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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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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敬茶

第二天, 中秋。

自從開了食肆後,章有銀幾乎全年無休,除了端午、中秋、臘八後至開春十五, 其餘每天都在食肆忙活。

今天中秋, 難得回村過節,按照慣例, 章有銀必定是要纏著李瑜早上貪睡的。

賺錢說累,也不是很累,畢竟自己是老板不用看人臉色,生意也穩定不需要多費心思,雜事也有幫工,下面王二郎和沈三都能撐起來了,章有銀只月底查賬, 專門做廚子。

但哪有什麽事情都不想,就陷入溫柔鄉來的愜意?

起碼每天天不亮就早起的人, 拒絕不了一個酣睡到日上三竿的悠閑。

而且他家兩孩子很乖, 團團和冬麥醒了也不哭鬧, 早早起來給兩崽放水, 還能接著睡回籠覺。

天色朦朧正是破曉之際,不遠處虎仔家的雞又叫了三四聲,不吵,反而有種正是昏暗好睡的催眠。

嘎吱,右邊屋子一聲清淺的開門聲在未醒的山村裏十分明顯。

章有銀瞬間就驚醒了。

昨晚太利爽飄然忘我了,差點忘記他現在可是和岳丈住一起。

趕緊起來燒火燒水伺候岳丈,再燒早飯。

李松濤看似接受了他, 但是從李松濤的言談舉止來看,這個岳丈顯然不是一般教書匠, 而他還是個泥腿子。

章有銀自己就是當爹的,別看拿章崢當親兒子,但他有時候也看不順眼這孩子,不是章崢不好,是他水寶太好。

這就是當爹的心態,管你做的多好,一牽扯自家小哥兒,那一定是小哥兒值得更好的。

推己及人那還得了,章有銀一骨碌爬起來,李瑜聽見動靜眼睛半睜不開的困倦,他唔的一聲,章有銀立馬湊近親他臉,“你再睡睡,我要圖表現去了。”

李瑜生氣,爹重要還是他重要?

不止章有銀一個人喜歡纏著睡懶覺,李瑜也喜歡,尤其是昨晚那麽高品質的睡覺,很難不黏糊下。

“腰酸,你給我揉揉。”李瑜慵懶埋怨。

這小性子也難得,放平時章有銀生意關門不做都行,但是這會兒,簡直進退兩難要他命。

心裏是這樣想的,手卻很誠實的給李瑜按摩。

大不了,岳丈瞧他不順眼,他厚臉皮討好笑著就是了。

章有銀憂心忡忡的。

然後就覺得章崢命太好了。

全然沒有一點岳丈壓力。

好嫉妒。

想到章崢,章有銀突然很生氣道,“小瑜,你說章崢那小子會不會把持不住,讓水寶大著肚子跑商吧。”

李瑜一聽就清醒了,然後看著章有銀那張臉,自己現在在淋雨,也不讓章崢好過的憤憤。

“什麽叫章崢那小子,等崢寶回來你這樣喊喊試試?”

章有銀吃癟。

“應該不會吧,我騙水寶說同房多了長不高,他一心想長高,水寶不主動,崢寶肯定別別扭扭不會真有什麽。”

章有銀想了想,突然有些同情章崢了。

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肉,又都是男人,他更加能理解章崢的苦楚了。

他嘆了口氣。

揉著李瑜的腰,悵然道,“宿命,這就是宿命。我們父子都栽在你們父子身上。”

李瑜好笑又無語,“至於怕我爹怕成這樣嗎?”硬生生把一個沈穩的漢子逼得患得患失瞻前顧後的。

“你不懂。”章有銀道。

李瑜道,“怕什麽,我都站你這邊的,我爹喜歡是錦上添花,不喜歡又影響不到我們日子。”

章有銀可不聽,他突然道,“我決定開一個小飯館,現在小吃生意就讓王二郎兩人做,開小飯館掙錢更多。”

現在食肆一個月利潤保底三十兩,生意好能沖到四十,加上李瑜的手藝和刺繡鋪子,他們一個月賺五六十兩。

目前手頭就有近兩百兩,小富即安,章有銀沒想掙大錢,目前充實不忙碌,食肆和家兩邊跑,日子很滋潤。

就是孩子出門在外賠了錢,他們也能兜底還賬,這樣的日子賽神仙。

李瑜道,“開飯館找不到廚子,你一個人炒菜顛勺,你現在還年輕不覺得,等你老了,手腕子痛的針紮沒力氣,到時候還趕不上我身體好。現在就挺好的了,這樣的日子很舒適。”

