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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湖中人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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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湖中人 老師。

姬陰秀把夏燭領去了東邊的一個房間, 這裏面對著軒轅丘外的大湖。窗戶推開,能見到房屋頂上垂下來的藤蔓植物,開著紫顏色的鈴鐺似的小花。清新的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波光粼粼照著最後一絲殘陽如血, 偶爾掠過幾聲空靈的鳥叫。

這個房間這麽好, 比起姬陰秀自己住的那間, 這裏生機勃勃, 風景優美。他說是提前收拾出來, 留給客人用的。

夏燭推辭自己拿到了劍鞘已經心滿意足,她馬上又要開學了, 明天一早就得返程,不用這麽客氣。而姬陰秀則是搖搖頭,不聲不響地從廚房裏端出幾碟他自己炒的家常小菜,邀請夏燭來到正廳一起吃個晚飯。

路過庭院的時候, 姬不照已經不在這裏了。

前廳也是破舊又空蕩,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雖然既不溫馨也不豪華,卻被姬陰秀收拾得幹凈亮堂。

“我只會做一些家常的小菜,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慣。”

飯菜熱騰騰地飄著香氣,空蕩蕩的房間正在被熱度填滿。那些蒸汽搖搖晃晃地升空最後爬上橫梁。

“好吃的。”夏燭嘗了一口,雖然達不到風眠的水準,但反而有種家的味道, 吃進嘴裏會讓她想起爺爺。

她在東山的家比起姬陰秀這裏還要破敗一些,那座能為她和爺爺遮風擋雨的房梁也是這麽高高地孤零零地懸在頭頂。爺孫倆總是坐在屋檐下吃飯,看遠山青黛, 黃狗兒搖著尾巴在田埂間奔跑,夏季來臨時常有雨,頭頂的瓦片便叮叮當當地被敲響, 墨雨在水泥地上炸開一朵朵小花,暑氣就帶著放線菌的味道被蒸起。

夏燭擡起頭來,“阿姨不來吃飯嗎?”

“不用擔心,我已經端去她房間了,母親從來不和我一起吃飯。”姬陰秀沒有看夏燭,自顧自地夾起他面前的青菜。

吃過晚飯,原本要帶著夏燭去別的地方散散步,可是春雨來得突然,細細密密地潑灑起來,姬陰秀回房間練習劍術,夏燭也不好打擾。

春雨如酥,下得靜悄悄,像霧一般。

她把房間裏的所有竹窗全都推開,清爽的風帶著潮濕的雨氣撲了一臉。這種綠幽幽讓人容易思緒縹緲的味道有點熟悉。

夏燭坐在窗邊,取下小劍擦拭起來,她的手指撫上那顆細碎的迷離的彗星。借著濕潤的空氣,不免會想到贏惑。

其實她早就猜到,贏惑的身份叫人懷疑,嬴家的人說他根本不是少皞後人,點石成金分明是蚩尤一族的相力,而敗者為寇,史書通常由勝利者執筆。於是一個很可能是叛族私生子的人,只有揮金如土,才能在家族中有一席之地。

而他在暗中監視夏燭,又主動現身質問她的身份,這些信息都太過明顯,贏惑一定是知道點什麽的。

可是,夏燭一直沒有選擇正面和他談起這件事,實際上是因為,她總有一種別扭的預感,一種莫名其妙的擔心,擔心贏惑懷疑的那人,其實並不是她。

至於為什麽擔心,至於不是她又怎樣呢,夏燭選擇不去細想,就算是想也想不明白。

夜色愈深,雨卻不見停,愁雲慘淡處隱隱有電光閃過,夏燭準備睡覺,將窗戶關得只剩一扇,春雷就滾滾而來。

她將被子拉到嘴巴下方,這裏的床具有一股草藥的香味,也許是有安神的作用,夏燭很快就睡著。

窗外面,軒轅丘外的大湖,風雨中掀起層層波浪,幽深的黑水之下似乎隱藏著什麽瘆人的東西。湖面上落下樹枝狀的閃電,銀色光輝照亮波濤的尖端,如同一池若明若暗的星屑。

昏暗的房間中,夏燭耳邊的棕色符鈺毫無征兆地亮起在幾個閃爍之後又再次熄滅陷入沈寂。霧氣和水汽從唯一打開的窗洞中湧進房間,形成模糊迷離的屏障。

床上的夏燭睜開眼睛,卻分不清自己身處何方。

她從床上下來,雙腳踩在地面上,感受到一股不同於地板的柔軟質地,嘗試走了幾步,意識到房間的邊界似乎在大霧中消失,而變得空曠。

這裏還是不是姬陰秀家,都很難說。

但她不覺得害怕,就像如今用於思考和行動的身軀並不是自己,或者只是以自己為原型操縱的傀儡,更傾向於以第三人稱的視角看著自己在大霧中摸索。

一個念頭剛剛冒出,會同潮濕缺氧的溶洞中的燭火,立馬被水汽撲滅。

閃電擊中了窗外的喬木,屋內霎時亮起一道白光,瞬間照亮了隱在霧中的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女人,赤身裸體地跪坐在地面上背對著夏燭。

黑色的長發從背脊往下一路蜿蜒至地面上,瑩潤的綢緞似得將她的身軀半遮半掩其中。肌膚的質地並不像人類,而是呈現一種類似玉石的光澤感。

又一道閃電劈過,夏燭看清了她裸露的充滿力量感的雙腿上爬滿了月貝一樣的銀色鱗片,一直延伸到了黑發遮擋的尾椎骨處,發出柔和的銀色光輝透過重重遮擋的霧氣。

不知不覺,夏燭拖動著雙腿想要靠近她。

“誰?”

