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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相認(父母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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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相認(父母愛情)

明日就是中秋了, 章家今早才回村。

中午一頓飯沒吃,下午打算吃個早晚飯。

竈火燒得紅旺,鍋邊汽水吐出咕嚕香氣, 燉的是這個時節最香嫩的藕和豬蹄。

豬蹄冷水下鍋滴了白醋燒開焯水祛腥味。再油爆姜片, 白酒爆炒豬蹄至焦黃,放水煮開焯水, 這樣就徹底祛除了腥味。

這會兒鍋裏豬蹄和藕燉出了香味,吳嬸子見章有銀遲遲沒回來,去田裏摘蔥和白菜要不了這麽久啊。另一口鍋裏還炒著紅燒扣肉,離不開人,吳嬸子喊李瑜去催催章有銀。

“他這道紅燒扣肉我手藝沒他好,拿不準醬料多少,快喊他回來。”

李瑜在掃院子裏的枯葉, 他笑道,“吳嬸子做啥都好吃, 不好吃就是鍋的問題。”

吳嬸子站在窗邊, 這是撐開的草窗, 她探出半個身子笑道, “少貧,趕緊的,也喊孩子們回來吃飯。”

然後嘮叨兩句,也不知道在外面跑商的孩子受沒受罪,吃得好不好。家裏每日頓頓有葷腥,吃慣了好手藝,去外面吃哪能習慣。

也不知道小崢會不會做飯吃, 又怕他們有時候野宿條件不便,或者忙起來不管不顧。

總之, 就是惦記擔心的很。

吳嬸子只嘀咕一下,卻牽動李瑜的心,他當阿爹的,自然兒行千裏母擔憂。明天就是中秋了,孩子沒在家的第一個中秋,總少了些盼頭。

家裏還有兩個小的,雞飛狗跳的,但總是少了他們在的歡聲笑語。

以往中秋思念天各一方的家人,這次倒是連孩子們一起想了。

對家人的思念和期盼已經刻在骨子裏,但是,十幾年過去,你說真有多痛苦深刻,那倒是沒有的。

最開始那會兒最想,日子難熬身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那時候章有銀腦子壞了只會傻笑和氣他,食不果腹度日如年,唯一的希望就是想他家人找到他。

但是這個天真的想法隨著有孕後,打碎了,整日憂心一日三餐,憂心孩子出生後要怎麽養活,一天天事情沒幹多少,想得倒是天滿地滿,他得靠自己活下去,挖野菜撿山貨學種地,身體忙了,倒頭就睡,倒也來不及思親痛苦了。

人總得活在當下。

老鼠都不會把自己餓死,他肯定也能活下去。

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態,磕磕絆絆把孩子拉扯出生,後面又身體生病更加思慮成疾。

倒也不是多大的病,一個傷寒就能讓他在床上躺半個月,冷熱交替渾身打擺子,頭暈眼花沒有食欲。入眼茅草屋閉眼是黑暗,就是不見夢裏他漂亮舒適的臥房。

每次心如死灰覺得活不下去的時候,唯一拴住他掙紮下去的,還是太小的孩子。

水寶自小就很乖,不哭不鬧,現在對比團團和冬麥那精力,怕是水寶餓傻了,沒力氣哭,一直睡怕是餓暈過去了。

後面章有銀好了,他的心病也好了一半。

對找到家人的執念也消散了大半,一旦接受這輩子可能永遠不再重逢,那麽思念也就成了日日見面的親昵。

平時不覺得難受,但每逢佳節倍思親,難免有些嘆息。

李瑜有些出神,剛走出院子,就見章有銀抱著兩孩子走在前面,背後還跟著一串孩子和三個陌生人。

裏面有個銀發老者。

幾乎他一出院子,那老者就盯著他,不如說,老者一直盯著院子。

李瑜刺繡多了,眼神還是有些影響,他們在虎仔家那裏,三根田埂的距離,李瑜看人有些模糊,只一個老者筆直的身影,但鬼使神差的,他心口砰砰跳了起來。

近二十年過去,那走路姿勢幾乎沒變,板正嚴肅,步子快風風火火的,但肩膀身姿又很穩健的輕盈,眼神走路都不看路,一般在沈思鎖眉,給人一種,他到底在忙什麽的疑惑。

李瑜還沒看清人時,腳已經跑了起來。

他已經三十五歲了,可邁開步子的剎那,好像回到了十六七歲時;

腦袋轟轟響著,做了十七八年的夢,終於在白日飄來了;他跑近看著老者,兩人隔了一丈距離停下來;本可以看清人了,但眼睛酸熱,他們眼底的淚水抑制不住的掉,遮擋了視線。

李瑜不敢擦熱淚,怕一擦夢就醒了,他小心翼翼打量著模糊的老者,怕驚夢似的喃喃,“爹?”

