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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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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 日常

快到山陰老家時, 已經是深秋了。

山陰縣很繁榮,是賦稅大縣。南來北往的官吏都會挑這裏的驛站落腳,還有大河接南北運河, 東西接海口, 自古戰亂, 這裏就是必攻之地。

二十年前大火燒了城池,如今又是欣欣向榮一片。

城裏的百姓就連做村婦打扮的人,那頭上也簪著樸素的銀簪,手腕上帶著寬寬的銀鐲子,衣服袖口領口邊上都有刺繡。

一座縣城裏, 銀樓酒樓無數, 還有數個碼頭,商船往來絡繹不絕。

河道縱橫小橋流水,兩岸白墻灰瓦, 墻上爬著青藤和火紅的淩霄花,河邊酒樓裏傳來絲絲竹弦琵琶聲,大街小巷裏叫賣聲不斷。

確實是魚米之鄉。

華水縣就差遠了。

章有銀熟悉這裏,七兩馬車一停在城裏最大的酒樓前, 就有吆喝客人的小二前來招呼。

十幾人挑了大堂大桌坐下,點菜的小二聽他們是外地口音,準備開口推薦菜名。李松濤擺手,說自己是返鄉探親,樓裏的招牌菜他自然是知曉的。

小二年歲近三十, 此時弓著腰仔細端詳李松濤一番, 恍然驚喜道,“啊,原來是清河鎮上的李舉人!”

在李舉人帶出三個高徒前, 小二就認識李松濤。

十幾年前,每逢過節,李松濤都會帶著一家七八個人來這裏吃飯。小二那時候只十二三歲,對這家子記憶尤為深刻。

即羨慕人家過節在酒樓團圓吃大菜,又好奇這個家克制的相處。心想,讀書人的家都是這樣講究禮節這般客氣的?

李舉人看著很嚴肅令人敬畏,一家人吃飯都不說話,端坐筆直的夾菜,氣氛很沈默,其中有個小哥兒相貌尤為出眾,好似天上清冷明月似的。

可惜那哥兒據說戰亂失蹤了,一直沒找到人。

而李家人後面都很少在老宅,十幾年來都是托堂兄弟家看管老宅田產的。

不過最近李家好像有熱鬧喜事,大采大辦的,估計李舉人也是返鄉參加喜事的。

換成旁人家有喜事,小二不一定知道,但是李舉人是他們縣的名人。

雖然人離鄉多年,但是李家人有風吹草動,酒樓裏討論的就多,所以小二還是知道一二的。

小二看著這一大桌不同年歲的孩子,又是外地口音,只以為是李松濤的孫子孫女。

心想官老爺的子女瞧著就是機靈活潑,一個個看著聰明好動,臉曬得紅撲撲是健康的黑。

可比十幾年前有家的味道多了。

李舉人瞧著也隨和許多。

小二和李松濤寒暄兩句,好奇他家小哥兒找到沒有。

目光一掃,在李瑜臉上停留片刻,但隨即沒做多想。那李家小哥兒要是活著,怎麽都三十好幾了。這夫郎瞧著才二十出頭,沒有日子磋磨的痕跡,眼神清亮柔和,皮膚溫潤似白玉,要不是一旁小孩子喊阿爹,他都覺得像沒成親的。

點的菜都是以前李松濤和李瑜吃的,味道沒變,但是總感覺不是以前的味道。

就拿紅燒魚唇來說,也不是李瑜記憶中的鮮嫩爽口,反而有些腥味兒發柴。

溜鱔片口感應該嫩滑有彈性,微甜提鮮,微辣刺激食欲外加上鱔魚本身的鮮味,口感香濃醇厚,是李瑜以前最愛吃的菜。

但如今也是有些腥味吃不慣。

章有銀見李瑜幾道菜都只吃一點點,有些心疼又暗自歡喜。在自己跑去後廚炒,還是等會兒去街上再找李瑜常吃的小吃,兩者猶豫了下。最後還是去吃小吃吧,既然回老家,肯定是惦記著心裏的美食。

李松濤倒是沒覺得味道有變化,本地菜口味偏甜鮮,李瑜吃慣了章有銀的手藝,他的口味也變了。

不過這蝦丸,確實還沒村子裏自己下網撈的河蝦好吃。清淩淩的河裏撈的河蝦鮮美肉質緊實,用油炸金黃再和韭菜爆炒,入嘴酥軟脆口,韭菜的香濃和河蝦的鮮融合,吃起來非常下飯。

不止李松濤這樣想,就連五歲的團團也是如此。

“還是爹爹的手藝好吃。想爹爹的飯了。”