章有銀眸光一暗,“你說我身體不好?看來昨晚小瑜不滿意了。那我現在再證明。”

李瑜嗔笑,兩人膩歪,一旁孩子也醒了,章有銀立即把李瑜敞開的胸口攏好,李瑜也羞得趕緊捂住被子。團團這孩子語出驚人,比水寶還嚇人,看著他胸口要吃奶,他還說見爹都吃了,他也要吃。

屋子裏夫夫倆逗趣孩子的歡聲笑語盡管壓得低低的,院子裏洗漱的李松濤還是聽見了。

李松濤剛洗漱完,李今明和侍衛李大就從吳嬸子家來了。

李今明見李松濤面色嚴肅,心裏猶豫一番到底沒跟著李松濤出院子。

他也跟著李松濤兩月多了,可還是分不清李松濤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他也沒瞎琢磨。反正憑著本能很敬畏,盡管李松濤沒大聲呵斥過他,連冷臉都沒有過,但還是挺怕的。

這會兒李松濤心情看著有些沈重的不好。屋裏傳來章爹夫夫逗孩子的嬉鬧聲,感情好的儼然蜜裏調油的新婚夫夫。

那李公為什麽不高興?

李今明問李大,李大道,“先生的事情少打聽。”

李今明訕訕,但是一想到李先生的身份,再想想章有銀的身份,怕是舍不得李瑜在這裏吃苦吧。

但是關鍵人也沒吃苦啊。

還是說李先生提出要帶他們去京城,他們不願意走?

李今明想不通,就進了竈屋拿了鐮刀背了背簍,去給牛馬割草料。一個牛欄旁邊還拴著騾子和馬,可有得兩人忙的,放三頭畜牲,還得割草。

李大雖然是侍衛,卻很少幹這些雜活,他道,“你好好的刺史府義子不當,跑來當奴仆幹什麽。”

李今明道,“我的事情你少打聽。”

另一邊,李松濤隨便沿著村裏小路走走散散步。

秋天的清早山霧濕重,水田裏稻茬兒郁郁蔥蔥發出新芽,清澈的水田倒影著重巒疊嶂的遠山,雞鳴狗叫追逐打鬧,村裏婦人扯著嗓子喊孩子起床,新翻修的茅草屋頂飄起了炊煙,一縷一縷地飄向後山雲霧繚繞的林深處。

小路能通馬車,夯實平整,路沿露出河裏撈起的大石頭,路面上全是鋪平的細沙。

李松濤踩在上面鞋底都不沾泥。

他倒是從沒見哪個村子裏,有這樣的沙石子路能通到家家戶戶門口。

田禾秀背著背簍去地裏摘苞谷,碰見李松濤這個人,倒是知道他,聽趙麗花說如何厲害像個老神仙似的,這會兒碰見個照面,確實比劉翠翠家的張三瞎看著更加像個算命的高人。

田禾秀笑著招呼道,“老先生,李瑜今年中秋可是終於把您盼來了。”

李松濤和善點頭,見她是個莊稼把式,個頭不高精瘦精明樣貌,他老毛病就犯了,問起他們山狗村的稅收畝產情況,又問村學如何之類的。

當縣官嘛,關心的就那麽幾個方向。

這倒是問點子上了,田禾秀原本早起就是趁天還不熱,跑地裏摘苞谷的,但是問到畝產,她就很驕傲。

山狗村的人都勤快,外加上種子都舍得買好的,又有堆肥的法子,一畝谷子能保底一百五十斤了。這都是比李松濤見過的很多地方要好。

田禾秀道,“種地養活不了家啊,地就那麽點,好在我們村都跟著李瑜種姜,這才是我們的盼頭。我都打算明年再擴大種植。一年賺個十兩多沒問題。再加上給章家打短工,年節還有封紅禮信,現在一年有個十五兩。”

田禾秀本就愛笑,見人就笑,不過是笑裏藏刀。但是說到這錢上,那真是笑得真情實意,日子好了,那心裏就敞亮舒坦的很。

李松濤自然見到村裏很多姜,再擴大種植倒不擔心賣錢,商隊運北方照樣賣,還可以加工成姜糖,和南北方水師打交道。暈車暈船的將士,很需要姜糖。

不過拿種糧食的田地種姜,衙門竟然不管?

田禾秀道,“我們縣令大人是好人,支持得很,說我們都要餓死了,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李松濤點點頭,是他他也會這樣幹。只是,這縣令一定是士族大有來頭,不然這位置哪能坐的穩。

“你剛剛說,是跟著李瑜種姜?”