李松濤也是紅了眼角,他點著頭,似乎胸口積壓了十幾年的思念,沙啞的嗓音抖著,“小瑜。”

兩人面面相視。

老人的眼神飽含滄桑苦盡甘來和慶幸,看著長大後的小兒子,淘氣少年五官張開後,多了歲月的沈澱,眉眼柔和恬淡,看著過的不錯,身上沒有愁苦,只有溫馨幸福的滋潤。

他爹怎麽感覺比年輕時更加年輕了?

童顏鶴發,從一個固執倔強的中年人變成了仙風道骨的麻衣老人。

李瑜心裏好受很多。

短暫視線相接,確認彼此都還不錯,心底稍稍輕松許多。

而後都是手足無措,幾乎笨拙的客氣。

李瑜抑制不住的哽咽笑道,“爹,爹來的正好,家裏飯剛熟。”

“好好好。”

“有爹愛吃的紅燒扣肉。”

“那爹有口福了。”

李松濤擡袖擦了眼,“你還會做飯了?以前總叫你學,你說那都是老婆子幹的事情。”

身後的章有銀立馬挺身想張嘴邀功,但是李瑜完全無暇顧及他,只邊說邊看他爹,“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

尋常的一句話,紮了老父親的心,李松濤心裏已經又猜測了幾分。

父子倆並肩往回走。

這條尋常的村中歸家路,此刻承載了父子倆沈甸甸的悲歡離合。

從少年和中年,到青年到老者,中間少了十七八年,追逐了大半個版圖,殘忍的老天爺又發了一絲憐憫,終於又見面了。

重逢這天,他們好像剛分別不久,只是去一個成家的孩子家坐坐,吃一頓熱乎飯,關心下近日狀況。

李松濤是一肚子話,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敢說,不敢問。

李瑜想問他娘,想問兩個哥哥和嫂嫂們侄子們的情況,但也不敢問。

兩人心裏驚濤駭浪千頭萬緒,一靜下來眼淚就忍不住冒。

但沒給他們感慨萬千的機會,兩孩子哭鬧不止,虎二郎和小月牙丸哥兒嘰嘰喳喳興奮的叫著議論著。

章有銀抱著兩娃緊張得不知道把娃放下地,團團和冬麥見阿爹哭了,也跟著嗷嗷哭。

把他們阿爹惹哭的壞人進了他們家裏,哭得更大聲了,要章有銀把壞人趕走。

章有銀兩個手臂抖著哄孩子,但孩子太小了,乖巧時能聽大人話,情緒爆發時壓根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麽。

吳嬸子聽見院子裏孩子哭鬧,趕緊跑出來看。

就看到章有銀手臂上蜿蜒下一團液體,再看團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渾身都在使勁兒,眉眼臉頰快擰巴成團了。

李瑜連忙張開雙手要哄他,但章有銀只遞出稍微安靜的冬麥。

這下,團團哭更大聲了。

而他身邊還有個滿頭銀發的老人,老人僵硬又局促得佝僂著肩膀,努力和孩子平時笑得慈祥,“乖孫孫,我是外祖。”

吳嬸子怔了片刻,一下子明白了,當即眉開眼笑道,“好日子啊,終於團圓了。”

三個大人平時個頂個的聰明,兩個孩子一哭鬧,分寸大亂,三人腦子本就是亂的,這下笨拙得不知道如何哄。

吳嬸子道,“團團,這是阿爹的爹啊。你之前不是一直問阿爹的爹去哪裏了嗎?現在看見了,怎麽不認識了啊。”

“哥哥冬麥都認識哦。你看哥哥就沒哭。”

哭得淚珠嘩啦啦的團團一下子就止住了哭,淚眼汪汪打量李松濤。

大眼瞪小眼,稚嫩清澈無暇的眼底映著李松濤板著的嘴角,老人有些討好的笑。

團團頓時破涕為笑,鼻尖吹出一個鼻涕泡泡,臉霎時紅通通,別扭地把頭埋章有銀懷裏,然後又嚎啕大哭起來了。

章有銀忍不住笑,“你小子還知道害羞了。害羞你還尿我一手。”

章有銀帶著團團進屋換褲子,李瑜也把冬麥放地上,“要不要尿尿?”

