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拿下山頭（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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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拿下山頭（雙更）
安溪縣整體都是矮矮灰灰的, 多是一層木屋子或者厚土墻的泥磚屋子。
太過寒冬，地底下凍土能到一丈，冬冷夏熱地基收縮膨脹, 不易起二層。且, 這邊冬天得燒炕過冬，煙囪也比南方高上許多。
不過只要擡頭, 就能看見一棟恢弘華麗的兩層高樓，屋脊飛檐重工雕砌，朱紅大門尤為氣派。
這便是縣衙。
反差過大，有些詭異，縣衙像是話本裏修煉邪功的人永葆亮麗，而周圍屋子，被壓榨得幹癟、腐爛, 是這漫無邊際苦寒之地的墓穴。
縣令高維山是個樂施好善的人，施是給他疼愛的姬妾, 善是給他手底下有用的人。
為此, 身邊籠絡了一大批人。
亂世, 秩序崩塌, 權力無度傾軋人性逐漸陰暗扭曲，軍隊是高縣令的護身符。
十月已經穿著棉襖了，但屋子炕燒得熱，有錢人才用得起的炭火熏腫了縣令的臉。
四十多歲，身材臃腫肥胖，縱欲過度的眼下烏黑，躺在炕上, 腳踏凳上兩個美妾捶腿揉肩。
他不如城裏老百姓想的快活。
他也有他的煩惱。
師爺在一旁把賬簿開支遞他過目。
高維山堪堪掃一眼不悅，“就這麽點錢？一千兩夠花什麽？屯軍三百, 夥食草料軍餉，算起來只夠撐三個月。”
師爺心想，那還不是你吞了軍餉，把幾千兩雪花銀全偷偷運走了。
師爺面色嚴肅道，“要不，收稅吧。如今秋收剛到，百姓米缸都有米。人頭稅都征收起來，還有城墻破爛也要是征收銀子徭役修補，這就是很大一筆錢了。”
之前也是收稅的，李江白駐軍在這裏就地補給糧草，賦稅已經征收到後五年去了。
李江白被貶去安市縣時，還向朝廷請奏減免此地賦稅。
真是走了都還要惡心人。
以為這就能留住他在百姓裏的口碑，能東山再起嗎？
可惜駐軍在時，百姓只看到李江白是個橫征暴斂的貪官，等他駐軍走後，百姓才想念他，可是李江白已經不再是能護住他們的大將軍了。
如今百姓還沒暴亂能茍活著，就是因為還有盼頭，地裏秋收都裝自己兜裏，不用交稅。
又要開始收稅，那無疑於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涸澤而漁了。
他還沒接到高句麗要他撤退的命令，可不能先死在百姓暴亂裏。
可三百人的軍餉要上哪裏籌集？
城裏的富戶都被收刮的差不多，有家底的都跑了。
·
腳店
沒一會兒，章小水開了房門。
就看見石墩和虎仔在院子裏坐著，聽見開門聲，兩人立即起身看去。
這一看，傻眼了。
章崢左臉頰上的紅手印那是明晃晃的。
石墩眨眨眼，沒看錯，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了。
章崢沒事人一樣，“計劃有變。”
石墩看著章崢道，“要不，先喝兩杯？”
虎仔看著章小水道，“心裏還難受嗎？”
章小水這回不能爽快的點頭，也不能果斷的搖頭，默了一瞬道，“難受不值一提，做了決定就已經翻頁了。”
沒有標準，沒有答案，沒有事物和人能困住他，就是過去的自己也不能，他堅守的原則也不能。
此刻，他是全新的，一個專註把這件事做好，力保大家安全的章小水。
石墩看著章崢那臉紅腫的就疼，想說，壓根就不值得因為這事兩人鬧這麽大矛盾。
王家寨身上也有孽債，都當過山匪的人，即使沒殺人放火，但是搶了人家口糧，銀錢。
這一系列引發的因果難保沒人命。
他們跑鏢的比什麽都知道盤纏就是命，夥計的命就是貨，被搶了，天旋地轉愁苦痛恨，足以把一個老百姓逼瘋，嚴重的還家破人亡。
大可以明著告訴這些鏢師讓他們自己選，但章崢從來不把自己想要的結果寄托於別人，去主動賭他們的人性。他喜歡自己操控的推進。
章崢道，“沒事，酒等攻上山頭再喝。”
“去王三他們的屋子議事。”
石墩點頭，佩服章崢的果斷，私情不影響正事。
敲了門，屋裏還挺細聲嘈雜，有人對章崢能搬動縣太爺的兵存疑，但開的報酬實在太誘惑了，拒絕不了。有人則是開始擦刀，找絆馬索，鐵鏈錘，一副氣血上頭殺敵的沖動。
王三把門打開，四人進來後，屋裏鏢師們討論聲霎時靜止。
石墩道，“老板有話要說。”
石墩等章崢的新計策。
他很期待，畢竟章崢想法總是很多。
而鏢師們都看向章崢，尤其是他臉頰上的手指印，鮮紅的很，讓人忽視不了。
一個個眼神充滿了疑惑驚訝好奇，甚至伸長了脖子從人群裏探出來，只為看清楚。
章崢平靜道，“這巴掌，是章小水打的。”
章小水心頭一跳，感覺心尖滾了大石頭，腦袋轟隆隆。
石墩和虎仔也眼皮跳跳，這事情能大庭廣眾說出來？
“是因為我做了錯事。”
鏢師們一臉覆雜，做錯事了也不能打男人臉啊，打人不打臉，多侮辱傷人。老板娘還是太火爆強硬了。
眾人都同情地看向章崢。
甚至王六勸和道，“夫妻間好好說，沒必要大打出手。”
“因為我騙了你們。”
眾人眉頭瞬間緊皺。
章小水也驚訝地看向章崢。
“我不是邀請縣令出兵，就像你們說的，縣令這個人貪婪無恥又殘忍，他不會同意出兵的。”
“馬匪威脅不到他安全，他手底下還有三百屯軍，這些都是世代軍戶，是作奸犯科流放充軍的，這些人，能指望他們上戰場殺敵保護百姓嗎？上戰場就是死，但縣令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們，他們就護著縣令的安全。屯軍已經成他的私兵了。然後時機一到，縣令必定在軍隊護送下逃了。”
啊，這咋辦。
怎麽和說的不同啊。
王三腮幫子都緊巴巴的，“你們不是有首輔大人手信嗎？”
章小水剛要開口說沒有，章崢就打斷道，“天高皇帝遠，他東夷人都做好棄城打算，知道棄城可是死罪照樣不管，說明他早已通敵。”
……
鏢師們一個個震驚的合不攏嘴。
通敵可是誅九族啊。
“說服縣令派兵攻打山匪，只不過是讓你們有底氣些，不會一開始就怯戰。”
“章小水覺得我騙你們，很生氣，所以打了我一巴掌。”
眾人倒吸一口氣。
一時間心情覆雜的很，章小水居然會為了他們打章崢！
很不可思議，一張張臉滿是動容，果真章小水不會騙他們。
章小水微微垂眸，錯開投來的視線。
章崢道，“事情就是這樣的，你們自由選擇去留，留下承諾不變。”
王四看向章崢，他不信章崢沒勝算。
而且，章崢真為了除馬匪？
他也這樣問出來了。
章崢點頭，“最開始有私心，但如今只是單純除馬匪。”
章小水石墩虎仔都看向他，竟然分不清章崢是真話還是假話。
章小水更恍惚。
這個人剛剛還在地上打滾撒潑，要他說痛痛飛飛，現在就鎮定成熟的冷靜。看似臨時改變策略，但他只感受到章崢還是很有把握。他把握哪裏來的？突然的，連他都看不透章崢了。
章崢看向章小水道，“真心所想。”
石墩皺眉盯著章崢，琢磨緣由。
這又是哪門子戲？
虎仔爽快道，“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石墩看向章小水，也道，“好，不想其他的，就是做一回真英雄又怎麽樣。”
章小水道，“好，我信你。”
王四見章小水都信了，他也信，但是不信章崢真一點把握都沒有。
章崢可不是帶著章小水去送死的莽撞性子。
王四問道，“我願意留下來，我不信你沒後手。”
其他鏢師思量再三，也願意留下來。
就像王四說的，跟著章崢才有肉吃有錢賺，現在要是走了，以章崢的性子那今後就不會帶他們了。而且，有章小水在，心裏會踏實很多。
“好！我也留下。”
“我也留！”
“不就是馬匪，一路上也沒少殺！”
章崢緩緩道，“有，你們知道狗縣令為什麽免稅？這樣的貪官如何能放棄這塊可以壓榨的肥肉，免稅後，他的三百屯軍，按照律例每人每月兩百文，谷子三百斤，入冬還有炭火棉襖費，其他口糧開支一起算下來，每月起碼二百五十兩，軍餉如何而來。”
虎仔道，“確實，這樣的縣令居然免稅，說明有他不得不免稅的理由，而且失去這稅收進項，他勢必會從其他來源填補。軍餉就是發下來，也掉進他口袋了。”
石墩道，“這樣的貪官沒有不愛錢財的，一定是個黑窟窿填不滿。尤其是這亂世，肯定迫不及待攢身家。”
章崢點頭，然後說了自己的計劃。
鏢師們聽完都覺得可行，勝算大很多了，這比縣令派兵攻打馬匪還奏效。
畢竟打不打馬匪都危及不到縣令的利益，他下面的軍隊也就稀稀拉拉不會賣命。但現在章崢的計策，是給縣令掉了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豈能讓他人侵占。
章崢看向章小水，“你還有要說的嗎？”
