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石墩 * 趙天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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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石墩 * 趙天天（雙更）……
趙天天七歲了。
院子外是厚厚的積雪, 雪映著微光，幾株山茶從雪裏探頭，開得紅艷艷的。
窗外, 雪地村子還毫無人跡, 冷了一晚上的被窩這會兒正是暖, 拱在褥子裏好眠。
趙天天卻能忍住不賴床，爬起來穿好一層層衣服，最後把夾心襖子套在身上，感覺像是背了個龜殼在後背。
戴上虎頭帽，穿上虎頭鞋, 戴好虎頭手套, 肩膀上斜掛個書袋子，裏面書就一本裝裝樣子。
他穿戴好一切，又噠噠噠跑到趙氏門前敲門, “娘，我出門上學去啦，給我十文錢。”
屋裏趙氏還沒醒，但是聽見兒子又要錢, 忍不住罵道，“敗家子，天天要錢，你看村子裏哪家孩子有零花錢，你那死爹已經半年沒來信也沒寄錢了, 沒錢, 吃飽飯就行了，你牙齒吃糖都蛀蟲了。村子裏還好多孩子連白米飯都吃不上，你就知足吧。”
趙天天被罵一頓, 早起興沖沖的腦袋蔫了，但是他磨蹭不肯走，鍥而不舍地敲他娘房門。
趙氏就是不開門，倒是一旁趙奶奶開了門，遞出來了十文錢，又問趙天天想要十文錢做什麽。這十文錢，已經是尋常人一天的工錢了。
趙天天沮喪的小臉一下子就亮了，認真又歡喜道，“今天是我生辰，同窗們說要給我過生，我得買糖招待他們。”
趙氏聽見罵道，“就山狗村那糖，誰知道幹不幹凈，有沒有病，還賣兩文一塊，你要買只能去雜貨鋪買，不準在章小水那裏買。不然今後都不給你錢。”
趙天天撅嘴，雖然覺得章小水的糖比小賣鋪的更甜更香濃一點，但只得點頭應下了。
兜裏揣著十文錢，趙天天歡歡喜喜出門去了。身後趙奶奶追著他喊沒吃早飯，趙天天也顧不上了，只說同窗會給他饅頭包子的。
村裏小路很窄基本兩個人照面碰見了，還得側身讓道。下雪天泥濘很不好走，所以趙天天特意起了大早。小路上都是厚厚的積雪，他第一個踩著，只硬硬的嘎吱聲，鞋底擡起來一看都沒臟，他就很高興了，覺得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他去小雜貨鋪買了五塊麥芽糖，黃村長剛起來就開張大吉，對趙天天瞇眼笑。
趙天天也學他瞇眼笑，月牙彎彎的，胖嘟嘟的臉頰矮矮的孩子，一身虎頭鞋帽瞧著十分可愛嬌憨。
趙天天拿到糖後，挨個去了村子裏的同窗家。
他起得大早，也就黃村長這種老人家少覺起得早，其他同窗家都還沒醒。竈屋屋頂都是一片厚雪，屋前屋後都一片靜聲，倒是驚動看家的狗追著他咬。
趙天天怕狗，嚇得糖掉了一塊在地上。
但是也來不及撿了，只撒腿跑。
他也沒想撿，反而覺得這樣也是天意，想著自己早上開門一起來就撿著糖，那肯定會高興一整天的。
接下來，又偷偷摸摸去其他三位同窗家門口放了糖。同窗醒來後，就能吃到糖定很驚喜，然後跑到村塾就會和他玩了。
等趙天天興奮地跑到鄭耀祖家時，出了點小麻煩。
他遠遠就在鄭家院子門口看見了石墩，後者也在鄭家院子外徘徊。
趙天天很怕石墩，石墩很兇，連鄭耀祖都敢打。
石墩名聲還很不好，他娘說石墩是拖油瓶，又不是鄭秋菊親生的，和離了，還眼巴巴想跟著鄭秋菊。
就是嫌棄山狗村窮，想賴在鄭家吃香的喝辣的，跟他爹程武學壞了，活脫脫一個地痞小惡霸。
他娘叮囑他一定要繞石墩遠遠的，不然被石墩家纏上了，還得訛一大筆銅錢。
趙天天嚇得發抖，山狗村的人他只接觸過章小水、章崢、虎仔、周小溪，覺得他們人都挺好的，沒想到石墩這麽可怕。
石墩也不愛幹凈，臟兮兮的臉糊滿了鼻涕，結了厚厚一層黑黢黢的東西。看著好像就帶病似的。
而且石墩比同齡人都要壯實，牛犢子一樣的眼睛看著像要時刻擂人似的。
尤其是趙天天比他矮了個腦袋，完全是小胖子對上大胖子的恐懼。
趙天天攥緊了手裏的糖，想給鄭耀祖送糖的沖勁兒，最終驅使著趙天天慢慢挪著步子。
他拍拍自己腰腹，肉多襖子厚，被打也不疼，而且現在地上都是雪，摔著也不痛。
鄭家門口逡巡的石墩成了攔路惡犬，而門口裏是趙天天的好朋友，趙天天鼓了鼓腮幫子，一鼓作氣想沖進去。
石墩剛聽見身後腳步聲回頭，就被迎面而來的小胖子撞倒在地上。
屁股狠狠栽在雪窩裏，濕寒鉆腿，浸透薄薄夏褲凍得石墩懵了一瞬，而後抓了把雪兇狠狠砸去，“走路不看路啊！”
趙天天確實沒看路，他怕得很，閉著眼睛沖的，結果腳滑沖歪了，直接撞倒了石墩。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一把雪砸來，趙天天嚇得面色都白了，雪地凍雞一般僵硬。
石墩覺得沒勁兒。
本以為這個小胖子能打，結果慫成了小雞崽。
打架就要打章小水那樣的，太弱了都不配他出手。
或許是天不亮蹲在鄭家大門口要凍僵了，像是一只被拋棄的流浪狗崽，石墩面色暴躁火氣大，但還是渴望能和人說說話的。
石墩起身，兩手插褲兜昂著下巴，挑著眉頭斜眼看人，“你來找鄭耀祖玩？”
趙天天瞅著他沾了滿屁股的雪，又惡霸的訓話，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不安擰著眉，老實點頭道，“是，你要是打我，我現在就大喊大叫，鄭耀祖就會跑出來幫我。”
石墩聽笑了，“地主家的傻兒子，你眼巴巴的給人家買糖送糖，你以為人家待見你？他們吃了糖也不會和你玩。和你玩也只是要你的糖。”
趙天天不信，“才不是，他們都很願意和我玩。你不要在背後說他們壞話了，你是壞人。”
石墩道，“鄭耀祖他娘都不準他和你玩，說你娘事兒精看不起人，天天對人指手畫腳，天天到處顯擺招搖。”
趙天天委屈震驚，“我才沒到處顯擺招搖！我也沒對別人指手畫腳！”
“你是壞人，不準叫我天天。我們一點都不熟，不準你叫。”
石墩：……
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兩人說著，院子裏面傳來開門聲了，剛剛還神氣的石墩又不知道抽什麽風，拔腿就往回跑了。像是院子開門放出惡狗在他身後追似的。
明明蹲那麽久，他見石墩凍得嘴唇都青紫了，怎麽開了門又跑了。
趙天天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屋裏傳來鄭耀祖發脾氣的聲音。
鄭耀祖問他娘要錢，他娘不給，村裏誰家孩子上學還給零花錢的。又不是趙天天那地主家。吃飽飯就不錯了。
鄭耀祖就撒潑打滾，賴著不肯吃飯不肯上學。
鄭耀祖他娘又拿他沒辦法，只心疼兒子大冬天賴冰冷的地上，可別凍著骨頭了。
可錢，她手裏也沒錢啊，婆母管家厲害，一根雞毛都別想落她手裏。
這時候，他娘看見門口的趙天天，臉凍得紅撲撲的，眼巴巴又怯怯地望著她，胖乎乎的手指頭緊緊捏著糖紙。
趙天天像是感受到準許進入的暗示，他飛快跑近，把手裏的糖塞鄭耀祖手裏，“別哭了，我請你吃糖。”