他兒子竟然會種姜?

田禾秀點頭,“是啊,他家也是靠種姜發起來的,後面帶著村裏一起種,我們村以前可窮了,家家戶戶揭不開鍋,李瑜那會兒也可憐……”

田禾秀見李松濤面色漸漸沈了,意識到這些讓人父親心疼了。且人家是舉人老爺,指不定還嫌棄章有銀老百姓,田禾秀心裏懊悔自己剛剛一時沒註意說錯了話。

她找補笑道,“老章啊,怪會疼人的。您是不知道,其他村子都說咱們村子風水好呢,說什麽要像章家一樣,什麽愛妻者風生水起,反正,我就沒見過比老章還好的男人。又顧家又能賺錢,食肆生意好,每個月賺百兩銀子輕輕松松的。就是衙門裏當差的,那哪有他們日子舒坦?還不得排隊買食肆的吃食啊。”

李松濤面色好些,他看日頭漸漸出來了,路都亮堂了幾分,“打攪你幹活兒了,你苞谷就摘地裏,我等會兒叫人用馬給你馱。”

田禾秀驚訝得很,笑得合不攏嘴,想拒絕,但又誘惑太大。要她自己背,背死背活,搞個五天。但是有馬,可不得輕松,一天就摘完,馬馱完了。

田禾秀忙道,“您真是大好人吶。”

李松濤含笑,等田禾秀走了,他面色才淡淡嘆了口氣。

他當縣令那會兒,老百姓都說他是清官大好人,但是他老妻說他不是個好好丈夫好父親。

李松濤又繼續走,在一塊豆角地裏碰見摘早飯菜的劉翠翠。

劉翠翠老遠就扯著嗓子喊,“李瑜他爹,散步啊。”

李松濤笑著點頭。

劉翠翠道,“我們村裏這路好吧,比城裏路還好走嘞,城裏那路一下雨就沾泥巴,說是修一直沒修,只一些巷子鋪了石板,我們村裏這路都鋪了沙子。”

李松濤道,“這路是你們村長帶你們修的?”

“不是,是章家起先是修路通到他家嘛,路是通車了,但是下雨打滑,後面他家越有錢了,就雇我們村子裏的人從河裏挑沙子鋪路,家家戶戶都鋪哦,我家門口都鋪到了,我家那半個月還賺了八百多文嘞。”

李松濤只聽著,面色和藹。

劉翠翠問道,“聽說你是舉人老爺,那你和縣令誰厲害?誰官大?”

李松濤道,“我也做過縣官。”

劉翠翠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我的天啊,李瑜爹竟然這麽厲害。

“那你是不是要把李瑜一家帶回老家去?”

李松濤道,“你覺得呢?”

劉翠翠想了想道,“回老家沒什麽好啊,不像我們山狗村好,大家都好,沒那些碎嘴的,哦,我的嘴最碎,但我也有底線啊,我們村子的事情我不說的,別人眼紅我們村,我和下頭那屋的許桂香,趙麗花,我們仨就可以罵得其他村婦人怕。這裏什麽都好,反正,我看是這樣的。沒有煩人的三姑六婆,外面也沒我們村這裏的路,可千萬別帶走啊,不然我家就少了打短工的收入了。”

李松濤不自覺笑道,“那你們山狗村還成寶貝疙瘩了。”

“是啊,十裏八村就連鎮上的日子都趕不上我們村的。好多女娘哥兒想嫁過來,不過我們山狗村適齡小子都成婚了,現在就連十一歲的虎二郎他們這一代小子,旁邊的村子都開始打聽消息了。”

“不過我們日子也不是一直這麽好吧,說到底還是看李瑜和章有銀,以前都難,你是不知道哦,那時候李瑜身體不好,小水那孩子五六歲就開始洗衣做飯割豬草,那孩子氣性強的很,半夜起來割豬草,我天不亮去看,他都割完了。那真是服氣的,我們村的大人就沒少拿小水和自己家孩子比,導致小水在村裏孩子中也不受歡迎。”

“後面也虧老章腦子好了,還把李瑜帶去府城看病,日子就慢慢好了。”

“我給你說這麽多,就是說你家李瑜要不是章有銀早死了,你就是做過縣太爺是厲害的舉人老爺,那也不能看不起老章。”

