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原則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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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原則拉扯
在城裏打聽物價的鏢師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一個個臉色都十分沈重。
他們一路從華水縣出發, 每到一個地方都比他們縣富裕。那感覺就一只螞蟻，從樹的根部一直爬爬到了樹顛，看見長安繁榮和奢華, 天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神仙的地方。
不開玩笑的說, 在華水縣從沒撿過銅板，但是在長安三不五時就能撿一枚。長安的乞丐一天賺的, 抵上他們華水縣老百姓一天的工錢了。
要是碰見心善的富家公子小姐，隨手幾粒碎銀能抵上一個月幹苦力的工錢。
開了眼界誰不想過人上人的富貴日子，所以即使知道遼東有戰亂，他們還是跟來了。
可看到城裏情況後，都打了退堂鼓。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城裏一共四條交織的大街，大大小小二十幾條巷弄, 秋收本該熱鬧煙火氣的，可家家戶戶緊閉, 行人面色麻木。
鄉紳地主大戶產業多, 手頭富裕跑其他縣裏避災禍。
而城裏其他人誰沒個鄉下的親戚, 便把哥兒女娘往村裏送躲著。
不跑是因為地在這附近, 家產在這裏，跑外地去先不說沒有門路其他縣收不收，轉眼要進了冬，出門身子弱是能凍死人的。
他們一路走鏢，自然知道山匪惡霸兇狠，而流民，一路提心吊膽饑寒交迫, 不等這些人出手，就能餓死病死在路上。
留在城裏, 是他們能看到眼前最好的選擇，反正馬匪和高句麗掠奪，只要不反抗，多數只搶人搶糧食。
這裏簡直是地獄一般，黑暗看不見天日，還想賺什麽錢，回老家能睡安心覺，還能吃口熱乎飯，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安安心心回去種地吧。
鏢師們都以王三為首，此時都看著王三。
王三也想回家，便先去找虎仔探探口風。
四人裏，他和虎仔最熟悉。章小水是哥兒，不好親近，但很敬重他。
一路上山匪惡霸，章小水殺起來毫不手軟，就是好些兄弟們都被他救了命。
或許他沒章崢那出奇意料的手段和狠辣心性，但無疑，大家能跟來遼東，是看著章小水的。
有章小水在，他們心底就安心。
章崢就不說了，安心是安心，但怕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捉摸不透就多了幾分危機。
石墩雖然脾氣爆，但心不壞，可嘴裏也沒真話。還是虎仔最重義氣，最好說話。
王三帶著王四王六敲了虎仔二人的房門。
門裏呼嚕聲震天。
王三敲了三下還是沒醒，大白天就睡覺，怕是連路趕車累著了。
王四看了王三一眼，心裏犯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莫不是躲著他們？
他可是給再多少銀子都不幹的，難道還能強留他不成。
但是轉眼一想，章崢他們白跑這一趟，回去跑空，那他們原本的十兩銀子，會不會扣一半啊。
王六沒想那麽多，只想到要回去了，渾身輕松，要逃離這個鬼地方拿著銀子歡歡喜喜回去。
王三敲了還是沒回應，他道，“在睡覺，還是直接找老板吧。”
虎仔聽著門外腳步走遠後，才睜開眼。
他嘆了口氣，章崢叫章小水不要聽他怎麽和鏢師談，但章小水那性子怎麽可能不聽。
就像他這樣左右為難，避開就好了，但他就要直面。
誒，虎仔想的一團亂麻，兩個強勢的人要吵起架來想想就頭疼，還是他和周小溪好。虎仔扯住被子蒙著頭準備睡，一想到被子沾了石墩的腳，又呸呸拉了下來。
另一邊，章崢帶著章小水把鏢師叫到他們的大通鋪，石墩在門外把守著。