鄭耀祖得了糖這才沒哭了，一把抓糖，指甲抓紅了孩子嫩呼呼的手心，趙天天捂著手心後背，面上卻很高興。
鄭耀祖他娘道，“小天天，你又來等耀祖上學啊。”
趙天天嗯嗯點頭。
但鄭耀祖身邊夥伴多，壓根不把這個跟屁蟲放心裏，一個外來的孩子，村子裏的人不愛和他玩。
因為家裏大人都知道趙天天金貴是個寶，磕著碰著一點兒，他娘趙氏那就跑來嘮叨了。
趙氏仗著家裏有錢，各種看不起他們鄉下村裏泥腿子，長此以往，趙天天沒什麽夥伴玩。
所以得知要去村塾，他不是去上學的，而是去交朋友的。
這會兒鄭家人就在竈屋裏吃早飯，煮的面疙瘩熬的雞湯，香氣飄到院子外，趙天天肚子餓得咕咕叫。
但是人家沒喊他吃，他也不好意思主動問，只蹲在院子裏揉雪團子。
等鄭耀祖吃完飯，挎著書袋子，一腳踢翻院子裏的雪團，趙天天就跟著他屁股後面去村塾。
趙天天今天格外高興，可是直到下學也沒等到驚喜和禮物。
五個人沒一個給他禮物。
這不應該呀，他們最開始結拜的時候都報了生辰。而且前面人過生辰，他都請吃糖了，還編了螞蚱送了雞蛋。
鄭耀祖也還在半月前給其他人過生辰了，當時他們都說下一個就是他生辰，要他請吃糖呢。
趙天天從沒過生辰，所以很期待。
可他都請吃糖了，沒一個人給他過。
趙天天很失落，不知道如何開口詢問，但看著鄭耀祖帶著一群人撒歡跑了，他又錯失問的機會了。
趙天天耷拉著腦袋，撅著嘴，發現屋子裏還有山子沒走。
趙天天問道，“你怎麽還不走。”
山子不敢走，鄭耀祖他們跑去村口伏擊他，要打他。他也不知道哪裏得罪人了，他只是被抽到回答問題，回答正確了，先生反而不喜的垮臉。
鄭耀祖他們就威脅他放學等著。
所以山子磨磨蹭蹭不敢走。
山子雖然知道趙天天和鄭耀祖他們玩，但是人不壞，反而有些老實被欺負也不知道，傻樂樂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想走出屋子，便就默默坐下了。
冬天天暗得晚，屋裏光線暗，山子就默背腦子裏的書，偶爾忘記了，就把書照著光亮湊近再看一眼。
趙天天不愛看書，就翹著兩條腿一下下踢桌腿兒，胖包子的臉滿是難受失落。
兩人各幹各的，一個沒留神天就黑了。
“山子山子，你在屋子裏嗎？”
山子一聽門外聲音，兩眼一亮，立即跳下桌子，“我在的！章小水！”
山子跑出屋子，章小水可帶了好些人來。章崢虎仔周小溪，就連石墩都來了。
石墩瞧山子大喜過望沒出息想哭的樣子，哼哼道，“我可不是來幫你的，我本來就和鄭耀祖不對付。”
章小水拍石墩腦袋，“沒人問你。”
石墩想怒，章崢一個眼神掃他，石墩又受氣又憋屈，一肚子火，最後兇一旁的受氣包趙天天，“你怎麽還沒走。”
趙天天的關註點就很奇怪，滿是驚訝指著石墩的臉，“你原來也可以幹凈啊。早上看還黑黢黢的呢。”
這話戳石墩心窩子了，村裏人說沒娘的孩子果然邋遢，他偏偏就邋遢怎麽了。
但是章小水和虎仔押著他洗臉洗頭，還給他綁在院子大樹幹上翻虱子，嘎嘣脆地掐了一地，惹得路過的人都笑話他，可把他氣死了。
他要跑，可章崢拿著竹條等著伺候他，三人圍他一個，石墩氣呼呼地被迫幹凈了。
最氣人的是，他罵章崢多管閑事，明明章崢就很不待見他。
章崢卻說把他腦袋虱子掐幹凈，章小水打他腦袋才不臟手。
現在趙天天說這話，可不就是火燒澆油。
石墩一怒，章小水就打他，趙天天看石墩不敢還手的樣子，看向章小水都是滿眼星星。
山子似與有榮焉一般，“章小水很厲害的。”
趙天天突然看著章小水那驕傲的樣子就沒說話了，章小水好多玩伴，而且，就連他們班上被孤立欺負的山子，下學晚回家了，也有夥伴來接。
呼啦啦一群，可威風了。
趙天天想，肯定是章小水家是賣糖的，所以他們才和他玩這麽好。
而他每天只買幾塊糖給鄭耀祖他們，所以他們才不帶他玩。
趙天天越想越難過，可是他又沒多的錢買糖了。山子見他還很落寞的樣子，他心底危機困境解除了，也想趙天天開心一點。畢竟他們倆剛剛在屋子裏，昏暗的冰冷的，但也算是相互陪伴了。
山子對章小水道，“今天是趙天天的生辰，但是他的朋友們都忘記了。”
章小水道，“那我們陪你過生辰吧，我們去堆雪人。”
趙天天眼底一亮，但隨即不好意思道，“我都沒買你家的糖，你還願意和我玩啊。”
石墩白眼道，“你好蠢啊，吃糖吃傻了吧。”
趙天天被罵氣紅了臉，但是又覺得石墩是個重情誼的好人了。他竟然還會跟著章小水來接山子回家，這點讓趙天天也不那麽怕他了，只覺得他就是脾氣壞，但心不壞。
趙天天甕聲甕氣道，“糖那麽好吃，沒人不喜歡糖。”
章小水對趙天天的印象就是豁口牙齒舔糖膠，小小的狐貍眼在胖乎乎的臉上顯得十分呆萌，每舔一口眼睛就亮一分。
他們玩了好久的雪人，直到天快黑了，幾人各自回村。
趙天天哼著小曲回到家裏，趙氏見他這樣，陰陽怪氣道，“喲，散財童子還知道回來啊。錢又花完了？”
趙天天仰著小腦袋，滿眼亮晶晶的歡喜道，“我今天又多了新朋友。我覺得比鄭耀祖好，我明天開始就不和鄭耀祖玩了，因為章小水更厲害。”
趙氏道，“不行，和章小水玩什麽玩，他性子厲害的很，他去黃大興家要錢都能要到，你身上兩個銅子兒不得被他哄光了。”
趙天天懵懵的。
趙奶奶解釋了前因後果，趙天天驚嘆一口氣，原地跳了三下，太厲害了，他就要做這樣厲害人的朋友！
趙氏不許他和山狗村的玩，趙天天就說他也討厭大黃村的人！因為大黃村的人總是背後說他娘不好，可他娘還是去玩。
趙氏道，“你懂什麽，她們就是再不喜歡我，當面還不得笑著誇我命好，誰叫她們命苦，就讓她們背地裏嫉妒。”
趙天天聽不懂，帶著對明天去找新朋友的期待睡去了。
可章小水又不是天天來大黃村，但趙天天每天眼巴巴盼著。
他賣糖的時候村塾在上課，他賣糖回來時，村塾已經下學了，剛好和山子趙天天他們能玩一會兒。
趙天天早上再也不去鄭耀祖幾家等他們，課間休息，下學後也不小尾巴似的跟著了。鄭耀祖幾人開始還沒當回事，地主家的傻兒子，他的作用就是他們的錢袋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比狗還聽話。
一天，鄭耀祖幾人想吃糖了，叫趙天天拿錢買糖。
趙天天很嚴肅道，“我們不是朋友了，我不會再給你們花錢了。”
之前鄭耀祖說想和他們玩就得看到他的誠意，給他們買糖吃拿錢花，親兄弟就是這樣相處的。
趙天天是獨子，沒兄弟，對這話深信不疑，每天樂顛顛的問他娘要錢，然後轉身就交給鄭耀祖。
可經過和章小水他們玩後，趙天天才知道朋友之間都是相互的，也不是用糖和錢來維系的。
從來沒人敢違背鄭耀祖。
鄭耀祖就要給趙天天一點顏色瞧瞧。
但鄭耀祖想做什麽，石墩就破壞什麽。
鄭耀祖想打趙天天，那石墩每天就跟著趙天天，接他上學下學。
石墩也不找趙天天說話，就是垮著臉跟著人身後，導致趙氏一開始是石墩要打孩子。
但她發現，每次石墩送到家門口時，嘰嘰喳喳一路的趙天天會留他下來玩，或者笑著說明天見。
趙天天開朗不少了。
問家裏要錢也少了。
有時候主動給他多幾文，只趙天天還說沒地方花，不用錢。
很快，石墩因為陪伴趙天天最久，趙天天對他的信任和依賴就超過了章小水。
而石墩每次只要一出現在大黃村，身後必定跟著一個小尾巴。
