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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勇氣的長槍依舊向前(八) 我們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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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勇氣的長槍依舊向前(八) 我們的任務……

嬴犽剛出生, 母親就因為難產去世了。

如果她生的是個女孩還好,可偏偏是個能力微薄的殘體,對外無關緊要,對內是多了一個只會張嘴吃飯的廢物。

剛出生的嬴犽皮薄骨瘦像一只被雨澆透的鵪鶉, 窩在母親生產前準備好的溫暖毯子裏被鋸嘴葫蘆似的父親抱在懷中。

男人雙眼腫脹通紅望著床上已經撒手人寰的妻子, 一如既往說不出三言兩語, 就算心似浮萍漂泊無依, 巨大的悲傷像洪水快要將他淹沒, 他仍舊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唯恐驚擾旁人。

嬴犽的父親姓姬, 可是連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出生在日月山上還是軒轅丘,沒有相力還木訥寡言,從前在嬴犽母親的庇護下還算偏安一隅,可是現在, 老廢物帶著小廢物,家族嫌棄又無親朋好友照應,懦弱無能的男人甚至無法獨自踏進人類的社會,拖油瓶四處碰壁,好在妻子從前的好友求情,施舍了父子倆一座徘徊在嬴家邊緣的破屋子。

鵪鶉即使長大了也最多飛不過屋頂。而嬴犽既隨了悶葫蘆爹不愛說話,又因為天生殘體張不開翅膀。

出於人道主義精神, 嬴家即便再涼薄也沒打算讓四肢健全的後代子孫落得個心智不健全的下場。

嬴犽還是照樣跟著家族裏的同齡小孩一起讀書,當然了,殘體基本只能跟殘體為伍。也因為接觸了更多的嬴家人, 小小嬴犽明白了自己母親身上擁有怎樣神通廣大,玄妙無窮的能力。因此家裏唯一一張照片上那個面容模糊不清的女人,在嬴犽心底最深處留下了一個眷戀滾燙的烙印。

同時, 他知道自己並不屬於同樣的範疇。

殘體的課堂上,只教些之乎者也做人的道理,廣泛的天文地理和對世界的淺顯認知,並不會涉及到太皞一族的禦鳥奇法。於是妄圖離素未謀面的母親近一點的嬴犽只能拋棄剛學來的仁義道德去偷去竊,當然了他告訴自己,知識上的事情也許可以叫做爭取。

每天天不亮,嬴犽就穿戴整齊披著晨露到家附近的林子裏練禦鳥口訣,可不管他如何起早摸黑夙興夜寐,飯也不吃覺也不睡,一只胖啾啾的麻雀能飛到他手心裏,那也是母親的墳墓冒了青煙。

雖然嘴笨又沒有相力,但那時候的嬴犽還算天真爛漫。

在鬧哄哄的課堂裏當完有點孤僻的小啞巴,又回到家中對著大啞巴努力充當家庭的調和劑。燒水做飯打掃衛生,再將整日抱著母親照片泫然流涕的男人拖到飯桌前。邊吃飯邊把今日外出所見一一向男人匯報,全然忘記了剛學的“食不言,寢不語”。

男人偶爾從悲傷痛苦中驚醒,記起自己似乎身為人父,披衣而起於夜色中將忙了一天剛剛睡下的兒子抓了起來。

嬴犽睡眼惺忪,頭昏腦脹,今早起床在床頭磕到的膝蓋還在隱隱作痛。夜涼如水,父親的話就像一首嘔啞嘲哳的催眠曲打著安撫的名號硬生生擠進他的耳朵。

他教他出門在外一定不能給別人添麻煩,你爹我一輩子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就是為了能在這個精英天才遍地走的世界裏安然獨活,你作為我的兒子,必然也得踐行此番生存之道。

嬴犽困得搖頭晃腦,可他從來都是一個聽話的乖寶寶,強撐著意志沖男人點點頭,努力勾起嘴角試圖展開一個讓人放心的笑。

這樣男人才能長舒一口氣,安心地躺回被窩一覺睡到日上三竿起。

頂著黑眼圈早起的嬴犽依舊記得父親說過的話,可他怎麽也沒想到,即使謹言慎行,他依舊是別人眼裏那個最大的麻煩。

同為殘體本應該惺惺相惜,可嬴犽的同學們似乎並不這樣認為。聖賢書日夜誦讀,懂得的道理越多,就越是善於發現身邊的不同和差異。

據他們長期以來的觀察,嬴犽此人頗為特殊,他沒有媽媽,那就意味著沒有靠山,在太皞無立足之地。並且不知道在哪裏聽說,嬴犽的媽媽是在生他的當天去世的。

秉持動物世界千萬年的進化目的是絕不使自身處於食物鏈最底層的原則,原本身為殘體就低人一頭的同窗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更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嬴犽,作為他們找回自信的關鍵轉機。

幾個毛頭小子在某一天放學之後將趕回家做飯的嬴犽堵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嬴犽的必經之路,必然是一天鮮少有人路過的小道。