章小水道，“等一個月後，馬匪進城時，咱們先埋伏一波。他們一次下山十餘人，我們一口氣吃掉。”
章崢道，“好主意。”
果然，鏢師們聽了心底最後一點忐忑也沒了士氣大振。十幾個人還怕什麽，先打個開胃小前菜給他們提提神。
轉眼，已經是銀裝素裹的凜冬。
冬月初一。
十月秋收，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家家戶戶收成還不差，每畝百來斤，熬過這個冬天是沒問題的。
前提是沒有馬匪沒有戰亂。
這月輪到大葉巷子交馬匪口糧了，四百斤雜糧，一頭豬肉，雞鴨十只，白菜蘿蔔無數。
一條巷子裏十來戶人家，裏正帶著人，挨家挨戶敲門，每家收四十斤，雞鴨各一只。一頭豬肉，巷子裏沒人養豬，就籌集錢去買。
裏正眉間紋路深深，看著巷子口排隊登記繳糧的百姓，那都是一張極為相似的臉，愁苦驚惶模糊了五官乍看都是一個樣，如豎起耳朵的山羊，時刻警惕著風吹草動。
一家家都是飛快的把糧食雞鴨擺到指定的地方，眼見快到中午馬匪要來了，還有小部分沒繳上來。
裏正催促道，“快點，左右都看看，誰家鄰居還沒交的催催，等馬匪來了後果過更嚴重，惹怒了他們一刀砍下來就沒命了！”
麻木的人群忽的四周巡視，原本空洞的眼神立即銳利憤恨了，像是抓到了發洩源頭似的，人人聲音幾乎淒厲。
“小花她家沒交！”
“她是不是想害死我們，她拖著不交，等會兒馬匪來了一暴怒全把我們殺了怎麽辦！”
“是啊，她家又不是沒糧食，我知道她才收的百來斤，就是大豆都有五十斤！她就是故意不交。”
“乖，小花聽話，咱們交了糧食，這個月就安全了，不止這個月，一直到明年五月，都輪不到我們交糧食了。”
小花是個十三四歲出頭的女娘，爹娘都馬匪殺死了，只留她和一個五歲的弟弟。天寒地凍的，小花臉黑乎乎的，一雙破布鞋冒出腳指頭，身上破棉襖遮不住手肘，露出結痂幹殼的血疤，小小的脖頸支著腦袋。
小花緊緊護著呆呆的弟弟，哀慟害怕道，“我家真的沒有糧食了，收回來的糧食都被我家各路親戚分走了，家裏只五十斤豆子，全交了，我們還吃什麽？大冬天的，我們要餓死啊。”
“你怕死，你不能連著我們一起送死啊。我們又不欠你的，你最好乖乖交了糧，不然我們沖進你家裏拖糧。”一個漢子兇神惡煞道。
小花嚇得哭嚎，淒苦無助的哭聲劃不破愁雲慘淡，也喚不回這些街坊曾經友善親和的笑臉。
有些嬸子還是心軟了，可光有心軟又有什麽用。
原本家裏的糧食就不夠，還得分給馬匪，還得繳納五十文買豬肉，要是這次心軟給小花勻糧食了，那她們家保不住各路來哭窮哭慘哭可憐的，哭到最後就戾氣上來要明搶了，可她們也是可憐人啊。
一漢子見小花姐弟只知道哭，越哭越大，他聽著也就越心煩。尤其是這堆放糧食集合的地方正在他家門口，到時候馬匪一個不高興，沖進他家怎麽辦。他家裏十幾個口人啊，可不能全被小花給害了命！
漢子咬咬牙，“我去你家拖！”
“三表叔三表叔！嗚嗚嗚，你不能拖我家糧食！我爹在世的時候，還經常幫你家收地裏莊稼啊。”小花噗通下跪扯著男人褲腿哀求。
漢子臉色微動，但很快抹了把臉，用更兇惡更暴躁的口氣道，“我也沒辦法，要怪就怪這世道吃人！你要求就求你底下的爹娘保佑你們，求我們這些半死不活的人有什麽用！”
小花嚇得木訥，哭嚎漸漸小聲，“你們為什麽不打馬匪，為什麽要欺負我。”
“嗚嗚嗚，我都沒爹沒娘了，你們還欺負我。”
周圍的人聽著都沒說話，只沈默著僵硬著，面孔隨著漢子急劇吐出的白霧模糊了。
像隨時要消失的破敗人偶。
忽的，一聲聲馬蹄疾馳而來，死寂的巷子裏人群驚慌四散，連大聲驚呼的聲音都發不出了，連爬帶滾跑回家，門栓七雜八亂地狠狠落進門框裏。
巷子裏就小花姐弟了。
帶頭的馬匪下了馬，踢了踢腳邊零散不成堆的糧袋。
而後雜沓的馬蹄聲飛近，這狹窄的巷子本就堆滿了苞谷稭稈，瞬間擁擠壓抑，黑壓壓一片。
幾乎無法呼吸的窒息。
小花嚇得驚呆，像是斷線的人偶，腳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馬匪大冬天的只大喇喇穿個夏布，胸口黑毛邪惡的可怕，臉上刀疤猙獰，
殺神一般可怖。
馬匪看著地上的孩子和那淩亂的食袋，暴躁的惡罵道，“膽子肥了！一個個都不想活了是吧，最近半年沒殺人，你們以為爺爺們是好糊弄欺負的！”
小花已經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尤其是見她弟弟沖出去，捏著洋芋要砸馬匪。
馬匪是那麽高大可怕，她弟弟餓著肚子連他大腿都不到，可她弟弟腳步踉蹌地沖出去了。
小花忽的捏緊拳頭，咬牙大罵，“你們這些該死的馬匪！老天爺遲早會收拾你們的！你們把我殺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帶鐵刺的長鞭啪地刺破寒空，朝小花面門襲來，短短一刻，卻在小花眼底過了一生。
她們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可這世間沒有她牽掛的事情，親戚們趁爹娘去世，露出陌生殘忍的嘴臉，她只有仇恨和憤懣，可她是那麽小，活不到長大報仇的時候了。
小花閉上眼，不是怕近在咫尺的長鞭，而是怕弟弟被砍頭的慘樣。
但下一刻，她沒聽見弟弟的哀嚎，她身上也沒感受到痛苦。
她不敢睜眼，耳邊疾風拂過，濺起一團熱流，身邊只有簌簌破空聲，馬匪們亂了，驚悚淒厲短促的噗嗤聲包裹了她，馬匪們在倉皇驚叫，有什麽熱的東西噴在她臉上。
小花緊緊閉上眼睛，是臨死前的幻覺，還是她真的要成了鬼，把這些殘暴的馬匪拖進了地獄，讓他們一個個全被殺死。
而躲在屋裏的老百姓們都驚呆了。
一個個扒在草簾後偷偷看著窗外，眼睛瞪圓慢慢流下眼淚，嘴角驚大劇烈的呼吸吐出白霧。
小花的三表叔看著小花要被刺鞭鎖死，瞳孔急劇緊繃，但那鞭子剛揚空，巷子邊堆放的苞谷桿裏咻咻地射出利箭，那馬匪脖子中箭竟然死了。
一共兩個弓箭手，巷子一前一後射殺。
馬匪想反擊露出了後背，苞谷堆裏跳出來三個漢子，趁馬匪不註意，一個個都捅了刀口都見了血。
而馬匪還有七人活著，憤怒地朝巷子口奔襲，舉著刀直逼射箭的少年。
待三表叔看清人那剎那，心跳突然停止，竟然是個小哥兒。
馬匪是那麽兇殘彪悍，小哥兒看起來那麽單薄，站在巷子口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睥睨。
小哥兒竟然從後背抽出長刀，那刀足足有手臂長，寬刃寒亮，揮舞起來殺了風一般嗚嗚嚎叫。
他揮著舉重若輕，身形靈活，只看到刀落血起，短短兩三息，他身邊就倒下三四個兇悍的馬匪，寒刀也成了血刀。
“老頭子快看！有人殺了馬匪！”
“容娘，快看，小花沒死，馬匪全死了！”
“蒼天有眼啊！原來馬匪也是會死的！”
巷子裏緊閉的門窗漸漸開了一個縫隙，正要出門時又怕門外的人不知什麽來歷，萬一又是新的馬匪怎麽辦？裏面的漢子瞧著也很兇。
但那些馬匪全躺在血泊裏，橫七豎八的血肉模糊，這麽不可一世的馬匪死了，壓在他們頭頂上的大山不見了，他們最終忍不住沖出去看，要去確認這一絲曙光。
一扇扇嘎吱聲，一陣陣急促淩亂奔近的腳步聲，起先小聲驚喜哆嗦聲，逐漸嚎啕大哭起來。
“姐姐，我們沒死！”
“我們被救了，死的是馬匪！”
小花聽見聲音驚得睫毛顫顫，而她腦袋有溫暖的手心在摸她，她忍不住睜眼。
她眼底模糊一片，只看見一個極為漂亮的哥哥。
小花擡手狠狠擦了下眼淚，死死抓住那要抽離的手腕，吶吶道，“哥哥你是神仙派來救我的嗎？哥哥你肯定也是神仙對不對。”
章小水道，“我是你爹娘派來的。但不是什麽神仙。”
小花眼底忍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決堤了，好像迷失黑暗的孩子又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一會兒，裏正帶著這巷子裏的百姓都趕來了。
看著滿地的馬匪屍體，裏正哆嗦著要給章小水等人下跪。
“謝謝你們！”
“謝謝啊！”
震撼下說不出言語，只一聲聲重覆，人人重覆，愁苦的臉上有些生動的激動，確實看到了微微曙光，就連無神的眼睛都有些發亮。
章小水右手還握著血刀，側身避讓左手扶起老人，“不必如此。”
裏正見其他漢子都在抽馬匪屍體上的箭矢，牽著一邊置身事外只埋頭吃糧袋豆子的馬匹，一共繳獲了十五匹馬，十五把刀。
章小水道，“這糧袋我們不會要，你們拿回去吧。這馬匪屍體不方便運出城，埋在你們家後菜地裏可以嗎？”
自然是可以的！
吃了他們的糧食，就拿他們做肥料！
百姓們狠狠點頭。
見章小水要帶著人走了，裏正推了一把趔趄的小花，“他有刀，趕緊跑！”
小花沒反應過來的發懵。