李松濤後面還遇見了王二郎和沈三兩人,這兩人話沒前面兩人多,但是話裏話外也都是誇章有銀手藝如何好,人如何好可靠之類的。

村裏人人好像都看他是個要拆散兒子姻緣的惡人似的。

他也從村民口中拼湊出小兒子在山狗村的日子。

李松濤背著手,凝眉沈思許久,看著日頭從山裏緩緩高升,一片暖黃橙光漫天灑下,山霧退去露出崢嶸山野,他眼底卻起了霧氣。

“爹,吃飯了。”

李瑜跑了半個村子,在後山才見他爹看山出神。

李松濤眨眨眼,回頭,李瑜一身淺綠細布絳絲垂腰,烏黑柔亮發絲裏的水粉發帶飄在肩膀上,桃紅柳綠,恰如春風拂了斜柳。

他不似少年時的孤高清傲,眉眼柔和帶著笑,很難想他養了四個孩子。

李松濤突然笑道,“你剛和他在一起那會兒,是不是把人罵得狗血淋頭。”

李瑜摸摸鼻頭,他那時候脾氣確實火爆很差勁兒,加上章有銀腦子笨,雖然無心但總是惹火,確實把人罵得一楞楞的。

“都過去了,說那幹什麽。我現在很好就行了。他都那麽慘了,爹你別總是板著臉,嚇唬他。”

李松濤邊走邊道,“他那大個子,還怕我嚇唬?”

李瑜道,“他怕你做什麽,是怕我爹。”

李松濤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喜歡的緊。”

李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李松濤才委屈,明明什麽都沒說,現在連兒子都跑來說他了。

這個章有銀拿捏人心倒是一套套的。

“爹,那大哥二哥過的怎麽樣?”

“挺好的,公事忙。”

李瑜聽出口氣,父子很生疏。

這也沒辦法,自小兩個哥哥就怕父親,一有風吹草動就頂著他去給父親求情,但是那時候的父親嚴厲得有些武斷專治。

就像是他的婚事,他明明不願意,他爹還是要訂親,覺得他給自己挑了門良婿。

小時候覺得他爹是天不可忤逆,現在看他爹毛病也很明顯,過於正直到迂腐,輕信旁人又直言不諱,得罪人都不知道。

他現在沒有怨恨了,能再見到他爹已經是燒高香了。

而他爹變化也很大,松弛了愛笑很多,不像年輕時繃著黑臉嚇人的很。

李瑜甚至比少年時還敢跟他爹撒嬌。

峮妻益留訕訕二把六兒

“爹不許再嚇唬他了,他以前是不好,但是遇見我後慢慢變好就行了。他是真的很好,孩子半夜餓了尿了,一夜起三回,他都沒怨言。從來不讓我幹重活兒,我只是拿著繡花針他就怕我手腕疼,每天給我揉,但是他自己顛勺更重,他一點都不愛惜自己。教育孩子也以身作則,我從來沒見他有什麽不好的行為,不信你問問村裏人。”

其實也有一次,孩子六七歲時,他帶著程武和虎平頭進深山偷人家的樹,燒了炭火。

但他說了要以身作則教孩子,後面就再也沒有了。

李松濤面無表情道,“知道。”

實在聽得麻木了。

一個早上都是章有銀。

這些村民像是考棚裏的考生,仿佛同時拿到一個關於“章有銀如何好”為題做了策論。

就現在回去吃飯的路上,又碰見了一家人,這家喜歡蹲在路邊吃飯,婦人一看就是熱情大嗓門的精幹型。

許桂香還沒開口說話。

就被看出了意圖。

李松濤早幾年多古板如今游歷大半山河後,就有多變通,他先發制人,“丫頭,你不知道我兒婿小銀多好,老朽我很滿意吶,我家小瑜能找到他這樣的男人,那是我李家燒高香了。”

許桂香筷子裏的白菜掉碗裏,嘴巴都驚圓了,不是說李瑜爹很古板嚴肅?昨天還在河邊把李瑜和章有銀都訓哭了?

竟然叫她丫頭誒!