冬麥啜泣的點頭。

李瑜把孩子牽著往水池旁邊的菜地裏帶,孩子尿尿不會去茅坑,即使茅坑用木板封住,只留兩個巴掌大的縫隙,但孩子太小還是太危險了,而且孩子不知道尿意也憋不到那麽久。

李瑜剛準備把冬麥趴自己腿上,取孩子開襠褲夾的尿布,冬麥臉紅紅的,“不要,要茅廁。”

李瑜知道他也害羞,有好些人看著呢,李松濤、李今明、還有一個侍衛聞言當即笑著扭轉身去。

“吶,都不看你噓噓。”

李瑜笑道。

冬麥還是擰巴抿嘴道,“不要,不要亂尿、亂拉,我不臭。”

虎二郎跳出來道,“我剛剛是故意說的啦,冬麥不臭。”

但不管如何說,冬麥就是憋著不尿,臉都漲通紅了。無法,李瑜抱著他去後屋檐的牛欄邊。

院子裏就剩下虎二郎三個孩子和李松濤三人了。

吳嬸子還得顧著竈屋裏的飯菜,時不時瞧是院子裏一眼,笑眼咪咪的,把飯鍋裏的飯盛出來,又從米缸裏挖了四大碗米,肯定是吃不完的,但不知道飯量,還是宜多不宜少。

屋裏團團一會兒嘟囔他爹手重捏疼了,一會兒說水燙燙,說爹爹今天是咋了。能咋了,瞧章有銀都緊張的有些木訥,果真疼愛夫郎的男人沒一個不怕岳丈的。吳嬸子心裏笑道。

而院子裏,虎二郎三人對李松濤道歉,摸著腦袋笑道,“爺爺,我不知道你是團團的外公,不好意思啊。”

李松濤搖搖頭,沒再刻意扯笑,眼底神色很是讚許。

小月牙見狀,跑進堂屋裏搬椅子出來,虎二郎見她跑進去,像是被奪走軍功似的,一溜煙跑,大喊道,“放著我來!你是女娘,重活讓我來!”

小月牙哼道,“虛偽的男人,滾!”