章崢目光掃過欲言又止的眾人，只回來五人，人數不多不少剛好適合游說。只要說服他們，剩下五人王三幾人會說服。
他把手裏端著的木匣子放桌上，打開一看，是鋪滿整齊的銀元寶，十兩一錠的。
眾人緊繃的臉色一喜，拿十兩就可以結清工錢回去了。
章崢道，“此前來遼東預估錯了局勢，現在生意是做不成了，現在就結了銀錢，每人二十兩，你們結伴回華水縣吧，回去給我家人帶個平安。”
不說王三，就一向私底下牢騷最多的王四都驚訝了，王四還有了愧疚，他剛剛還在想會不會扣工錢，哪知道章崢還給他們加倍了。
這錢哪好意思多拿，他們本就不跑空一行人腳費開支大，能開十兩就不錯了。
而且，聽王三說，相比其他老板，這趟鏢是最輕松的，沒壓抑，不會把他們當下人差使。
王三先喜而後疑惑，“哪能要二十兩。”
章崢道，“都是我判斷失誤才讓兄弟們跟著白跑辛苦一趟，城裏情況你們也見了，多的十兩是我的賠罪，還得你們受驚了。”
王三擺手，“都是兄弟們講這些幹什麽，我們空鏢回去你沒扣錢都不錯了，你加錢就是客氣了。你剛剛說報平安，你們不回去嗎？”
章崢道，“回去，先把為非作歹的馬匪除了就回去。”
三人更加疑惑了，王三看向章小水恍然大悟道，“是小水的堅持？”
章小水緩緩點頭，“是，馬匪不除，城裏百姓一日不得安生。既然看見了，我就不會袖手旁觀。”
王三血也是熱的，但是現實情況如此心裏遲疑一番，馬匪情況他也看見了，也知道百來人，就算加上他們十個，那也勝負懸殊。
但他們自己走了，留他們四個這裏，道義說不過去。章小水幾乎都救過他們的命，現在正是章小水需要人手的時候。
其他四人也是陷入兩難，畢竟事關生死，家中一大家子等著他們回去。可現在走，又灰溜溜的。
王四咬咬牙道，“你們的計劃是什麽樣的，總不能我們十四人拼命吧。”
章崢道，“自然不是，我會說動縣令派兵和我們一起攻打山匪。”
一直沈默的章小水掀開眼皮看向章崢，章崢目不斜視。
王四當即道，“不可能，想都別想了，那狗縣令，老子都懷疑他和馬匪是一腿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縣令，這哪裏是魚肉百姓，完全是把老百姓當豬圈裏的豬羊餵給馬匪外敵，圖得一時安穩。”
王六也道，“就是，指望朝廷都不能指望那縣令，那狗官現在還不逃，是因為高句麗還沒打過來。”
章崢道，“我有辦法說動。”
王三幾人蹙眉，雖然知道章崢厲害，但是那狗官怎麽可能動？
章小水開口道，“當今首輔大人是我外祖的親傳弟子，我有他的手印書信，那縣令不得不從。”
王三幾人聽了，放心了，紛紛深呼吸一口氣道，“好，咱們就把馬匪除了再回去。”
章崢一副意外受驚的模樣，“這，你們能留下我們很高興，但是事情太危險了。”
王三道，“我們雖然沒你們聰明身手好，但是打馬匪也不是孬種，絕對不給你們拖後腿。”
章崢拱手感慨佩服道，“王三哥大義！”
章小水神情覆雜化為濃濃一笑，“王三哥仁義。萬一出事，我會每年出二十兩銀子供養家小。”
這好啊，說得幾人眼睛都亮了。
王三被說的撓頭，不好意思道，“你們才是少年英雄俠肝義膽，我們不過是權衡利弊。”
王四眼睛轉悠一番，看向章小水，“老板娘，那這事情成後，能不能算我一份功勞，別的不圖，就衙門頒布個嘉獎匾額，說咱們有俠義之風。這樣咱們王家寨也正名了，才有哥兒女娘願意嫁去。”
王六也道，“是啊，我們村真不是土匪窩了，但是沒人信，丟雞鴨都懷疑我們村簡直到處遭人恨，要不是村裏混不下去，也不會去城裏開鏢局。”
“我們落草為寇，那會兒也是情勢逼人，而且我們不打劫本地百姓村民，只劫道商旅行人。實在餓的沒辦法，才山下偷雞摸狗。”
章小水道，“你們本就該得，我一定辦妥。”
王三幾人瞬間就情緒高漲起來，章崢叫他把木匣子給兄弟們分了。
後面打探消息陸續回來的鏢師，臉色都難看的很，想回家的沖動達到了頂點。但話還沒開口，王三就說留下來打馬匪。然後把銀子分下去，一人分二十兩。
這些人又重覆了王三幾人之前的心路。
不過，這回沒章崢兩人在，都是自己人，那心裏話也就脫口而出，有人不同意，那原本猶豫的人也不同意了。
又不是金山銀山，二十兩哪值得賣命的。