裏正腦葉也亂，急急道，“我是說你趕緊跑他身邊去，求他帶你走。不然你活不下去的。”
現在殺了馬匪，後面會來更多。
更多更多……
到時候，他們這裏都要變成血泊，變成死巷子。
裏正面色灰敗，百姓們很快也反應過來了。
激動的神情霎時凝固了，變成新的惶惶不安極度的恐懼。
百姓們紛紛跪地，血泊裏沒一個人怕地上的屍體，都哀求地望著章小水。
“好菩薩，你們留下來幫幫我們吧，馬匪下午不回去，晚上肯定會來新一匹馬匪的。”
“是啊，他們肯定要殺我們洩憤的。”
“求求你們了，幫我們除了馬匪吧，我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
“那些馬匪們窮兇極惡，最近還會抓更多的漢子落草為寇，我們沒活路了，只能求你們啊。”
章小水道，“馬匪今晚不會來的。”
裏正迫切懇切道，“你們不留下是不是怕我們聲張出去？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說出去的。說出去就打草驚蛇了，這些屍體我們也悄無聲息處理。”
裏正也不是沒經驗的。
誰開始沒反抗過呢，但是淒慘的結局讓他們丟了膽失了魂，最後只得乖乖服從，任人宰割。果然他們不反抗了，馬匪也不亂殺人了。大家都能好好活命，就是活得艱難點。
裏正道，“縣令那邊我也不會說，他就不會搶這些馬匹和刀具，今早，師爺就帶三百人出城了，以往有軍隊駐紮，馬匪還會收斂點，他們出去了，馬匪得知消息後會更猖狂啊。”
裏正幾乎是苦苦哀求了。
一巷子百姓男女老少都哭著跪地。
現在這真是一座空城了，馬匪要是晚上再來，他們全城怕都是要付之一炬。之前馬匪再猖獗，但有城裏駐軍驅趕，搶了東西就跑也不敢多停留。
章小水道，“你們別害怕，三百將士是去剿匪了，所以今晚馬匪不會來。”
裏正不相信，“之前剿匪縣令都不出動屯軍，只籌集錢財壯丁搞個幌子，這次怎麽會剿匪啊。”
他們這塊地盤，完全是混亂失控地帶，看似一直歸屬漢人，可歷朝歷代的漢人朝廷壓根不重視他們。
只聽往來的商隊說中原多高樓林立歌舞升平銀錢滿倉，可誰看見他們紮根這片饑寒貧瘠之地。
朝廷要真重視他們，就不會一個勁兒的給他們塞作奸犯科的犯人了。說是幫他們開墾荒地伐木修路修築城墻，可他們本地人只看到四處亂逃，到處惹事的囚徒。
他們誰也指望不上。
前世一定罪大惡極，今生才生在這片土地上受罪，遭受磨難。
裏正想著就要磕章小水磕頭，章小水忙彎腰扶老人起來，他蹙眉嚴肅道，“老伯，我時間要緊，我得趕去除馬匪，你們就在家裏等我們好消息吧。”
“剩餘馬匹，請您先暫代保管，我明天回來牽走。”
章小水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五人策馬走了。
他心裏也急，因為出了點差錯。
原本計劃是先打一次開胃菜振奮士氣，削減馬匪人數，再後面十四人聯合屯軍剿匪。但是誰知道縣令這麽心急，定了個日子正好和今天沖了。
章崢說沒事，不影響。
但是給到章崢的，只石墩外加五人鏢師。
不敢想要是屯軍發現馬腳反應過來要怎麽辦。
縣衙裏
高維山正提溜著鳥籠子逗弄畫眉，小妾殷切笑道，“老爺好久沒笑了，今天是有什麽大喜事。”
高維山道，“大賺一筆咯。軍餉糧草不用愁了。”
“前幾日，一個京城口音的富家少爺來咱們這裏行商，從外地運了好些糧食進來，想發災難錢。”
“那小子也是謹慎，知道這裏馬匪猖獗，先帶著隨從跑衙門找我做生意。求我發兵幫他們運糧，今後在城裏賺的銀子，五五對半開。”
“幾千斤雜糧，可夠我撐到半年了。”高維山笑哼哼，一副心中暢然的模樣。
小妾立馬恭喜，又道，“可是，咱們這裏很久沒來商隊了，戰亂都避之不及，怎麽會來富商？”
高維山道，“你頭發長見識短，也是戰亂越是賺錢，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說這話幾分自得，甚至覺得那富商少爺和他有幾分脾性。都是富貴險中求。
只可惜，還是他棋高一籌。
說他是京城首輔的侄子又如何，一副桀驁不馴趾高氣揚的模樣，天高皇帝遠他管得著麽。太過天真了到底年少，以為這就是他肆無忌憚來找他求助的護身符。
他表面說既然是首輔大人侄子一定鼎力相助，他卻連手信都不看的，因為這不重要。只要把商隊引進城裏，那就是甕中捉鱉了。
那富商少爺隨便給他一張百兩銀票，是全國最大的錢莊，銀號還不是分號，還是長安總錢莊。
這種富家少爺出門都會帶很多銀票。
他就等著肥肉進城，再一口吞了。
“土匪窩不好打，半路劫道的山匪還不好打嗎？我三百人打不了他們區區百來人？”
也時候打打氣焰了，土匪窩最近又再擴招，人數再多就威脅他了。
小妾柔柔一笑，“老爺帶的兵定是神兵利器，那些馬匪不過是殺百姓厲害，對上軍隊，定嚇得滿山逃竄了。”
高維山道，“那是了，那是他們的口糧，他們能不賣力護衛嗎？”
“那就恭候老爺的佳音了。”
高維山神色輕松沒應聲，可心底也有些惴惴不安，莫名的焦躁。
他只把這種不安歸於馬匪把控的那節官道。
黑馬道兩邊山林茂密，長五裏路，從頭到尾，山上設有四處瞭望臺，分甲乙丙丁。
甲字瞭望臺上的土匪凍得瑟瑟發抖，忽的只見漫天白雪裏，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在官道上移動，十幾兩馬車，好大一塊肥肉！
土匪立馬跑下瞭望臺去通知大當家。
“大當家！來活了來活了！”
大當家道，“是老三他們回來了？撈到什麽大的了？有沒有搶到漂亮女娘哥兒！”
寒冬臘月就是合適鉆熱炕裏，山上這些婦人哥兒都玩膩了。
土匪道，“不是，是新的商隊，目測兩三百人，這麽大張旗鼓，一定是有大寶貝！”
大當家想也不想道，“兄弟們全部抄上家夥！”
他們一向無往不利，如餓狼入羊圈般兇猛，百來人呼啦啦全部沖下了山。
而官道上，屯軍的領頭江三，心裏疑惑越來越大。
他們奉命出城奔馳了六十裏路，經過山匪的黑馬道，到了官道驛站處接糧食。
說是驛站，其實早已荒廢。
驛站靠驛長和驛卒來維持，負責迎來送往過路官員、公文傳遞。日常開支主要是依靠本地徭役和賦稅，薪俸更是微薄。
安溪縣境內，縣令不管，驛站十有八九都是荒廢棄置的，但他們這次去接糧食，那驛站竟然有驛卒，還對章少爺畢恭畢敬。
畢竟是長安來的富商，還有首輔大人背景，能入住驛站合情合理，江三最開始都沒懷疑。
或許是臨近鬼門關，腦子轉得越來越快。
江三越想越一點重重，可卻不知道怎麽問，朝一旁騎馬的章崢問道，“章少爺，你們這批貨放在那官道驛站裏，就不怕山匪來劫持？”
章崢還沒說話，山上忽然沖下來一群山匪，瞬間廝殺一片。
章崢兩腿夾馬肚子，拔刀直接朝土匪裏的大當家沖去。
大當家瞧著馬背上的少年，雖然身高相差無幾，但是體格差了三倍，大當家瞧中他身上的華服。
衣擺翻飛，玄色暗金流雲紋在雪地裏閃，腰間白玉掛墜，就連一只耳朵上都掛了金子打的耳墜，他娘的，這是哪裏來的富家少爺！外地都興這麽打扮嗎！
叮囑周圍山匪不要亂砍他，劃破了衣裳可就不美了。
話音一落，馬蹄直沖臉門，百斤重的長刀如千斤劈下，大當家擋在身前的刀瞬間被震裂斷了。
虎口發麻，一直麻到了腳後跟，忍不住墊腳後退起步。
“老子的好刀！”大當家兩眼冒光，盯著章崢的長刀大喊。
但只兩三個回合，大當家就被斬於馬下。
死前還盯著章崢腰間的玉佩。
原本殺得正兇的山匪，回頭就見一匹馬脖子上掛著一顆血糊糊的人頭！他兩眼驚恐之際，重刀劈下，馬脖子上又多了顆人頭。
馬蹄在重刀濺血裏飛揚，黑馬仰頭嘶鳴，寒光一閃又是一顆人頭。掛馬脖子上的頭顱隨著劇烈跑動，發結松動從馬鞍上一股腦掉下。
山匪們都被這架勢嚇傻了，這少年簡直惡鬼！
人群踩踏，頭顱空洞的眼窩漸漸被落雪浮白。
血濺了一層，又覆上一層白雪，天色漸晚，越來越多人倒下了，血流成河。
戰事也收了尾聲，章崢見土匪被打的揚不起來，可不能讓這些屯軍真把糧食送進城裏。
亂戰裏還有百來屯軍，三十幾人土匪，該說不說，這山匪戰力確實不錯，剩下的百來屯軍各個也染血受傷了。也不知道章小水那邊順不順利。
山匪們和屯軍都打得累了，鏖戰一個時辰，渾身力竭，局勢膠著上了。
而這時，隱蔽在山裏的石墩也見差不多了，帶著五人沖了出去。
他們一個個臉都糊了灰，又撿地上人血糊了臉，一身破爛悍匪氣勢，很快就把屯軍打的措手不及。
而原本有頹敗氣勢的山匪見兄弟們突然發力，一個個如神力附體一般砍得屯軍連連後退，山匪氣勢提上來了，越挫越勇。
最後，屯軍領頭江山被石墩殺了，屯軍才落荒而逃。
山匪這邊還有二十餘人。
一個個狼藉脫離，相互搭著肩膀，石墩肩膀上也搭了個山匪，一直說感謝兄弟。
石墩學了本地口音，只含糊應聲，齜牙大笑。
真想捅了這些馬匪。
狗日的，誰是你兄弟。