羅圈椅重,實木柏樹做的,刷了紅漆,起碼三十多斤,而小月牙十一歲不到,抱著不沾地還是很吃力。小臉憋的通紅,丸哥兒見狀去幫忙,虎二郎不準他去,要丸哥兒幫他。

三個孩子吭哧吭哧螞蟻搬家似的,給李松濤他們搬椅子,李今明和侍衛李大見狀走去幫忙。

李松濤站在院子打量四周,他游歷過很多地方,華水縣確實是很窮。

官道都坑坑窪窪的,老百姓多是茅草屋,枯黃瘦弱,小孩子衣不遮體餓得肚子腫眼睛大,赤著黑乎乎的腳丫子追著馬車攆。

老百姓臉上都是麻木的愁苦。

但是山狗村的孩子很機靈活潑,瞧著生機勃勃的。

李瑜家還是漂亮的白墻青瓦屋子,院子裏梅樹綠蔭,雞欄邊秋菊連片,金燦燦的,粉撲撲的,蝴蝶嬉鬧,水池邊飲水也方便,有自家的水池。

菜地裏也幹凈,一旁還搭著葡萄藤架,這苗子也難得尤其這縣太偏了,尋常農戶家壓根沒門路。

鄰裏和善如親友,農家院子敞亮,竈屋裏飄來的葷腥肉香,以及李瑜瞧著不過二十五六的樣貌,還有兩個胖乎乎粉粉的孩子,這都顯示他過的不錯。

李瑜解決完孩子後,才騰出手把李松濤三人安頓下來。

他們屋子不多,一共六間,中間一間堂屋,按照時下都是父母住左屋,一旁還有個小偏屋給孩子們準備的,前面還有一間光線極好的刺繡屋。

左邊都是滿的,右邊前屋子是空的,做客房,後面才是章小水兩人的臥室。

這住房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

兩個小子一個老爹,起碼要兩間屋子。

章小水兩人屋子是不能動的,李瑜便想把刺繡屋挪騰出來,給他爹帶來的兩個小子住。

吳嬸子鍋竈邊忙活,攪和鍋裏煮沸騰的米,把米湯盛出來再小火熏熟飯,打算做黃金米鍋巴湯。

大熱天喝格外香濃解暑,但這耗費米,就是他們這樣的家底子很少煎鍋巴。

她也註意到李瑜忙進忙出的,他安頓好他們的行李,又跑進竈屋裏把很久沒用的火坑生火。放上三腳鐵架,架上鐵壺開始燒火給他爹洗漱。

瓦甕便宜但是易碎,家裏有錢了就換上鐵壺,貴雖然貴,但確實好用容易熱。

李瑜哪裏這樣忙過的,走路都不疾不徐的,這下他爹來了,毛毛躁躁的好像個小哥兒似的,父子倆話沒說上兩句,但都看著很忙。一個忙著招待,一個忙著逗冬麥。

吳嬸子瞅著盥洗室裏的動靜,這老章咋回事,給孩子洗個屁股就好了,還要洗澡啊。這時候就應該快點解決孩子,出來在老丈人面前表現啊。

李瑜一個人忙不過來啊,她哪知道章有銀是不敢出來晃悠,只幹替章有銀著急。

她小聲對李瑜道,“另外兩個小子就住我那裏,不用挪騰刺繡屋子。”

李瑜也沒客氣點頭說好。王二郎他們小兩口翻修了老屋,這次過節回來都是自己家住。小夫夫和老人一起住,確實有些拘謹放不開的。

李瑜見盥洗室還在用,火坑裏的水都要燒開了,去敲門,章有銀嚇得一跳,連聲說好了。

章有銀慌張把團團抱出來,衣服都穿得歪歪扭扭的,團團剛玩水還沒盡興呢,平時爹爹都不讓他玩。

李瑜見被抓包心虛的父子,有些疑惑一閃而過,主要是章有銀平時很靠譜沈穩,這會兒他也沒多想。

團團撒手就沒了,跑出去和小夥伴們看他阿爹的爹。

章有銀跑進屋裏換了一件紋理精細的長衫,靛藍色,上面還印著繁覆的金線圖團,圓領露出一圈雪白的夾衣,腰帶是黑皮質金線,腳上還換了新的靴子。

從沒有如此隆重過。

“行嗎?”章有銀慌裏慌張問道。

李瑜笑道,“我爹又不會吃了你。你幹嘛這樣。雖然我說他嚴厲固執,但幾十年沒見,能固執到哪裏去。”

章有銀幹笑了下。

李瑜頂著他迫切期待肯定的目光,點頭道,“好看好看。我爹肯定覺得不錯。”

這衣裳是章崢從長安買的,四兩銀子,穿著像個游俠,很年輕精神,襯得越發俊朗硬挺,章有銀幾乎沒穿過,平時短打寬松習慣了,穿這個幹事情不方便。

章有銀見李瑜誇,心裏微微好受一點。

他道,“我去山泉那邊挑水,給爹泡好茶。縣令大人之前還問我要茶葉,幸好我留了些。”

李瑜見他上心,心裏也舒展,但是也不急於一時啊。

“飯快熟了,還是吃完飯再去吧。他是我爹,又不是外人。”

章有銀道,“不行不行,我肯定要好好表現,你們先吃,我不餓,我先去挑水。”

李瑜這下才意識到章有銀是真的很緊張。

甚至不敢和他爹同一張桌子。

“行吧,那裏快去快回。我給你留菜。”

章有銀急急道,“不要,你們把菜吃完了最好,爹要是看到我辛苦挑水回來,還吃不上熱乎飯,說不定就可憐我了。”

……

李瑜不解。

不至於這樣吧。

你們又沒仇沒怨的。

他之前也沒說他爹什麽不好的話吧,怎麽怕成這樣。

李瑜只理解成章有銀太想好好表現了。

章有銀挑著水桶出門了,出門前繃著笑意和李松濤道,“爹,我們這兒有一股山泉,泡茶特別好,您等會兒,我給您挑去。”