王三道，“什麽就叫做區區二十兩，我看你們是胃口餵大了，二十兩，我們自己在華水縣要賺多久？跑不了鏢，做護院打手一月五百文，得賺四十年。現在你們覺得一年就能賺十兩多，那是人章家開的，換個老板跑大半年三四兩，而你們別忘了，我們本來接不到鏢的，是章崢拉咱們出來的。”
王四見眾人沈默猶豫不定，他私心是追隨章崢的，跟著他才能有肉吃有錢賺。
沒道理共富貴不同患難。
王四便把後面的事情說了。
一聽章崢會說動衙門出兵，又說會給他們王家寨正名，萬一出事，還會每年給二十兩……剩下的人咬咬牙，“幹！”
他們一輩子就是為了安生的活著，他們在外面跑沒人敢戳脊梁骨，可老家的婦孺哥兒夫郎，那日子處處遭人白眼。
門外石墩見局面穩定，心裏直咋舌，章崢加章小水，兩人能把別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不愧是狗夫夫。
只是，章崢嘴裏哪句話是真的？
怎麽又說扯到能讓縣令出兵？
莫不是騙人吧。
可章崢不會有這種白癡的錯誤，把人騙到路上，沒人匯合碰面，那不就露餡了？
這腳店只一層樓，前堂後院，西廂房是章崢兩人住。
石墩順著屋檐下摸去，隱約聽見屋裏壓著聲音在說事情。
語氣都挺硬而短，說明在吵架。
默默為章崢點蠟燭。
“衙門那邊，我有法子，我沒騙你。”章崢道。
“計劃會稍稍變動一下，雇傭老百姓運糧走道吸引馬匪來，危險太高，馬匪殺起來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章小水翻著兵書，並沒擡頭只隨意嗯了聲。
章崢沒等到誇，反而感受到了章小水不高興的冷淡。
章小水見人盯著他，“我沒生你氣。”
章崢道，“那就是生你自己的氣。”
“夫妻一體，你生你自己的氣就是在生我的氣。”
章小水沒說話了。
繼續盯著書看。
好像專註看書，就能化解他內心的矛盾拉扯，像個虔誠的信徒，把自己交給信條原則審判。
每用信條梳理一條因果，那便是對自己的一次鞭笞。
偏偏他神色認真，水眸堅韌地自我苛責。
這樣的章小水誰看了不心疼。
章崢想了想道，“你知道歷史上好謀無斷的名人，最後因為各種猶豫錯失良機的原因嗎？不是他們不聰明，有的人是因為過於縝密反覆推算力求完美無缺，錯過時機；有的人是因為所圖過大，貪婪才錯過一個個時機；有的人則是局中人，只看到當前得失，只盯著自己看見的損失而忽略長遠收益，所以猶豫不決。”
章小水終於從書裏擡起了頭，但並沒看章崢。
神色淡淡的思索著。
章小水緊抿的嘴角松開，緩緩道，“你說的對。”
情勢逼迫，不得不騙他們一起除馬匪，不光明磊落，這違背了章小水的原則，是眼前的損失障礙，但結果皆大歡喜，功大於過。
章小水也知道論跡不論心，可章小水偏偏嚴於律己，這本就和人性背道而馳。
一方面是除掉馬匪帶來的成果，一方面是騙取信任的拉扯，雖然折磨，但他能在第一時間跨越猶豫，毫不猶豫做出有利於結果的事情。
然後自省面壁似的，開始在書裏尋找答案和指引。
章崢道，“你不一樣，好謀果斷。”
章小水終於看向他了，目光無波無情，“你是說我毫不猶豫的選擇和你一起騙他們嗎？算計他們信任真心嗎？你明只我最厭惡算計真心和信任，即使當場知道你在撒謊，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
“你知道我內心拉扯，我也不幹涉你的決定。”
章小水又退了回去，理智占領了大腦。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章崢的腦子，章崢耐心溫和眼睛沈了下來，下顎用力繃著。
他眼睛盯著章小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冷靜道，“這次行動從結果看，我很有把握，事成後許諾他們的我全都照做。只要我活著，我不會讓你良心內疚我會對他們負責。”
“老祖宗都說密能成事，他們就像我手下的兵，我沒道理去跟他們商量計劃，他們只要令行禁止就行了。”
章小水冷冷道，“你說的都有道理，但他們只是你雇傭的鏢師。”
“遲早會事。”
章崢斬釘截鐵的語氣令章小水面色凝了下來。