多少年沒人喊她丫頭了啊。

就連吳嬸子都是喊她桂香的。

許桂香頓時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的扯了下衣擺,嬌俏地笑了下,一旁虎平頭嚇得渾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許桂香忙道,“誒,李叔,來我家吃早飯吧,鍋裏都是現成的。”

李瑜笑道,“不了不了,家裏也好了。等下下午一起吃。”

許桂香忙點頭,“今年又熱鬧了。”

回去的路上,李瑜給李松濤說村裏人情,交好的幾家是哪些,都有哪些孩子怎麽稱呼的。

今年過節是輪到虎家做月餅了,不過每年吃飯都是在他家吃的。因為章有銀手藝最好。人多一起忙活切菜備菜,章有銀炒菜也倒還好。至於清掃洗碗,如今大孩子們不在家,小孩子們也頂起來了。

下午的時候,虎家端來香噴噴的大圓月餅,章家院子裏直接擺了兩桌,一桌瓜果梨子棗子瓜子糕點等,一桌這大月餅。

李今明看著饞的吞口水,小月牙給他一塊月餅,“今明哥哥吃。”

李今明笑著謝謝,這時候院子裏進來一個哥兒,李今明看去,白白嫩嫩的五官不說多出挑,但很秀氣,看著有些小驕傲。

李今明嘿嘿笑,這也好看。

周小溪一進院子就看到一個陌生黑小子打量他猥瑣的笑,惱怒道,“看什麽看。”

李大在一旁想笑,李今明屬於一看到漂亮哥兒就走不動道的。

李今明忙道,“我是哥兒,而且我知道你叫周小溪,是虎仔的夫郎。吶,虎仔托我給你帶的珠釵。”

一支銀釵鑲嵌著一枚紅寶石做花蕊,瞧著十分華麗。

周小溪不疑有他,頓時驚喜道,“你見到了虎仔他們?”

李今明剛想說呢,就見大人們都往堂屋裏走去,還說要敬茶了。

院子的小輩們也跑進去看熱鬧。

他們去晚了,只得站在門檻上看裏面,就見神堂下擺著案桌香爐,上面擺著一張牌位,上面刻的字認不全,但能看明白“李松濤之妻”幾個字。

地上放了兩個蒲團,神堂下的羅圈椅上坐著李松濤。

章有銀緊張的很,李瑜也不知道他緊張什麽,他給章有銀說要敬茶時,章有銀就像是做夢還沒醒似的恍惚。

章有銀說,敬茶就說明他是李家列祖列宗承認的兒婿了!

那可是他少年時夢寐以求的事情,也是他壯年不敢奢求的,本就是偷偷摸摸瞞著李瑜過幸福日子,這下他爹找來了,沒罵他恬不知恥卑鄙下作,還要給他名分呢。

今後他對孩子們也有交代了,他們不是無媒茍合而是父母認可的。

相當於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

李瑜晃醒他,都四個娃了還大婚,不知羞恥。

許桂香也見章有銀怎麽關鍵時候木木的,忙手拐子戳他,“老章,敬茶啊。”

章有銀大手上下摸了下衣裳,幸好早上起來穿了一件新的磚紅的長衫,和李瑜一身淺綠,搭得正好。

章有銀忙跪在蒲團上,李瑜也跪在他身邊,許桂香端著大紅漆的茶盤給兩人送茶。

章有銀端著茶,手抖的不行,茶蓋像是被開水冒泡晃得砰砰脆響,李瑜瞧章有銀,後者努力鎮定,臉都壓黑了手抖得越厲害。

章有銀全身肌肉都繃緊了,可腦袋是空白的,剛剛準備的一肚子話,什麽自己一定會努力伺候好李瑜,一定對李瑜好的話全都忘記了,他只嚴肅道,“爹,喝茶。”

周圓小聲道,“老章不行啊,平時話拿出來啊。”

虎平頭也道,“老實人,就吃虧在嘴上。”

李松濤倒是沒說什麽,接過章有銀遞來的茶,抿了口,“好孩子。”

章有銀心頭微怔。

好陌生的稱呼。

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心口發酵。

他還沒想明白,人群裏突然一聲號啕大哭,眾人齊齊望去,就見程武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憋紅了麥色的臉頰,兩眼淚水嘩嘩的。

趙蘭鳴也驚訝看向身邊的丈夫,不明白他為什麽哭這麽傷心,只擡手輕輕拍他後背給他順氣。

“哎呀,老章敬茶,你這個當兄弟的還比本人哭得厲害,你也不怕蘭鳴吃味。”許桂香打趣道。

趙蘭鳴不說話嘴皮子肯定幹不過許桂香的,只嗔她可別冤枉他了。

程武哭成了一個黑熊瞎子似的,嗷嗷放聲哭,堪比水牛聲。

他哽咽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老大這一路走來多不容易,終於有名分了。”

章有銀看程武一眼,自己眼底也有了熱意。

坑蒙拐騙偷來的幸福,一直小心翼翼藏著遮掩著,突然在高朋滿座裏敬了父母,過了明路,從此再無憾事。

李瑜也把茶遞在他爹面前,“爹,我下輩子還想嫁給他。”

