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回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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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回村二
冬日暖洋洋的映著青瓦盈盈一片。
院子裏雞飛狗跳孩子叫, 大人們一邊聽故事一邊殺雞宰鴨，少年們被孩子圍著，纏著要哥哥們陪玩。
這幾個少年就章小水最受歡迎, 趙天天和周小溪很久都沒見他了, 圍著他問東問西的。
虎二郎小月牙丸哥兒都眼巴巴排隊等他一起玩。
團團和冬麥更小，知道這人是他們哥哥, 但完全陌生的，瞧著大家都圍著，感覺搶不到寶貝一般緊張難受。
矮胖胖的孩子急地哭腔哼哼唧唧撓手心，嘴裏喊著哥哥哥哥的，軟軟糯糯壓根敵不過大孩子們的叫嚷和趙天天的咋呼驚聲。
院子裏真的太吵了，章有銀覺得幾萬人廝殺都沒這麽鬧心。
見兩個可憐的小兒子被擠在最外面，章有銀大喊一聲, “章小水，你是不是忘記你還有兩個弟弟。”
章小水還真忘記了。
這也不怪他, 一回來, 人一下子太多了, 腦袋耳朵眼睛都是炸呼呼的被擠滿的, 每個都是親人，腦子亢奮欣喜飄飄的，一時間也想不起弟弟了。
但這不代表章有銀就可以兇他。
章小水哼哼道，“阿爹！你看他，竟然敢直呼我全名！我難道不是水寶了嗎？有了弟弟就開始兇我了！”
團團兩眼亮晶晶，“哥哥好厲害！敢和爹爹大聲說話！”
冬麥也滿眼崇拜的望著章小水。
章有銀氣得眉頭一揚，好在李瑜目前久別重逢還是偏他的, 知道章小水多無理取鬧，還如此惡劣帶壞弟弟們。
李瑜溫聲道, “你和孩子計較什麽，你是大人就該讓讓。”
好惡毒的話！
章有銀滿腹委屈幽怨，朝章崢看去，想喊章崢管管。
一回頭，三個小子或蹲或站在雞圈邊，石墩，百無賴聊地吐著瓜子皮，章崢，拿瓜子皮砸雞圈裏昂首挺胸的雞，虎仔，手賤忍不住摘粉菊花。
一個個儼然被打入冷宮的棄妃，活像是外地女婿走丈母娘家一般，格格不入難以融入。
也不指望章崢能管到章小水了。
這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然而章小水更過分，院子裏擺滿了椅子，章小水有好好的椅子不坐，一屁股坐在朱漆的八仙桌上，雙腿盤在膝下，雙手做蓮花結印手勢，慈眉斂目，接受著底下“信徒”的膜拜。
底下跪著的虎二郎小月牙丸哥兒冬麥團團，一個個神情嚴肅虔誠，還磕頭求庇佑他們變成大英雄。
章小水都要笑瘋了。
一旁周小溪笑得粉紅的牙齦露了出來，趙天天道，“你是把你弟弟們當敵人整啊。”
石墩和虎仔聽見笑聲回頭，這笑聲太紮他們心了，憑什麽不和他們玩？
吐出嘴裏瓜子皮，石墩仰天長嘆，“山狗村完了啊，真正的大英雄他們不圍著，魚目混珠有眼不識泰山。”
虎仔也道，“原來這就是郁郁不得志嗎？明明我才是主角。真的讓英雄心寒。”
章崢道，“推翻他們，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然後三個小子紛紛以吐出嘴裏的瓜子皮為號，起身就朝章小水的仙桌發起進攻。
章小水立馬起身，一旁站著的趙天天和周小溪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拎著衣領，站在了桌子上。
其他五個孩子一看三個小子沖來，立即興奮尖叫，然後手腳並用爬桌子上。
乒乒乓乓嘻嘻哈哈，八仙桌上長滿了歪歪扭扭的孩子。
團團和冬麥被章小水放在桌子最前面，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氣勢。
兩小孩子視角徒然拔高，高興得哇哇叫。
章小水摟著孩子肩膀問他倆，“現在敵人要來攻占我們的地盤了，你們怕不怕。”
團團和冬麥眼睛亮得興奮，板著小臉嚴肅，企圖震懾近在遲尺的高壯“陌生人”，“不怕！”
三個小子並排站著走近，像是推來一堵墻似的，嚇得孩子們吱哇亂叫，慌亂裏眼睛都亮得驚人，歡樂驚叫。
章崢道，“沖啊，兄弟們，擒賊先擒王。”
虎仔和石墩都沒問題，像是狼入羊群，羊群四散紛紛跳下桌子逃跑。
虎仔扛起了周小溪，石墩扛起了趙天天，兩人笑得那叫一個地痞惡霸逗小美人似的。
趙天天還很入戲，“救命呀救命呀。”
周小溪哭哭啼啼喊相公，說虎仔又長高長壯實了。
就是章崢那裏很棘手。
團團和冬麥張開手臂緊緊護在章小水面前，章崢總不能打孩子，“我也是哥哥。”
於是章崢一手抱一個，背後還掛了個章小水，把他腰都壓彎了。
章崢瞧著人家都是扛著的，他羨慕別人的樣子，瞧著十分命苦。
而虎二郎三個孩子追著石墩虎仔兩人跑，要救他們的哥哥。章小水就道，“你們拿木棍戳他們屁股。”
石墩屁股被孩子拿木棍戳了下，怒道，“章小水你他娘的好猥瑣！”
章小水嘿嘿笑。
“虎二郎，戳你哥屁-眼！”
虎仔來不及罵，就被兩個孩子追著戳屁股，扛著周小溪滿院子跑。
水池子邊用開水燙雞毛的許桂香，瞧這滿院子鬧騰幼稚鬼，好不懷疑道，“就他們？上戰場？立軍功？”
“就這樣，還領兩千多人的將士？”
趙蘭鳴也覺得不真實，只覺得這些孩子出門一趟，回來變得更愛玩鬧了。
一年半載，沒見面時，擔心想念得緊，見面了發現他們沒他想的那麽成熟，反而更加發瘋的玩了。
虎平頭道，“那是你們沒看見戰場上多壓抑，一睜眼就是雪和血，黑黢黢的火燒過的城池，高句麗老百姓也慘，跟我們當年差不多，他們在那樣的環境裏待了一年，估計都憋瘋了。”
“反正在遼東，他們看著笑是在笑，但眼裏都是嚴肅繃著的，心裏壓力大，哪有真不怕死的，還惦記著你們呢。