章小水道，“所以你從最開始挑人時，你就挑忠厚心善的。”
章崢點頭，“不然我在鏢局時那麽費盡心思訓練他們做什麽。真當李錢來給我那點待遇，我就把鏢局當家當親人毫無保留？”
章小水看了他片刻，“好，我知道了，我今後不會再幹涉質疑你的決定。”
章崢黑眸瞬間沈甸甸壓迫，呼吸粗重，只覺得心跳鼓噪要繃出胸口。
又是這話。
又是這話。
他以為已經說開了，結果出了矛盾就迫不及待和他撇開關系，他就是這樣容易被割舍掉的嗎？
章小水怎麽這狠心，對別人總是心軟，對他這麽殘忍無情。
章崢就像條應激的瘋狗，在章小水垂頭認真看書時，黑眼憤怒到了極點。
“唔……”章小水突然被咬嘴巴，瞪大了眼睛。
窒息的掠奪又兇又狠，像是要把他拆之入腹，章小水狠狠擰眉吃痛的不適。
他後背就是墻無處可退，章崢腿抵住凳子直逼他腰腹，大手禁錮著他兩只手腕貼在墻上，他也被迫仰著頭，承受暴風雨一樣的摧殘，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章崢的另一只手在解他腰帶。
被強迫的他不喜歡。
呼吸都被剝奪，眼底脹紅的酸澀要流出來了，咫尺間鼻尖相壓，章崢像頭發瘋的野獸在吃他吮吸他骨髓一般。
章小水後背起了雞皮疙瘩，閉了閉眼，再睜眼，眼底一片堅決。
“啪！”
噗通一聲，章崢被踢翻在地上。
章小水唇瓣靡艷還帶著不明的水跡，擡袖擦了下嘴角，居高臨下道，“解釋。”
章崢舌尖抵了抵側顎，左臉火辣辣的疼。
他躺著地上，側頭看他嗤笑一聲，“我解釋了你聽嗎？是你犯了我原則在先。”
章小水收攏松垮的腰帶，棉襖穿的鼓脹，臉又紅潤瑩白，眼尾還沾著潮濕的霧氣，雖然神情兇，但總有幾分想令人窺探的沖動。
這是他的。
春光綺麗是他的，冷漠無情也是他的。
裏裏外外都沾染了他的氣息。
統統都只能是他的。
章小水想渭涇分明的念頭想都別想。
章崢眼底越發幽深，熏染戾氣的五官尤為侵略鋒利，就這樣直直盯著章小水。
章小水見他又發瘋，不解道，“我怎麽沒聽解釋了，我哪裏犯你原則了？”
“你有什麽原則？”
章小水是真的很疑惑。
這熟悉的神態一瞬就瓦解了章崢的孽海情天，然後冰凍的眼底掀起新一輪洶湧的憤怒、委屈。
章崢咬牙，重重哼了一聲，原本側看章小水的頭，決絕地扭了個方向。
章小水更懵了。
但知道他很不高興了。
尤其是章崢還怕自己沒他看，豎起腳後跟，重重踢了下地板。
全身繃直好大一只，還在地上撒潑。
章小水極力忍住笑，淡淡道，“丟不丟臉，冬麥都不這樣。”
章崢憤憤道，“我有什麽資格和冬麥比，他可從來沒得你一個冷臉，我被你打來踢去，我這麽卑賤，那能和尊貴的冬麥相比。”
章小水：？？？
“你說不說，不說我出門了。”
章小水故意從章崢身邊走過，果然他腳踝就被捉住了。
章小水順勢一倒。
章崢睜大了眼睛，立馬雙手接住人，手指堪堪捉住一絲衣裳，章小水腰身一個掙紮閃躲也學他賴在地板上。
兩人面面相覷。
章崢氣得瞪眼，誰要你學的！
他翻身不看人，肩膀剛動就被章小水按住了。
“你不說我就不起來，反正地上冷，風寒就也無所謂，反正死了也沒煩心事了。”章小水耍賴道。
章崢磨牙，一把揪起章小水的後衣領，兩人同時起身，有種瞬間長大的感覺。
章小水道，“好了，你現在是大人了，大人沒有什麽不好意思，都會直接說出口。”
章崢默了默，“誰叫你又說不管我了。你總是這樣，以前也說叫我找別人，動不動就掛嘴邊說不成親。”
“那都是以前！就說了兩次，你就說我總說。”
“況且我哪說不管你了？我那是，那是說你的決定我無條件信任，而我不適合做這類決策，我的猶豫只會成為你的絆腳石。我相信你，我是你的底線，你最後的結果不會讓我失望。”
章崢啞然。
不是不要他，竟然是糖嗎？
章崢眼神撇一邊，“那你那樣子好冷漠好無情好殘忍。”
……
“我那是好鄭重的好嗎？”
“你又自己加戲！”
“所以你生氣就要強迫我？”
“老話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我就想試試。”
怪老實巴交的委屈，和剛剛那兇狠模樣判若兩人。
章小水道，“男人那根是什麽高貴難得的寶貝嗎？還是覺得我們承受方都是什麽沒腦子的淫·獸？”