哎呦。

瞧章有銀笑得臉都要爛了。

李松濤也笑著點頭。

虎平頭的口哨聲此起彼伏,虎二郎雙手把腮幫子鼓脹紅了,仰著腰身把自己吹傻了,只吹出噓噓聲。

一旁被柳桑抱著的團團聽見這噓噓聲,難為情哼哼,“要尿尿。”

眾人都笑話虎二郎把尿的好手。

今後又是個會養娃的。

一場熱鬧散去,要開始做下午飯菜了。

院子裏熱鬧極了,就算人都輕言細語,那一人一句都流淌著剛剛喜事的氣氛。

聲音裏的打趣也能感染人,農家小院裏有種隱世怡然自得的安好。

李松濤看著堂屋神龕下的牌位,朝之淡淡一笑。

這裏真的很好。

小銀也是個很好的孩子。

比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他年輕時一心求學,浩瀚史籍裏上下求索,後來忙於衙門政務致力於改善民生,再後來忙著教導學生,四處奔波尋子。

回神過來時,人已經滿頭白發。

回首一生算得上波瀾壯闊,但此時才方知平淡溫馨的好,可惜他也算是孤家寡人了。

兩個兒子與他並不親近,因為他年輕時過於固執死板的苛責,孩子只有敬畏沒有孺慕。

像章有銀這樣陪孩子玩樂戲耍,他從來沒做過,甚至因為自己的武斷固執差點毀了李瑜的一生。

只李瑜仗著年紀小又是哥兒,才敢肆無忌憚和他作對。而他也因為體會到幾分天倫之樂,越發寵溺孩子。

等他人到中年在某一天幡然醒悟時,兩個孩子已經成家立業,與他關系越發疏遠。

就是他們在地方上一步步從縣令做起,也從沒提過他的名聲,旁人也不知道他們是父子。

與三位學生的關系反而比兩位兒子更加親近。

可能,孩子心裏還是怨他的。

只保持著年節書信問候。

他這一生努力做了各種身份職位,並獲得不錯的成績。但丈夫一職已成永久憾事,但是父親一職,他會重新學習做好。

榜樣就在眼前。

只要肯學,沒什麽不會的。

“來咯,快來孩子們,把豆子剝了!”

程武背了老高的一背簍豆桿倒在院子裏,院子雖然是鵝卵石,但還是有灰塵的,這一倒揚起好些灰,桌子上都有月餅瓜果呢。程武莽撞的讓一眾孩子頭疼。

幾人都拿著小凳子湊一起剝,丸哥兒小月牙虎二郎三個更喜歡蹲著,七八個人剝這一大堆,那也快。

這時候春天種的豆子早就收了掛屋檐下了,這綠油油的是冬豆,五月種,晚秋時還能吃新鮮的。只是產量不高,多幹癟的豆子,但錯峰吃毛豆,也是很美味。

周小溪道,“章小水就喜歡吃蝦仁炒豆子,他們在外面吃的好嗎?”

李今明道,“你更喜歡章小水哦。”

周小溪沒接茬,他覺得李今明好奇怪,說話蠻的很。

李今明見嬌嬌的周小溪又生氣了,越看越喜歡,一旁王二郎和沈三嘀咕,他到底是哥兒還是小子,看著像是輕挑的小子做派。

李大友善道,“哥兒,但是喜歡哥兒。”

李今明道,“李大叔,你說什麽呢,我嫁過人的好嗎。”

沈三對周小溪道,“他沒否定喜歡哥兒。”

見周小溪還沒什麽反應,應該是還沒理解,沈三道,“是石墩和趙天天那種。”

周小溪頓時就不好了,滿臉的古怪。

李今明慌張道,“什麽啊,我只是純粹的欣賞好嗎。我還欣賞過章小水啊。我們還是朋友呢!”

然後沈三王二郎周小溪齊齊看向他,幾乎異口同聲道——“章崢沒打你?”

