家主來著….”

“別吵別吵!俺聽不清了!”

“…”

一個小個子的男孩從斜刺裏沖了出來,從祠堂內搬出兩把椅子放在廊下, 然後又大咧咧地離開。

昨天晚些時候,那場積壓了很久的雨還是下了起來,今早才將將停了,瓦當上長滿厚厚的青苔, 屋檐上的積水偶爾順著滴下幾點,地面上的青石階也對應著聚起一小灘水漬,裏面倒灌一片藍天白雲。

“你跟我就在外面坐坐吧。”姬月華拍了拍姬陰秀的肩膀,引他在廊下坐,“原本今天是要找上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來祠堂裏商議的,畢竟有關家規,可我覺得沒那麽嚴重, 就當是我們自己家的事嘛,用不著興師動眾,就咱倆說說好了。”

姬陰秀點頭稱是, 隨著她坐了下來。

姬月華做了十多年的家主,面容沈穩看上去和藹可親,只是鬢角有些斑白, 她是姬羅池的母親,按理來說算是姬陰秀的小姨,姬不照的妹妹。

不過但從相貌上看,她似乎比姬不照還要年長一些。

大概是族中事多,日夜操不完的心。

兩人坐在廊下,離天井裏的古松更近了一些,簡直就是絕佳的觀影位置,偷看效果比風楓預想的好了太多。

“好久不去看你和你媽媽,她最近身體還行嗎?”看樣子在進入正題之前,姬月華還想再敘敘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姬陰秀,“你倒是長高了不少,想想小時候跟個豆芽菜差不多。”她說著用手比劃起來,剛好到凳子腿的高度。

“勞煩家主掛念,母親的身體一向那樣,和從前沒什麽差別。”

“你這孩子…”姬月華將一縷頭發撩至耳後,“怎麽總是這樣死板客氣,我可是你小姨。”

姬陰秀沒有接過這句話,背挺得直直的,坐姿板正面對著庭院,視線落在了那個栽著松樹的盆景裏。

“行了行了,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你想離開軒轅丘,和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盆中的葉子抖了抖。

“他們是我的朋友。”姬陰秀打斷道。

姬月華看了他一眼,膝蓋挪動了半分,也對準了庭院,上半身不自覺挺立起來。

“總之這件事沒得商量。”語氣變得冷淡了不少,“你知道族規的初衷,還不都是保護你們這些殘體。”

“何況你是軒轅劍主。”

“正是因為軒轅劍…”姬陰秀想解釋什麽,卻被姬月華的一句話給咽了回去。

“軒轅劍主,就乖乖留在軒轅丘做個受人尊敬的吉祥物不好嗎?再說了,如果那條預言變成現實,真到了天災日那天,你不是更應該留在家中護佑親眷嗎?”

姬陰秀的腦袋微微低垂,他盯著青磚上絨絨的青苔和那團積水中被框住的四角天空。

“家裏還有很多姐妹,她們各個都比我優秀,如您所說,我留在這裏只能當個…吉祥物罷了,但是我的朋友,她們更需要我的幫助。”他輕輕看了一眼院中的盆栽,聲音變低了許多。

“我也許是吉祥物,但軒轅劍不是。”

姬月華冷冷地打量著面前這個早生華發的少年,她惡劣地認為刺眼的白色不過是為黃帝姬家錦上添彩,說難聽了無疑只是一種作秀的行為。

折損壽命就為了拔出一把劍,在她看來如何都不值得。不過倒是能為軒轅丘對外增加一些名譽威望,也能扼住那些同為殘體蠢蠢欲動的心。

殘體嘛,每個家族最多的就是空有遠大抱負和野心,卻無能為力的人。

她輕嘆了一聲,“你要想離開軒轅丘也行,只不過得把軒轅劍留下…”

“留下?”一道冷厲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兩人的談話,輪椅在青石板上緩緩碾過,“家主是認為,族中還有誰能拔出軒轅劍嗎?”

一位身穿桃紅色衣裙的少女推著輪椅進入到了眾人的視線中。

“媽媽?”姬陰秀有些怔楞地站了起來,應龍告訴他姬不照可以為他在家主面前求情的時候,他也只是當作一句玩笑,甚至都沒有打算告訴母親這件事,便獨自來了祠堂與姬月華見面。

沒想到,她真的來了。

他走下臺階,點頭向輪椅後的女孩致謝,然後接過了扶手。

姬不照看向仍舊端坐在椅中的妹妹,冷笑一聲,“家主難道忘記了,百年內只有兩個人能成功使用軒轅劍,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的兒子。”

“除此之外,無論試過多少次,多少人,軒轅劍在他們手中不過廢鐵而已。”

姬月華靜靜看著輪椅上的人,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一種奇妙的氛圍在三人間蔓延,過了很久她才勾起笑容。

“也對,想當初我也試過拔出軒轅劍,結果正如姐姐所說,神器根本沒有反應,就像工匠手裏最差勁的殘次品。”

視線在空中交匯,姬不照緩了語氣,說道:“他不過是心性自由,想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罷了。”她的眼睛黑而深沈,如同不見底的潭水。

“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能讓他離開嗎?”