“……”
章崢顧左右而言他，摸著灼燒的左臉黑眸可憐，“好痛，肯定紅腫了，要親親才消。”
“要說痛痛飛飛才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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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裏打聽物價的鏢師們陸陸續續都回來了。
一個個臉色都十分沈重。
他們一路從華水縣出發, 每到一個地方都比他們縣富裕。那感覺就一只螞蟻，從樹的根部一直爬爬到了樹顛，看見長安繁榮和奢華, 天底下竟然還有這樣神仙的地方。
不開玩笑的說, 在華水縣從沒撿過銅板，但是在長安三不五時就能撿一枚。長安的乞丐一天賺的, 抵上他們華水縣老百姓一天的工錢了。
要是碰見心善的富家公子小姐，隨手幾粒碎銀能抵上一個月幹苦力的工錢。
開了眼界誰不想過人上人的富貴日子，所以即使知道遼東有戰亂，他們還是跟來了。
可看到城裏情況後，都打了退堂鼓。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城裏一共四條交織的大街，大大小小二十幾條巷弄, 秋收本該熱鬧煙火氣的，可家家戶戶緊閉, 行人面色麻木。
鄉紳地主大戶產業多, 手頭富裕跑其他縣裏避災禍。
而城裏其他人誰沒個鄉下的親戚, 便把哥兒女娘往村裏送躲著。
不跑是因為地在這附近, 家產在這裏，跑外地去先不說沒有門路其他縣收不收，轉眼要進了冬，出門身子弱是能凍死人的。
他們一路走鏢，自然知道山匪惡霸兇狠，而流民，一路提心吊膽饑寒交迫, 不等這些人出手，就能餓死病死在路上。
留在城裏, 是他們能看到眼前最好的選擇，反正馬匪和高句麗掠奪，只要不反抗，多數只搶人搶糧食。
這裏簡直是地獄一般，黑暗看不見天日，還想賺什麽錢，回老家能睡安心覺，還能吃口熱乎飯，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安安心心回去種地吧。
鏢師們都以王三為首，此時都看著王三。
王三也想回家，便先去找虎仔探探口風。
四人裏，他和虎仔最熟悉。章小水是哥兒，不好親近，但很敬重他。
一路上山匪惡霸，章小水殺起來毫不手軟，就是好些兄弟們都被他救了命。
或許他沒章崢那出奇意料的手段和狠辣心性，但無疑，大家能跟來遼東，是看著章小水的。
有章小水在，他們心底就安心。
章崢就不說了，安心是安心，但怕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捉摸不透就多了幾分危機。
石墩雖然脾氣爆，但心不壞，可嘴裏也沒真話。還是虎仔最重義氣，最好說話。
王三帶著王四王六敲了虎仔二人的房門。
門裏呼嚕聲震天。
王三敲了三下還是沒醒，大白天就睡覺，怕是連路趕車累著了。
王四看了王三一眼，心裏犯嘀咕，事出反常必有妖，莫不是躲著他們？
他可是給再多少銀子都不幹的，難道還能強留他不成。
但是轉眼一想，章崢他們白跑這一趟，回去跑空，那他們原本的十兩銀子，會不會扣一半啊。
王六沒想那麽多，只想到要回去了，渾身輕松，要逃離這個鬼地方拿著銀子歡歡喜喜回去。
王三敲了還是沒回應，他道，“在睡覺，還是直接找老板吧。”
虎仔聽著門外腳步走遠後，才睜開眼。
他嘆了口氣，章崢叫章小水不要聽他怎麽和鏢師談，但章小水那性子怎麽可能不聽。
就像他這樣左右為難，避開就好了，但他就要直面。
誒，虎仔想的一團亂麻，兩個強勢的人要吵起架來想想就頭疼，還是他和周小溪好。虎仔扯住被子蒙著頭準備睡，一想到被子沾了石墩的腳，又呸呸拉了下來。
另一邊，章崢帶著章小水把鏢師叫到他們的大通鋪，石墩在門外把守著。
章崢目光掃過欲言又止的眾人，只回來五人，人數不多不少剛好適合游說。只要說服他們，剩下五人王三幾人會說服。
他把手裏端著的木匣子放桌上，打開一看，是鋪滿整齊的銀元寶，十兩一錠的。
眾人緊繃的臉色一喜，拿十兩就可以結清工錢回去了。