女人察覺到身後的不速之客,猛地回頭,露出一張細瘦美麗的臉,完美到以為只有九天神祇才能擁有,或者是某種人造的產物。她下意識動物一般地皺起好看的鼻子,咧開嘴露出兩顆迅速變長的虎牙,就連額角處的皮膚都在急速皺縮,從肉骨底下破出一對銀色海珊瑚似的角。

兩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對上。夏燭盯著那張臉,胸腔裏的某個位置不受控制地發酸,就連眼眶也開始疼起來。

而那個奇怪的女人在看清夏燭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一種稚子般的茫然。

“你是誰?”女人收起了利齒,歪著頭疑惑地盯著夏燭,神態像是一頭森林中的偶然遇到的幼虎。

夏燭想開口說話,卻發現自己怎麽樣都發不出聲音。

死寂的大霧中突然響起水珠滴落到光滑石面上的聲音。

夏燭眼見女人那雙金色的眼睛驟然睜大,黑色圓潤的瞳孔瞬間變為豎線。

“是你!”她驚呼,雙腿上的鱗片瞬間炸開,密密麻麻纏繞上頸部,腿化為一尾,肌肉收縮,像張開的弓弦,下一秒就朝夏燭撲來。

夏燭伸出手想要擋在面前,卻見大霧似被一陣狂風吹散,連同那個人的身影也被裹挾帶走。

她猛地睜開眼睛。

自己仍然躺在姬陰秀家的床上,窗外面的雨還沒有停,空氣清新也不見霧氣。意識歸位,夏燭摸上自己耳邊的符鈺。

剛剛難道進夢了?

她想要坐起來,一摸胳膊發現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水珠。回想剛才的情形,覺得自己也許不是做夢,感官真實,潮濕得像是在某片湖底。

她想起女人最後說的話,難道她認識她?

看她頭頂長角,身下拖尾,也許是一只妖神。

還有這麽好看的妖神?夏燭忍不住想象那些寶石般的鱗片摸上去是什麽感覺的。

她重新躺回床鋪,卻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索性一個鯉魚打挺,穿好衣服在房間內打起拳來。

強身健體要練就一身鋼筋鐵骨,這樣下次再遇到類似的情況,她一定反應迅速上去就抓住可疑人員的手。

*

第二天一早,姬陰秀來叫夏燭起床吃早飯,發現她精神煥發,雙眼炯炯的在廊下做廣播體操。

“看來你昨晚睡得不錯。”

夏燭被姬陰秀突然出現在身後嚇了一跳,這下不僅得鍛煉體能,還得提高警惕性。

“我臉上有什麽嗎?”她見姬陰秀盯著自己,然後默默地擡起手指搓了搓眼角,查看有無漏網之眼屎。

“或許,你感興趣得話可以和我一起練練劍術。”他見過夏燭戰鬥,雖然勇猛敏捷,卻無章法,對付未成型的魍魎還行,若是真走到捉妖哪一步,勝算幾乎為零。

“練劍術,你教我嗎?”

姬陰秀搖了搖頭。

“我還沒有資格教人。如果你以後有時間,可以再來軒轅丘,跟我的老師學習。”

“你的老師?”

“妖神應龍,她可是世間最厲害的武道大師。”

夏燭腦子裏立馬閃過銀色的角和漂亮的尾巴。

“或許,你的老師,是住在湖底的嗎?”

姬陰秀有些驚訝,“你見過她?”

“夢裏見過算不算?”夏燭撓撓頭。

她跟姬陰秀講了昨晚的那個夢,在沈思一番後,姬陰秀認為可以由他引薦帶夏燭去見見應龍,說不定能從她那裏得知自己的身世。

但是離開學只剩四天,夏燭實在不想這麽匆忙地去見一位興許認識自己的前輩。還有,也許是近鄉情怯,她不想就這麽得知某個真相,心裏總是有股不好的預感。

姬陰秀把夏燭送到了崆峒山下,約好未命名隊伍1如果有外出的行動一定會提前通知他。

昨晚考慮了很久,她還是給姬無愁發了短信,讓她幫忙轉告風楓和風葉阿姨她們,時間緊張,來不及先回樹山鎮告別,她得直接啟程返回學校了。

天孫山離夏燭家更遠,所以她沒有乘坐追風道而是選擇直接下山,坐車回去。

奔波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熟悉,夏燭的身體卻越來越輕飄飄。

見到熟悉的校門,走進熟悉的宿舍,她反而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身邊人不再是一些能上天入地神通廣大的天才,而是和自己一樣最普通不過的人類。她很難承認,自己更習慣不明官的世界。

落差和恍惚,讓她產生一切都是一場夢的錯覺。

半夜忽然從床上驚醒,渾身汗濕仿佛浸在水裏,以為自己還在東山第四病院的病床上。她心魂不定地下了床,借著月色走向窗邊,拉開書桌下方的抽屜,直到看見自己的小劍靜靜躺在其中,才舒了一口氣。

夏燭俯視小劍,盯著上面的彗星,深色的瞳孔反不進一絲光線,在夜色中,瞳孔的邊緣看上去如同墨跡般潰散。

輕輕張開嘴,空蕩蕩的房間裏響起她失真的聲音。

“蚩尤旗。”

“熒惑守心。”

手不自覺地伸向小劍,握住冰涼的劍柄拔劍出鞘,帶著寒氣的劍鋒輕輕就可劃開手心的皮膚。

湧出的鮮血在下一秒倒流回體內,皮肉順滑得像是從來沒被破開。

夏燭在黑暗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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