石墩因為學了身手，打鄭耀祖越發順手，鄭耀祖也就不敢囂張了，轉頭也和趙天天示好，做起了朋友。
石墩知道後很生氣，但是他從沒把趙天天當朋友，本來也只是氣鄭耀祖而已。
見趙天天這麽蠢，鄭耀祖一示好就眼巴巴和人玩了，石墩對趙天天厭惡的很，覺得他不配和他玩。
石墩不再去接趙天天上下學。
已經接送半年了，突然就沒來人了，趙天天在家等了很久都沒等到人，在他娘的催促下，他才不情不願挎著書袋子上學。
這天上學可難熬了，無比期盼下學，可下學時也沒見到石墩，趙天天擔心得很，拒絕了鄭耀祖他們說一起玩，和山子一起去山狗村了。
他想石墩是不是生病了還是出什麽意外了。
這半年內他都風雨無阻的接送他，一想石墩今天冷不丁的沒來，趙天天心裏越想越害怕。
滿腦子都是大人說的，什麽走田埂腳滑摔下兩丈高的坎下，摔斷腿了；什麽被狗咬了，渾身是血，又什麽被公雞追著啄壞了眼睛，又什麽突然生病高燒暈迷不醒等等。
等趙天天心驚膽戰著急到山狗村時，大夏天的，他已經嚇得渾身冷汗，手腳都軟了。
他先去石墩家，石墩家關著門，這可嚇到他了，他又馬不停蹄往章小水家跑，短短一截路，他心跳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一去，章小水家正在吃飯，周小溪虎仔都在，石墩也在。
“你沒事啊，嚇死我了。”跑得滿臉通紅的趙天天長松一口氣。
石墩冷著臉很是不耐煩，“你好搞笑，接送你上下學半年，你還真以為我把你當朋友啊，我只是為了氣鄭耀祖。”
“像你這種蠢貨，隨便給點甜頭就被人哄得摸不著北，有什麽資格和我做朋友。”
趙天天被罵呆呆的，而後眼淚就汪汪的，原來不是朋友嗎？又是他一廂情願。
趙天天來時多著急擔憂，跑回去時就多難受失望。
章小水見人跑了，罵石墩道，“趙天天那麽擔心你，你不能好好說話？”
章崢道，“你管他幹什麽，也是個蠢貨。”
虎仔端著碗見勢不妙，護著碗跑了，跑時還不忘拉著周小溪，“走，咱們偷偷進屋把鍋裏的肉都夾光。”
屋外，經過章小水一頓教育，石墩最終松了口，不情不願道，“明天我給他道歉行了吧！”
可叫石墩去道歉，道什麽欠？石墩壓根覺得自己沒錯，本來就是趙天天沒腦子，背叛了他。還要他去道歉簡直做夢。
可迫於章小水身後章崢的淫威，石墩只得同意了。
第二天他磨磨蹭蹭的，對農活變現得異常勤奮，割了一背簍豬草，又洗了自己的衣裳，還和章小水他們進山了一趟。
終於熬到傍晚的時候，石墩覺得趙天天也傷心難受一天了，知道背叛自己滋味的厲害了，他便拎著從山裏摘的野果子去大黃村。
他已經想到，趙天天看到他時那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了，肯定立馬跑過來，紅著眼說以為他真生氣不和他玩了。
“天天啊，一早就跟著他娘回老家了。”趙奶奶看著跑了滿頭大汗的石墩道。
石墩懵了下，片刻後才道，“那他多久回來。”
趙奶奶道，“不回來，這次是接回去在老家讀書上學，慢慢學著處理家裏事物。”
石墩早就知道趙天天家是大地主，可他們才八歲啊。
石墩道，“他自己說不回來了嗎？”
趙奶奶點頭。
他還勸趙天天給石墩說一聲或者等他來再走，畢竟石墩這孩子看著不討喜，但其實很可靠，兩人也形影不離半年多，趙天天已經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了。
石墩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他把趙天天氣走了。
八歲能處理什麽家事，肯定是趙奶奶哄騙他的話。
石墩難受了兩天，很快就把趙天天忘記了。每天跟著章小水他們一起上山下河，忙完農活還得學武術，就是一頭牛，每天回家都是倒頭就睡。
時間就那麽飛逝。
轉眼到了石墩十三歲這年。
十三歲的石墩壯如牛，眉眼青澀但也初具少年容貌，喜歡看話本子讓他十分早熟。
但是他沒知音啊。
給章崢看，章崢道，“好惡心，滾遠點。”
給虎仔看，虎仔道，“不好玩，我們來玩小偷和大俠的游戲吧。”
倒是章小水好奇想看，石墩可不敢看，章崢眼神壓迫著他呢。
沒人看就沒人看吧，“孤芳自賞”。
這天，石墩跑大黃村看他娘，從山裏摘了些八月炸和撿了些菌子，他送過去時，看到了一架馬車在村子裏停下。
馬車啊，牛車都是稀罕物件，馬車可不得讓石墩停下腳步好奇兩眼。
他剛準備挪眼轉身走時，就看到馬車下來一個杏粉襦裙的少女，梳著漂亮的雙環髻，側面耳垂瑩白墜著靈動的小耳飾，鬢邊幾縷飛揚的青絲隨著裙角翩躚，腰細翹臀。
心口驀然一跳，石墩知道自己見色心動了。
但他知道女娘不能多看，便也撤回眼，可他感覺對面的女娘看了過來。
石墩沒忍住眼睛回掃了去，這一看隱約有幾分眼熟。
可他來不及註意五官，就被這女娘陰沈孤僻的眼神給震懾了下，但仔細一瞧，人好像風裏搖曳的小白花，純潔美好，令人心頭一顫。
那女娘道，“你是石墩？”
石墩驚詫，“趙天天？”
“不是，我是他妹妹，趙甜甜。他在老家。”
石墩松了口氣，心想也是。
趙天天那麽胖，這女娘弱不禁風的，趙天天五官塌，這女娘很精致，就是眉眼很像，都是狐貍眼。只是女娘的眼睛比較清冷，又有一點霧朦朧的哀愁。
對於女娘石墩還是很禮貌客氣的，隨口問了幾句趙天天過的怎麽樣。
趙天天道，“你不是說你不是他朋友嗎？怎麽還關心他。”
石墩撓頭，對美女他耐心十足，尤其是他還有些心動，幾乎知無不言，“小時候不懂事嘛，氣頭上說錯話了，我第二天跑去看他，他走了。”
“那你難過了嗎？”
“這有什麽可難過的，他是去過好日子的，我為他高興。”
趙天天哦了聲。
石墩借機獻殷勤，短褂子露出的兩只胳膊捏起力道，壯實的胳膊看著一拳就能撂倒人。
“我那時候和他關系可好了，天天一起上下學，我們倆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別的沒有，一身力氣，你要是在村裏被欺負了，你就報我名字保證沒人敢動你，趙天天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趙天天聽笑了。
原來石墩不是脾氣不好，是好脾氣沒給他。
趙天天一臉無辜清澈好奇，“我初來乍到，不熟悉，你要是有什麽好玩的有趣的，能不能帶我玩玩。我以前聽哥哥說，就羨慕得不行。”
石墩聽得心花怒放。
回到村子後，立馬就對幾人道，“我今天看到一個女娘，十分漂亮。她好像對我也不排斥，還請我帶她玩。這說明什麽，說明她在暗示我。”
章小水也覺得這樣的邀約還只二人，有些奇怪，他們都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這時候很多相看的。除了解釋真喜歡石墩，那也沒別的了。
可看中石墩什麽？
虎仔說可能眼瞎。
周小溪說是石墩自作多情。
章崢說可能替哥報覆。
石墩哼哼不屑，只當他們嫉妒。
石墩開始每天洗澡洗頭，收拾得整齊利索去大黃村，手裏拿去的山貨也分成了兩家。
趙天天指使他幹這幹那，石墩一旦猶豫，趙天天就露出我見猶憐的傷心模樣，說自己不懂事逾越了。