姬月華垂下眼簾,似乎在想什麽,忽然輕笑出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兩人身邊。

“也對,你和我都因為種種原因,幾乎不再離開這裏了,也許對孩子來說,這樣的自由之身來得更松快一些吧。”

她從姬陰秀手裏接過輪椅的推手,語氣柔和地看向他,“小姨很久沒和你媽媽說過話了,我來送她回去吧。”

姬陰秀似乎對眼前這突然的變化晃得神思不凝,他怔怔地松開手。

“對了,你的朋友們應該在偏廳等了很久,快去找他們吧,好好逛一逛軒轅丘,免得年輕人們覺得無聊。”

說著就推著姬不照出了院子,留姬陰秀獨自站在天井下。

“這就同意了?這麽快?”風眠還有點懵。

夏燭也是意猶未盡,以為姬陰秀進祠堂是要舌戰群儒來的。

“哼哼哼,你們不知道了吧…”風楓收了障葉,“怪不得應龍老師說只有一個人能幫姬陰秀求情呢,這一家人的關系可不是那麽簡單的…”

她從中軸小幾上的瓜果盤中抓了一把瓜子兒,神秘兮兮地招呼幾人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道,“你們知道為什麽姬家的人都叫姬陰秀’三三’嗎?”

“這不是他的小名嗎?誰小時候沒個小名…”風眠說。

“No No No …”風楓伸出一根手指在風眠眼下瘋狂擺動,“這個名字是他自個兒取的,因為從出生一直長到七八歲,他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又因為在這一輩裏排行老三,為了方便,大人們才叫姬陰秀’三三’的。”她說著鬼鬼祟祟地朝門口看了一眼,“你們就沒發現,姬陰秀他老爸像個隱形人一樣嗎?誰都沒提起過。”

“對哦…”夏燭心想,自己之前去過他們家裏,也沒見過有別的男人的身影或者是生活痕跡,連姬陰秀也從來沒談到過。

“你們剛才也聽見了,他媽媽可是軒轅劍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說,在她們那一輩裏姬陰秀他媽簡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精英中的精英!這樣優秀的人,家族一定不會放過她的身體,她的血脈…”風楓的聲音越說越低,“所以即便是她自己根本不願意,但在家族的威壓下,到了一定的年紀,也必須找人生下一個孩子…”

“等等等等!”夏燭覺得越聽越詭異,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可能是這麽久以來大家心照不宣,但她卻從未看清的問題,她帶著遲疑看向風楓,兩個人眼神交匯的時候,似乎都明白了彼此心中的猜疑。

“姬阿姨是那一輩中的天才,還是近百年來第一個拔出軒轅劍的人,她那麽厲害那麽優秀,現在卻孱弱地要靠輪椅行動…難道是因為,生下了姬陰秀?”她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點顫抖,“所以,神血家族中的一個女人,無論如何得天縱奇才,一旦生下孩子就會…”

“就會失去所有相力。”風楓冷靜地接過了她的話,“很諷刺吧,即使是母系社會也逃脫不開生育帶來的巨大傷害。”

“不對不對…”夏燭想起濮陽的先祖,“可我在五十鈴中看見的女脩,她生下了四個孩子也有相力…”甚至還能千裏迢迢將遠在南霍山的雲家屠了個七八成。

“不一樣的,女脩可是人神顓頊,第一代的不明官都被稱作人神,她們的血脈是最純粹的,人神相對於普通不明官的壽命也是更長一些,比如軒轅黃帝,就差不多活到了一百二十歲。”風眠解釋道。

“原來如此。”這個發現對夏燭來說完全是一個打擊,她確實沒有想過,即便在這個世界,母親也不能只用“偉大”去歌頌。

她們無疑,都是痛苦的。

風楓伸手拍了拍夏燭的肩膀,“所以,這樣的姬不照耗費心血,懷胎十月,卻生下了一個殘體,一個不能繼承自己天賦的殘體。”

失去了健康,還失去了引以為傲的能力。

“她的丈夫,在她眼裏也不過是一個名姓根本不重要的工具,兩人之間沒有愛意,有的只是家族間的籌謀和期望。聽說啊,生下姬陰秀之後,他爸爸就離開了軒轅丘,因為那個男人早就在人類的世界有了愛人,對方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風楓忽然神色一變,舉著手說,“當然哈,先申明,俺並不覺得姬阿姨如今的消沈是因為這個不重要的男人,俺實在能夠理解,沒有了相力是怎麽一種毀天滅地的打擊。可是同樣的,她不愛那個男人,也許,也不愛姬陰秀,所以才能對他說出’後悔生下他’,這樣的話…”

為了家族利益和不愛的人生下一個被視作殘廢的兒子。

現在一切都能串聯起來,為什麽姬不照看向自己的兒子就像看一個仇人,為什麽姬陰秀在進家門之前會取下軒轅劍,又為什麽,他拼盡全力也要拔出軒轅劍證明自己,還為自己取上這樣一個名字。

巒起夕陰,其秀可見。

“我說…這種事情應該挺隱秘的吧,你又是怎麽知道的?“風眠一臉懷疑地盯著風楓。

“你以為俺來這裏是白吃白喝的啊!老媽沒有教你嗎,到一個新地方,得四處走動走動,這叫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是在說我嗎?”

一顆腦袋忽然從眾人身後探了出來,幾人頓時哇哇大叫著實被嚇了一跳。

“哼哼,這就是背後說人閑話的下場~”一身桃紅色旗袍的少女言笑晏晏,雙手背在身後歪頭看向眾人。

風楓拍了拍胸口,順了順氣,張牙舞爪地撲了過去。

“姬桃!你就是那個到處傳閑話的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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