章小水看著章崢,瞧他哥無辣不歡的,他們平時炒時蔬都會放辣椒,就是韭菜雞蛋都得有辣椒。

這滿桌子甜鹹口,基本沒章崢愛吃的。不過,他們常年出門在外跑,吃食也不大講究,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

章小水見章崢只吃白米飯,偶爾夾著時蔬吃,沈著眉眼,吃得興致缺缺,但努力感受此地食物的風味口感。

章小水道,“不合胃口就不要勉強。”但說完,他又罕見的沈默了。

而後章崢夾什麽菜,章小水也跟著夾什麽菜。

少有的端正細嚼慢咽,儼然一對新婚小夫夫和婆母吃飯似的,很是恭敬。

周小溪見狀對一旁趙天天道,“你們吃個菜也要夫唱夫隨嗎?章小水就是嘴硬,每次說得強勢霸道,那心就最軟,不過是這飯菜不合章崢胃口,瞧他就心疼的不行。”

趙天天道,“章小水的話聽聽就得了,具體看章崢怎麽做的,章崢做一分,章小水絕對會做兩分。”

一頓飯吃的差強人意,除了團團和冬麥這兩個不吃辣的孩子,其他人都沒吃飽。

吃完飯,李瑜想趕車回鎮上,二十裏路,馬車最慢半個時辰就到了。他雖然嘴上不說什麽,可連程武和團團這些孩子們都清楚知道李瑜是多麽歸心似箭。

離鄉二十載,從少年到青年,本以為早就把山狗村當做根兒了,可一進這山陰縣城,好似被召喚一般四處打量,一磚一瓦,熟悉的口音,熟悉的菜肴口味……點點滴滴把早已遺忘的少年時光拉在眼前。

心底湧起莫名的亢奮悸動,酸澀發脹,好像終於回來了,但也物是人非了。從前熟悉的街道依然繁茂,但是這街上再也沒有他娘和李梧桐的身影了。

盡管早已接受這個事實,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加清楚意識到,他們是真的不在了。

不是分別各自安好,而是生離死別。

是來到以前相伴長大的地方,故人只在腦海裏笑鬧,人來人往的街道沒有熟悉的身影。

即使身邊人多,李瑜還是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孤寂和難受。

章有銀握著李瑜的手道,“今晚先在城裏修整一晚,明天一早回鎮上。不然風塵仆仆的,大家都像是野耗子回村似的。”

李瑜也有些近鄉情怯,便也點頭。

大夥兒都在照顧李瑜的情緒,唯有章小水握緊章崢的手。

只在城裏住一晚,幹脆就直接住在這酒樓後院的客房了。一晚一百錢,貴是貴,但裏面家當一應俱全,褥子面料是綢面的軟和,牙粉都是上等薄荷青鹽,牙刷的毛質軟和不戳牙齦,還有諸多糕點水果擺盤等等。

他們吃不慣飯菜口味,可這糕點那真是一絕,好吃得停不下來。

團團丸哥兒虎二郎小月牙都沒見過世面的驚呼,周小溪和趙天天也摸著黃花梨的桌椅,嘖嘖稱奇。有錢就是好啊。

虎仔道這算什麽,今後帶他們去京城住,那狀元樓才叫什麽天上人間。

趙蘭鳴笑道那也是跟著他們享福了。

安置好行李,章有銀帶著李瑜出門逛街。

逛的都是李瑜以前常和李梧桐去的店鋪,胭脂水粉和吃食糕點鋪子,全帶李瑜去了。

李瑜這才對章有銀當年跟蹤偷窺他的事情,有了實感。

一想起來就有些毛骨森森的。

可扭頭一瞧,章有銀一副終於光明正大走在他身邊的歡喜模樣,李瑜也沒說什麽。

只嘆宿命糾纏,還真命中註定。

以前的店鋪十家換了四五家老板,賣的東西也變了。李瑜心心念念惦記的糟蛋,鹵鴨,好像也沒以前好吃,總覺得配方有些變動。

他只吃一口,就不吃了,交給章有銀,他像個豬似的吃得津津有味,很是歡喜。

就越看章有銀越變態。

“你以前沒撿我丟的東西吃吧。”李瑜冷不丁問道。

章有銀一噎,“我又不是章崢那小子。”

他最多最多撿李瑜遺失的手絹絡子,揣心口裏日夜相伴。

李瑜打他腦袋,“說你就說你,你貶低孩子做什麽。”

章有銀委屈的很。

憤怒得一口吞了鴨屁股,不給孩子留一口。

兩人又走走瞧瞧,章有銀帶著李瑜終於找到一家熟悉的小吃攤了。

一碗十五文的羊肉面,還是以前的味道,膻味處理的好,湯濃香,肉質嫩又油脂厚,秋天滋補下肚,李瑜額頭都出了點汗。

試了那麽多家,這家終於對胃了。

好似遺憾被填滿了。

人也就明朗了許多。

李瑜見老板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便說他的手藝和他爹沒差,味道幾十年過去還是那樣。

老板自豪笑道,“那就好,你們這些返鄉的人都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李瑜好奇,“你怎麽知道我是剛返鄉的?”