他見章崢也跟著屯軍騎馬跑了，記得章崢叮囑不能殺了土匪，趁機混入土匪裏，摸清楚土匪窩裏情況。
都一身血糊糊的看不清人樣，石墩和六個鏢師就這樣和土匪們攙著肩膀回了土匪窩。
章崢跟著屯軍撤退，他騎馬墊後屯軍還幾分感激，總不至於擔心馬匪追來。
一行人遇到了騎馬而來的章小水虎仔五人。
兩隊人馬相距百米開外。
四周是一片雪原。
兩人遙遙相望，章小水視線越過殘兵，看見血人似的章崢，瞳孔一顫。
王四看見百來人稀稀拉拉走在官道上，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掉下去。
這要怎麽辦？
他們帶上章崢一共六人。
對方快百人了。
其他人情況如何，是不是都死了？
章小水緊了緊手上的韁繩，抽出後背匣子的長刀，朝左邊山林裏招搖大喊，“兄弟們！為大當家的報仇！”
突然的一吼，王四王三等人都反應不過來，虎仔知道，他也朝山林裏招手，憤怒道，“快帶人報信，喊兄弟們報仇！”
虎仔粗嗓子一吼，震得雪原草叢飛鳥四起。
而殘兵們也如驚弓之鳥似的，嚇得面色發抖，尤其是章崢在身後大喊，“快逃，山裏有埋伏，他們援兵要到了！”
章小水帶人策馬氣勢洶洶持刀襲來，喪家之犬的屯軍驚慌四亂，朝兩邊莊稼地裏跑。
但很快，屯軍們跑著跑著就覺得不對了，身後沒追兵來。
回頭一看，只見那五個山匪的首領竟然是個小哥兒，兩匹馬靠近之際，屯軍知道章少爺大刀的厲害，但他還沒來的及亮刀，竟然被那哥兒抓著肩膀，提溜在馬背上了。
怎麽會如此！
難道一個哥兒比章少爺身上還好！
有屯軍狠狠道，“好個屁！你是沒看見那小哥兒長什麽模樣！章少爺是中了美人計才忘記了反抗！”
“他娘的，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
但後面屯軍們快回城時，才想起來，中計了！
哪有什麽山匪援軍，就是虛晃一招！不然早就追來了。
算了，不行中萬幸，撿了條命。
美人正在馬背上問英雄，“你傷哪裏了？”
章崢被抱著騎馬滋味還挺新鮮，但是他身上臟，就往前挪了下，章小水只當緊挨著他傷口了，立馬後仰。
緊張的嘴皮子哆嗦。
章崢一個偏頭想親，但是周圍有人，虎仔識趣帶著人騎在了前頭。
章崢也沒親，因為他滿臉是血。
“都是別人的血，我沒傷。”章崢道。
“你呢？”
“我也沒有。”
“其他人呢？”章小水又問。
這點不太清楚，戰亂廝殺哪顧忌這些，但是總歸都活著，而且一個個眼裏還挺精神。
快到山匪山口時，天色已經黑了。
順利的話，土匪現在應該被占領了，石墩幾人會渾水摸魚把土匪一個個解決了。那些土匪都疲倦受傷不足為懼，但應該也會有土匪逃出來。
他們藏在山口守株待兔。
冰凍雪厚，山裏藏不得人，雪都膝蓋深，土匪們自然要逃去村裏。
章小水見章崢滿臉血，抓起雪往章崢臉上擦拭。
章崢黑眸在笑，章小水不懂他笑什麽，章崢道，“這裏的雪很特別，揉在臉上軟軟的甜甜的。”
章小水才不信，他抓了一把往臉上揉，凍得整個人一激靈，上下睫毛都打結了。
章崢哈哈哈笑。
章小水嘴角彎彎喊虎仔道，“虎仔，這裏的雪很甜的。你吃吃看。”
一旁堆小雪人的虎仔，正他一個周小溪一個，頭也不回道，“酸臭的很。離我遠點。”
其他鏢師也都善意的哄笑。
還覺得真是反差大，殺人不眨眼，放下刀又能堆雪人，他們是真的快樂。
章崢握住章小水的手，等了片刻就冷颼颼的，搓都搓不熱，“不等了，咱們直接上山。”
晚上氣溫極低，確實幾人要凍成冰雕了，聽章崢說直接上山都紛紛牽馬走。
雖然已經入夜，可隨著雪越下越大，天反而亮了起來，霧蒙蒙的看不清人，但路上的石頭草木是清楚的，甚至山頂上的寨子也瞧得清。
他們一直走到山門前，也沒見山匪逃出來。
難道石墩全給殺了？
他們剛到山門，一扇石門就打開了，章崢幾人立即持刀以待，就見石墩滿身血的出來。
章小水眼皮跳跳，見後者呲著大白牙那嘚瑟的樣子，就知道無事。
石墩擡手抹脖子道，“都殺光了，一個不留。”
虎仔朝他豎大拇指。
石墩得意道，“幸好你們聰明，沒一直蹲在雪窩裏。”
虎仔道，“章崢可沒算到你能一個不留，他只是心疼章小水凍僵。”
石墩切了聲。
山門是羊腸小道一線天，一次兩個人走都難，他帶著土匪一進山門，山門就關上了，留王三親自把手山門，來一個殺一個。他就帶著其他人摸清裏面情況，全空穴出動，趁他們分散屋子裏抹藥，殺得毫無阻礙。
章崢幾人跟著石墩來到大堂，王三等人正看著二三十人婦孺，後者一見章小水他們，人員全都毫發無損，緊繃的面色松弛下來。
這事情還真給成了。
十四人占了百來人的土匪窩。
做夢似的，真是牛啊。
王三問章小水，“這些人要怎麽處理？之前還有要給男人報仇的，被我殺了。”
婦孺們都瑟瑟發抖的抱團蹲在一起。
“我們不是，我們都是被搶上山的，我們恨死他們了！”
“求你們放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山裏。”
章小水正為難怎麽處理，但聽到她們主動要說回家，倒是明朗多了。
雖然，回家也是一條艱難不明的路。
回家不一定有留在山裏好。
可留山裏，開支口糧等等又是難題。
章小水道，“好。送你們下山。”
石墩蹙眉道，“這不就暴露山上沒土匪，全是我們了？到時候難保狗縣令怒急發兵。而且這些村裏有鄉丁也不知道什麽路數。”
婦人們立馬道，“我們不會說，打死都不說。”
章崢道，“送下山，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石墩道，“你倒是無欲則剛了。”
章崢不置可否。
石墩把章崢拉到一旁的屋子，他一腳踢了趴在桌上的屍體，吹了火折子點了燭火。
窗外雪映天明，屋內燭火映血。
幽幽血腥味彌漫鼻尖，他面前的人，像是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黑馬道上他嗜血的模樣，令石墩心驚膽戰，冷靜近乎癲狂，他從章崢揮刀中看出了肆意發洩的享受。
兇煞戾氣壓了少年輕狂，鮮血吞噬平日嬉笑玩鬧的五官，是另外一種馳騁的松弛，修羅飲血的興奮。
石墩不懂兵書，但也知道章崢一定是天生適合上戰場的。
章崢和章小水在一起時，雖然也殺人，但從來沒割人頭。
太可怕了。
石墩覺得自己也很可怕，畢竟他現在有個惡鬼兄弟。
“你是認真的？給個準話。”
章崢道，“是。我不適合。”
石墩：……
石墩氣笑了，這麽敷衍？
“不報仇了？”
“順手的事情。”
石墩深吸一口氣，這該死的狂傲，他鄭重道，“說說怎麽順手。”
章崢道，“不順手就不報，這不就順手了？順手的時候就報，這也順手了。”
石墩眼睛瞪出來，低罵一聲，章崢被章小水腌入味兒了吧。
“那還留這裏嗎？”
章崢道，“自然，殺到我們疲倦了就回去。”
石墩不甘心道，“沒有目的動機只有抵禦外敵？”
章崢搖頭，“也有。彌補遺憾。”
“我本來想的是，騙你們來安溪縣後，然後在這裏找一個以挖山貨為生的村子住著，這個村子也有點麻煩，但不大，就是被本地商人壓著低價收購山貨，我們去收也不敢賣我們，怕我們走後，本地商人再排擠不收他們的了。
另外，這個村子經常被高句麗掠奪，章小水肯定會拔刀相助的，打著打著，大家都熱血沸騰了，順理成章的留下來殺敵人。然後我再一步步的經營，收攏鄉兵，這樣你們都是純粹的英雄，章小水也會享受這個純粹毫無雜念的過程，從始至終，榮耀加身你們還是純粹的。”
石墩眼皮一跳，不得不說，章崢這個法子銜接的天衣無縫，他們內部就沒有矛盾分歧了。
“那為什麽又變了計策。”
章崢道，“不想騙你們。”
石墩可沒自作多情，“不想騙章小水吧，或者說你是試探章小水的反應，看他能接受到什麽程度。”
“他不是也能接受嗎？”
章崢沒說話。
後悔了。
章小水是踏山乘風的瀟灑客，而不是被他帶著裹挾進權力野心的旋渦。
他太過純粹晶瑩了，不應該沾染一點陰暗。
石墩也猜測道，“你未免把他看得太簡單了太弱了。”
章崢道，“沒有。”
章小水可以很理智果斷，但那隱藏消耗了他的靈魂，為了保持本心，他得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活得太累了。
也會繃得太緊。
他不喜歡章小水這樣。
他喜歡看到山河壯麗會感嘆發呆的章小水，看山看水，會感嘆前人說的，“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
章崢道，“章小水說我們都是山河的孩子，不管世人是困苦寒酸、憤世嫉俗、郁郁不振、是醜還是美，是錦衣玉食還是鮮衣怒馬，山河大地都毫無保留的愛著我們，純粹的無私的毫無條件的。”
石墩隱約觸動，他也享受一起見山見水見風土人情的奔波。
或許，他喜歡的是跟著他們。