整天不是練兵就是打仗，每天一睜眼還得想今天會不會活下來。
戰場上我是沒去，我就在營地打鐵，但看見他們歸營回來，就是大勝仗，那也是死了好多人，每個人身上都血糊糊的。
老章是將軍，也不差肉吃，但是孩子們壓根就吃不下肉，聞著肉腥味就想吐，讓他們想到燒焦的人肉。從遼東回來的路上，也都吃的是素菜。這下回到家裏，才喊想肉吃。”
殺魚的周圓都聽得面色發抖，旁人或許聽字面沒覺得什麽，但是他們是切切實實從地獄裏逃難出來的。
許桂香道，“也不知道這麽拼命為了什麽。
要不是你們都這樣說他們上了戰場，我見他們兩手空空回來，還以為進了賊窩，賠光了生意才逃回來的。”
她以前總說虎仔不頂事，這下只盼他真不頂事了。
柳桑一向很少搭腔，這會兒卻感觸頗深，嘆氣道，“他們不回來，那麽拼命打仗，怕也是想我們之前說逃荒的事情，他們聽多了，就會共情戰亂裏的百姓，只想著那些百姓身上，有我們的影子，那就想不到自己性命了。想著我們逃荒來到山狗村又遭嫌棄，離鄉背井，回不去又融不入，有多少逃難的人死在外頭做夢都想回去。我們是運氣好，遇見一群對眼的人，山狗村是立住了生了根。”
這說的又要讓許桂香掉眼淚了，刀子割心肝似的疼。
許桂香道，“那我剛剛那麽打虎仔……那我去給他認個錯。”
這話一出來，虎平頭周圓柳桑都震驚了。
能讓許桂香認錯的，可沒幾個。
許桂香手上全是雞毛，那手背擦了擦眼，起身朝虎仔走去。
正扛著周小溪和孩子們玩得起勁兒的虎仔，一擡眼就看到他娘雙眼紅通通的猙獰過來。
虎仔心頭一跳，忙把周小溪放身前，像是抵著護身符似的大喊道，“你、你不要過來啊！”
“退退退！”
這下滿院子哄堂大笑，許桂香臉臊得很，轉身就四處巡邏棍棒，虎二郎立馬呈上自己的木棍。
章有銀看著虎仔滿院子跑，軍營跑操虎仔都沒這麽敏捷迅速的，他對李瑜道，“你看，孩子就是越打越精神。”
章小水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幽幽道，“阿爹，你看，這就是他真面目。平時沒事就打我，有事就打章崢，想你了就打我倆。反正有事沒事就是打孩子！”
章崢也道，“可不是，他脾氣可暴躁了，動不動就兇我們，把水寶都嚇哭了，還把我倆打得滿地滾，還讓我們當著盤龍洞的叔叔伯伯們下跪認錯。”
李瑜看院子熱鬧的面色，頓時就嚴肅起來了。
見章有銀瞪眼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由分說揪他耳朵，“孩子都這麽大了！你還讓他們當眾下跪！我好好養這麽大，你出去帶一年就往死裏折騰。不要說他們太折騰人，我帶的時候怎麽就乖乖聽話，你帶的時候就不聽話了，你多找找你的問題。以前傻的時候對孩子百依百順的，腦子好了還兇孩子，你讓孩子們心裏怎麽想。”
章有銀委屈極了，偏著耳朵靠向李瑜，“這麽多人看著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你還知道面子，孩子不要面子啊。”
章有銀氣得擡腳就踢兩兔崽子，章小水兩人哪等他踢，哈哈得意跑了。
吳嬸子站在竈屋窗軒看著外面熱鬧，各有各的幸福，嘴角忍不住翹著，這個冬天分外的暖，看著像是豐收的秋天似的。
李瑜松開手，給章有銀道，“你去城裏接爹和小青田幸二郎沈三回來。”
章有銀道，“不要，我才回來，我不想出門。”
說著手就又不安分想拉李瑜，李瑜不會讓他大庭廣眾拉拉扯扯的，又不是孩子們那樣打打鬧鬧的。
但是李瑜也舍不得章有銀出去。
周圓就道，“我趕著騾車進城喊去。”
順便買些菜，離過年還小半月，還沒開始買年貨，家裏都是日常菜。
柳桑也跟著一起去，這樣買菜買點心也多個人手方便些。
兩人剛出院子，路上就碰見砍柴回來的田禾秀，田禾秀老遠就聽見章家鬧哄哄的，又見兩人從章家面色喜氣的出來，“小子們回來了？”
周圓點頭笑道，“回來了都回來了。”
田禾秀道，“那就好啊，出去一年半載的，大人們都擔心壞了。我剛剛從小井村回來，他們那邊的人嘴巴多的很，說我們山狗村的小子是走鏢遇到危險了，被土匪抓去了大人才跑去贖人。”
周圓哪不懂田禾秀話裏的試探，周圓道，“能抓他們的土匪還沒出世嘞，他們抓土匪還差不多。”
田禾秀也知道從周圓嘴裏探不出話頭，但是見他越不說，心裏也覺得小井村的人說的沒錯。
一直在外地不回來，還得大人去才回來，這可不就是被扣住了嘛。
這錢賺不賺的不重要了，人回來就好。
她想著秋天給她家修屋子的漢子說的話，這一琢磨還真有幾分道理。人有錢了就危險了，生意越大那就越賠得多。
還是老老實實種地安分過日子的好。
周圓兩人趕著騾車就要出發，柳桑跑去隔壁孫傲梅家，孫傲梅剛從地裏挖薺菜回來，見柳桑來就把薺菜給他。
柳桑道，“你自己吃吧，我們最近吃不贏，小子們都回來了，要挨家挨戶吃了。我們進城去，你有什麽要買的沒。”
孫傲梅道，“終於回來了，那今年能過個熱鬧年了。”
說來奇怪，每次過年都是她一個人過的，周家接她去她也不去。
但是去年這群小子們沒回來過年，她竟然也覺得村子裏少了年味，果真還得要孩子鬧騰些才好。
“不用帶，你們忙你們的去，我家裏啥都有，上次小青回來，都添了一回了。”
孫傲梅還從來沒去縣城過，鎮子上都很少去。
有日常要買的，就去大黃村的小鋪子買，貴那麽一兩文也沒辦法。
柳桑也點頭，上了騾車就去城裏。
兩人路過大黃村時，大黃村的人，三三兩兩都站在屋檐或者路口，紮堆家長裏短的。
一看到周圓趕著騾車過來，紛紛閉嘴了，周圓一瞧他們那樣子還有什麽不懂的。
肯定又在背後說閑話。
孩子走一年半載過年都沒回來，大黃村的人可使勁兒酸了。
說什麽的都有，總有那麽幾個人就是見不得人好。