老板道,“你口音沒變,但是眼神不同。就好像看什麽都熟悉又新奇又格格不入,你這樣的眼神,十幾年來我看過很多了。都是在我這裏說找到了熟悉的味道。好些人吃著吃著就哭了,哎,這也是我這麽些年沒挪窩的原因,怕你們這些老顧客找不到。”

確實,對李瑜來說,此時的山陰縣和他記憶裏的山陰縣,像又不像,好像黃粱一夢。

當時起義軍打來時,山陰縣令實行堅壁清野閉門不戰政策,周圍鎮村的百姓全都聚集在城裏。

圍城不過月餘,這城裏六個城門破了,到處是兵荒馬亂倉皇驚悚的叫聲。

兵匪作惡,燒殺擄掠,所過之處哀鴻遍野。他是穿了一身破爛衣服,在泥地裏滾了一身臟水,蓬頭垢面在家人掩護下逃出城的。

而現在,山陰縣依舊繁鬧生機。

可昨日就在眼前,總有些抽離的虛幻。

老板見李瑜有些傷感,開解道,“你們還是幸運的,還有命在,我爹命不好,就因為當時沒給那大頭兵及時做一碗肉湯,就被一刀砍了。還有咱們這條街上的,哪家不是開了幾十年的,現在換了人家的,都是老板死了後來補上的。”

“不過人活著嘛,就是朝前看。我今天就得你這句味道熟悉不變,我就滿足了。我這手藝,經過我祖上輩輩傳下來的,我爹死了到我手裏,我死了到我兒子手裏,這不也是活著。”

李瑜笑道點頭,心情倒是沒那麽堵塞了。

他牽著章有銀的手,兩人漫步在街上,他對這街不再難以融入和陌生,只覺得分外踏實和安心。

給他遮風擋雨的男人就在身邊,跟著他到哪裏,哪裏就是歸處。

李瑜道,“小崢那裏,難免會觸及他傷心,我看中午吃飯的時候他不喜歡吃,還硬吃。他心思細膩,怕是想到這些菜可能他阿爹以前吃過。”

章有銀道,“放心吧,水寶守著他的,再說哪有那樣難受,四歲的記憶現在估計都記不清了。”

李瑜有些想打章有銀了,“叫你對孩子好就好,別總拿自己的感受去揣測孩子,你以為誰都像你皮實。”

沒爹沒娘的章有銀確實很皮實。他記不清小時候的事情,甚至沒遇到李瑜之前的記憶都是模模糊糊的。

他總是在想,他這輩子活著可能就是為了遇見李瑜。不然,他小時候無父無母那麽慘,總應該很痛苦,記憶很清楚吧。但是都沒有記憶,渾渾噩噩的,直到那驚鴻一瞥,混沌開天地一般,他好像開了靈智。

但是章崢的性子確實不好說。

他對外人冷漠,但心底情緒濃烈,記仇得很。

可能他對小時候的記憶也模糊,但是那種無助害怕驚恐的感覺,會刻在骨子裏。亦或是,來到李梧桐生長的地方,小時候不好的記憶也會死灰覆燃。

兩人剛聊著孩子,就見不遠處章小水拉著章崢在買糖葫蘆。

章小水咬一顆,又把糖葫蘆遞章崢嘴邊,章崢不想吃,章小水就晃章崢胳膊撒嬌,然後兩個人都咬破糖衣,酸得瞇眼笑。

章小水這會兒看起來可黏糊章崢了,手都是挽著章崢的胳膊,一邊看路邊攤吃食,一邊扭頭問哥哥吃不吃。儼然就是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堆到章崢面前。

只為求他哥歡顏。

晚上睡覺的時候,章小水十分主動要伺候章崢。

他將章崢按在床沿邊坐好,岔開腿,自己就跪在床塌上,他要湊近時,肩膀被兩手一抓,天旋地轉落入了結實的懷中。

章崢抱著他躺下,蓋好被子蒙著章小水的腦袋,被子下有一小團在亂拱,是章小水不死心地偏頭親他,親他鎖骨、肩窩、脖頸、耳垂,他沒等到章崢情動回應,反而章崢肩膀抑制不住的聳動,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昏暗裏章小水一楞,瞪大了疑惑的眼睛。

章崢掀開褥子,就見那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的委屈,鼻尖都有些粉紅,“好像小狗的小舌頭舔,口水糊了我一身。”

章小水挫敗氣惱,“就這樣差嗎?”