不待李松濤說什麽,章有銀老鼠見到貓似的大步出門了。

李松濤瞧著他背影,面色琢磨。

不一會兒飯菜都熟了。

虎二郎見他們家開飯了就帶著小月牙和丸哥兒走了。李瑜留也留不住,就喊他們明天來。

他們要是平時就留下來吃了,但是今天章叔忙,他們就不湊熱鬧了。

雖然他們也都很饞章叔的手藝就是了,不過沒關系,虎二郎安慰流口水的丸哥兒,明天中秋就可以吃到了。

家裏本來就弄了三個葷腥,一個豬蹄燉藕湯,一個紅燒扣肉,一個洋芋燒雞肉。再炒一些素菜就擺滿了一桌。

洗漱風塵後的李松濤坐在飯桌前,一身舒爽,看著香噴噴一桌飯菜,心情舒暢。以為是吳嬸子做的,也知道她給李瑜幫忙很多,對她感謝幾番。

吳嬸子笑道,“李公客氣了,這桌是老章做的,他手藝好的不行,城裏大老板都搶著他做呢。”

李松濤點頭,見大家都不拿筷子,就連坐在特制小軟椅裏的團團和冬麥也沒拿木勺子,只眼巴巴的看著面前的鍋巴稀飯,李松濤面對酷似章有銀的冬麥,心裏軟了幾分。

“給他留飯了?”

他?

眾人一楞,李瑜隨即反應過來笑道,“他叫章有銀。”

李松濤默默,別以為換個名字他就不認識惡名遠揚的章大狗了。

“留了,您快吃吧,別擔心他了。”

李松濤拿著筷子忍了忍,到底沒反駁。

李瑜給他夾了一塊豬蹄,李松濤牙口不太行,且不太喜歡豬蹄了,腥味重還很油膩,人老了腸胃就受不住,但他沒說。

不過一入口,軟糯肉質肥而不膩,藕湯的清香浸入肉裏,別有一番清淡蓮香。

這手藝確實不錯,足夠養家了。

李今明從來沒吃這麽好吃的,當時吃刺史府裏的飯菜覺得是美味,現在一吃章家飯,只覺得這才是煙火美味。

刺史府裏的東西好看是好看,但總感覺入口局促,什麽都是淡淡的小小的,精致的湯勺,碰到似玉的瓷碗發出脆聲,他都不自在。

而在這裏,邊吃邊說家常,這桌飯菜才是他心目中的珍饈,有家的味道,是真的在吃飯,享受食物的味道。

只是章小水父母看著都好年輕啊,他爹看著像三十出頭,阿爹瞧著更年輕,看著就很不沾春水的嬌養。是這個年紀眉眼沒有的水靈嬌俏。

沒想到章小水這麽生龍活虎的愛蹦跶,他阿爹出乎意料的柔靜。

不過,他爹手藝這麽好,章小水是怎麽舍得出門吃苦的。

一頓飯過後,一桌子人吃的舒坦。

李松濤一貫講究養生不貪圖口腹之欲,只吃七分飽,但這回沒忍住,吃了九分。

多少年了,第一次吃的舒坦。

廚藝好,這點還不錯,難怪他家小瑜白白胖胖的。其實不胖,只是少年時的李瑜過於纖細骨感,現在是肉感均勻人妻味兒十足。

李松濤道,“小瑜陪我出去走走吧。”

恰好,他們出院子時,正好碰見挑水回來的章有銀。李松濤看了章有銀一眼,還人模人樣的。

可這在章有銀眼裏曲解成了意味深長的審視。

尤其是看著李瑜和他爹單獨在一起,誰知道會說什麽啊。

章有銀惴惴不安,把水挑回來,吳嬸子叫他吃飯他也沒心思吃,忙著把火坑裏的竈火生好。

李今明見狀跑去幫忙,還說他路上碰見了章小水他們。

但這會兒的章有銀自身難保,家都要散了,其他什麽話都不是頂重要的,沒過耳。

他爹應該不會拆散他們吧,都有四個兒子了,應該不至於。

但他爹肯定嫌棄他不喜他的,這一刻,章有銀瞬間共情了那些有婆婆的婦人,這滋味可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章有銀找了一套青瓷茶具,是章小水他們成親時買的,一直沒用,這會兒給李松濤用正合適。

泡好了茶,沏了兩杯,放在大漆托盤裏,章有銀就端著茶盤尋人去了。

在河邊找到了父子。

李瑜哭的眼睛紅腫,李松濤負手而立看著河面,章有銀腦子一下子亂了,跑上去著急道:

“小瑜,我,我不是有意要瞞你的,不,不對,我就是瞞你,我知道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你別哭了好不好。”

李瑜擡頭眼裏滿是哀痛,吶吶道,“我娘親不在了。”

章有銀松了一口氣,他無法共情,但是他知道李瑜很難受。

把茶盤放一邊鵝卵石上,把李瑜抱懷裏輕拍他後背,哄孩子似的道,“那哭吧。”

李松濤目不斜視。

唯獨背在手背的手擰了起來。

我家兒子哭不哭都要經過你同意?