石墩眼熱一下，有些動容地看向章崢。
就見章崢昂首挺胸，帶著決一勝負的口吻，“山河能給予他純粹無私的松快愉悅，我也能做到。”
石墩頓時無語道，“兄弟你雜食巨胃啊，吃人醋不夠還得吃花草樹木的醋。”
門外章小水沒忍住噗得笑出了聲。
輕快的笑聲帶著濃濃取笑，可章崢還聽見了熨帖的歡喜，撓得他耳朵有些癢，有些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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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溪縣整體都是矮矮灰灰的, 多是一層木屋子或者厚土墻的泥磚屋子。
太過寒冬，地底下凍土能到一丈，冬冷夏熱地基收縮膨脹, 不易起二層。且, 這邊冬天得燒炕過冬，煙囪也比南方高上許多。
不過只要擡頭, 就能看見一棟恢弘華麗的兩層高樓，屋脊飛檐重工雕砌，朱紅大門尤為氣派。
這便是縣衙。
反差過大，有些詭異，縣衙像是話本裏修煉邪功的人永葆亮麗，而周圍屋子，被壓榨得幹癟、腐爛, 是這漫無邊際苦寒之地的墓穴。
縣令高維山是個樂施好善的人，施是給他疼愛的姬妾, 善是給他手底下有用的人。
為此, 身邊籠絡了一大批人。
亂世, 秩序崩塌, 權力無度傾軋人性逐漸陰暗扭曲，軍隊是高縣令的護身符。
十月已經穿著棉襖了，但屋子炕燒得熱，有錢人才用得起的炭火熏腫了縣令的臉。
四十多歲，身材臃腫肥胖，縱欲過度的眼下烏黑，躺在炕上, 腳踏凳上兩個美妾捶腿揉肩。
他不如城裏老百姓想的快活。
他也有他的煩惱。
師爺在一旁把賬簿開支遞他過目。
高維山堪堪掃一眼不悅，“就這麽點錢？一千兩夠花什麽？屯軍三百, 夥食草料軍餉，算起來只夠撐三個月。”
師爺心想，那還不是你吞了軍餉，把幾千兩雪花銀全偷偷運走了。
師爺面色嚴肅道，“要不，收稅吧。如今秋收剛到，百姓米缸都有米。人頭稅都征收起來，還有城墻破爛也要是征收銀子徭役修補，這就是很大一筆錢了。”
之前也是收稅的，李江白駐軍在這裏就地補給糧草，賦稅已經征收到後五年去了。
李江白被貶去安市縣時，還向朝廷請奏減免此地賦稅。
真是走了都還要惡心人。
以為這就能留住他在百姓裏的口碑，能東山再起嗎？
可惜駐軍在時，百姓只看到李江白是個橫征暴斂的貪官，等他駐軍走後，百姓才想念他，可是李江白已經不再是能護住他們的大將軍了。
如今百姓還沒暴亂能茍活著，就是因為還有盼頭，地裏秋收都裝自己兜裏，不用交稅。
又要開始收稅，那無疑於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涸澤而漁了。
他還沒接到高句麗要他撤退的命令，可不能先死在百姓暴亂裏。
可三百人的軍餉要上哪裏籌集？
城裏的富戶都被收刮的差不多，有家底的都跑了。
·
腳店
沒一會兒，章小水開了房門。
就看見石墩和虎仔在院子裏坐著，聽見開門聲，兩人立即起身看去。
這一看，傻眼了。
章崢左臉頰上的紅手印那是明晃晃的。
石墩眨眨眼，沒看錯，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了。
章崢沒事人一樣，“計劃有變。”
石墩看著章崢道，“要不，先喝兩杯？”
虎仔看著章小水道，“心裏還難受嗎？”
章小水這回不能爽快的點頭，也不能果斷的搖頭，默了一瞬道，“難受不值一提，做了決定就已經翻頁了。”
沒有標準，沒有答案，沒有事物和人能困住他，就是過去的自己也不能，他堅守的原則也不能。
此刻，他是全新的，一個專註把這件事做好，力保大家安全的章小水。
石墩看著章崢那臉紅腫的就疼，想說，壓根就不值得因為這事兩人鬧這麽大矛盾。
王家寨身上也有孽債，都當過山匪的人，即使沒殺人放火，但是搶了人家口糧，銀錢。
這一系列引發的因果難保沒人命。
他們跑鏢的比什麽都知道盤纏就是命，夥計的命就是貨，被搶了，天旋地轉愁苦痛恨，足以把一個老百姓逼瘋，嚴重的還家破人亡。
大可以明著告訴這些鏢師讓他們自己選，但章崢從來不把自己想要的結果寄托於別人，去主動賭他們的人性。他喜歡自己操控的推進。
章崢道，“沒事，酒等攻上山頭再喝。”
“去王三他們的屋子議事。”
石墩點頭，佩服章崢的果斷，私情不影響正事。
敲了門，屋裏還挺細聲嘈雜，有人對章崢能搬動縣太爺的兵存疑，但開的報酬實在太誘惑了，拒絕不了。有人則是開始擦刀，找絆馬索，鐵鏈錘，一副氣血上頭殺敵的沖動。
王三把門打開，四人進來後，屋裏鏢師們討論聲霎時靜止。
石墩道，“老板有話要說。”
石墩等章崢的新計策。
他很期待，畢竟章崢想法總是很多。
而鏢師們都看向章崢，尤其是他臉頰上的手指印，鮮紅的很，讓人忽視不了。
一個個眼神充滿了疑惑驚訝好奇，甚至伸長了脖子從人群裏探出來，只為看清楚。
章崢平靜道，“這巴掌，是章小水打的。”
章小水心頭一跳，感覺心尖滾了大石頭，腦袋轟隆隆。
石墩和虎仔也眼皮跳跳，這事情能大庭廣眾說出來？
“是因為我做了錯事。”
鏢師們一臉覆雜，做錯事了也不能打男人臉啊，打人不打臉，多侮辱傷人。老板娘還是太火爆強硬了。
眾人都同情地看向章崢。
甚至王六勸和道，“夫妻間好好說，沒必要大打出手。”
“因為我騙了你們。”
眾人眉頭瞬間緊皺。
章小水也驚訝地看向章崢。
“我不是邀請縣令出兵，就像你們說的，縣令這個人貪婪無恥又殘忍，他不會同意出兵的。”
“馬匪威脅不到他安全，他手底下還有三百屯軍，這些都是世代軍戶，是作奸犯科流放充軍的，這些人，能指望他們上戰場殺敵保護百姓嗎？上戰場就是死，但縣令好吃好喝的供著他們，他們就護著縣令的安全。屯軍已經成他的私兵了。然後時機一到，縣令必定在軍隊護送下逃了。”
啊，這咋辦。
怎麽和說的不同啊。
王三腮幫子都緊巴巴的，“你們不是有首輔大人手信嗎？”
章小水剛要開口說沒有，章崢就打斷道，“天高皇帝遠，他東夷人都做好棄城打算，知道棄城可是死罪照樣不管，說明他早已通敵。”
……
鏢師們一個個震驚的合不攏嘴。
通敵可是誅九族啊。
“說服縣令派兵攻打山匪，只不過是讓你們有底氣些，不會一開始就怯戰。”
“章小水覺得我騙你們，很生氣，所以打了我一巴掌。”
眾人倒吸一口氣。
一時間心情覆雜的很，章小水居然會為了他們打章崢！
很不可思議，一張張臉滿是動容，果真章小水不會騙他們。
章小水微微垂眸，錯開投來的視線。
章崢道，“事情就是這樣的，你們自由選擇去留，留下承諾不變。”
王四看向章崢，他不信章崢沒勝算。
而且，章崢真為了除馬匪？
他也這樣問出來了。
章崢點頭，“最開始有私心，但如今只是單純除馬匪。”
章小水石墩虎仔都看向他，竟然分不清章崢是真話還是假話。
章小水更恍惚。
這個人剛剛還在地上打滾撒潑，要他說痛痛飛飛，現在就鎮定成熟的冷靜。看似臨時改變策略，但他只感受到章崢還是很有把握。他把握哪裏來的？突然的，連他都看不透章崢了。
章崢看向章小水道，“真心所想。”
石墩皺眉盯著章崢，琢磨緣由。
這又是哪門子戲？
虎仔爽快道，“好，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石墩看向章小水，也道，“好，不想其他的，就是做一回真英雄又怎麽樣。”
章小水道，“好，我信你。”
王四見章小水都信了，他也信，但是不信章崢真一點把握都沒有。
章崢可不是帶著章小水去送死的莽撞性子。
王四問道，“我願意留下來，我不信你沒後手。”
其他鏢師思量再三，也願意留下來。
就像王四說的，跟著章崢才有肉吃有錢賺，現在要是走了，以章崢的性子那今後就不會帶他們了。而且，有章小水在，心裏會踏實很多。
“好！我也留下。”
“我也留！”
“不就是馬匪，一路上也沒少殺！”
章崢緩緩道，“有，你們知道狗縣令為什麽免稅？這樣的貪官如何能放棄這塊可以壓榨的肥肉，免稅後，他的三百屯軍，按照律例每人每月兩百文，谷子三百斤，入冬還有炭火棉襖費，其他口糧開支一起算下來，每月起碼二百五十兩，軍餉如何而來。”
虎仔道，“確實，這樣的縣令居然免稅，說明有他不得不免稅的理由，而且失去這稅收進項，他勢必會從其他來源填補。軍餉就是發下來，也掉進他口袋了。”
石墩道，“這樣的貪官沒有不愛錢財的，一定是個黑窟窿填不滿。尤其是這亂世，肯定迫不及待攢身家。”
章崢點頭，然後說了自己的計劃。
鏢師們聽完都覺得可行，勝算大很多了，這比縣令派兵攻打馬匪還奏效。
畢竟打不打馬匪都危及不到縣令的利益，他下面的軍隊也就稀稀拉拉不會賣命。但現在章崢的計策，是給縣令掉了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豈能讓他人侵占。