頗有種平時不努力,考試抱佛腳的懊悔。

章崢側身抱著他,綢面褥子下是潔凈漂亮健美的身軀,毫無阻礙的貼合感受彼此的體溫,沒有肉·欲只有溫情。

就這樣默默無言的擁抱著,彼此的心跳體溫融合,共同築造了一個安心滿足的小巢穴。只是擁著對方,就擁有了一生所求。不求未來,也不掛念過去,只是沈浸在當下彼此的懷抱裏,像連體嬰兒浸泡在母胎裏,誰也離不開誰。

令人忍不住愜意的喟嘆。

章小水臉頰蹭了蹭頭上的側顎,臉又埋在章崢脖子裏急促吸氣,手緊緊環著瘦勁的腰身有難以自持的失控。

“哥,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埋著臉,聲音悶悶的幾分情難自已的難耐和悸動,小狗般濕熱的鼻息落在脖子上煽風點火,燎原一片,章崢嘴角微微勾起,收攏懷裏的腰身,輕撫那截細膩雪白的後脖頸,“我們還太小了。自己都還是個寶寶,怎麽做大人。”

章小水鼻音低低,帶著點哭腔,“我想給你生一個,這世上你就有血緣親人了。這樣,一家人裏都有血緣了。”

章崢感覺有液體在脖子上蜿蜒,流他心口裏去了。

心尖都被燙得一顫。

溫柔的親吻,輕撫彼此的身體,濤濤溫情淹沒他們,他們是伴侶愛人也是自小默契十足的兄弟,這世上沒有比他們更深的羈絆了。

他很想告訴章小水,有他就夠了,現在也足夠好了,但章小水說這還不夠。

平時再契合深愛彼此,畢竟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想要掰碎糅合在一起,就免不得紛爭矛盾,一場溫柔的口口原來也能引得靈魂顫動,不自覺得想靠近融入對方胸口,在那裏築巢安歇。

經過一夜的修整,章崢和李瑜的情緒都得到很好的撫慰,再出發去清河鎮,心情就沒那麽沈重了。

李瑜路上休息時,還會給他們說小時候趣事。

說夏天河巷漲水,家家戶戶都會拿木盆漁網撈魚;還說他們這裏的水車是小時候經常游玩的地方;甚至說他小時候很調皮,鄰居家的雞總是飛出雞圈,來他家田裏吃菜,而鄰居嬸子也不管,他就摘了鄰居嬸子家的白菜餵雞。

那嬸子一開始還誇他聰明懂事,結果知道是摘她家的白菜後,立馬氣得變臉。可他那時候只六歲,也不好說孩子什麽。倒是後面,嬸子把自家雞圈加高修補好了漏洞。

李松濤聽著也忍不住好笑,可笑著笑著嘴角就淡了。那戶人家,不知道去哪裏逃難了,如今屋子還是空的,留給族裏看管。屋子年久沒人氣也不行,分給了族裏孤寡戶暫住著。

等一行人到清河鎮時,章有銀直接把車趕到一戶人家大門。

僅僅看院墻,一丈高,院墻還修了瓦遮雨曬,高門檻,大門朱紅,虎面門環,門楣上六個獅面門簪,瞧著就十分氣派。

這戶人家還掛了紅綢,張燈結彩的,瞧著要辦喜事。

李瑜疑惑,這以前是街頭,是個很大的油菜籽榨油鋪子,幾乎全鎮的油菜籽都在這裏加工熬油。

現在怎麽變成了新宅子。而且看規制,大門朝過了三開,肯定不是商人府邸了。這門臉很是氣派,瞧著是武將宅院,而且品級還不低,能臨街開門。

清河鎮什麽時候出武將了?

章有銀沒下馬,只是在門口拉停了馬車和聽見動靜的小廝遙遙相望。倒是後面的章小水跳下馬車,那打量疑惑的小廝立馬恭敬作揖,“二少爺,您回來了。”

李瑜一頭霧水,然後就見那小廝滿臉笑意對他和章有銀道,“這兩位想必就是老爺夫人吧,宅裏婚事都準備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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