臭小子也是美夢達成了。

李瑜在章有銀懷裏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

李松濤默默無言,眼底倒是沒哀思,只漸漸平淡欣慰。

在他的眼裏,老妻看到這孩子成家立業日子過的好,肯定也會笑,她安心釋然,那麽他又何嘗不是。

半晌,李瑜才止住哭聲,變成了小聲的哽咽啜泣。

章有銀端了杯茶,放他嘴邊潤潤哭幹發緊的嗓子。

李松濤看著天邊紅霞落在河水裏,眼神悠遠又清透,他道,“有先賢說‘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但也有先賢說,‘人心本無生死,生死只是身軀’,你沒見到你娘親前,她活在你記憶思念裏,今後也是一樣的。”

只要想著,那就是活著。

見與不見,生者要帶著逝者的期盼祝福好好活著。

“不必過分悲痛。不然你娘親在天上可要著急了。”

其實結果不難接受,李瑜也曾想過,但是真知道這點後,還是心如刀絞。

李瑜望著天上,只覺得那些雲團都有了音容相貌,它們在俯視著溫柔的笑著看他,一時間,李瑜淚水又嘩嘩而下。

章有銀輕拍他肩膀,默默陪著他看天看雲。

半晌後,李瑜心緒終於止住,李松濤瞧著那放鵝卵石的茶杯,發幹的嗓子微微滾了滾。他平時飲食清淡,章有銀做的飯菜好吃是好吃,但口味偏重。此時嗓子有些油膩,外加口渴了,想喝杯茶水。

但章有銀只顧著安撫李瑜,沒一點眼力勁兒。

李瑜也回過神來了,問章有銀,“你剛剛說什麽瞞著我了?”

章有銀頓時頭皮發麻。

李松濤咳嗽一聲,開口道,“小瑜,你可還記得你十三歲時……”

像是火星子落眼皮上似的,章有銀眼皮突突狂跳,李瑜腦袋還懵懵的殘留著哀思,但被他爹一說十三歲,李瑜思緒一下子就被牽扯回去了。

怎麽不記得。

他一生順風順水家中明珠寵愛,除了戰亂苦和家人分離,孩子六歲後章有銀腦子好了,他就沒吃過苦了。

他年少的日子是絢麗明媚的畫卷,要說陰暗的日子,那就是被人劫持,差點毀了清譽,原本訂了親事的未婚夫,知道這事情後當即上門退親,周圍鄰裏都對他指指點點的。

李瑜主動提起道,“劫持我那個地痞混混,蒙著臉全身裹的破布襟看不出人樣,說來也奇怪,把我關在屋裏,關了一天,並沒對我做什麽,還給我水,還給我買了我最喜歡的糕點果子,還叫我不要怕,他不會對我做什麽,還說會娶我。”

“我稀罕他娶我,卑鄙小人無恥至極!”

李瑜說起來還是有些氣憤。

他那時候多心高氣傲,感覺被癩-□□沾腳的惡心。

他見章有銀握著他手都開始抖了,李瑜反握住他,“不要擔心,那個小混只是癡人說夢,我又沒真受到傷害,還多虧了他,我一直沒成親,後面才遇見了你。”

李松濤冷哼了聲,瞅著高壯的男人抖如篩糠的模樣,不過是自己內心有鬼,他可是一句話都沒提。

挨著茶盤坐下,不動神色端起了茶杯,抿了起來。

唔,好茶。

李松濤淡淡道,“小瑜,你要是想和離,我可以帶你走,孩子也帶走。”

李瑜啊了聲,沒反應過來,“爹你說什麽?和離?”