石墩就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哪能讓女娘難過，立馬照做。
趙天天說想吃魚，石墩把河裏的魚抓起來了，趙天天又說好可憐，還是放了吧，於是辛苦一個時辰抓魚，放魚眨眼的事情。
只石墩心底怒火無處發洩，可美人柔柔一笑，忘卻萬千煩惱。
趙天天看到稻田收割後碎落的谷粒，說好可惜，還說哥哥說這燒米花好吃，於是石墩又去一粒粒撿。
等石墩彎腰辛苦大半天後，趙天天又說小雞崽好可憐，石墩撿了谷粒，它們就沒吃的了。
於是石墩又咬牙把谷粒撒給雞吃。
趙天天想吃水田裏的茨菇，這難挖，挖半天沒一把，水田裏陷腳，石墩累得半死一不小心一屁股坐田裏了。
這脾氣真上來了，想罷工。
趙天天又一副心疼哥哥的模樣，挽起柔光袖口，纖纖手指洗了顆茨菇，指尖捏著送石墩嘴邊，石墩臉都紅了。頓時覺得幹勁兒滿滿，又下水田翻了半丘田茨菇。
最後石墩一身泥水，只眼珠子是亮的，好像在水田裏打滾的水牛，他捧著一把茨菇，對著岸邊清爽幹凈的“小姐”齜牙獻媚。
章小水看得咬牙忍笑。
趙天天又說田埂被水沖了有些濕滑，石墩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脹紅僵硬，見趙天天“含羞帶怯”的，立馬跑去抱人走。
溫軟入懷香氣撲鼻，石墩本身又緊張又有些同手同腳，被香氣熏得側身打了個噴嚏，腳步一滑，兩人都摔倒了。
可摔倒瞬間，石墩飛快把趙天天抱起，頂在身上，一副又羞又傻得看著趙天天，連連道歉說自己不好意思。
看得虎仔幾人直搖頭。
石墩真色迷心竅，竟然沒懷疑過這就是趙天天。
他們認出來的人也不說。
就這樣看了小半個月笑話。
石墩進山打了兩只兔子，一只給了章家，這另外一只就糾結了。以往肯定是給鄭秋菊的，可如今，他整個心神都被迷住了，章小水也鼓動他說追媳婦兒要緊。
虎仔也說，他娘知道了也會讓他給趙甜甜的。
石墩那就沒猶豫了，歡歡喜喜拎著兔子，還從周小溪家摘了六個橘子塞腰間跑去大黃村。
趙家院子是院墻圍起來的，這院子外他來過很多次，但是沒一次進去過。小時候接送趙天天，趙氏冷眼不歡迎，石墩就不進門，甚至還瞧不上她。
可如今……關系自然不一樣了。
討好丈母娘天經地義。
趙氏聽見敲門聲，一開門見是石墩，臉色立馬就垮了。
早就不滿趙天天一天天跟著山狗村的小子亂跑，她甚至懷疑趙天天是不是和石墩私相授受。村子裏也有些風言風語，說她家小女兒和小惡霸裹不清。
氣得趙氏當場就澄清。
他家兒子是男的，因為生病，請的先生算命要做女娘才能改命。
等到十八歲才能做小子，娶妻生子。
雖然趙天天給她說是為了報覆石墩，可她見石墩陷得深，怕事態不可收拾了，擔心後面又糾纏不清。
這時候石墩找來，正撞火山口了。
“你一個窮小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我家趙天天是你能高攀得上的？我家趙天天穿金戴銀，怎麽可能看得上你這個短褂子的流民村人。”
趙天天？不是趙甜甜？
對於趙氏的責罵是意料之中，可怎麽是趙天天？
趙氏道，“沒什麽妹妹，我就他一個兒子，他是報覆你五年前傷他的話。”
石墩只覺得晴天霹靂。
什麽時候渾渾噩噩走到山狗村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趙天天急急忙忙跑來找他。
石墩仔細瞧他，越瞧心越恨，以前是不好意思瞧仔細，顯得自己登徒子，如今氣上心頭的石墩抓著趙天天的衣領，拿打濕的巾布就強行給他抹臉。
趙天天也沒反抗，就任由他粗魯地擦他眉眼鼻梁唇角臉頰。
待胭脂卸下後，石墩的心終於死了。
其實沒怎麽有差別，但就是能看出來這是個小子。
趙天天以為石墩會暴怒，但是石墩只是道，“好了，兩清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
趙天天想解釋，但是石墩暴躁，“滾！”
趙天天還是想解釋，石墩道，“再不滾，老子脫了你裙子。”
趙天天臉色一變，觸及他的逆鱗一般氣得罵石墩，可張嘴又不知道罵什麽，只氣呼呼又憋屈難受地回去了。
石墩連大黃村都少去了，趙天天也忘記了石墩。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趙天天了。
就像石墩說的兩清了。
大黃村的小子們都知道趙甜甜原來就是趙天天，紛紛不可置信，隔三差五找趙天天麻煩，想扒拉他的裙子，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這些人以前都是趙天天認為的朋友，如今卻和老家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一個樣。
可趙天天被幾人圍在墻角，他壓根就不是對手。
絕望的時候，他腦子裏突然想起石墩的話，說被人欺負就報他的名字。
可大黃村的小子嘻嘻哈哈，只說石墩好久不來了，怕是搞破鞋沒意思了。
就在趙天天腰帶被扯下來時，石墩還是來了。
石墩像個從天而降的英雄把壞人打跑了，趙天天對他的靠近也下意識害怕，忍不住抓緊裙帶，遮住膝蓋處被撕碎的裙子。
石墩不懂趙天天為什麽這麽，這麽表現的像個女娘。
明明就是小子。
看一下有什麽關系。
但是他好像十分在意。
而且，好像就在剛才，他才認識趙天天一般，不是小時候傻的天真爛漫，而是幾分陰狠的果決。好像就是要把人咬死，也不要人掀開他裙底一分。
石墩把身上褂子脫了丟給趙天天，而後轉身走了。
趙天天怔在原地半晌，而後緩緩蹲在地上，拿著石墩的衣服埋頭哭了起來。
這天後，趙天天又經常找石墩了。
石墩對他言語惡毒暴躁也趕不走人。
趙天天知道石墩喜歡看話本，便買了各種話本和他看。
還說自己只喜歡女娘，以後還得回老家娶妻生子，終於用了半年的時間，石墩終於相信他了。
石墩相信他也很簡單，因為趙天天真的很厭惡男人和小子，只喜歡和章小水周小溪玩。
這天，趙天天又買了新話本。
兩人就湊枇杷樹蔭下看。
話本講的是一個落魄小少爺被發配窮鄉僻壤的村子裏，和本地一個惡霸地痞的糾纏。
小少爺細皮嫩肉，怕惡霸得很。惡霸最開始也瞧不慣這個嬌滴滴的小少爺。
但是一番相處後，惡霸竟然和小少爺好上了，還把人寵上了天。
“哪個蠢貨寫出來的傻子少爺。”石墩嗤之以鼻，沒見趙氏那臉色黑得很。
石墩不喜歡這種，他喜歡江湖游俠或者梟雄逐鹿天下的。
但是趙天天眨眨眼，說好看的在後頭。
石墩霎時就懂了，心裏癢癢的，擡手拍趙天天肩膀，知音啊。
但是看著一身女裝的趙天天，心裏十分怪異，和一個女娘看？
趙天天十分生氣，“我說了我不喜歡男的，女裝也只是暫時不得已。”
石墩心底那點異樣沒了，那就兩人湊一起看，書裏，兩人山裏河流樹上屋頂……到處天雷勾地火，石墩都快不認識字了。
兩人看得血脈僨張，越湊越近，最後也分不清是誰呼吸粗重起來。
快四瓣唇咬合時，趙天天迷離的眼神霎時偏頭，一腳踢開石墩，“你幹啥，我說了不搞男的。”
石墩如夢大醒，一時臉色通紅，都怪趙天天這身女裝！