上有親娘,下有姐妹,這些小子在族內的生活可謂是風生水起,一個個長得人高馬大,和吃不飽飯還要幹一堆活得嬴犽相比,簡直是就是石頭碰上雞蛋。

但是嬴犽不卑不亢,嘴裏念叨著“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辱也。”然後被一拳揍了個鼻青臉腫,倒在地上眼冒金星。

即便是這樣,他也不覺得害怕和痛苦。

直到那群王八蛋小子笑嘻嘻地指著爬不起來的嬴犽,說他媽媽一定是因為生了個廢物才被活活氣死的,否則怎麽會爹也不疼,沒人關愛。

剛剛揍在臉上的那一拳微不足道,頂多是口腔內的軟肉撞到了牙齒上,破了些皮,流了些血,他平時出門練口訣,在家幹活,總有受傷比這重的時候。可是這句不痛不癢輕飄飄的話卻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鉗,順著他最薄弱的地方一寸寸地融燙,直至燒灼了那一顆尚未長全幾竅的心臟。

原來是這樣的嗎?

嬴犽想,原來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他是一個沒有用的廢物,所以媽媽才不願意多抱抱他,早早離開了人間去到了遙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所以父親才終日魂不守舍,從不關心他的學習,更不會問他痛不痛,餓不餓。

她一定對他的出生感到厭惡,所以才舍得切斷血脈的鏈接,將他一個人扔在這個世界上。

一時間,幼年懵懂生出的困惑和啟蒙之時解不開的難題,盡數在此刻通達八方。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十分合理的解釋,合理到他竟然就這麽欣然接受。

揍他的人嘻嘻哈哈地四散離去,他們還擁有一個始終等待在某個地方,被教科書稱之為“家”的地方。明白了一切的嬴犽枯坐在跌倒的位置,手掌心的擦傷還有臉上的腫脹開始後知後覺地疼起來,連感官也如此的遲鈍,就像他這麽久了才明白所有一樣。

直到烏雲滾滾蓋在頭上,雨點將地面的塵土濺成泥漿,他才硬撐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遠遠看見那個沈默的男人攏著衣服站在屋檐下等他,待嬴犽走進了看清他身上的傷,男人皺起眉頭,氣息虛浮地指摘他不應該貪玩晚回家,否則也不會像這樣弄破衣服渾身臟兮兮的模樣。

嬴犽的臉上有幾道灰色的汙跡,從眼睛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上。他呆呆地抹了抹臉,扔下書包,進了廚房。

由於神思不定,竈火燎到了手心的擦傷,他想到男人說過可以用草木灰治療傷口,於是等做完了飯,就將手伸進了冷卻的爐火中,一直挨到後半夜才從家裏翻找出紗布替自己纏上。

時值步入酷暑盛夏,等那股難聞的腐敗氣息再也掩藏不住,剝掉手上一層層的紗布,最裏面已經被膿液浸透。

嬴犽站在窗下將傷手舉起對準月光,難聞醜陋,和他這個人一樣。鬼使神差,他忍著疼痛念起那段不被允許經由殘體口中的決法。

“相始降氣,妙化為形。”

“符召百禽,洞鑒幽冥。”

四野寂寥,夜鸮唱過幾聲,暑氣凝滯不散,像他手心裏橫生的腐肉,和淤堵在胸口的愁結。正當他以為會像從前千百次那樣無疾而終,一只個頭異常的紅眼烏鴉收起寬闊的羽翼停在了窗邊。

嬴犽一口氣提在喉嚨,不敢吐也不敢咽,一人一鳥就這麽對視著。烏鴉天真地歪著頭盯著屋內的半大孩子,雙瞳閃爍,紅白相替。

它孩童似得往前跳了兩步,貼近嬴犽支起來的手臂,尖銳的喙步猛紮進手心那團腐肉之中,鉆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但是嬴犽卻不敢收手,他死死捏著自己的手腕,直到感覺不到手腕以上的存在,生怕自己只要一松手,這只第一次為他而來的鳥就會振翅飛走。

月下的烏鴉叼著一截嬴犽的掌心肉,頭稍稍一仰,腐肉就滑進了它細窄的咽喉。它似乎很滿意,歪著頭打量著面色如紗的嬴犽,黑羽在月光下浮翠流丹,緩緩淌出一段異彩。

紅眼烏鴉仰頭發出短促怪異的叫聲,接著寧靜的夜空下就響起了翅膀撲朔的聲音,第二只,第三只烏鴉紛紛落在了嬴犽的窗邊。

它們如饑似渴卻又井然有序地啄著他手心裏的肉,每一下撕筋裂皮,都像是對他執著的肯定。汗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濕透衣裳,使他雙眼迷離看不清月光,神經抽搐直到痛苦變成麻木,最後又成為一種對自己的存在前所未有的篤定,他將嘴唇咬破,鮮血卻匯集在嘴角似乎是一個燦爛無比的微笑。

如果媽媽此刻正在天邊看著,一定會為他開心的吧。

他只會遺憾這一天沒有再早一點到來,如果帶著腐敗流膿的斷手出生,漫天的黑鴉停在房頂,她也許就不會傷心生氣,也許會用溫柔的手撫摸他的頭頂,也許從此不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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