章崢看向章小水，“你還有要說的嗎？”
章小水道，“等一個月後，馬匪進城時，咱們先埋伏一波。他們一次下山十餘人，我們一口氣吃掉。”
章崢道，“好主意。”
果然，鏢師們聽了心底最後一點忐忑也沒了士氣大振。十幾個人還怕什麽，先打個開胃小前菜給他們提提神。
轉眼，已經是銀裝素裹的凜冬。
冬月初一。
十月秋收，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家家戶戶收成還不差，每畝百來斤，熬過這個冬天是沒問題的。
前提是沒有馬匪沒有戰亂。
這月輪到大葉巷子交馬匪口糧了，四百斤雜糧，一頭豬肉，雞鴨十只，白菜蘿蔔無數。
一條巷子裏十來戶人家，裏正帶著人，挨家挨戶敲門，每家收四十斤，雞鴨各一只。一頭豬肉，巷子裏沒人養豬，就籌集錢去買。
裏正眉間紋路深深，看著巷子口排隊登記繳糧的百姓，那都是一張極為相似的臉，愁苦驚惶模糊了五官乍看都是一個樣，如豎起耳朵的山羊，時刻警惕著風吹草動。
一家家都是飛快的把糧食雞鴨擺到指定的地方，眼見快到中午馬匪要來了，還有小部分沒繳上來。
裏正催促道，“快點，左右都看看，誰家鄰居還沒交的催催，等馬匪來了後果過更嚴重，惹怒了他們一刀砍下來就沒命了！”
麻木的人群忽的四周巡視，原本空洞的眼神立即銳利憤恨了，像是抓到了發洩源頭似的，人人聲音幾乎淒厲。
“小花她家沒交！”
“她是不是想害死我們，她拖著不交，等會兒馬匪來了一暴怒全把我們殺了怎麽辦！”
“是啊，她家又不是沒糧食，我知道她才收的百來斤，就是大豆都有五十斤！她就是故意不交。”
“乖，小花聽話，咱們交了糧食，這個月就安全了，不止這個月，一直到明年五月，都輪不到我們交糧食了。”
小花是個十三四歲出頭的女娘，爹娘都馬匪殺死了，只留她和一個五歲的弟弟。天寒地凍的，小花臉黑乎乎的，一雙破布鞋冒出腳指頭，身上破棉襖遮不住手肘，露出結痂幹殼的血疤，小小的脖頸支著腦袋。
小花緊緊護著呆呆的弟弟，哀慟害怕道，“我家真的沒有糧食了，收回來的糧食都被我家各路親戚分走了，家裏只五十斤豆子，全交了，我們還吃什麽？大冬天的，我們要餓死啊。”
“你怕死，你不能連著我們一起送死啊。我們又不欠你的，你最好乖乖交了糧，不然我們沖進你家裏拖糧。”一個漢子兇神惡煞道。
小花嚇得哭嚎，淒苦無助的哭聲劃不破愁雲慘淡，也喚不回這些街坊曾經友善親和的笑臉。
有些嬸子還是心軟了，可光有心軟又有什麽用。
原本家裏的糧食就不夠，還得分給馬匪，還得繳納五十文買豬肉，要是這次心軟給小花勻糧食了，那她們家保不住各路來哭窮哭慘哭可憐的，哭到最後就戾氣上來要明搶了，可她們也是可憐人啊。
一漢子見小花姐弟只知道哭，越哭越大，他聽著也就越心煩。尤其是這堆放糧食集合的地方正在他家門口，到時候馬匪一個不高興，沖進他家怎麽辦。他家裏十幾個口人啊，可不能全被小花給害了命！
漢子咬咬牙，“我去你家拖！”
“三表叔三表叔！嗚嗚嗚，你不能拖我家糧食！我爹在世的時候，還經常幫你家收地裏莊稼啊。”小花噗通下跪扯著男人褲腿哀求。
漢子臉色微動，但很快抹了把臉，用更兇惡更暴躁的口氣道，“我也沒辦法，要怪就怪這世道吃人！你要求就求你底下的爹娘保佑你們，求我們這些半死不活的人有什麽用！”
小花嚇得木訥，哭嚎漸漸小聲，“你們為什麽不打馬匪，為什麽要欺負我。”
“嗚嗚嗚，我都沒爹沒娘了，你們還欺負我。”
周圍的人聽著都沒說話，只沈默著僵硬著，面孔隨著漢子急劇吐出的白霧模糊了。
像隨時要消失的破敗人偶。
忽的，一聲聲馬蹄疾馳而來，死寂的巷子裏人群驚慌四散，連大聲驚呼的聲音都發不出了，連爬帶滾跑回家，門栓七雜八亂地狠狠落進門框裏。
巷子裏就小花姐弟了。
帶頭的馬匪下了馬，踢了踢腳邊零散不成堆的糧袋。
而後雜沓的馬蹄聲飛近，這狹窄的巷子本就堆滿了苞谷稭稈，瞬間擁擠壓抑，黑壓壓一片。
幾乎無法呼吸的窒息。
小花嚇得驚呆，像是斷線的人偶，腳腿一軟，跌倒在地上。
馬匪大冬天的只大喇喇穿個夏布，胸口黑毛邪惡的可怕，臉上刀疤猙獰，
殺神一般可怖。
馬匪看著地上的孩子和那淩亂的食袋，暴躁的惡罵道，“膽子肥了！一個個都不想活了是吧，最近半年沒殺人，你們以為爺爺們是好糊弄欺負的！”
小花已經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尤其是見她弟弟沖出去，捏著洋芋要砸馬匪。
馬匪是那麽高大可怕，她弟弟餓著肚子連他大腿都不到，可她弟弟腳步踉蹌地沖出去了。
小花忽的捏緊拳頭，咬牙大罵，“你們這些該死的馬匪！老天爺遲早會收拾你們的！你們把我殺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帶鐵刺的長鞭啪地刺破寒空，朝小花面門襲來，短短一刻，卻在小花眼底過了一生。
她們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可這世間沒有她牽掛的事情，親戚們趁爹娘去世，露出陌生殘忍的嘴臉，她只有仇恨和憤懣，可她是那麽小，活不到長大報仇的時候了。
小花閉上眼，不是怕近在咫尺的長鞭，而是怕弟弟被砍頭的慘樣。
但下一刻，她沒聽見弟弟的哀嚎，她身上也沒感受到痛苦。
她不敢睜眼，耳邊疾風拂過，濺起一團熱流，身邊只有簌簌破空聲，馬匪們亂了，驚悚淒厲短促的噗嗤聲包裹了她，馬匪們在倉皇驚叫，有什麽熱的東西噴在她臉上。
小花緊緊閉上眼睛，是臨死前的幻覺，還是她真的要成了鬼，把這些殘暴的馬匪拖進了地獄，讓他們一個個全被殺死。
而躲在屋裏的老百姓們都驚呆了。
一個個扒在草簾後偷偷看著窗外，眼睛瞪圓慢慢流下眼淚，嘴角驚大劇烈的呼吸吐出白霧。
小花的三表叔看著小花要被刺鞭鎖死，瞳孔急劇緊繃，但那鞭子剛揚空，巷子邊堆放的苞谷桿裏咻咻地射出利箭，那馬匪脖子中箭竟然死了。
一共兩個弓箭手，巷子一前一後射殺。
馬匪想反擊露出了後背，苞谷堆裏跳出來三個漢子，趁馬匪不註意，一個個都捅了刀口都見了血。
而馬匪還有七人活著，憤怒地朝巷子口奔襲，舉著刀直逼射箭的少年。
待三表叔看清人那剎那，心跳突然停止，竟然是個小哥兒。
馬匪是那麽兇殘彪悍，小哥兒看起來那麽單薄，站在巷子口卻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睥睨。
小哥兒竟然從後背抽出長刀，那刀足足有手臂長，寬刃寒亮，揮舞起來殺了風一般嗚嗚嚎叫。
他揮著舉重若輕，身形靈活，只看到刀落血起，短短兩三息，他身邊就倒下三四個兇悍的馬匪，寒刀也成了血刀。
“老頭子快看！有人殺了馬匪！”
“容娘，快看，小花沒死，馬匪全死了！”
“蒼天有眼啊！原來馬匪也是會死的！”
巷子裏緊閉的門窗漸漸開了一個縫隙，正要出門時又怕門外的人不知什麽來歷，萬一又是新的馬匪怎麽辦？裏面的漢子瞧著也很兇。
但那些馬匪全躺在血泊裏，橫七豎八的血肉模糊，這麽不可一世的馬匪死了，壓在他們頭頂上的大山不見了，他們最終忍不住沖出去看，要去確認這一絲曙光。
一扇扇嘎吱聲，一陣陣急促淩亂奔近的腳步聲，起先小聲驚喜哆嗦聲，逐漸嚎啕大哭起來。
“姐姐，我們沒死！”
“我們被救了，死的是馬匪！”
小花聽見聲音驚得睫毛顫顫，而她腦袋有溫暖的手心在摸她，她忍不住睜眼。
她眼底模糊一片，只看見一個極為漂亮的哥哥。
小花擡手狠狠擦了下眼淚，死死抓住那要抽離的手腕，吶吶道，“哥哥你是神仙派來救我的嗎？哥哥你肯定也是神仙對不對。”
章小水道，“我是你爹娘派來的。但不是什麽神仙。”
小花眼底忍住的眼淚又忍不住決堤了，好像迷失黑暗的孩子又找到了回家的路。
不一會兒，裏正帶著這巷子裏的百姓都趕來了。
看著滿地的馬匪屍體，裏正哆嗦著要給章小水等人下跪。
“謝謝你們！”
“謝謝啊！”
震撼下說不出言語，只一聲聲重覆，人人重覆，愁苦的臉上有些生動的激動，確實看到了微微曙光，就連無神的眼睛都有些發亮。
章小水右手還握著血刀，側身避讓左手扶起老人，“不必如此。”
裏正見其他漢子都在抽馬匪屍體上的箭矢，牽著一邊置身事外只埋頭吃糧袋豆子的馬匹，一共繳獲了十五匹馬，十五把刀。
章小水道，“這糧袋我們不會要，你們拿回去吧。這馬匪屍體不方便運出城，埋在你們家後菜地裏可以嗎？”
自然是可以的！
吃了他們的糧食，就拿他們做肥料！
百姓們狠狠點頭。
見章小水要帶著人走了，裏正推了一把趔趄的小花，“他有刀，趕緊跑！”
小花沒反應過來的發懵。
裏正腦葉也亂，急急道，“我是說你趕緊跑他身邊去，求他帶你走。不然你活不下去的。”
現在殺了馬匪，後面會來更多。
更多更多……
到時候，他們這裏都要變成血泊，變成死巷子。
