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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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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爹?

梁州有點人脈關系的, 都知道刺史大人的千金找回來了。

送禮的人絡繹不絕,等排到商賈老板時,已經是半月後了。

王老板三人拎了重禮, 在小花廳被晾了半天也沒見到刺史大人。

天氣已經是酷暑, 正式場合,官員衣袍都是夾個三五層, 三人是商人有樣學樣。

衣裳那是一層疊一層的厚實,即使夾衣是偷穿的輕薄絲綢,但外面兩層都是細布,熱了一背的汗。

窗外綠枝上的蟬,像是躲在他們後背夾衣裏叫,燥熱又心慌。

陳老板熱得下意識擡手扯厚厚疊疊的圓領,但很快又怕失了規矩, 他抿了口茶水,看向王黃二人。有丫鬟小廝在, 他們也不敢交頭接耳。

可是三人對視的眼光都不言而喻。

以前也不這樣啊, 這次刺史大人故意冷著他們是為什麽?難道是為了給華水縣的小子們撐腰?

華水縣那些小子們走那天, 刺史千金去送行了, 還哭的難分難舍,這事情他們的眼線都匯報了。

只慶幸他們沒有再去打壓人了。

三人裏,王老板神色逐漸放松下來,因為他心裏有底。他對刺史大人有了解,行事中規中矩,不會濫用職權但塞銀子也管用,加上他手裏四斤山漆, 保管哄得刺史大人開心。

且不會為了四個小子亂了大人的原本打算。

這茶引與他不過是探囊取物。

又過了半晌,三人快熱暈過去時, 謝大人來了。

簡單的寒暄後,三人恭維諂媚地送上禮品。

陳家的百年人參加一些漂亮的珠寶頭面,黃家送的瓷器裏面直接塞了銀票,謝大人看過都興致缺缺。

直到王老板用一個精致的梨花木錦盒捧著山漆上來了,大誇這山漆如何好,如何一斤難求。

刺史大人露出了一抹笑,“不錯,這東西難得。春香,看茶。”

一杯茶水讓王老板高興的喜不自勝,又說了些溜須拍馬的話。

刺史大人瞧著他松快期盼的眼神,手指輕敲扶手道,“茶引這事情,我最近還在等京中消息,此事我心裏已經了有人選。”

王老板心頭一震,眼神激動的發出了亮光,只聽刺史嘆氣道,“遺憾啊遺憾,你說你沒事惹華水縣那幾個小子幹什麽,現在京中來信說,你們欺負了他家晚輩。”

王老板咯噔一聲,盯著刺史不容辯駁的視線吶吶道,“他們不是華水縣來的嗎,怎麽牽扯到京中了?”

刺史大人道,“他們是首輔大人恩師的後代。”

這下不說王老板,就連其他黃陳兩人都腦瓜子懵了,肩膀被壓千斤似的轟然垮塌。

首輔大人啊,那可是雷厲風行的手段。就拿女人和哥兒和離能分走男方家裏兩畝地,還能和男丁搶地分,這大逆不道離經叛道的政策,首輔大人硬生生在這兩年推廣的風風火火。

多少官員士族門閥想扒他下臺,他仍舊大權在握,深得帝心。

大熱天的,三人背後嚇得一身冷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

王老板哆嗦道,“我就說他們不像是山野小子出身,章崢看著就是智勇雙全手腕了得,和他做生意吃了兩次虧,我是心服口服啊。”

陳黃兩位老板沒和章崢打過交道,但是知道王老板在章崢手裏吃的虧,他們幸災樂禍過。

此時想拍馬屁說不出具體的,只說一些滑溜話誇。

謝大人道,“不是小子,是另外一個你們瞧不上的哥兒。”

三人都傻眼了。

謝大人道,“上月十五琢玉書軒就損富濟貧的辯論,那章小水拔得頭籌。”

原來是他啊。

他們三人做生意的,尤其是看口碑,深知梁州城讀書人的筆桿子多狠是能吃人血的。

當日知道是這個辯題時,他們三家心情都不好,時刻註意辯題風向,看到一個白袍書生把他們富商架著天道大義均貧富時,想殺人的心都有了。

最後得知一個哥兒撥亂反正給他們“伸冤”了,還感嘆幾句哥兒還是能出人才的,也不知道是哪家能培養這麽出色的哥兒。

陳老板率先反應過來,連連道,“不愧是李公後代,果真深明大義字字珠璣!”