這種事情，只要一兩個人瞎傳，村裏人又不明所以聽個熱鬧，漸漸的那就越傳越真了。
要不是周圓知道實情，他都要對那有鼻子有眼的傳聞信以為真。
周圓趕車走後，大黃村的人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真像是黃金書他娘說的那樣啊，我一直以為是在外面做生意呢，跑得遠回不來。”
村子裏人對黃獵戶家沒什麽還面色，但都是一個祖宗一個村子的，以前那些齟齬也不可能一直掛嘴上。所以面上還是有來往的。
聽見黃家說章家，村民一開始是不信的，只覺得人家牙酸得很。
“是吧，我也這樣以為的，但是他們這次回來空著手，哪像是做生意回來的。以前哪次回來不是大包小包裝滿了車啊。”
還有人道，“估計真的像黃金書他娘說的，被山匪擄走了，要大人去找。”
眾人漸漸對這個想法相信了，以前只聽個熱鬧，這下是面色都嚴肅了。
有人小聲道，“那掉進土匪窩，章小水能沒事啊……”
眾人都嚇得一跳，可一想到章小水那容貌，心裏又信了幾分。
只嘴上道，“這話可亂說不得，章家要是知道了非拿刀子殺來不可。”
其他人也說，“你可盼著點好的吧，真有損陰德，要遭報應的。”
那人道，“這是事實，我怎麽就有損陰德了，你這人說話才損陰德，毫不講理。”
見話頭要吵起來了，也實在不敢把這件事鬧大，有人轉移話頭。
“我瞧著還真是，黃金書他娘說的沒錯啊，老老實實在城裏帶著，比外面強多了。”
“是啊，外面哪能是咱們小老百姓能去的。這去了差點沒命回來。”
“以前只恨我兒子不如山狗村小子，現在看，我兒子也省心的好。不會瞎折騰，他要是掉進土匪窩了，他老子是沒本事千裏迢迢撈回來的。”
……
“哎，這些孩子也真是的，現在都拿不出證據堵這些人的嘴巴。”周圓趕車嘆氣道。
他們明明是打仗，還當將軍過，這說出去都沒人信，還會招人笑話。
別人聽了，怕要笑掉大牙說盡給自己臉上貼金。
不說旁人了，周圓自己要不是信章家，從旁人角度看，他也不會信章有銀能打下座城池。
明明就是做飯厲害，長得高壯，身材樣貌好於眾人，沒看出能打仗。
將軍一般不都是彪壯兇神惡煞的，渾身帶著殺氣？章有銀一天天樂呵呵的，沒一點脾氣。
孩子們就更別說了，小村子裏出去的只有當小兵，他們還能當校尉了。
“他們拼死拼活上戰場那麽危險做了那麽多事情，自己本錢都賠進去了，到頭來還不進京封官，這真的是不知道怎麽想的。”
“吳啟河知道了怕要慪氣吐血吧。”
柳桑也不理解為什麽不當官，天底下人一輩子都想當官啊，當官就是人上人光宗耀祖了，就不用看人臉色了，吃喝不愁了。
他和趙蘭鳴也親近，兩人都是悶肚子，趙蘭鳴比他好些，經常一起洗衣裳縫補針線活。
程武不在家，趙蘭鳴連城裏都不敢去，就是怕遇到前夫徐家再生什麽事端。
程武要是有軍功，還怕徐家做什麽。
徐家在城裏就是富貴惡霸，只是被縣令壓著才沒事，明年縣令到任期，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
他們再回來這小山村，還得招惹閑話，明明幹了轟轟烈烈的大事，卻低調回村，這和沒幹差不多吧。怪憋屈的。
但轉眼一想，他們都能幹這麽大的事情了，那還有什麽事情幹不成的？
夫夫倆一腦袋的不解頓時解開了。
周圓又吹起了口哨，歡歡喜喜趕著車到了城裏。
來到城裏，柳桑去糕點鋪子買點心，周圓瞧著日頭，快到縣學放學時間了，趕車前往縣學。
經過衙門口時，看到好些衙役，只是一掃便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他們華水縣的衙役衣服是青黑色粗麻，耐穿，而這群衙役模樣的人更加精神，看起來很嚴肅凜然不敢直視。
衣服都是深紅色細布棉袍，腰間挎刀，手拿鐵鎖鏈，看起來就挺可怕的。
周圓看到一個深紅官袍的青年人對縣令拱手行禮，縣令還避讓行禮，來頭不小啊，肯定比七品縣令大。
外地衙役來抓捕，抓誰啊？
他們華水縣還能鬧出這動靜？
周圓也不敢多瞧，趕緊趕車走了。
他剛到縣學門口，就見李松濤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了。
那男人一身富貴模樣，大肚子像是揣著西瓜似的。
背著周圓，但是那人說話時，擡起手指揚了揚天，手指上寶石戒指扳指全滿了，側臉不停顫抖好像在威脅什麽。
瞧著就不可一世盛氣淩人的模樣。
周圓趕忙下車，好在他家騾子也乖，就是沒拴柱子上也不亂動。
他一跑近，就聽見那人道，“我徐天成的兒子，豈是你一個臭教書匠能冷臉的。你剛來華水縣也不打聽打聽我徐家是什麽家世。要不是知道你中過舉人，勉強能給我兒子當夫子，我兒子早就送去京城了。在華水縣舉人是個人物，但是在我徐家，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周圓一聽就嚇一跳，徐家啊，真是念叨什麽來什麽。
早前就聽章崢說徐家家大業大，連遼東邊關都有人脈，茶鹽布料藥材生意遍布各個州府。華水縣的徐家，還只是西南通往吐蕃生意的中轉站。
這樣的龐然大物，豈是老百姓能得罪的。
以前的縣令都敬著徐家，也就是聽說崔衛風來頭不一般，徐家這才老實了。
周圓趕緊彎腰賠罪，“徐老爺，您大人有大量，我們家老爺子也是一番苦心，都是為了徐少爺好才看重，待親子般要求嚴格的。”
“他也配！我徐家什麽門檻，他家什麽門檻。趕緊當著學生的面給我兒子道歉。不然，這華水縣你是待不住了。”
周圓聽得心驚肉跳，老章裝什麽清高啊，看看現在被人欺負怎麽辦！
李松濤朝徐天成身後瞥了眼，“抓你的來了。”
徐天成一聲冷笑，這老頭子漠視輕蔑懶得說他的樣子，實在令他火大，“敬酒不吃吃罰酒，別怪我心狠了。”
然而他剛揚起手，就被人從身後撲倒，飛快給他綁住鐵鏈。