他暴躁惱怒道，“我也不搞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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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天七歲了。
院子外是厚厚的積雪, 雪映著微光，幾株山茶從雪裏探頭，開得紅艷艷的。
窗外, 雪地村子還毫無人跡, 冷了一晚上的被窩這會兒正是暖, 拱在褥子裏好眠。
趙天天卻能忍住不賴床，爬起來穿好一層層衣服，最後把夾心襖子套在身上，感覺像是背了個龜殼在後背。
戴上虎頭帽，穿上虎頭鞋, 戴好虎頭手套, 肩膀上斜掛個書袋子，裏面書就一本裝裝樣子。
他穿戴好一切，又噠噠噠跑到趙氏門前敲門, “娘，我出門上學去啦，給我十文錢。”
屋裏趙氏還沒醒，但是聽見兒子又要錢, 忍不住罵道，“敗家子，天天要錢，你看村子裏哪家孩子有零花錢，你那死爹已經半年沒來信也沒寄錢了, 沒錢, 吃飽飯就行了，你牙齒吃糖都蛀蟲了。村子裏還好多孩子連白米飯都吃不上，你就知足吧。”
趙天天被罵一頓, 早起興沖沖的腦袋蔫了，但是他磨蹭不肯走，鍥而不舍地敲他娘房門。
趙氏就是不開門，倒是一旁趙奶奶開了門，遞出來了十文錢，又問趙天天想要十文錢做什麽。這十文錢，已經是尋常人一天的工錢了。
趙天天沮喪的小臉一下子就亮了，認真又歡喜道，“今天是我生辰，同窗們說要給我過生，我得買糖招待他們。”
趙氏聽見罵道，“就山狗村那糖，誰知道幹不幹凈，有沒有病，還賣兩文一塊，你要買只能去雜貨鋪買，不準在章小水那裏買。不然今後都不給你錢。”
趙天天撅嘴，雖然覺得章小水的糖比小賣鋪的更甜更香濃一點，但只得點頭應下了。
兜裏揣著十文錢，趙天天歡歡喜喜出門去了。身後趙奶奶追著他喊沒吃早飯，趙天天也顧不上了，只說同窗會給他饅頭包子的。
村裏小路很窄基本兩個人照面碰見了，還得側身讓道。下雪天泥濘很不好走，所以趙天天特意起了大早。小路上都是厚厚的積雪，他第一個踩著，只硬硬的嘎吱聲，鞋底擡起來一看都沒臟，他就很高興了，覺得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他去小雜貨鋪買了五塊麥芽糖，黃村長剛起來就開張大吉，對趙天天瞇眼笑。
趙天天也學他瞇眼笑，月牙彎彎的，胖嘟嘟的臉頰矮矮的孩子，一身虎頭鞋帽瞧著十分可愛嬌憨。
趙天天拿到糖後，挨個去了村子裏的同窗家。
他起得大早，也就黃村長這種老人家少覺起得早，其他同窗家都還沒醒。竈屋屋頂都是一片厚雪，屋前屋後都一片靜聲，倒是驚動看家的狗追著他咬。
趙天天怕狗，嚇得糖掉了一塊在地上。
但是也來不及撿了，只撒腿跑。
他也沒想撿，反而覺得這樣也是天意，想著自己早上開門一起來就撿著糖，那肯定會高興一整天的。
接下來，又偷偷摸摸去其他三位同窗家門口放了糖。同窗醒來後，就能吃到糖定很驚喜，然後跑到村塾就會和他玩了。
等趙天天興奮地跑到鄭耀祖家時，出了點小麻煩。
他遠遠就在鄭家院子門口看見了石墩，後者也在鄭家院子外徘徊。
趙天天很怕石墩，石墩很兇，連鄭耀祖都敢打。
石墩名聲還很不好，他娘說石墩是拖油瓶，又不是鄭秋菊親生的，和離了，還眼巴巴想跟著鄭秋菊。
就是嫌棄山狗村窮，想賴在鄭家吃香的喝辣的，跟他爹程武學壞了，活脫脫一個地痞小惡霸。
他娘叮囑他一定要繞石墩遠遠的，不然被石墩家纏上了，還得訛一大筆銅錢。
趙天天嚇得發抖，山狗村的人他只接觸過章小水、章崢、虎仔、周小溪，覺得他們人都挺好的，沒想到石墩這麽可怕。
石墩也不愛幹凈，臟兮兮的臉糊滿了鼻涕，結了厚厚一層黑黢黢的東西。看著好像就帶病似的。
而且石墩比同齡人都要壯實，牛犢子一樣的眼睛看著像要時刻擂人似的。
尤其是趙天天比他矮了個腦袋，完全是小胖子對上大胖子的恐懼。
趙天天攥緊了手裏的糖，想給鄭耀祖送糖的沖勁兒，最終驅使著趙天天慢慢挪著步子。
他拍拍自己腰腹，肉多襖子厚，被打也不疼，而且現在地上都是雪，摔著也不痛。
鄭家門口逡巡的石墩成了攔路惡犬，而門口裏是趙天天的好朋友，趙天天鼓了鼓腮幫子，一鼓作氣想沖進去。
石墩剛聽見身後腳步聲回頭，就被迎面而來的小胖子撞倒在地上。
屁股狠狠栽在雪窩裏，濕寒鉆腿，浸透薄薄夏褲凍得石墩懵了一瞬，而後抓了把雪兇狠狠砸去，“走路不看路啊！”
趙天天確實沒看路，他怕得很，閉著眼睛沖的，結果腳滑沖歪了，直接撞倒了石墩。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一把雪砸來，趙天天嚇得面色都白了，雪地凍雞一般僵硬。
石墩覺得沒勁兒。
本以為這個小胖子能打，結果慫成了小雞崽。
打架就要打章小水那樣的，太弱了都不配他出手。
或許是天不亮蹲在鄭家大門口要凍僵了，像是一只被拋棄的流浪狗崽，石墩面色暴躁火氣大，但還是渴望能和人說說話的。
石墩起身，兩手插褲兜昂著下巴，挑著眉頭斜眼看人，“你來找鄭耀祖玩？”
趙天天瞅著他沾了滿屁股的雪，又惡霸的訓話，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他不安擰著眉，老實點頭道，“是，你要是打我，我現在就大喊大叫，鄭耀祖就會跑出來幫我。”
石墩聽笑了，“地主家的傻兒子，你眼巴巴的給人家買糖送糖，你以為人家待見你？他們吃了糖也不會和你玩。和你玩也只是要你的糖。”
趙天天不信，“才不是，他們都很願意和我玩。你不要在背後說他們壞話了，你是壞人。”
石墩道，“鄭耀祖他娘都不準他和你玩，說你娘事兒精看不起人，天天對人指手畫腳，天天到處顯擺招搖。”
趙天天委屈震驚，“我才沒到處顯擺招搖！我也沒對別人指手畫腳！”
“你是壞人，不準叫我天天。我們一點都不熟，不準你叫。”
石墩：……
真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兩人說著，院子裏面傳來開門聲了，剛剛還神氣的石墩又不知道抽什麽風，拔腿就往回跑了。像是院子開門放出惡狗在他身後追似的。
明明蹲那麽久，他見石墩凍得嘴唇都青紫了，怎麽開了門又跑了。
趙天天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屋裏傳來鄭耀祖發脾氣的聲音。
鄭耀祖問他娘要錢，他娘不給，村裏誰家孩子上學還給零花錢的。又不是趙天天那地主家。吃飽飯就不錯了。
鄭耀祖就撒潑打滾，賴著不肯吃飯不肯上學。
鄭耀祖他娘又拿他沒辦法，只心疼兒子大冬天賴冰冷的地上，可別凍著骨頭了。
可錢，她手裏也沒錢啊，婆母管家厲害，一根雞毛都別想落她手裏。
這時候，他娘看見門口的趙天天，臉凍得紅撲撲的，眼巴巴又怯怯地望著她，胖乎乎的手指頭緊緊捏著糖紙。
趙天天像是感受到準許進入的暗示，他飛快跑近，把手裏的糖塞鄭耀祖手裏，“別哭了，我請你吃糖。”
鄭耀祖得了糖這才沒哭了，一把抓糖，指甲抓紅了孩子嫩呼呼的手心，趙天天捂著手心後背，面上卻很高興。
鄭耀祖他娘道，“小天天，你又來等耀祖上學啊。”