裏正面色灰敗，百姓們很快也反應過來了。
激動的神情霎時凝固了，變成新的惶惶不安極度的恐懼。
百姓們紛紛跪地，血泊裏沒一個人怕地上的屍體，都哀求地望著章小水。
“好菩薩，你們留下來幫幫我們吧，馬匪下午不回去，晚上肯定會來新一匹馬匪的。”
“是啊，他們肯定要殺我們洩憤的。”
“求求你們了，幫我們除了馬匪吧，我們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您！”
“那些馬匪們窮兇極惡，最近還會抓更多的漢子落草為寇，我們沒活路了，只能求你們啊。”
章小水道，“馬匪今晚不會來的。”
裏正迫切懇切道，“你們不留下是不是怕我們聲張出去？你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說出去的。說出去就打草驚蛇了，這些屍體我們也悄無聲息處理。”
裏正也不是沒經驗的。
誰開始沒反抗過呢，但是淒慘的結局讓他們丟了膽失了魂，最後只得乖乖服從，任人宰割。果然他們不反抗了，馬匪也不亂殺人了。大家都能好好活命，就是活得艱難點。
裏正道，“縣令那邊我也不會說，他就不會搶這些馬匹和刀具，今早，師爺就帶三百人出城了，以往有軍隊駐紮，馬匪還會收斂點，他們出去了，馬匪得知消息後會更猖狂啊。”
裏正幾乎是苦苦哀求了。
一巷子百姓男女老少都哭著跪地。
現在這真是一座空城了，馬匪要是晚上再來，他們全城怕都是要付之一炬。之前馬匪再猖獗，但有城裏駐軍驅趕，搶了東西就跑也不敢多停留。
章小水道，“你們別害怕，三百將士是去剿匪了，所以今晚馬匪不會來。”
裏正不相信，“之前剿匪縣令都不出動屯軍，只籌集錢財壯丁搞個幌子，這次怎麽會剿匪啊。”
他們這塊地盤，完全是混亂失控地帶，看似一直歸屬漢人，可歷朝歷代的漢人朝廷壓根不重視他們。
只聽往來的商隊說中原多高樓林立歌舞升平銀錢滿倉，可誰看見他們紮根這片饑寒貧瘠之地。
朝廷要真重視他們，就不會一個勁兒的給他們塞作奸犯科的犯人了。說是幫他們開墾荒地伐木修路修築城墻，可他們本地人只看到四處亂逃，到處惹事的囚徒。
他們誰也指望不上。
前世一定罪大惡極，今生才生在這片土地上受罪，遭受磨難。
裏正想著就要磕章小水磕頭，章小水忙彎腰扶老人起來，他蹙眉嚴肅道，“老伯，我時間要緊，我得趕去除馬匪，你們就在家裏等我們好消息吧。”
“剩餘馬匹，請您先暫代保管，我明天回來牽走。”
章小水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著五人策馬走了。
他心裏也急，因為出了點差錯。
原本計劃是先打一次開胃菜振奮士氣，削減馬匪人數，再後面十四人聯合屯軍剿匪。但是誰知道縣令這麽心急，定了個日子正好和今天沖了。
章崢說沒事，不影響。
但是給到章崢的，只石墩外加五人鏢師。
不敢想要是屯軍發現馬腳反應過來要怎麽辦。
縣衙裏
高維山正提溜著鳥籠子逗弄畫眉，小妾殷切笑道，“老爺好久沒笑了，今天是有什麽大喜事。”
高維山道，“大賺一筆咯。軍餉糧草不用愁了。”
“前幾日，一個京城口音的富家少爺來咱們這裏行商，從外地運了好些糧食進來，想發災難錢。”
“那小子也是謹慎，知道這裏馬匪猖獗，先帶著隨從跑衙門找我做生意。求我發兵幫他們運糧，今後在城裏賺的銀子，五五對半開。”
“幾千斤雜糧，可夠我撐到半年了。”高維山笑哼哼，一副心中暢然的模樣。
小妾立馬恭喜，又道，“可是，咱們這裏很久沒來商隊了，戰亂都避之不及，怎麽會來富商？”
高維山道，“你頭發長見識短，也是戰亂越是賺錢，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他說這話幾分自得，甚至覺得那富商少爺和他有幾分脾性。都是富貴險中求。
只可惜，還是他棋高一籌。
說他是京城首輔的侄子又如何，一副桀驁不馴趾高氣揚的模樣，天高皇帝遠他管得著麽。太過天真了到底年少，以為這就是他肆無忌憚來找他求助的護身符。
他表面說既然是首輔大人侄子一定鼎力相助，他卻連手信都不看的，因為這不重要。只要把商隊引進城裏，那就是甕中捉鱉了。
那富商少爺隨便給他一張百兩銀票，是全國最大的錢莊，銀號還不是分號，還是長安總錢莊。
這種富家少爺出門都會帶很多銀票。
他就等著肥肉進城，再一口吞了。
“土匪窩不好打，半路劫道的山匪還不好打嗎？我三百人打不了他們區區百來人？”
也時候打打氣焰了，土匪窩最近又再擴招，人數再多就威脅他了。
小妾柔柔一笑，“老爺帶的兵定是神兵利器，那些馬匪不過是殺百姓厲害，對上軍隊，定嚇得滿山逃竄了。”
高維山道，“那是了，那是他們的口糧，他們能不賣力護衛嗎？”
“那就恭候老爺的佳音了。”
高維山神色輕松沒應聲，可心底也有些惴惴不安，莫名的焦躁。
他只把這種不安歸於馬匪把控的那節官道。
黑馬道兩邊山林茂密，長五裏路，從頭到尾，山上設有四處瞭望臺，分甲乙丙丁。
甲字瞭望臺上的土匪凍得瑟瑟發抖，忽的只見漫天白雪裏，一群密密麻麻的人在官道上移動，十幾兩馬車，好大一塊肥肉！
土匪立馬跑下瞭望臺去通知大當家。
“大當家！來活了來活了！”
大當家道，“是老三他們回來了？撈到什麽大的了？有沒有搶到漂亮女娘哥兒！”
寒冬臘月就是合適鉆熱炕裏，山上這些婦人哥兒都玩膩了。
土匪道，“不是，是新的商隊，目測兩三百人，這麽大張旗鼓，一定是有大寶貝！”
大當家想也不想道，“兄弟們全部抄上家夥！”
他們一向無往不利，如餓狼入羊圈般兇猛，百來人呼啦啦全部沖下了山。
而官道上，屯軍的領頭江三，心裏疑惑越來越大。
他們奉命出城奔馳了六十裏路，經過山匪的黑馬道，到了官道驛站處接糧食。
說是驛站，其實早已荒廢。
驛站靠驛長和驛卒來維持，負責迎來送往過路官員、公文傳遞。日常開支主要是依靠本地徭役和賦稅，薪俸更是微薄。
安溪縣境內，縣令不管，驛站十有八九都是荒廢棄置的，但他們這次去接糧食，那驛站竟然有驛卒，還對章少爺畢恭畢敬。
畢竟是長安來的富商，還有首輔大人背景，能入住驛站合情合理，江三最開始都沒懷疑。
或許是臨近鬼門關，腦子轉得越來越快。
江三越想越一點重重，可卻不知道怎麽問，朝一旁騎馬的章崢問道，“章少爺，你們這批貨放在那官道驛站裏，就不怕山匪來劫持？”
章崢還沒說話，山上忽然沖下來一群山匪，瞬間廝殺一片。
章崢兩腿夾馬肚子，拔刀直接朝土匪裏的大當家沖去。
大當家瞧著馬背上的少年，雖然身高相差無幾，但是體格差了三倍，大當家瞧中他身上的華服。
衣擺翻飛，玄色暗金流雲紋在雪地裏閃，腰間白玉掛墜，就連一只耳朵上都掛了金子打的耳墜，他娘的，這是哪裏來的富家少爺！外地都興這麽打扮嗎！
叮囑周圍山匪不要亂砍他，劃破了衣裳可就不美了。
話音一落，馬蹄直沖臉門，百斤重的長刀如千斤劈下，大當家擋在身前的刀瞬間被震裂斷了。
虎口發麻，一直麻到了腳後跟，忍不住墊腳後退起步。
“老子的好刀！”大當家兩眼冒光，盯著章崢的長刀大喊。
但只兩三個回合，大當家就被斬於馬下。
死前還盯著章崢腰間的玉佩。
原本殺得正兇的山匪，回頭就見一匹馬脖子上掛著一顆血糊糊的人頭！他兩眼驚恐之際，重刀劈下，馬脖子上又多了顆人頭。
馬蹄在重刀濺血裏飛揚，黑馬仰頭嘶鳴，寒光一閃又是一顆人頭。掛馬脖子上的頭顱隨著劇烈跑動，發結松動從馬鞍上一股腦掉下。
山匪們都被這架勢嚇傻了，這少年簡直惡鬼！
人群踩踏，頭顱空洞的眼窩漸漸被落雪浮白。
血濺了一層，又覆上一層白雪，天色漸晚，越來越多人倒下了，血流成河。
戰事也收了尾聲，章崢見土匪被打的揚不起來，可不能讓這些屯軍真把糧食送進城裏。
亂戰裏還有百來屯軍，三十幾人土匪，該說不說，這山匪戰力確實不錯，剩下的百來屯軍各個也染血受傷了。也不知道章小水那邊順不順利。
山匪們和屯軍都打得累了，鏖戰一個時辰，渾身力竭，局勢膠著上了。
而這時，隱蔽在山裏的石墩也見差不多了，帶著五人沖了出去。
他們一個個臉都糊了灰，又撿地上人血糊了臉，一身破爛悍匪氣勢，很快就把屯軍打的措手不及。
而原本有頹敗氣勢的山匪見兄弟們突然發力，一個個如神力附體一般砍得屯軍連連後退，山匪氣勢提上來了，越挫越勇。
最後，屯軍領頭江山被石墩殺了，屯軍才落荒而逃。
山匪這邊還有二十餘人。
一個個狼藉脫離，相互搭著肩膀，石墩肩膀上也搭了個山匪，一直說感謝兄弟。
石墩學了本地口音，只含糊應聲，齜牙大笑。
真想捅了這些馬匪。
狗日的，誰是你兄弟。
他見章崢也跟著屯軍騎馬跑了，記得章崢叮囑不能殺了土匪，趁機混入土匪裏，摸清楚土匪窩裏情況。
都一身血糊糊的看不清人樣，石墩和六個鏢師就這樣和土匪們攙著肩膀回了土匪窩。
章崢跟著屯軍撤退，他騎馬墊後屯軍還幾分感激，總不至於擔心馬匪追來。