徐家護衛見狀，不敢上前，徐天成罵他們，護衛卻更後退了，徐天成一回頭，然後就腿軟了。
京城大理寺的衙役。
大理寺寺丞踢了徐天成一腳，“你家什麽門檻先生家什麽門檻，先生連天子皇子都能罵，還不敢罵你。”
李松濤嚴謹道，“我沒罵他。”
寺丞躬身笑道，“那是他不配。”
李松濤笑道，“你說的對。”
他只罵能罵得醒的人。
徐天成腦袋一片空白，太突然了，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他雙肩被壓著，大聲道，“放開我，我徐家上面有人！”
寺丞道，“對，你們徐家各路分支，這下子倒是整整齊齊齊聚天牢了。還免了跨州認親的麻煩。”
“膽敢動用軍資販賣假藥材給前線將士，還走私鹽，你們徐家也是賺到頭了。”
“對了，這事情還是李先生的外孫發現的。”
徐天成頓時傻眼了，沒聽說章家大有來頭啊。
他還想吞了鏢局，想辦法把章崢變成家奴打手……
可他什麽事情都還沒幹啊。
一定是有人告訴章家了，才惹得他們家報覆。
徐天成越想越心驚膽寒，當即掙紮要給李松濤下跪，面色煞白求他高擡貴手。
寺丞火氣挺大的，他本可以在京中舒舒服服的過年，因為抓捕徐家，如今只得在路上過年了。
就很晦氣。
寺丞狠狠踹他一腳。
因為這愚蠢又貪婪的東西，前線死了多少將士！
寺丞和李松濤打招呼後押著人就走了。
周圓還兩眼發直發空，什麽天子皇子的？
這個大人還對李先生畢恭畢敬的。
李先生到底什麽來頭？
然後越想越罵老章糊塗啊，岳丈這麽厲害，你不沒點身家還怎麽配得上人家。
李松濤見到周圓欣喜道，“是家裏孩子們回來了？”
周圓呆呆點頭。
還沒回過神來。
像是看戲一樣。
不可置信又打量李松濤。
李松濤拍拍他肩膀，笑道，“就是一個教書的老頭子，走吧，快回去。”
周圓被他這親切質樸的笑意感染，只覺得心頭澄澈一片，連連點頭，笑道，“對對對，孩子們回來，快回去。”
然後趕車的時候路過主街，就看到好些百姓圍觀徐家被抄家，紛紛說蒼天有眼，惡人終有惡報了！
種子鋪的鐘老板笑得最得意，被徐家欺負這麽多年，終於看到人家被抄家了。
鐘老板拿出一捆白菜，砸向囚車裏，隨之越來越多的百姓砸囚車，雞蛋蘿蔔哐哐的砸。
周圓心疼的很，這都是錢啊。
雞蛋兩文一個顆，白菜蘿蔔價也是價啊。
然後他就看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拿著綠豆糕砸人。
乖乖，柳桑也這麽猛。
柳桑可不得狠狠替趙蘭鳴出一口氣。
柳桑又準備拎起核桃酥砸，一看到周圓載著李松濤來了，頓時有些局促不好意思。
李松濤問道，“徐家以前欺負你們了？”
周圓道，“欺負鳴蘭哥兒。”
李松濤想到趙蘭鳴乖巧內斂又害羞的性子，拿起周圓車上的豆腐砸囚車。
寺丞在後頭看到李松濤翹著白胡子，瞪著眼，揮動著老胳膊，拿豆腐砸……
老頭子還挺可愛的啊，哪有旁人說的那麽嚴厲死板固執。
叫停了囚車。
又買了一籃子雞蛋。
……
等周圓他們接到周青山田幸王二郎沈三，買好菜糕點到家時，正好是飯點了。
李今明趕著馬車到院子門口，李松濤就掀開車簾迫不及待出來，李今明剛跳下馬車扶他，然後就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柚子樹上突然跳下兩個人，嚇得李今明以為是山賊，但眼睛卻盯著章小水看直了。
“章小水你又變漂亮了。”
章崢：……
好想拿手裏的柚子砸他
“你怎麽在這裏！”章崢兇李狗娃道。
章小水也驚詫，但隨即笑道，“你也變好看了，眉目有英氣。”
李今明拍拍胸口，對李松儒道，“都是先生教導的好。”
章小水其實一眼就看到面前這個老人了，和二伯李巖挺像的，但是多了一些鮮活自在，童顏鶴發精神抖擻。感覺剛跟人打過架才回來，看著氣血十足。
但是他外公應該不會打架，純粹身體好。
章小水拍拍身上的泥土樹屑沫，肩膀挺得筆直，“外公我是小水。”
李松濤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
神情明秀，如水之澄澈，風骨英爽，如風之灑脫。
章小水眨眨眼，指著章崢道，“這個是不成器的哥哥章崢。”
這個傲骨峻峙，眉眼分明長於計謀，鬢發如點漆。都是兩個很好的孩子，李松濤眼裏有淚光，下意識點頭，“好好好。”
然後章崢就生氣了。
轉身就要走。
章小水拉著他胳膊，見李松濤面色犯錯似的著急，章小水道，“外公，你身上有糖嗎，他好哄的很。”
章小水自然知道他有糖的。
背著他阿爹，把團團的牙齒都餵蛀蟲了。
李松濤忙從袖兜裏，掏出來彩色紅紙包裹的小糖膠，笑呵呵道，“來來來，崢寶吃糖。”
“水寶也吃糖。”
章崢耳朵都紅了，這一筆記在章小水頭上。
門口的石墩和虎仔鄙夷了聲，這麽大了還吃糖。
李松濤見門口還有兩個眼巴巴的胖娃娃望著，朝他們招手和藹道，“來來來都有都有。”
石墩立馬跑出去，很不滿道，“外公很偏心，看他們兩個滿眼欣慰，看我們就像是看兩個嘴饞的小胖子。”
虎仔接過糖，低頭剝糖紙嘴裏含糊道，“就是就是，我們又不稀罕糖……”
“真好吃啊。”
虎仔嘴巴一吸，好像吸了一口仙氣似的，兩眼發光。
市面上的糖沒這麽甜和香醇，這到底是什麽糖啊，華水縣還有這寶貝。
李今明說這是首輔夫郎獨家秘方。
難怪團團能吃到蛀牙。
石墩可不是糖能收買的，“外公能分清我和他是誰？”
李松濤笑呵呵道，“你嘛，英霸之氣，顧盼偉然。石墩。”
“你嘛，身壯心柔，深沈有器量，虎仔。”
這兩人哪遭得住，都不好意思撓頭，嘿嘿傻笑。
章小水神在在道，“半誇半希冀吧，這是你們努力的方向。”
咧嘴的石墩頓時垮臉道，“滾。”
章小水道，“外公，石墩兇我！”
李松濤笑瞇瞇的，然後飛快溜了。