趙天天嗯嗯點頭。
但鄭耀祖身邊夥伴多，壓根不把這個跟屁蟲放心裏，一個外來的孩子，村子裏的人不愛和他玩。
因為家裏大人都知道趙天天金貴是個寶，磕著碰著一點兒，他娘趙氏那就跑來嘮叨了。
趙氏仗著家裏有錢，各種看不起他們鄉下村裏泥腿子，長此以往，趙天天沒什麽夥伴玩。
所以得知要去村塾，他不是去上學的，而是去交朋友的。
這會兒鄭家人就在竈屋裏吃早飯，煮的面疙瘩熬的雞湯，香氣飄到院子外，趙天天肚子餓得咕咕叫。
但是人家沒喊他吃，他也不好意思主動問，只蹲在院子裏揉雪團子。
等鄭耀祖吃完飯，挎著書袋子，一腳踢翻院子裏的雪團，趙天天就跟著他屁股後面去村塾。
趙天天今天格外高興，可是直到下學也沒等到驚喜和禮物。
五個人沒一個給他禮物。
這不應該呀，他們最開始結拜的時候都報了生辰。而且前面人過生辰，他都請吃糖了，還編了螞蚱送了雞蛋。
鄭耀祖也還在半月前給其他人過生辰了，當時他們都說下一個就是他生辰，要他請吃糖呢。
趙天天從沒過生辰，所以很期待。
可他都請吃糖了，沒一個人給他過。
趙天天很失落，不知道如何開口詢問，但看著鄭耀祖帶著一群人撒歡跑了，他又錯失問的機會了。
趙天天耷拉著腦袋，撅著嘴，發現屋子裏還有山子沒走。
趙天天問道，“你怎麽還不走。”
山子不敢走，鄭耀祖他們跑去村口伏擊他，要打他。他也不知道哪裏得罪人了，他只是被抽到回答問題，回答正確了，先生反而不喜的垮臉。
鄭耀祖他們就威脅他放學等著。
所以山子磨磨蹭蹭不敢走。
山子雖然知道趙天天和鄭耀祖他們玩，但是人不壞，反而有些老實被欺負也不知道，傻樂樂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不想走出屋子，便就默默坐下了。
冬天天暗得晚，屋裏光線暗，山子就默背腦子裏的書，偶爾忘記了，就把書照著光亮湊近再看一眼。
趙天天不愛看書，就翹著兩條腿一下下踢桌腿兒，胖包子的臉滿是難受失落。
兩人各幹各的，一個沒留神天就黑了。
“山子山子，你在屋子裏嗎？”
山子一聽門外聲音，兩眼一亮，立即跳下桌子，“我在的！章小水！”
山子跑出屋子，章小水可帶了好些人來。章崢虎仔周小溪，就連石墩都來了。
石墩瞧山子大喜過望沒出息想哭的樣子，哼哼道，“我可不是來幫你的，我本來就和鄭耀祖不對付。”
章小水拍石墩腦袋，“沒人問你。”
石墩想怒，章崢一個眼神掃他，石墩又受氣又憋屈，一肚子火，最後兇一旁的受氣包趙天天，“你怎麽還沒走。”
趙天天的關註點就很奇怪，滿是驚訝指著石墩的臉，“你原來也可以幹凈啊。早上看還黑黢黢的呢。”
這話戳石墩心窩子了，村裏人說沒娘的孩子果然邋遢，他偏偏就邋遢怎麽了。
但是章小水和虎仔押著他洗臉洗頭，還給他綁在院子大樹幹上翻虱子，嘎嘣脆地掐了一地，惹得路過的人都笑話他，可把他氣死了。
他要跑，可章崢拿著竹條等著伺候他，三人圍他一個，石墩氣呼呼地被迫幹凈了。
最氣人的是，他罵章崢多管閑事，明明章崢就很不待見他。
章崢卻說把他腦袋虱子掐幹凈，章小水打他腦袋才不臟手。
現在趙天天說這話，可不就是火燒澆油。
石墩一怒，章小水就打他，趙天天看石墩不敢還手的樣子，看向章小水都是滿眼星星。
山子似與有榮焉一般，“章小水很厲害的。”
趙天天突然看著章小水那驕傲的樣子就沒說話了，章小水好多玩伴，而且，就連他們班上被孤立欺負的山子，下學晚回家了，也有夥伴來接。
呼啦啦一群，可威風了。
趙天天想，肯定是章小水家是賣糖的，所以他們才和他玩這麽好。
而他每天只買幾塊糖給鄭耀祖他們，所以他們才不帶他玩。
趙天天越想越難過，可是他又沒多的錢買糖了。山子見他還很落寞的樣子，他心底危機困境解除了，也想趙天天開心一點。畢竟他們倆剛剛在屋子裏，昏暗的冰冷的，但也算是相互陪伴了。
山子對章小水道，“今天是趙天天的生辰，但是他的朋友們都忘記了。”
章小水道，“那我們陪你過生辰吧，我們去堆雪人。”
趙天天眼底一亮，但隨即不好意思道，“我都沒買你家的糖，你還願意和我玩啊。”
石墩白眼道，“你好蠢啊，吃糖吃傻了吧。”
趙天天被罵氣紅了臉，但是又覺得石墩是個重情誼的好人了。他竟然還會跟著章小水來接山子回家，這點讓趙天天也不那麽怕他了，只覺得他就是脾氣壞，但心不壞。
趙天天甕聲甕氣道，“糖那麽好吃，沒人不喜歡糖。”
章小水對趙天天的印象就是豁口牙齒舔糖膠，小小的狐貍眼在胖乎乎的臉上顯得十分呆萌，每舔一口眼睛就亮一分。
他們玩了好久的雪人，直到天快黑了，幾人各自回村。
趙天天哼著小曲回到家裏，趙氏見他這樣，陰陽怪氣道，“喲，散財童子還知道回來啊。錢又花完了？”
趙天天仰著小腦袋，滿眼亮晶晶的歡喜道，“我今天又多了新朋友。我覺得比鄭耀祖好，我明天開始就不和鄭耀祖玩了，因為章小水更厲害。”
趙氏道，“不行，和章小水玩什麽玩，他性子厲害的很，他去黃大興家要錢都能要到，你身上兩個銅子兒不得被他哄光了。”
趙天天懵懵的。
趙奶奶解釋了前因後果，趙天天驚嘆一口氣，原地跳了三下，太厲害了，他就要做這樣厲害人的朋友！
趙氏不許他和山狗村的玩，趙天天就說他也討厭大黃村的人！因為大黃村的人總是背後說他娘不好，可他娘還是去玩。
趙氏道，“你懂什麽，她們就是再不喜歡我，當面還不得笑著誇我命好，誰叫她們命苦，就讓她們背地裏嫉妒。”
趙天天聽不懂，帶著對明天去找新朋友的期待睡去了。
可章小水又不是天天來大黃村，但趙天天每天眼巴巴盼著。
他賣糖的時候村塾在上課，他賣糖回來時，村塾已經下學了，剛好和山子趙天天他們能玩一會兒。
趙天天早上再也不去鄭耀祖幾家等他們，課間休息，下學後也不小尾巴似的跟著了。鄭耀祖幾人開始還沒當回事，地主家的傻兒子，他的作用就是他們的錢袋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比狗還聽話。
一天，鄭耀祖幾人想吃糖了，叫趙天天拿錢買糖。
趙天天很嚴肅道，“我們不是朋友了，我不會再給你們花錢了。”
之前鄭耀祖說想和他們玩就得看到他的誠意，給他們買糖吃拿錢花，親兄弟就是這樣相處的。
趙天天是獨子，沒兄弟，對這話深信不疑，每天樂顛顛的問他娘要錢，然後轉身就交給鄭耀祖。
可經過和章小水他們玩後，趙天天才知道朋友之間都是相互的，也不是用糖和錢來維系的。
從來沒人敢違背鄭耀祖。
鄭耀祖就要給趙天天一點顏色瞧瞧。
但鄭耀祖想做什麽，石墩就破壞什麽。
鄭耀祖想打趙天天，那石墩每天就跟著趙天天，接他上學下學。
石墩也不找趙天天說話，就是垮著臉跟著人身後，導致趙氏一開始是石墩要打孩子。
但她發現，每次石墩送到家門口時，嘰嘰喳喳一路的趙天天會留他下來玩，或者笑著說明天見。
趙天天開朗不少了。
問家裏要錢也少了。
有時候主動給他多幾文，只趙天天還說沒地方花，不用錢。
很快，石墩因為陪伴趙天天最久，趙天天對他的信任和依賴就超過了章小水。
而石墩每次只要一出現在大黃村，身後必定跟著一個小尾巴。
石墩因為學了身手，打鄭耀祖越發順手，鄭耀祖也就不敢囂張了，轉頭也和趙天天示好，做起了朋友。
石墩知道後很生氣，但是他從沒把趙天天當朋友，本來也只是氣鄭耀祖而已。