章崢道，“此前來遼東預估錯了局勢，現在生意是做不成了，現在就結了銀錢，每人二十兩，你們結伴回華水縣吧，回去給我家人帶個平安。”
不說王三，就一向私底下牢騷最多的王四都驚訝了，王四還有了愧疚，他剛剛還在想會不會扣工錢，哪知道章崢還給他們加倍了。
這錢哪好意思多拿，他們本就不跑空一行人腳費開支大，能開十兩就不錯了。
而且，聽王三說，相比其他老板，這趟鏢是最輕松的，沒壓抑，不會把他們當下人差使。
王三先喜而後疑惑，“哪能要二十兩。”
章崢道，“都是我判斷失誤才讓兄弟們跟著白跑辛苦一趟，城裏情況你們也見了，多的十兩是我的賠罪，還得你們受驚了。”
王三擺手，“都是兄弟們講這些幹什麽，我們空鏢回去你沒扣錢都不錯了，你加錢就是客氣了。你剛剛說報平安，你們不回去嗎？”
章崢道，“回去，先把為非作歹的馬匪除了就回去。”
三人更加疑惑了，王三看向章小水恍然大悟道，“是小水的堅持？”
章小水緩緩點頭，“是，馬匪不除，城裏百姓一日不得安生。既然看見了，我就不會袖手旁觀。”
王三血也是熱的，但是現實情況如此心裏遲疑一番，馬匪情況他也看見了，也知道百來人，就算加上他們十個，那也勝負懸殊。
但他們自己走了，留他們四個這裏，道義說不過去。章小水幾乎都救過他們的命，現在正是章小水需要人手的時候。
其他四人也是陷入兩難，畢竟事關生死，家中一大家子等著他們回去。可現在走，又灰溜溜的。
王四咬咬牙道，“你們的計劃是什麽樣的，總不能我們十四人拼命吧。”
章崢道，“自然不是，我會說動縣令派兵和我們一起攻打山匪。”
一直沈默的章小水掀開眼皮看向章崢，章崢目不斜視。
王四當即道，“不可能，想都別想了，那狗縣令，老子都懷疑他和馬匪是一腿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縣令，這哪裏是魚肉百姓，完全是把老百姓當豬圈裏的豬羊餵給馬匪外敵，圖得一時安穩。”
王六也道，“就是，指望朝廷都不能指望那縣令，那狗官現在還不逃，是因為高句麗還沒打過來。”
章崢道，“我有辦法說動。”
王三幾人蹙眉，雖然知道章崢厲害，但是那狗官怎麽可能動？
章小水開口道，“當今首輔大人是我外祖的親傳弟子，我有他的手印書信，那縣令不得不從。”
王三幾人聽了，放心了，紛紛深呼吸一口氣道，“好，咱們就把馬匪除了再回去。”
章崢一副意外受驚的模樣，“這，你們能留下我們很高興，但是事情太危險了。”
王三道，“我們雖然沒你們聰明身手好，但是打馬匪也不是孬種，絕對不給你們拖後腿。”
章崢拱手感慨佩服道，“王三哥大義！”
章小水神情覆雜化為濃濃一笑，“王三哥仁義。萬一出事，我會每年出二十兩銀子供養家小。”
這好啊，說得幾人眼睛都亮了。
王三被說的撓頭，不好意思道，“你們才是少年英雄俠肝義膽，我們不過是權衡利弊。”
王四眼睛轉悠一番，看向章小水，“老板娘，那這事情成後，能不能算我一份功勞，別的不圖，就衙門頒布個嘉獎匾額，說咱們有俠義之風。這樣咱們王家寨也正名了，才有哥兒女娘願意嫁去。”
王六也道，“是啊，我們村真不是土匪窩了，但是沒人信，丟雞鴨都懷疑我們村簡直到處遭人恨，要不是村裏混不下去，也不會去城裏開鏢局。”
“我們落草為寇，那會兒也是情勢逼人，而且我們不打劫本地百姓村民，只劫道商旅行人。實在餓的沒辦法，才山下偷雞摸狗。”
章小水道，“你們本就該得，我一定辦妥。”
王三幾人瞬間就情緒高漲起來，章崢叫他把木匣子給兄弟們分了。
後面打探消息陸續回來的鏢師，臉色都難看的很，想回家的沖動達到了頂點。但話還沒開口，王三就說留下來打馬匪。然後把銀子分下去，一人分二十兩。
這些人又重覆了王三幾人之前的心路。
不過，這回沒章崢兩人在，都是自己人，那心裏話也就脫口而出，有人不同意，那原本猶豫的人也不同意了。
又不是金山銀山，二十兩哪值得賣命的。
王三道，“什麽就叫做區區二十兩，我看你們是胃口餵大了，二十兩，我們自己在華水縣要賺多久？跑不了鏢，做護院打手一月五百文，得賺四十年。現在你們覺得一年就能賺十兩多，那是人章家開的，換個老板跑大半年三四兩，而你們別忘了，我們本來接不到鏢的，是章崢拉咱們出來的。”