一行人遇到了騎馬而來的章小水虎仔五人。
兩隊人馬相距百米開外。
四周是一片雪原。
兩人遙遙相望，章小水視線越過殘兵，看見血人似的章崢，瞳孔一顫。
王四看見百來人稀稀拉拉走在官道上，嚇得差點從馬背上掉下去。
這要怎麽辦？
他們帶上章崢一共六人。
對方快百人了。
其他人情況如何，是不是都死了？
章小水緊了緊手上的韁繩，抽出後背匣子的長刀，朝左邊山林裏招搖大喊，“兄弟們！為大當家的報仇！”
突然的一吼，王四王三等人都反應不過來，虎仔知道，他也朝山林裏招手，憤怒道，“快帶人報信，喊兄弟們報仇！”
虎仔粗嗓子一吼，震得雪原草叢飛鳥四起。
而殘兵們也如驚弓之鳥似的，嚇得面色發抖，尤其是章崢在身後大喊，“快逃，山裏有埋伏，他們援兵要到了！”
章小水帶人策馬氣勢洶洶持刀襲來，喪家之犬的屯軍驚慌四亂，朝兩邊莊稼地裏跑。
但很快，屯軍們跑著跑著就覺得不對了，身後沒追兵來。
回頭一看，只見那五個山匪的首領竟然是個小哥兒，兩匹馬靠近之際，屯軍知道章少爺大刀的厲害，但他還沒來的及亮刀，竟然被那哥兒抓著肩膀，提溜在馬背上了。
怎麽會如此！
難道一個哥兒比章少爺身上還好！
有屯軍狠狠道，“好個屁！你是沒看見那小哥兒長什麽模樣！章少爺是中了美人計才忘記了反抗！”
“他娘的，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
但後面屯軍們快回城時，才想起來，中計了！
哪有什麽山匪援軍，就是虛晃一招！不然早就追來了。
算了，不行中萬幸，撿了條命。
美人正在馬背上問英雄，“你傷哪裏了？”
章崢被抱著騎馬滋味還挺新鮮，但是他身上臟，就往前挪了下，章小水只當緊挨著他傷口了，立馬後仰。
緊張的嘴皮子哆嗦。
章崢一個偏頭想親，但是周圍有人，虎仔識趣帶著人騎在了前頭。
章崢也沒親，因為他滿臉是血。
“都是別人的血，我沒傷。”章崢道。
“你呢？”
“我也沒有。”
“其他人呢？”章小水又問。
這點不太清楚，戰亂廝殺哪顧忌這些，但是總歸都活著，而且一個個眼裏還挺精神。
快到山匪山口時，天色已經黑了。
順利的話，土匪現在應該被占領了，石墩幾人會渾水摸魚把土匪一個個解決了。那些土匪都疲倦受傷不足為懼，但應該也會有土匪逃出來。
他們藏在山口守株待兔。
冰凍雪厚，山裏藏不得人，雪都膝蓋深，土匪們自然要逃去村裏。
章小水見章崢滿臉血，抓起雪往章崢臉上擦拭。
章崢黑眸在笑，章小水不懂他笑什麽，章崢道，“這裏的雪很特別，揉在臉上軟軟的甜甜的。”
章小水才不信，他抓了一把往臉上揉，凍得整個人一激靈，上下睫毛都打結了。
章崢哈哈哈笑。
章小水嘴角彎彎喊虎仔道，“虎仔，這裏的雪很甜的。你吃吃看。”
一旁堆小雪人的虎仔，正他一個周小溪一個，頭也不回道，“酸臭的很。離我遠點。”
其他鏢師也都善意的哄笑。
還覺得真是反差大，殺人不眨眼，放下刀又能堆雪人，他們是真的快樂。
章崢握住章小水的手，等了片刻就冷颼颼的，搓都搓不熱，“不等了，咱們直接上山。”
晚上氣溫極低，確實幾人要凍成冰雕了，聽章崢說直接上山都紛紛牽馬走。
雖然已經入夜，可隨著雪越下越大，天反而亮了起來，霧蒙蒙的看不清人，但路上的石頭草木是清楚的，甚至山頂上的寨子也瞧得清。
他們一直走到山門前，也沒見山匪逃出來。
難道石墩全給殺了？
他們剛到山門，一扇石門就打開了，章崢幾人立即持刀以待，就見石墩滿身血的出來。
章小水眼皮跳跳，見後者呲著大白牙那嘚瑟的樣子，就知道無事。
石墩擡手抹脖子道，“都殺光了，一個不留。”
虎仔朝他豎大拇指。
石墩得意道，“幸好你們聰明，沒一直蹲在雪窩裏。”
虎仔道，“章崢可沒算到你能一個不留，他只是心疼章小水凍僵。”
石墩切了聲。
山門是羊腸小道一線天，一次兩個人走都難，他帶著土匪一進山門，山門就關上了，留王三親自把手山門，來一個殺一個。他就帶著其他人摸清裏面情況，全空穴出動，趁他們分散屋子裏抹藥，殺得毫無阻礙。
章崢幾人跟著石墩來到大堂，王三等人正看著二三十人婦孺，後者一見章小水他們，人員全都毫發無損，緊繃的面色松弛下來。
這事情還真給成了。
十四人占了百來人的土匪窩。
做夢似的，真是牛啊。
王三問章小水，“這些人要怎麽處理？之前還有要給男人報仇的，被我殺了。”
婦孺們都瑟瑟發抖的抱團蹲在一起。
“我們不是，我們都是被搶上山的，我們恨死他們了！”
“求你們放我回家吧，我想回家，我不想留在山裏。”
章小水正為難怎麽處理，但聽到她們主動要說回家，倒是明朗多了。
雖然，回家也是一條艱難不明的路。
回家不一定有留在山裏好。
可留山裏，開支口糧等等又是難題。
章小水道，“好。送你們下山。”
石墩蹙眉道，“這不就暴露山上沒土匪，全是我們了？到時候難保狗縣令怒急發兵。而且這些村裏有鄉丁也不知道什麽路數。”
婦人們立馬道，“我們不會說，打死都不說。”
章崢道，“送下山，說不說都無所謂了。”
石墩道，“你倒是無欲則剛了。”
章崢不置可否。
石墩把章崢拉到一旁的屋子，他一腳踢了趴在桌上的屍體，吹了火折子點了燭火。
窗外雪映天明，屋內燭火映血。
幽幽血腥味彌漫鼻尖，他面前的人，像是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
黑馬道上他嗜血的模樣，令石墩心驚膽戰，冷靜近乎癲狂，他從章崢揮刀中看出了肆意發洩的享受。
兇煞戾氣壓了少年輕狂，鮮血吞噬平日嬉笑玩鬧的五官，是另外一種馳騁的松弛，修羅飲血的興奮。
石墩不懂兵書，但也知道章崢一定是天生適合上戰場的。
章崢和章小水在一起時，雖然也殺人，但從來沒割人頭。
太可怕了。
石墩覺得自己也很可怕，畢竟他現在有個惡鬼兄弟。
“你是認真的？給個準話。”
章崢道，“是。我不適合。”
石墩：……
石墩氣笑了，這麽敷衍？
“不報仇了？”
“順手的事情。”
石墩深吸一口氣，這該死的狂傲，他鄭重道，“說說怎麽順手。”
章崢道，“不順手就不報，這不就順手了？順手的時候就報，這也順手了。”
石墩眼睛瞪出來，低罵一聲，章崢被章小水腌入味兒了吧。
“那還留這裏嗎？”
章崢道，“自然，殺到我們疲倦了就回去。”
石墩不甘心道，“沒有目的動機只有抵禦外敵？”
章崢搖頭，“也有。彌補遺憾。”
“我本來想的是，騙你們來安溪縣後，然後在這裏找一個以挖山貨為生的村子住著，這個村子也有點麻煩，但不大，就是被本地商人壓著低價收購山貨，我們去收也不敢賣我們，怕我們走後，本地商人再排擠不收他們的了。
另外，這個村子經常被高句麗掠奪，章小水肯定會拔刀相助的，打著打著，大家都熱血沸騰了，順理成章的留下來殺敵人。然後我再一步步的經營，收攏鄉兵，這樣你們都是純粹的英雄，章小水也會享受這個純粹毫無雜念的過程，從始至終，榮耀加身你們還是純粹的。”
石墩眼皮一跳，不得不說，章崢這個法子銜接的天衣無縫，他們內部就沒有矛盾分歧了。
“那為什麽又變了計策。”
章崢道，“不想騙你們。”
石墩可沒自作多情，“不想騙章小水吧，或者說你是試探章小水的反應，看他能接受到什麽程度。”
“他不是也能接受嗎？”
章崢沒說話。
後悔了。
章小水是踏山乘風的瀟灑客，而不是被他帶著裹挾進權力野心的旋渦。
他太過純粹晶瑩了，不應該沾染一點陰暗。
石墩也猜測道，“你未免把他看得太簡單了太弱了。”
章崢道，“沒有。”
章小水可以很理智果斷，但那隱藏消耗了他的靈魂，為了保持本心，他得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活得太累了。
也會繃得太緊。
他不喜歡章小水這樣。
他喜歡看到山河壯麗會感嘆發呆的章小水，看山看水，會感嘆前人說的，“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
章崢道，“章小水說我們都是山河的孩子，不管世人是困苦寒酸、憤世嫉俗、郁郁不振、是醜還是美，是錦衣玉食還是鮮衣怒馬，山河大地都毫無保留的愛著我們，純粹的無私的毫無條件的。”
石墩隱約觸動，他也享受一起見山見水見風土人情的奔波。
或許，他喜歡的是跟著他們。
石墩眼熱一下，有些動容地看向章崢。
就見章崢昂首挺胸，帶著決一勝負的口吻，“山河能給予他純粹無私的松快愉悅，我也能做到。”
石墩頓時無語道，“兄弟你雜食巨胃啊，吃人醋不夠還得吃花草樹木的醋。”
門外章小水沒忍住噗得笑出了聲。
輕快的笑聲帶著濃濃取笑，可章崢還聽見了熨帖的歡喜，撓得他耳朵有些癢，有些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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