拉架是拉不出結果的，從團團和冬麥總結出的深刻教訓。
虎仔跑上去追問李松濤，“外公外公，那山子呢。”
李松濤道，“大器晚成。”
章小水也放心了，有他外公這句話，山子會少很多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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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暖洋洋的映著青瓦盈盈一片。
院子裏雞飛狗跳孩子叫, 大人們一邊聽故事一邊殺雞宰鴨，少年們被孩子圍著，纏著要哥哥們陪玩。
這幾個少年就章小水最受歡迎, 趙天天和周小溪很久都沒見他了, 圍著他問東問西的。
虎二郎小月牙丸哥兒都眼巴巴排隊等他一起玩。
團團和冬麥更小，知道這人是他們哥哥, 但完全陌生的，瞧著大家都圍著，感覺搶不到寶貝一般緊張難受。
矮胖胖的孩子急地哭腔哼哼唧唧撓手心，嘴裏喊著哥哥哥哥的，軟軟糯糯壓根敵不過大孩子們的叫嚷和趙天天的咋呼驚聲。
院子裏真的太吵了，章有銀覺得幾萬人廝殺都沒這麽鬧心。
見兩個可憐的小兒子被擠在最外面，章有銀大喊一聲, “章小水，你是不是忘記你還有兩個弟弟。”
章小水還真忘記了。
這也不怪他, 一回來, 人一下子太多了, 腦袋耳朵眼睛都是炸呼呼的被擠滿的, 每個都是親人，腦子亢奮欣喜飄飄的，一時間也想不起弟弟了。
但這不代表章有銀就可以兇他。
章小水哼哼道，“阿爹！你看他，竟然敢直呼我全名！我難道不是水寶了嗎？有了弟弟就開始兇我了！”
團團兩眼亮晶晶，“哥哥好厲害！敢和爹爹大聲說話！”
冬麥也滿眼崇拜的望著章小水。
章有銀氣得眉頭一揚，好在李瑜目前久別重逢還是偏他的, 知道章小水多無理取鬧，還如此惡劣帶壞弟弟們。
李瑜溫聲道, “你和孩子計較什麽，你是大人就該讓讓。”
好惡毒的話！
章有銀滿腹委屈幽怨，朝章崢看去，想喊章崢管管。
一回頭，三個小子或蹲或站在雞圈邊，石墩，百無賴聊地吐著瓜子皮，章崢，拿瓜子皮砸雞圈裏昂首挺胸的雞，虎仔，手賤忍不住摘粉菊花。
一個個儼然被打入冷宮的棄妃，活像是外地女婿走丈母娘家一般，格格不入難以融入。
也不指望章崢能管到章小水了。
這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然而章小水更過分，院子裏擺滿了椅子，章小水有好好的椅子不坐，一屁股坐在朱漆的八仙桌上，雙腿盤在膝下，雙手做蓮花結印手勢，慈眉斂目，接受著底下“信徒”的膜拜。
底下跪著的虎二郎小月牙丸哥兒冬麥團團，一個個神情嚴肅虔誠，還磕頭求庇佑他們變成大英雄。
章小水都要笑瘋了。
一旁周小溪笑得粉紅的牙齦露了出來，趙天天道，“你是把你弟弟們當敵人整啊。”
石墩和虎仔聽見笑聲回頭，這笑聲太紮他們心了，憑什麽不和他們玩？
吐出嘴裏瓜子皮，石墩仰天長嘆，“山狗村完了啊，真正的大英雄他們不圍著，魚目混珠有眼不識泰山。”
虎仔也道，“原來這就是郁郁不得志嗎？明明我才是主角。真的讓英雄心寒。”
章崢道，“推翻他們，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
然後三個小子紛紛以吐出嘴裏的瓜子皮為號，起身就朝章小水的仙桌發起進攻。
章小水立馬起身，一旁站著的趙天天和周小溪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拎著衣領，站在了桌子上。
其他五個孩子一看三個小子沖來，立即興奮尖叫，然後手腳並用爬桌子上。
乒乒乓乓嘻嘻哈哈，八仙桌上長滿了歪歪扭扭的孩子。
團團和冬麥被章小水放在桌子最前面，大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氣勢。
兩小孩子視角徒然拔高，高興得哇哇叫。
章小水摟著孩子肩膀問他倆，“現在敵人要來攻占我們的地盤了，你們怕不怕。”
團團和冬麥眼睛亮得興奮，板著小臉嚴肅，企圖震懾近在遲尺的高壯“陌生人”，“不怕！”
三個小子並排站著走近，像是推來一堵墻似的，嚇得孩子們吱哇亂叫，慌亂裏眼睛都亮得驚人，歡樂驚叫。
章崢道，“沖啊，兄弟們，擒賊先擒王。”
虎仔和石墩都沒問題，像是狼入羊群，羊群四散紛紛跳下桌子逃跑。
虎仔扛起了周小溪，石墩扛起了趙天天，兩人笑得那叫一個地痞惡霸逗小美人似的。
趙天天還很入戲，“救命呀救命呀。”
周小溪哭哭啼啼喊相公，說虎仔又長高長壯實了。
就是章崢那裏很棘手。
團團和冬麥張開手臂緊緊護在章小水面前，章崢總不能打孩子，“我也是哥哥。”
於是章崢一手抱一個，背後還掛了個章小水，把他腰都壓彎了。
章崢瞧著人家都是扛著的，他羨慕別人的樣子，瞧著十分命苦。
而虎二郎三個孩子追著石墩虎仔兩人跑，要救他們的哥哥。章小水就道，“你們拿木棍戳他們屁股。”
石墩屁股被孩子拿木棍戳了下，怒道，“章小水你他娘的好猥瑣！”
章小水嘿嘿笑。
“虎二郎，戳你哥屁-眼！”
虎仔來不及罵，就被兩個孩子追著戳屁股，扛著周小溪滿院子跑。
水池子邊用開水燙雞毛的許桂香，瞧這滿院子鬧騰幼稚鬼，好不懷疑道，“就他們？上戰場？立軍功？”
“就這樣，還領兩千多人的將士？”
趙蘭鳴也覺得不真實，只覺得這些孩子出門一趟，回來變得更愛玩鬧了。
一年半載，沒見面時，擔心想念得緊，見面了發現他們沒他想的那麽成熟，反而更加發瘋的玩了。
虎平頭道，“那是你們沒看見戰場上多壓抑，一睜眼就是雪和血，黑黢黢的火燒過的城池，高句麗老百姓也慘，跟我們當年差不多，他們在那樣的環境裏待了一年，估計都憋瘋了。”