王四見眾人沈默猶豫不定，他私心是追隨章崢的，跟著他才能有肉吃有錢賺。
沒道理共富貴不同患難。
王四便把後面的事情說了。
一聽章崢會說動衙門出兵，又說會給他們王家寨正名，萬一出事，還會每年給二十兩……剩下的人咬咬牙，“幹！”
他們一輩子就是為了安生的活著，他們在外面跑沒人敢戳脊梁骨，可老家的婦孺哥兒夫郎，那日子處處遭人白眼。
門外石墩見局面穩定，心裏直咋舌，章崢加章小水，兩人能把別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不愧是狗夫夫。
只是，章崢嘴裏哪句話是真的？
怎麽又說扯到能讓縣令出兵？
莫不是騙人吧。
可章崢不會有這種白癡的錯誤，把人騙到路上，沒人匯合碰面，那不就露餡了？
這腳店只一層樓，前堂後院，西廂房是章崢兩人住。
石墩順著屋檐下摸去，隱約聽見屋裏壓著聲音在說事情。
語氣都挺硬而短，說明在吵架。
默默為章崢點蠟燭。
“衙門那邊，我有法子，我沒騙你。”章崢道。
“計劃會稍稍變動一下，雇傭老百姓運糧走道吸引馬匪來，危險太高，馬匪殺起來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章小水翻著兵書，並沒擡頭只隨意嗯了聲。
章崢沒等到誇，反而感受到了章小水不高興的冷淡。
章小水見人盯著他，“我沒生你氣。”
章崢道，“那就是生你自己的氣。”
“夫妻一體，你生你自己的氣就是在生我的氣。”
章小水沒說話了。
繼續盯著書看。
好像專註看書，就能化解他內心的矛盾拉扯，像個虔誠的信徒，把自己交給信條原則審判。
每用信條梳理一條因果，那便是對自己的一次鞭笞。
偏偏他神色認真，水眸堅韌地自我苛責。
這樣的章小水誰看了不心疼。
章崢想了想道，“你知道歷史上好謀無斷的名人，最後因為各種猶豫錯失良機的原因嗎？不是他們不聰明，有的人是因為過於縝密反覆推算力求完美無缺，錯過時機；有的人是因為所圖過大，貪婪才錯過一個個時機；有的人則是局中人，只看到當前得失，只盯著自己看見的損失而忽略長遠收益，所以猶豫不決。”
章小水終於從書裏擡起了頭，但並沒看章崢。
神色淡淡的思索著。
章小水緊抿的嘴角松開，緩緩道，“你說的對。”
情勢逼迫，不得不騙他們一起除馬匪，不光明磊落，這違背了章小水的原則，是眼前的損失障礙，但結果皆大歡喜，功大於過。
章小水也知道論跡不論心，可章小水偏偏嚴於律己，這本就和人性背道而馳。
一方面是除掉馬匪帶來的成果，一方面是騙取信任的拉扯，雖然折磨，但他能在第一時間跨越猶豫，毫不猶豫做出有利於結果的事情。
然後自省面壁似的，開始在書裏尋找答案和指引。
章崢道，“你不一樣，好謀果斷。”
章小水終於看向他了，目光無波無情，“你是說我毫不猶豫的選擇和你一起騙他們嗎？算計他們信任真心嗎？你明只我最厭惡算計真心和信任，即使當場知道你在撒謊，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
“你知道我內心拉扯，我也不幹涉你的決定。”
章小水又退了回去，理智占領了大腦。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章崢的腦子，章崢耐心溫和眼睛沈了下來，下顎用力繃著。
他眼睛盯著章小水，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冷靜道，“這次行動從結果看，我很有把握，事成後許諾他們的我全都照做。只要我活著，我不會讓你良心內疚我會對他們負責。”
“老祖宗都說密能成事，他們就像我手下的兵，我沒道理去跟他們商量計劃，他們只要令行禁止就行了。”
章小水冷冷道，“你說的都有道理，但他們只是你雇傭的鏢師。”
“遲早會事。”
章崢斬釘截鐵的語氣令章小水面色凝了下來。
章小水道，“所以你從最開始挑人時，你就挑忠厚心善的。”
章崢點頭，“不然我在鏢局時那麽費盡心思訓練他們做什麽。真當李錢來給我那點待遇，我就把鏢局當家當親人毫無保留？”
章小水看了他片刻，“好，我知道了，我今後不會再幹涉質疑你的決定。”