李今明心虛道,“怎麽會,我們可是朋友。”

周小溪道,“章崢說不定拿刀捅你。”

李今明剝了一把豆子丟盆裏,“算了算了,說了你們又不信,我們關系好著呢,不然我怎麽知道你們的名字和喜好,都是章小水給我說的。”

是的,連沈三和王二郎都有收到李今明的禮物,一對銀鐲子,在禮物的轟炸下,又是章小水認的朋友,幾人很快就接受了他。

李今明滔滔不絕說起行商的經過,從泥窪村開始說到梁州城城門送別,眾人聽得時而破口大罵,罵泥窪村的人怎麽這麽惡心,世上竟然有這樣恩將仇報的人;時而緊張擔憂,怎麽一進城門就被針對打壓,還碰上了時疫,明明他們這裏都是暖冬的,哪有什麽暴雪啊。

周小溪聽他們每餐只吃蕎面饅頭配鹹菜,心疼想要掉眼淚,他們小時候再窮,都沒吃過蕎面饅頭。他甚至連這個饅頭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這圈孩子外圍了一群大人。

一個個雞鴨都不殺了,拎著刀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的。

雖然孩子吃苦心疼,但是他們更好奇怎麽把生意做成的啊。

周圓催促道,“快說快說,怎麽從梁州三家富商手裏逃脫的。”

李今明可是享受一把眾星捧月的待遇,就連李瑜章有銀李先生都看著他呢。

李今明賣關子道,“解鈴還須系鈴人。”

李先生倒是已經聽謝大人說過,此時瞧著一圈大人抓耳撈腮不禁挺直了腰背。

周圓道,“這咋說,還能和三家做生意不成?這生意還能成,不得把他們手裏的藥材全吞了。”

虎平頭也憂心,與虎謀皮嘛。

章有銀和李瑜雖然想不到是什麽法子,但是相信章崢可不是吃虧的主。

李松濤道,“今明的線索給的太少了,但是暗示你們就漏題了,他們當時得到的局面就是三家打壓,要如何收集信息破局,都是他們自己一步步琢磨出來的。”

章有銀道,“那我們不在梁州,那完全瞎猜也沒方向吧。”

李松濤見大家都想得很,笑呵呵道,“總之,他們最後和王家置換了三千斤茶葉,還把山漆四斤賣了八百兩。”

許桂香眼睛都傻了。

“三千斤,八百兩?”

周圓也不可置信道,“他們幾個孩子能做這大生意?我們華水縣,這樣的大老板可找不出兩三家,就是我隔壁賣了幾十年的香油鋪子,一年營生也就三百多兩,再旁邊的醋和醬油鋪子,一年兩百多兩。這都是靠手藝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他們孩子就八百兩了?”

章有銀驕傲道,“這就是靠腦子賺錢和靠手藝賺錢的區別。”

周圓笑罵道,“手藝怎麽了,你自己還不是手藝。”

章有銀道,“我兒子厲害嘛。”

周圓道,“我兒婿厲害。”

“我倆兒子。”

周圓理直氣壯道,“我四個侄子。”

許桂香見他們像孩子似的幼稚,好笑道,“真是一輩有一輩的活法。”

柳桑也道,“是啊,年輕人敢闖敢拼,我們就不成了,只盼著安穩過日子。”

李瑜道,“我們就守好家,他們不管啥時候回來,有口熱乎飯,能吃上肉,穿暖衣就好了。”

這話倒是說的沒錯,孩子飛累了,就回來休息。

王二郎沈三周小溪三人聽得目瞪口呆,聽書似的。

章有銀趁機道,“你們兩個把食肆小吃做好,不必他們在外面闖的差。”

王二郎兩夫夫打雞血似的,“好!”

周小溪越發心癢了,決定再刻苦習武,他總是吃不了習武的苦,那個梅花樁子磕得他全身青紫,掉下來膝蓋都破皮。三天打魚兩天篩網,章有銀也沒說他,只抽空中午教他和趙天天。

只聽著他們在外面的事跡,就感覺心馳神往,想跟著一起闖一闖。

許桂香道,“李叔,那你是在梁州看到小水他們嗎?”

李松濤遺憾道,“沒見著,兩次機會都沒見著,但我知道他們是很好的孩子。你們都教得不錯。”

這話把在場的大人都誇的抑制不住的驕傲呢。

舉人老爺的肯定!