見趙天天這麽蠢，鄭耀祖一示好就眼巴巴和人玩了，石墩對趙天天厭惡的很，覺得他不配和他玩。
石墩不再去接趙天天上下學。
已經接送半年了，突然就沒來人了，趙天天在家等了很久都沒等到人，在他娘的催促下，他才不情不願挎著書袋子上學。
這天上學可難熬了，無比期盼下學，可下學時也沒見到石墩，趙天天擔心得很，拒絕了鄭耀祖他們說一起玩，和山子一起去山狗村了。
他想石墩是不是生病了還是出什麽意外了。
這半年內他都風雨無阻的接送他，一想石墩今天冷不丁的沒來，趙天天心裏越想越害怕。
滿腦子都是大人說的，什麽走田埂腳滑摔下兩丈高的坎下，摔斷腿了；什麽被狗咬了，渾身是血，又什麽被公雞追著啄壞了眼睛，又什麽突然生病高燒暈迷不醒等等。
等趙天天心驚膽戰著急到山狗村時，大夏天的，他已經嚇得渾身冷汗，手腳都軟了。
他先去石墩家，石墩家關著門，這可嚇到他了，他又馬不停蹄往章小水家跑，短短一截路，他心跳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一去，章小水家正在吃飯，周小溪虎仔都在，石墩也在。
“你沒事啊，嚇死我了。”跑得滿臉通紅的趙天天長松一口氣。
石墩冷著臉很是不耐煩，“你好搞笑，接送你上下學半年，你還真以為我把你當朋友啊，我只是為了氣鄭耀祖。”
“像你這種蠢貨，隨便給點甜頭就被人哄得摸不著北，有什麽資格和我做朋友。”
趙天天被罵呆呆的，而後眼淚就汪汪的，原來不是朋友嗎？又是他一廂情願。
趙天天來時多著急擔憂，跑回去時就多難受失望。
章小水見人跑了，罵石墩道，“趙天天那麽擔心你，你不能好好說話？”
章崢道，“你管他幹什麽，也是個蠢貨。”
虎仔端著碗見勢不妙，護著碗跑了，跑時還不忘拉著周小溪，“走，咱們偷偷進屋把鍋裏的肉都夾光。”
屋外，經過章小水一頓教育，石墩最終松了口，不情不願道，“明天我給他道歉行了吧！”
可叫石墩去道歉，道什麽欠？石墩壓根覺得自己沒錯，本來就是趙天天沒腦子，背叛了他。還要他去道歉簡直做夢。
可迫於章小水身後章崢的淫威，石墩只得同意了。
第二天他磨磨蹭蹭的，對農活變現得異常勤奮，割了一背簍豬草，又洗了自己的衣裳，還和章小水他們進山了一趟。
終於熬到傍晚的時候，石墩覺得趙天天也傷心難受一天了，知道背叛自己滋味的厲害了，他便拎著從山裏摘的野果子去大黃村。
他已經想到，趙天天看到他時那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了，肯定立馬跑過來，紅著眼說以為他真生氣不和他玩了。
“天天啊，一早就跟著他娘回老家了。”趙奶奶看著跑了滿頭大汗的石墩道。
石墩懵了下，片刻後才道，“那他多久回來。”
趙奶奶道，“不回來，這次是接回去在老家讀書上學，慢慢學著處理家裏事物。”
石墩早就知道趙天天家是大地主，可他們才八歲啊。
石墩道，“他自己說不回來了嗎？”
趙奶奶點頭。
他還勸趙天天給石墩說一聲或者等他來再走，畢竟石墩這孩子看著不討喜，但其實很可靠，兩人也形影不離半年多，趙天天已經把他當做最好的朋友了。
石墩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他把趙天天氣走了。
八歲能處理什麽家事，肯定是趙奶奶哄騙他的話。
石墩難受了兩天，很快就把趙天天忘記了。每天跟著章小水他們一起上山下河，忙完農活還得學武術，就是一頭牛，每天回家都是倒頭就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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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石墩十三歲這年。
十三歲的石墩壯如牛，眉眼青澀但也初具少年容貌，喜歡看話本子讓他十分早熟。
但是他沒知音啊。
給章崢看，章崢道，“好惡心，滾遠點。”
給虎仔看，虎仔道，“不好玩，我們來玩小偷和大俠的游戲吧。”
倒是章小水好奇想看，石墩可不敢看，章崢眼神壓迫著他呢。
沒人看就沒人看吧，“孤芳自賞”。
這天，石墩跑大黃村看他娘，從山裏摘了些八月炸和撿了些菌子，他送過去時，看到了一架馬車在村子裏停下。
馬車啊，牛車都是稀罕物件，馬車可不得讓石墩停下腳步好奇兩眼。
他剛準備挪眼轉身走時，就看到馬車下來一個杏粉襦裙的少女，梳著漂亮的雙環髻，側面耳垂瑩白墜著靈動的小耳飾，鬢邊幾縷飛揚的青絲隨著裙角翩躚，腰細翹臀。
心口驀然一跳，石墩知道自己見色心動了。
但他知道女娘不能多看，便也撤回眼，可他感覺對面的女娘看了過來。
石墩沒忍住眼睛回掃了去，這一看隱約有幾分眼熟。
可他來不及註意五官，就被這女娘陰沈孤僻的眼神給震懾了下，但仔細一瞧，人好像風裏搖曳的小白花，純潔美好，令人心頭一顫。
那女娘道，“你是石墩？”
石墩驚詫，“趙天天？”
“不是，我是他妹妹，趙甜甜。他在老家。”
石墩松了口氣，心想也是。
趙天天那麽胖，這女娘弱不禁風的，趙天天五官塌，這女娘很精致，就是眉眼很像，都是狐貍眼。只是女娘的眼睛比較清冷，又有一點霧朦朧的哀愁。
對於女娘石墩還是很禮貌客氣的，隨口問了幾句趙天天過的怎麽樣。
趙天天道，“你不是說你不是他朋友嗎？怎麽還關心他。”
石墩撓頭，對美女他耐心十足，尤其是他還有些心動，幾乎知無不言，“小時候不懂事嘛，氣頭上說錯話了，我第二天跑去看他，他走了。”
“那你難過了嗎？”
“這有什麽可難過的，他是去過好日子的，我為他高興。”
趙天天哦了聲。
石墩借機獻殷勤，短褂子露出的兩只胳膊捏起力道，壯實的胳膊看著一拳就能撂倒人。
“我那時候和他關系可好了，天天一起上下學，我們倆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我別的沒有，一身力氣，你要是在村裏被欺負了，你就報我名字保證沒人敢動你，趙天天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趙天天聽笑了。
原來石墩不是脾氣不好，是好脾氣沒給他。
趙天天一臉無辜清澈好奇，“我初來乍到，不熟悉，你要是有什麽好玩的有趣的，能不能帶我玩玩。我以前聽哥哥說，就羨慕得不行。”
石墩聽得心花怒放。
回到村子後，立馬就對幾人道，“我今天看到一個女娘，十分漂亮。她好像對我也不排斥，還請我帶她玩。這說明什麽，說明她在暗示我。”
章小水也覺得這樣的邀約還只二人，有些奇怪，他們都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這時候很多相看的。除了解釋真喜歡石墩，那也沒別的了。
可看中石墩什麽？
虎仔說可能眼瞎。
周小溪說是石墩自作多情。
章崢說可能替哥報覆。
石墩哼哼不屑，只當他們嫉妒。
石墩開始每天洗澡洗頭，收拾得整齊利索去大黃村，手裏拿去的山貨也分成了兩家。