章崢黑眸瞬間沈甸甸壓迫，呼吸粗重，只覺得心跳鼓噪要繃出胸口。
又是這話。
又是這話。
他以為已經說開了，結果出了矛盾就迫不及待和他撇開關系，他就是這樣容易被割舍掉的嗎？
章小水怎麽這狠心，對別人總是心軟，對他這麽殘忍無情。
章崢就像條應激的瘋狗，在章小水垂頭認真看書時，黑眼憤怒到了極點。
“唔……”章小水突然被咬嘴巴，瞪大了眼睛。
窒息的掠奪又兇又狠，像是要把他拆之入腹，章小水狠狠擰眉吃痛的不適。
他後背就是墻無處可退，章崢腿抵住凳子直逼他腰腹，大手禁錮著他兩只手腕貼在墻上，他也被迫仰著頭，承受暴風雨一樣的摧殘，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章崢的另一只手在解他腰帶。
被強迫的他不喜歡。
呼吸都被剝奪，眼底脹紅的酸澀要流出來了，咫尺間鼻尖相壓，章崢像頭發瘋的野獸在吃他吮吸他骨髓一般。
章小水後背起了雞皮疙瘩，閉了閉眼，再睜眼，眼底一片堅決。
“啪！”
噗通一聲，章崢被踢翻在地上。
章小水唇瓣靡艷還帶著不明的水跡，擡袖擦了下嘴角，居高臨下道，“解釋。”
章崢舌尖抵了抵側顎，左臉火辣辣的疼。
他躺著地上，側頭看他嗤笑一聲，“我解釋了你聽嗎？是你犯了我原則在先。”
章小水收攏松垮的腰帶，棉襖穿的鼓脹，臉又紅潤瑩白，眼尾還沾著潮濕的霧氣，雖然神情兇，但總有幾分想令人窺探的沖動。
這是他的。
春光綺麗是他的，冷漠無情也是他的。
裏裏外外都沾染了他的氣息。
統統都只能是他的。
章小水想渭涇分明的念頭想都別想。
章崢眼底越發幽深，熏染戾氣的五官尤為侵略鋒利，就這樣直直盯著章小水。
章小水見他又發瘋，不解道，“我怎麽沒聽解釋了，我哪裏犯你原則了？”
“你有什麽原則？”
章小水是真的很疑惑。
這熟悉的神態一瞬就瓦解了章崢的孽海情天，然後冰凍的眼底掀起新一輪洶湧的憤怒、委屈。
章崢咬牙，重重哼了一聲，原本側看章小水的頭，決絕地扭了個方向。
章小水更懵了。
但知道他很不高興了。
尤其是章崢還怕自己沒他看，豎起腳後跟，重重踢了下地板。
全身繃直好大一只，還在地上撒潑。
章小水極力忍住笑，淡淡道，“丟不丟臉，冬麥都不這樣。”
章崢憤憤道，“我有什麽資格和冬麥比，他可從來沒得你一個冷臉，我被你打來踢去，我這麽卑賤，那能和尊貴的冬麥相比。”
章小水：？？？
“你說不說，不說我出門了。”
章小水故意從章崢身邊走過，果然他腳踝就被捉住了。
章小水順勢一倒。
章崢睜大了眼睛，立馬雙手接住人，手指堪堪捉住一絲衣裳，章小水腰身一個掙紮閃躲也學他賴在地板上。
兩人面面相覷。
章崢氣得瞪眼，誰要你學的！
他翻身不看人，肩膀剛動就被章小水按住了。
“你不說我就不起來，反正地上冷，風寒就也無所謂，反正死了也沒煩心事了。”章小水耍賴道。
章崢磨牙，一把揪起章小水的後衣領，兩人同時起身，有種瞬間長大的感覺。
章小水道，“好了，你現在是大人了，大人沒有什麽不好意思，都會直接說出口。”
章崢默了默，“誰叫你又說不管我了。你總是這樣，以前也說叫我找別人，動不動就掛嘴邊說不成親。”
“那都是以前！就說了兩次，你就說我總說。”
“況且我哪說不管你了？我那是，那是說你的決定我無條件信任，而我不適合做這類決策，我的猶豫只會成為你的絆腳石。我相信你，我是你的底線，你最後的結果不會讓我失望。”
章崢啞然。
不是不要他，竟然是糖嗎？
章崢眼神撇一邊，“那你那樣子好冷漠好無情好殘忍。”
……
“我那是好鄭重的好嗎？”
“你又自己加戲！”
“所以你生氣就要強迫我？”
“老話都說床頭打架床尾和，我就想試試。”
怪老實巴交的委屈，和剛剛那兇狠模樣判若兩人。
章小水道，“男人那根是什麽高貴難得的寶貝嗎？還是覺得我們承受方都是什麽沒腦子的淫·獸？”
“……”
章崢顧左右而言他，摸著灼燒的左臉黑眸可憐，“好痛，肯定紅腫了，要親親才消。”
“要說痛痛飛飛才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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