李松濤看向章有銀,“不然,你猜他為什麽面如死灰。”

章有銀頓時緊緊抱著李瑜,哆嗦道,“小瑜,我真錯了,那時候太年少了,我又無父無母沒人教導,太喜歡你了就一時想岔走了歧途。”

李瑜如雷劈一般,看著滑跪在他腳邊的章有銀,一時間不知道做何反應。

但是無疑,他沒辦法把兩人聯系在一起。

那個無未謀面的小混混並沒給他多少印象。

而面前的人,是他朝夕相伴的枕邊人,是四個孩子的爹,是他感覺到命定慶幸的人。

李瑜忙拉起他,“過去就過去了,我不生你氣。”

章有銀驚訝,不敢相信道,“要不是我橫插一腳,你那時候已經嫁給隔壁鎮的地主家,你也不用受逃荒苦了。”

李瑜笑道,“我當時本就不想嫁,我又不喜歡他。”

“親事只是我爹和人家爹交好,那男人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我爹就覺得人家是個好的,不顧我反對就定了。”

“後面那人成親娶的媳婦兒,受盡了磋磨,只成婚第一天,早上就要早早起來給三姑六婆做一大家子飯。明明家裏有丫鬟廚娘,可那新婦比下人還不如。”

章有銀緊擰的眉頭瞬間大喜,緊緊握著李瑜道,“就是!那個趙雪清,一聽名字就是偽君子!我就是看到他逛窯子,還背地裏和別人議論,說你性子再傲怎麽了,娶回家照樣給他洗衣做飯,我氣不過,但是我又沒辦法,只得把你擄走,他家果然立馬悔婚了。”

李瑜沒忍住笑,“我都記不住名字,你還記得住了。”

“那是,小瑜我心可難受了,你不知道我那時候都要死了,我現在也要死了,你疼疼我,摸摸我胸口吧。”

……

李松濤狠狠咳嗽兩聲!

李瑜自然沒好意思當他爹摸什麽胸的,但也很有怨言道,“都怪爹,要不是你非要訂趙家,要是沒老章搞那出事,我要是嫁給趙家了我肯定活不了。趙家逃難時,可是沒管那些妻妾的。”

這事李瑜知道,還是那趙雪清恬不知恥的跑來找他,說放不下他,要帶他私奔。簡直把他惡心極了。

“爹,都是你的錯,不然我也不會被趙什麽糾纏,害得聲譽掃地。”李瑜給章有銀出氣道。

李松濤沒想到火沒在他們倆燒起來,火都在他身上了。

忙解釋道,“爹當年,哎,當年爹是看走了眼,想趙兄為人清正鄉裏頗有賢明,可沒想到教出的兒子表裏不一,當年,當年,哎,”

李松濤看著兩人眼巴巴望著他的模樣,那樣子非要他說這小混混擄的好擄的棒?

李松濤心裏還是極為不恥當年章有銀的做法。

明明還有別的法子,但就是選擇了這種卑鄙不入流的威脅綁架。

一副生米煮成熟飯不得不妥協的逼迫。

但世事難料。

他當年看中的趙家,一表人才自小是別人家的孩子,為人不矜傲,一心求學十分板正,可後面又三妻四妾流連煙花之所。

而他看不起恨不得扭送官府的小混混,現在把他兒子養的很好,養出的外孫也極為出色。當然,外孫肯定是他兒子教的好。

當年章有銀擄了李瑜後,沒人上門提親,這個小混混趁機提親,被他順藤摸瓜找到就是他綁的人。頓時氣的把人毒打了一頓,放話說這種地痞小混混還想娶他兒子,別做白日夢了。

把人關地窖裏,準備第二天扭送衙門時,地窖沒人,只一行歪歪扭扭的血書,說他一定會娶李瑜的,等他從軍五年,他會變有錢,一定不會虧待李瑜。

李松濤見章有銀還心虛沒底氣,顯然章有銀也知道自己並沒達成當年的諾言。

但有錢不一定能幸福。

現在看李瑜幸福就行了。

李松濤道,“有銀啊,你這名字倒是有趣。”

李瑜發現他爹也學會打趣人了。

章有銀吶吶道,“爹,我會努力賺錢的。”

李松濤擺手,“不重要,你們日子自己過。”

章有銀狠狠松了口氣,笑道,“謝謝爹。”謝謝爹沒把我家拆了。

李松濤鄭重道,“也謝謝你救了小瑜兩次,十三歲那年一次,逃難那一次。”

不待章有銀臉上笑意徹底展開,李松濤打量章有銀,不說士族公子的矜貴俊美,但也豐神俊朗頗有氣勢,雖然在他面前看著憨厚,但到底從戰場上殺出來的,眼神眉眼的殺伐果斷是遮掩不了,這樣的人竟然在軍中藉藉無名。