因為中午閑聊多了,耽誤做菜進度,等下午吃完飯收拾完,天已經黑了。

天上月亮圓圓的,眾人出動開始走三橋了。

李松濤沒想到李瑜還把家鄉的習俗帶到了這裏,也從團團和冬麥的大名“章雲洲”“李錦音”看得出他的思念。

不過好在,他們今年終於能一起過中秋了。

人人舉著火把,如水的月色裏,好像山水濃墨裏賽了一條火龍,場面十分震撼。

犬吠交錯,月夜喜慶,狗搖著尾巴送出門的主人們,好像再說它們會好好看家的。

李松濤聽著嬉鬧愉悅的聲音,這山村屬於人世間最純粹美好的向往,是疲憊靈魂的棲息地。

他對李瑜說,“我打算留下來,在這裏建一個屋子。”

李瑜驚,而後笑道,“那真好,我以為爹你還要繼續游歷。”

“走不動了。”

李瑜心裏暖暖的,知道他爹是在找他。

他得到的偏愛很多,相比哥哥們,他爹無疑是最疼愛他的。

對於哥哥們他爹也不是不疼愛,而是更多模糊了父親和先生的界線,對於兒子的教導更加嚴厲。

李瑜道,“不用單獨建,我們的屋子當時修的時候地基挖的深,可以加蓋二樓。”

李松濤道,“老頭子遭人嫌,還是單獨住一邊的好。”

李瑜道,“那好吧。”

李松濤面色一垮。

李瑜笑道,“每天都盼著爹來,怎麽會遭人嫌。”

李松濤面色才緩和下來,“還是單獨住,我怕吵,圖清凈。”

李瑜沒說話了,他知道爹是考慮章有銀不習慣,天天對著婆母似的,拘束的很。

章有銀這會兒機靈勁兒來了,“那爹我想找你說說話聊聊天,怎麽辦,兩孩子們也隨時惦記著外公。”

李松濤道,“你小子現在活過來了。”

章有銀抱著團團笑道,“我也有爹咯。”

這話把李松濤說的心裏微動,父子間恐怕就是需要這種坦誠直白的話。

李松濤有些僵硬地直抒胸臆,“我也,多了個兒子。”

兩人都相視一笑,而後又齊齊望向天上圓月,真好。

李瑜也望月亮,“也不知道孩子們吃沒吃月餅。”

圓月高懸,月影下每個人都輕松自在的家長裏短,坐在院子納涼的大黃村人看見山狗村又走三橋了,隔著不清又水亮的霧氣笑著打招呼,喊進院子來喝水。

“沒蚊子啊,你們又走小路。”

“我們這麽多人,蚊子怕我們吧。”

“你聽他們的,帶著驅蟲的香囊呢。”

“手藝好就是好,我自己縫的拿不出手。”

舉著火把踏過小木橋,孩子們嘴裏呼嚕著消百病佑長生的吉祥話,橋下彎彎發亮的水渠叮咚叮咚響著流水,好似回應著孩子們。朦朧的月霧飄浮在起伏的山川,孩子們大聲為遠在外地的哥哥們祈福。

“哈啾!”章小水揉了下鼻子。

長安西市外城,一腳店屋檐頂上坐著四個少年,拿著月餅望月亮。

章小水得意道,“哈哈,他們肯定在念叨我。”

虎仔道,“呵呵,這有什麽難的。”

虎仔挑釁看著章小水,“哈啾!”

石墩也抖著腿,“哈啾!”

章崢覺得他們很無聊,摸了下章小水的手,“莫不是著涼了。”

“有些涼,我要給你暖暖。”

虎仔和石墩白眼差點翻天上去。

想虐狗就直接說。

章小水好奇看向沒打噴嚏的章崢,“不會吧,你沒人念叨嗎?”

章崢道,“也就你們幼稚才信。”

他話一落音,突然覺得鼻腔慢慢酸脹,他忍了忍,眉心都微皺了,企圖壓下,但酸脹到了極點。

“哈啾!”

章崢哈哈笑,“我打的最響亮,他們肯定念叨我最多。”

可惡,再來!

章小水三人,嘴巴張得比一個比一個大,對著空中圓月打“哈啾”。

勢必要比前一個響亮。

城裏中秋燈會結束後,月色還盈潔溫柔,歸家的百姓路過腳店時,都冷不丁疑惑的擡頭望一眼。

一個孩子童音好奇道,“娘親,快看,屋頂上蹲了四只狗。”

“那是人。”婦人有些困倦的敷衍道。

孩子瞪圓眼睛,分明瞅見狗狗們排排坐,望著月亮,這是——天狗吞月呀。

“就是狗狗!”

夜色安靜,孩子聲音很大,婦人怕惹人不快,不耐煩道:

“是人,別說了,快回家。”

“汪汪!”

“汪汪!”

“汪汪!”

“汪汪!”

孩子頓時欣喜大聲道,“就是狗狗們,是天狗們!”

婦人驚詫,瞌睡全沒了。

她擡頭望向屋頂,只見四個少年坐在屋頂上笑,婦人也忍不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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