“反正在遼東，他們看著笑是在笑，但眼裏都是嚴肅繃著的，心裏壓力大，哪有真不怕死的，還惦記著你們呢。
整天不是練兵就是打仗，每天一睜眼還得想今天會不會活下來。
戰場上我是沒去，我就在營地打鐵，但看見他們歸營回來，就是大勝仗，那也是死了好多人，每個人身上都血糊糊的。
老章是將軍，也不差肉吃，但是孩子們壓根就吃不下肉，聞著肉腥味就想吐，讓他們想到燒焦的人肉。從遼東回來的路上，也都吃的是素菜。這下回到家裏，才喊想肉吃。”
殺魚的周圓都聽得面色發抖，旁人或許聽字面沒覺得什麽，但是他們是切切實實從地獄裏逃難出來的。
許桂香道，“也不知道這麽拼命為了什麽。
要不是你們都這樣說他們上了戰場，我見他們兩手空空回來，還以為進了賊窩，賠光了生意才逃回來的。”
她以前總說虎仔不頂事，這下只盼他真不頂事了。
柳桑一向很少搭腔，這會兒卻感觸頗深，嘆氣道，“他們不回來，那麽拼命打仗，怕也是想我們之前說逃荒的事情，他們聽多了，就會共情戰亂裏的百姓，只想著那些百姓身上，有我們的影子，那就想不到自己性命了。想著我們逃荒來到山狗村又遭嫌棄，離鄉背井，回不去又融不入，有多少逃難的人死在外頭做夢都想回去。我們是運氣好，遇見一群對眼的人，山狗村是立住了生了根。”
這說的又要讓許桂香掉眼淚了，刀子割心肝似的疼。
許桂香道，“那我剛剛那麽打虎仔……那我去給他認個錯。”
這話一出來，虎平頭周圓柳桑都震驚了。
能讓許桂香認錯的，可沒幾個。
許桂香手上全是雞毛，那手背擦了擦眼，起身朝虎仔走去。
正扛著周小溪和孩子們玩得起勁兒的虎仔，一擡眼就看到他娘雙眼紅通通的猙獰過來。
虎仔心頭一跳，忙把周小溪放身前，像是抵著護身符似的大喊道，“你、你不要過來啊！”
“退退退！”
這下滿院子哄堂大笑，許桂香臉臊得很，轉身就四處巡邏棍棒，虎二郎立馬呈上自己的木棍。
章有銀看著虎仔滿院子跑，軍營跑操虎仔都沒這麽敏捷迅速的，他對李瑜道，“你看，孩子就是越打越精神。”
章小水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幽幽道，“阿爹，你看，這就是他真面目。平時沒事就打我，有事就打章崢，想你了就打我倆。反正有事沒事就是打孩子！”
章崢也道，“可不是，他脾氣可暴躁了，動不動就兇我們，把水寶都嚇哭了，還把我倆打得滿地滾，還讓我們當著盤龍洞的叔叔伯伯們下跪認錯。”
李瑜看院子熱鬧的面色，頓時就嚴肅起來了。
見章有銀瞪眼氣急敗壞的模樣，不由分說揪他耳朵，“孩子都這麽大了！你還讓他們當眾下跪！我好好養這麽大，你出去帶一年就往死裏折騰。不要說他們太折騰人，我帶的時候怎麽就乖乖聽話，你帶的時候就不聽話了，你多找找你的問題。以前傻的時候對孩子百依百順的，腦子好了還兇孩子，你讓孩子們心裏怎麽想。”
章有銀委屈極了，偏著耳朵靠向李瑜，“這麽多人看著呢！你給我留點面子。”
“你還知道面子，孩子不要面子啊。”
章有銀氣得擡腳就踢兩兔崽子，章小水兩人哪等他踢，哈哈得意跑了。
吳嬸子站在竈屋窗軒看著外面熱鬧，各有各的幸福，嘴角忍不住翹著，這個冬天分外的暖，看著像是豐收的秋天似的。
李瑜松開手，給章有銀道，“你去城裏接爹和小青田幸二郎沈三回來。”
章有銀道，“不要，我才回來，我不想出門。”
說著手就又不安分想拉李瑜，李瑜不會讓他大庭廣眾拉拉扯扯的，又不是孩子們那樣打打鬧鬧的。
但是李瑜也舍不得章有銀出去。
周圓就道，“我趕著騾車進城喊去。”
順便買些菜，離過年還小半月，還沒開始買年貨，家裏都是日常菜。
柳桑也跟著一起去，這樣買菜買點心也多個人手方便些。
兩人剛出院子，路上就碰見砍柴回來的田禾秀，田禾秀老遠就聽見章家鬧哄哄的，又見兩人從章家面色喜氣的出來，“小子們回來了？”
周圓點頭笑道，“回來了都回來了。”
田禾秀道，“那就好啊，出去一年半載的，大人們都擔心壞了。我剛剛從小井村回來，他們那邊的人嘴巴多的很，說我們山狗村的小子是走鏢遇到危險了，被土匪抓去了大人才跑去贖人。”
周圓哪不懂田禾秀話裏的試探，周圓道，“能抓他們的土匪還沒出世嘞，他們抓土匪還差不多。”
田禾秀也知道從周圓嘴裏探不出話頭，但是見他越不說，心裏也覺得小井村的人說的沒錯。
一直在外地不回來，還得大人去才回來，這可不就是被扣住了嘛。
這錢賺不賺的不重要了，人回來就好。
她想著秋天給她家修屋子的漢子說的話，這一琢磨還真有幾分道理。人有錢了就危險了，生意越大那就越賠得多。
還是老老實實種地安分過日子的好。
周圓兩人趕著騾車就要出發，柳桑跑去隔壁孫傲梅家，孫傲梅剛從地裏挖薺菜回來，見柳桑來就把薺菜給他。
柳桑道，“你自己吃吧，我們最近吃不贏，小子們都回來了，要挨家挨戶吃了。我們進城去，你有什麽要買的沒。”
孫傲梅道，“終於回來了，那今年能過個熱鬧年了。”
說來奇怪，每次過年都是她一個人過的，周家接她去她也不去。
但是去年這群小子們沒回來過年，她竟然也覺得村子裏少了年味，果真還得要孩子鬧騰些才好。
“不用帶，你們忙你們的去，我家裏啥都有，上次小青回來，都添了一回了。”
孫傲梅還從來沒去縣城過，鎮子上都很少去。
有日常要買的，就去大黃村的小鋪子買，貴那麽一兩文也沒辦法。
柳桑也點頭，上了騾車就去城裏。
兩人路過大黃村時，大黃村的人，三三兩兩都站在屋檐或者路口，紮堆家長裏短的。
一看到周圓趕著騾車過來，紛紛閉嘴了，周圓一瞧他們那樣子還有什麽不懂的。
肯定又在背後說閑話。
孩子走一年半載過年都沒回來，大黃村的人可使勁兒酸了。
說什麽的都有，總有那麽幾個人就是見不得人好。
這種事情，只要一兩個人瞎傳，村裏人又不明所以聽個熱鬧，漸漸的那就越傳越真了。
要不是周圓知道實情，他都要對那有鼻子有眼的傳聞信以為真。