李松濤琢磨了下,“你當時在哪個將領手下,做到了什麽職位。”

將領就不說了,章有銀遠遠接觸不到,但是頂頭上司鐘擎校尉他是忘不了的。

殺的人頭、打的勝仗、搶的物資軍功都被他搶走了。

軍中有職位的都是士族子弟,他一個底層混混爬到百夫長位置,已經用盡了全力。

聽章有銀說完後,李松濤沒說話了,被鐘擎壓著難怪升不上來。

鐘家素來以權壓人,鐘擎現在成為四品武將,背後不知道是多少士族聯合,費了多少銀子搶了多少軍功堆砌上的。

這已成了往事,再翻出來無憑無證,還會攪亂了他們此時平靜安穩的日子。

李松濤沒做聲了。

李松濤又抿了口茶水。

口齒回甘,淡淡的雲霧似的,命數如此,撥開雲霧順勢而為,心曠神怡。

“這什麽茶?”

“我們這高山古樹產的,就兩株,沒辦法量產,都是小瑜愛喝我才清明時節掐點去摘。”

李松濤一噎,就是問個淡雅的茶,卻給他塞了一嘴的糖。齁齁的。

父子三人又聊了些。

李瑜和章有銀默契的都沒提李瑜受苦的日子,李松濤也只提自己現在四處游歷教書有一番虛名。

至於李瑜之前遞出書信回老家,被說沒這個人的事情,李松濤也沒提。

這事情都怪他,家裏兩個兒子都在外當官,他四處找人,家裏田產就委托堂兄家照看。

可沒成想人生了二心,怕李瑜找回來分瓜家業,竟然說不認識信上的人。

而他早年也高調找人,但落得和梁州謝大人尋女一樣的下場。學生厲害位居高位,但是盯著的人也多,平白害了一些和李瑜形似的人。

此後,他就自己游歷慢慢找人了。

過去種種不多談,現在知道彼此過的不錯就行了。

而山狗村山清水秀,很適合養老宜居。

直到天色將暗,三人才愜意悠閑的回到家中。

考慮到李松濤三人舟車勞累,家裏休息都很早。

兩孩子也是,白天沒午睡,晚上也睡的很快,等章有銀洗完澡出來,都四仰八叉的腆著肚皮呼呼大睡。

李瑜洗漱進屋時,發現床上的孩子不見了,心裏有些突突的,“他們醒了會哭。”

章有銀道,“沒事,我們睡之前再從偏屋抱回來。”

章有銀目光灼灼的,昏暗的光暈撒在結實雄厚的肩膀、胸肌、腰腹上,輪廓凝實弧度半藏在暗光裏,很性感,眼神隨著呼吸點火,想幹什麽不言而喻。

都老夫老妻了,章有銀一步步走近,李瑜還是會心跳加快,直到落在他鼻尖的呼吸炙熱,李瑜才偏過頭,小聲道,“算了吧。”

章有銀蹙眉,捧著李瑜臉低聲問,“小瑜你是不是還生氣。”

李瑜是他年少時一眼鐘情非他不娶的小哥兒;可惜,李瑜看都不看他一眼,永遠那麽高傲清冷地從他身邊走過,卻把他心底攪弄得歡天喜地又苦惱憤懣。

他永遠是心無旁騖,而他永遠孽海情天。

但現在他如願以償了。

他們有四個孩子。

他們得到了李松濤的認可。

“不是,是爹在啊。”李瑜臉都臊紅了,小聲的幾乎嚅囁。

章有銀犯渾道,“爹又不是沒生過孩子,再說我們都四個孩子了,怕什麽。”

李瑜惱羞捶章有銀,被後者捏住柔弱的細腕,強勢地按在蜜色流油的健碩胸口上。

微微一壓,好軟。

手心柔軟的觸感下是砰砰的心跳聲。

章有銀的悸動讓李瑜視線飄忽,好像他倆現在完全不熟,回到了十三歲那個被綁著黑暗的小屋裏。

原本他早已遺忘的記憶,瞬間拂去灰塵似的昨日重現。

章有銀掰正他臉,逼他視線相交。

昏暗裏,正值壯年的男人喉結滑動。

那眼神暗沈沈的火熱熱的壓著他,求著他。

說了和當年一樣的話。

“摸摸我。”

“摸摸我,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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