趙天天指使他幹這幹那，石墩一旦猶豫，趙天天就露出我見猶憐的傷心模樣，說自己不懂事逾越了。
石墩就覺得男子漢大丈夫哪能讓女娘難過，立馬照做。
趙天天說想吃魚，石墩把河裏的魚抓起來了，趙天天又說好可憐，還是放了吧，於是辛苦一個時辰抓魚，放魚眨眼的事情。
只石墩心底怒火無處發洩，可美人柔柔一笑，忘卻萬千煩惱。
趙天天看到稻田收割後碎落的谷粒，說好可惜，還說哥哥說這燒米花好吃，於是石墩又去一粒粒撿。
等石墩彎腰辛苦大半天後，趙天天又說小雞崽好可憐，石墩撿了谷粒，它們就沒吃的了。
於是石墩又咬牙把谷粒撒給雞吃。
趙天天想吃水田裏的茨菇，這難挖，挖半天沒一把，水田裏陷腳，石墩累得半死一不小心一屁股坐田裏了。
這脾氣真上來了，想罷工。
趙天天又一副心疼哥哥的模樣，挽起柔光袖口，纖纖手指洗了顆茨菇，指尖捏著送石墩嘴邊，石墩臉都紅了。頓時覺得幹勁兒滿滿，又下水田翻了半丘田茨菇。
最後石墩一身泥水，只眼珠子是亮的，好像在水田裏打滾的水牛，他捧著一把茨菇，對著岸邊清爽幹凈的“小姐”齜牙獻媚。
章小水看得咬牙忍笑。
趙天天又說田埂被水沖了有些濕滑，石墩以為自己聽錯了，滿臉脹紅僵硬，見趙天天“含羞帶怯”的，立馬跑去抱人走。
溫軟入懷香氣撲鼻，石墩本身又緊張又有些同手同腳，被香氣熏得側身打了個噴嚏，腳步一滑，兩人都摔倒了。
可摔倒瞬間，石墩飛快把趙天天抱起，頂在身上，一副又羞又傻得看著趙天天，連連道歉說自己不好意思。
看得虎仔幾人直搖頭。
石墩真色迷心竅，竟然沒懷疑過這就是趙天天。
他們認出來的人也不說。
就這樣看了小半個月笑話。
石墩進山打了兩只兔子，一只給了章家，這另外一只就糾結了。以往肯定是給鄭秋菊的，可如今，他整個心神都被迷住了，章小水也鼓動他說追媳婦兒要緊。
虎仔也說，他娘知道了也會讓他給趙甜甜的。
石墩那就沒猶豫了，歡歡喜喜拎著兔子，還從周小溪家摘了六個橘子塞腰間跑去大黃村。
趙家院子是院墻圍起來的，這院子外他來過很多次，但是沒一次進去過。小時候接送趙天天，趙氏冷眼不歡迎，石墩就不進門，甚至還瞧不上她。
可如今……關系自然不一樣了。
討好丈母娘天經地義。
趙氏聽見敲門聲，一開門見是石墩，臉色立馬就垮了。
早就不滿趙天天一天天跟著山狗村的小子亂跑，她甚至懷疑趙天天是不是和石墩私相授受。村子裏也有些風言風語，說她家小女兒和小惡霸裹不清。
氣得趙氏當場就澄清。
他家兒子是男的，因為生病，請的先生算命要做女娘才能改命。
等到十八歲才能做小子，娶妻生子。
雖然趙天天給她說是為了報覆石墩，可她見石墩陷得深，怕事態不可收拾了，擔心後面又糾纏不清。
這時候石墩找來，正撞火山口了。
“你一個窮小子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我家趙天天是你能高攀得上的？我家趙天天穿金戴銀，怎麽可能看得上你這個短褂子的流民村人。”
趙天天？不是趙甜甜？
對於趙氏的責罵是意料之中，可怎麽是趙天天？
趙氏道，“沒什麽妹妹，我就他一個兒子，他是報覆你五年前傷他的話。”
石墩只覺得晴天霹靂。
什麽時候渾渾噩噩走到山狗村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趙天天急急忙忙跑來找他。
石墩仔細瞧他，越瞧心越恨，以前是不好意思瞧仔細，顯得自己登徒子，如今氣上心頭的石墩抓著趙天天的衣領，拿打濕的巾布就強行給他抹臉。
趙天天也沒反抗，就任由他粗魯地擦他眉眼鼻梁唇角臉頰。
待胭脂卸下後，石墩的心終於死了。
其實沒怎麽有差別，但就是能看出來這是個小子。
趙天天以為石墩會暴怒，但是石墩只是道，“好了，兩清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了。”
趙天天想解釋，但是石墩暴躁，“滾！”
趙天天還是想解釋，石墩道，“再不滾，老子脫了你裙子。”
趙天天臉色一變，觸及他的逆鱗一般氣得罵石墩，可張嘴又不知道罵什麽，只氣呼呼又憋屈難受地回去了。
石墩連大黃村都少去了，趙天天也忘記了石墩。
他早就不是以前的趙天天了。
就像石墩說的兩清了。
大黃村的小子們都知道趙甜甜原來就是趙天天，紛紛不可置信，隔三差五找趙天天麻煩，想扒拉他的裙子，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這些人以前都是趙天天認為的朋友，如今卻和老家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一個樣。
可趙天天被幾人圍在墻角，他壓根就不是對手。
絕望的時候，他腦子裏突然想起石墩的話，說被人欺負就報他的名字。
可大黃村的小子嘻嘻哈哈，只說石墩好久不來了，怕是搞破鞋沒意思了。
就在趙天天腰帶被扯下來時，石墩還是來了。
石墩像個從天而降的英雄把壞人打跑了，趙天天對他的靠近也下意識害怕，忍不住抓緊裙帶，遮住膝蓋處被撕碎的裙子。
石墩不懂趙天天為什麽這麽，這麽表現的像個女娘。
明明就是小子。
看一下有什麽關系。
但是他好像十分在意。
而且，好像就在剛才，他才認識趙天天一般，不是小時候傻的天真爛漫，而是幾分陰狠的果決。好像就是要把人咬死，也不要人掀開他裙底一分。
石墩把身上褂子脫了丟給趙天天，而後轉身走了。
趙天天怔在原地半晌，而後緩緩蹲在地上，拿著石墩的衣服埋頭哭了起來。
這天後，趙天天又經常找石墩了。
石墩對他言語惡毒暴躁也趕不走人。
趙天天知道石墩喜歡看話本，便買了各種話本和他看。
還說自己只喜歡女娘，以後還得回老家娶妻生子，終於用了半年的時間，石墩終於相信他了。
石墩相信他也很簡單，因為趙天天真的很厭惡男人和小子，只喜歡和章小水周小溪玩。
這天，趙天天又買了新話本。
兩人就湊枇杷樹蔭下看。
話本講的是一個落魄小少爺被發配窮鄉僻壤的村子裏，和本地一個惡霸地痞的糾纏。
小少爺細皮嫩肉，怕惡霸得很。惡霸最開始也瞧不慣這個嬌滴滴的小少爺。
但是一番相處後，惡霸竟然和小少爺好上了，還把人寵上了天。
“哪個蠢貨寫出來的傻子少爺。”石墩嗤之以鼻，沒見趙氏那臉色黑得很。
石墩不喜歡這種，他喜歡江湖游俠或者梟雄逐鹿天下的。
但是趙天天眨眨眼，說好看的在後頭。
石墩霎時就懂了，心裏癢癢的，擡手拍趙天天肩膀，知音啊。
但是看著一身女裝的趙天天，心裏十分怪異，和一個女娘看？
趙天天十分生氣，“我說了我不喜歡男的，女裝也只是暫時不得已。”
石墩心底那點異樣沒了，那就兩人湊一起看，書裏，兩人山裏河流樹上屋頂……到處天雷勾地火，石墩都快不認識字了。
兩人看得血脈僨張，越湊越近，最後也分不清是誰呼吸粗重起來。
快四瓣唇咬合時，趙天天迷離的眼神霎時偏頭，一腳踢開石墩，“你幹啥，我說了不搞男的。”
石墩如夢大醒，一時臉色通紅，都怪趙天天這身女裝！
他暴躁惱怒道，“我也不搞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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