周圓趕車走後，大黃村的人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真像是黃金書他娘說的那樣啊，我一直以為是在外面做生意呢，跑得遠回不來。”
村子裏人對黃獵戶家沒什麽還面色，但都是一個祖宗一個村子的，以前那些齟齬也不可能一直掛嘴上。所以面上還是有來往的。
聽見黃家說章家，村民一開始是不信的，只覺得人家牙酸得很。
“是吧，我也這樣以為的，但是他們這次回來空著手，哪像是做生意回來的。以前哪次回來不是大包小包裝滿了車啊。”
還有人道，“估計真的像黃金書他娘說的，被山匪擄走了，要大人去找。”
眾人漸漸對這個想法相信了，以前只聽個熱鬧，這下是面色都嚴肅了。
有人小聲道，“那掉進土匪窩，章小水能沒事啊……”
眾人都嚇得一跳，可一想到章小水那容貌，心裏又信了幾分。
只嘴上道，“這話可亂說不得，章家要是知道了非拿刀子殺來不可。”
其他人也說，“你可盼著點好的吧，真有損陰德，要遭報應的。”
那人道，“這是事實，我怎麽就有損陰德了，你這人說話才損陰德，毫不講理。”
見話頭要吵起來了，也實在不敢把這件事鬧大，有人轉移話頭。
“我瞧著還真是，黃金書他娘說的沒錯啊，老老實實在城裏帶著，比外面強多了。”
“是啊，外面哪能是咱們小老百姓能去的。這去了差點沒命回來。”
“以前只恨我兒子不如山狗村小子，現在看，我兒子也省心的好。不會瞎折騰，他要是掉進土匪窩了，他老子是沒本事千裏迢迢撈回來的。”
……
“哎，這些孩子也真是的，現在都拿不出證據堵這些人的嘴巴。”周圓趕車嘆氣道。
他們明明是打仗，還當將軍過，這說出去都沒人信，還會招人笑話。
別人聽了，怕要笑掉大牙說盡給自己臉上貼金。
不說旁人了，周圓自己要不是信章家，從旁人角度看，他也不會信章有銀能打下座城池。
明明就是做飯厲害，長得高壯，身材樣貌好於眾人，沒看出能打仗。
將軍一般不都是彪壯兇神惡煞的，渾身帶著殺氣？章有銀一天天樂呵呵的，沒一點脾氣。
孩子們就更別說了，小村子裏出去的只有當小兵，他們還能當校尉了。
“他們拼死拼活上戰場那麽危險做了那麽多事情，自己本錢都賠進去了，到頭來還不進京封官，這真的是不知道怎麽想的。”
“吳啟河知道了怕要慪氣吐血吧。”
柳桑也不理解為什麽不當官，天底下人一輩子都想當官啊，當官就是人上人光宗耀祖了，就不用看人臉色了，吃喝不愁了。
他和趙蘭鳴也親近，兩人都是悶肚子，趙蘭鳴比他好些，經常一起洗衣裳縫補針線活。
程武不在家，趙蘭鳴連城裏都不敢去，就是怕遇到前夫徐家再生什麽事端。
程武要是有軍功，還怕徐家做什麽。
徐家在城裏就是富貴惡霸，只是被縣令壓著才沒事，明年縣令到任期，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
他們再回來這小山村，還得招惹閑話，明明幹了轟轟烈烈的大事，卻低調回村，這和沒幹差不多吧。怪憋屈的。
但轉眼一想，他們都能幹這麽大的事情了，那還有什麽事情幹不成的？
夫夫倆一腦袋的不解頓時解開了。
周圓又吹起了口哨，歡歡喜喜趕著車到了城裏。
來到城裏，柳桑去糕點鋪子買點心，周圓瞧著日頭，快到縣學放學時間了，趕車前往縣學。
經過衙門口時，看到好些衙役，只是一掃便忍不住再多看一眼。
他們華水縣的衙役衣服是青黑色粗麻，耐穿，而這群衙役模樣的人更加精神，看起來很嚴肅凜然不敢直視。
衣服都是深紅色細布棉袍，腰間挎刀，手拿鐵鎖鏈，看起來就挺可怕的。
周圓看到一個深紅官袍的青年人對縣令拱手行禮，縣令還避讓行禮，來頭不小啊，肯定比七品縣令大。
外地衙役來抓捕，抓誰啊？
他們華水縣還能鬧出這動靜？
周圓也不敢多瞧，趕緊趕車走了。
他剛到縣學門口，就見李松濤被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了。
那男人一身富貴模樣，大肚子像是揣著西瓜似的。
背著周圓，但是那人說話時，擡起手指揚了揚天，手指上寶石戒指扳指全滿了，側臉不停顫抖好像在威脅什麽。
瞧著就不可一世盛氣淩人的模樣。
周圓趕忙下車，好在他家騾子也乖，就是沒拴柱子上也不亂動。
他一跑近，就聽見那人道，“我徐天成的兒子，豈是你一個臭教書匠能冷臉的。你剛來華水縣也不打聽打聽我徐家是什麽家世。要不是知道你中過舉人，勉強能給我兒子當夫子，我兒子早就送去京城了。在華水縣舉人是個人物，但是在我徐家，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周圓一聽就嚇一跳，徐家啊，真是念叨什麽來什麽。
早前就聽章崢說徐家家大業大，連遼東邊關都有人脈，茶鹽布料藥材生意遍布各個州府。華水縣的徐家，還只是西南通往吐蕃生意的中轉站。
這樣的龐然大物，豈是老百姓能得罪的。
以前的縣令都敬著徐家，也就是聽說崔衛風來頭不一般，徐家這才老實了。
周圓趕緊彎腰賠罪，“徐老爺，您大人有大量，我們家老爺子也是一番苦心，都是為了徐少爺好才看重，待親子般要求嚴格的。”
“他也配！我徐家什麽門檻，他家什麽門檻。趕緊當著學生的面給我兒子道歉。不然，這華水縣你是待不住了。”
周圓聽得心驚肉跳，老章裝什麽清高啊，看看現在被人欺負怎麽辦！
李松濤朝徐天成身後瞥了眼，“抓你的來了。”
徐天成一聲冷笑，這老頭子漠視輕蔑懶得說他的樣子，實在令他火大，“敬酒不吃吃罰酒，別怪我心狠了。”
然而他剛揚起手，就被人從身後撲倒，飛快給他綁住鐵鏈。
徐家護衛見狀，不敢上前，徐天成罵他們，護衛卻更後退了，徐天成一回頭，然後就腿軟了。
京城大理寺的衙役。
大理寺寺丞踢了徐天成一腳，“你家什麽門檻先生家什麽門檻，先生連天子皇子都能罵，還不敢罵你。”
李松濤嚴謹道，“我沒罵他。”
寺丞躬身笑道，“那是他不配。”
李松濤笑道，“你說的對。”
他只罵能罵得醒的人。
徐天成腦袋一片空白，太突然了，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他雙肩被壓著，大聲道，“放開我，我徐家上面有人！”
寺丞道，“對，你們徐家各路分支，這下子倒是整整齊齊齊聚天牢了。還免了跨州認親的麻煩。”
“膽敢動用軍資販賣假藥材給前線將士，還走私鹽，你們徐家也是賺到頭了。”
“對了，這事情還是李先生的外孫發現的。”
徐天成頓時傻眼了，沒聽說章家大有來頭啊。
他還想吞了鏢局，想辦法把章崢變成家奴打手……
可他什麽事情都還沒幹啊。
一定是有人告訴章家了，才惹得他們家報覆。
徐天成越想越心驚膽寒，當即掙紮要給李松濤下跪，面色煞白求他高擡貴手。
寺丞火氣挺大的，他本可以在京中舒舒服服的過年，因為抓捕徐家，如今只得在路上過年了。
就很晦氣。
寺丞狠狠踹他一腳。
因為這愚蠢又貪婪的東西，前線死了多少將士！
寺丞和李松濤打招呼後押著人就走了。
周圓還兩眼發直發空，什麽天子皇子的？
這個大人還對李先生畢恭畢敬的。
李先生到底什麽來頭？
然後越想越罵老章糊塗啊，岳丈這麽厲害，你不沒點身家還怎麽配得上人家。
李松濤見到周圓欣喜道，“是家裏孩子們回來了？”
周圓呆呆點頭。
還沒回過神來。
像是看戲一樣。
不可置信又打量李松濤。
李松濤拍拍他肩膀，笑道，“就是一個教書的老頭子，走吧，快回去。”
周圓被他這親切質樸的笑意感染，只覺得心頭澄澈一片，連連點頭，笑道，“對對對，孩子們回來，快回去。”
然後趕車的時候路過主街，就看到好些百姓圍觀徐家被抄家，紛紛說蒼天有眼，惡人終有惡報了！
種子鋪的鐘老板笑得最得意，被徐家欺負這麽多年，終於看到人家被抄家了。
鐘老板拿出一捆白菜，砸向囚車裏，隨之越來越多的百姓砸囚車，雞蛋蘿蔔哐哐的砸。
周圓心疼的很，這都是錢啊。
雞蛋兩文一個顆，白菜蘿蔔價也是價啊。
然後他就看見人群中，一個熟悉的人影，正拿著綠豆糕砸人。
乖乖，柳桑也這麽猛。
柳桑可不得狠狠替趙蘭鳴出一口氣。
柳桑又準備拎起核桃酥砸，一看到周圓載著李松濤來了，頓時有些局促不好意思。
李松濤問道，“徐家以前欺負你們了？”
周圓道，“欺負鳴蘭哥兒。”
李松濤想到趙蘭鳴乖巧內斂又害羞的性子，拿起周圓車上的豆腐砸囚車。
寺丞在後頭看到李松濤翹著白胡子，瞪著眼，揮動著老胳膊，拿豆腐砸……
老頭子還挺可愛的啊，哪有旁人說的那麽嚴厲死板固執。
叫停了囚車。
又買了一籃子雞蛋。
……
等周圓他們接到周青山田幸王二郎沈三，買好菜糕點到家時，正好是飯點了。
李今明趕著馬車到院子門口，李松濤就掀開車簾迫不及待出來，李今明剛跳下馬車扶他，然後就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柚子樹上突然跳下兩個人，嚇得李今明以為是山賊，但眼睛卻盯著章小水看直了。
“章小水你又變漂亮了。”
章崢：……
好想拿手裏的柚子砸他
“你怎麽在這裏！”章崢兇李狗娃道。
章小水也驚詫，但隨即笑道，“你也變好看了，眉目有英氣。”
李今明拍拍胸口，對李松儒道，“都是先生教導的好。”
章小水其實一眼就看到面前這個老人了，和二伯李巖挺像的，但是多了一些鮮活自在，童顏鶴發精神抖擻。感覺剛跟人打過架才回來，看著氣血十足。
但是他外公應該不會打架，純粹身體好。
章小水拍拍身上的泥土樹屑沫，肩膀挺得筆直，“外公我是小水。”
李松濤連連點頭笑道，“好好好。”
神情明秀，如水之澄澈，風骨英爽，如風之灑脫。
章小水眨眨眼，指著章崢道，“這個是不成器的哥哥章崢。”
這個傲骨峻峙，眉眼分明長於計謀，鬢發如點漆。都是兩個很好的孩子，李松濤眼裏有淚光，下意識點頭，“好好好。”
然後章崢就生氣了。
轉身就要走。
章小水拉著他胳膊，見李松濤面色犯錯似的著急，章小水道，“外公，你身上有糖嗎，他好哄的很。”
章小水自然知道他有糖的。
背著他阿爹，把團團的牙齒都餵蛀蟲了。
李松濤忙從袖兜裏，掏出來彩色紅紙包裹的小糖膠，笑呵呵道，“來來來，崢寶吃糖。”
“水寶也吃糖。”
章崢耳朵都紅了，這一筆記在章小水頭上。
門口的石墩和虎仔鄙夷了聲，這麽大了還吃糖。
李松濤見門口還有兩個眼巴巴的胖娃娃望著，朝他們招手和藹道，“來來來都有都有。”
石墩立馬跑出去，很不滿道，“外公很偏心，看他們兩個滿眼欣慰，看我們就像是看兩個嘴饞的小胖子。”
虎仔接過糖，低頭剝糖紙嘴裏含糊道，“就是就是，我們又不稀罕糖……”
“真好吃啊。”
虎仔嘴巴一吸，好像吸了一口仙氣似的，兩眼發光。
市面上的糖沒這麽甜和香醇，這到底是什麽糖啊，華水縣還有這寶貝。
李今明說這是首輔夫郎獨家秘方。
難怪團團能吃到蛀牙。
石墩可不是糖能收買的，“外公能分清我和他是誰？”
李松濤笑呵呵道，“你嘛，英霸之氣，顧盼偉然。石墩。”
“你嘛，身壯心柔，深沈有器量，虎仔。”
這兩人哪遭得住，都不好意思撓頭，嘿嘿傻笑。
章小水神在在道，“半誇半希冀吧，這是你們努力的方向。”
咧嘴的石墩頓時垮臉道，“滾。”
章小水道，“外公，石墩兇我！”
李松濤笑瞇瞇的，然後飛快溜了。
拉架是拉不出結果的，從團團和冬麥總結出的深刻教訓。
虎仔跑上去追問李松濤，“外公外公，那山子呢。”
李松濤道，“大器晚成。”
章小水也放心了，有他外公這句話，山子會少很多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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