黃老板也忙道,“對對對。”

一向口才了得的王老板此時也啞口無言,只得是是是。

謝大人也感嘆一番,就說章小水一個村野出身的哥兒,怎麽能有如此學識,原來是李公後代,這便不足為奇了。

李公壓根沒把孩子受欺負的事情寫信去京城,而是誇讚了他們機智果斷,此事已了,便不再掛心,立馬去了華水縣。

而謝大人不過是嚇唬幾人一番,讓他們提心吊膽好些日子。

-

此時已經到了秋收,稻田割了疊成了草樹,農家院子裏的黃瓜藤蔓幹枯了,南瓜老皮發亮圓溜溜的,家家戶戶都在曬谷子,新米的清香飄在秋高氣爽的山村裏。

一農婦正在翻曬辣椒,一個黝黑的“小子”操著奇怪的口音問道,“嬸子,山狗村怎麽走。”

那婦人聞聲擡頭,“你說啥?”

曾經的李狗娃,如今的李今明一字一句道,“山狗村。”

婦人瞧他黝黑,瘦不拉幾的,一股粗莽野猴子模樣,不禁戒備道,“你找誰。”

李今明道,“找李瑜,章小水家。我家先生是他爹。”

啥?

李瑜爹?

婦人蹙眉沒反應過來,李瑜哪有什麽爹啊。

她嫁過來幾年從來沒見過。

倒是一旁婦人的婆婆見陌生人遲遲不走,她也走過來聽幾句新鮮,頓時就看向那青布馬車,神奇新鮮的很。村裏誰家有馬車啊,就是鎮上都只有地主家才有。

婦人婆婆想了想道,“哎呀,你不知道正常,那時候你還沒嫁過來,李瑜早年和鄭秋菊鬧疙瘩時,是說過他爹是什麽舉人的。”

當時山狗村真的像是落水狗似的,他們大黃村人人不說踩上一腳,那笑話一嘴肯定是要的。

尤其是鄭秋菊還是裏正閨女。

後面隨著山狗村好起來了,帶著四周村子種姜後,往日的糾紛疙瘩都灰撲撲的無人再提,也都忘記了李瑜說的爹。因為李瑜家,已經不需要再靠這些“沒影子的胡編亂造”唬住人了。

現在鎮上的人家都知道山狗村了。章有銀帶著李瑜去刨了林屠夫的衣冠冢,還把章崢他阿爹的墳遷到了山狗村。

林屠夫家死了兩個兒子,其他堂兄弟樹倒猢猻散,都說是他家惡事做盡得了報應。

但是,敢去挖林屠夫的墳,鎮上找不出一個,餘威猶在,怕的嚇人。所以章有銀帶著山狗村又被鎮上的人議論了一番,說他是真的兇,連惡霸惡鬼都不怕的。

婦人婆婆打量馬車簾子探出的半個身子的老人,頭發全白了,不是村裏老人幹枯的黃白,是銀的,陽光下發光的,瞧著就很有錢啊。

但身上只是粗布衣裳,身形瘦,卻不老態腐朽,像是偶爾落在田裏的白鶴,輕盈,像個得道仙人。

這比有錢還厲害啊。

婦人婆婆道,“知道知道,繞著這條路直走就是了,山坳腳下有兩座挨著的青瓦白墻,那就是李瑜家。”

婆婆見李今明嘴皮子都幹了,“要不喝口水再走吧。李瑜家也是我們這一帶的能幹人了,我們村裏種的姜都是他家教的。你們哪裏有姜嗎?”

李今明擺手,“不麻煩婆婆了,我們那邊姜都是商隊運來賣的。”

婆婆還準備再聊聊問他打哪裏來的呢,今天也不知道李瑜他們從城裏回來沒有,這去撲個空不是白高興了?

婆婆準備去問問鄰居有沒有聽見章家騾車過路聲,但李今明卻等著回話。

他道謝不再多聊,跑去路邊馬車,給神色焦急扯著脖子看四周的李濤松道,“李公,前面就是山狗村了。”

李濤松手捏著馬車門,連連點頭,“好好。”

趕車的是一個侍衛,跟了李先生很多年。

趕車很穩,但是架不住去山狗村的路坑坑窪窪的,顛簸的厲害,但李濤松絲毫未覺,只盯著山腳下的小村子看得望眼欲穿。

這會兒正好是中午過後一些,山狗村如今都吃上三頓飯了,都在家裏午歇,搓個草鞋剁個竹筒做鍋笤帚之類的。

村裏沒大人活動,李松濤盯著看了好久,不見人影,又怕見人影。

這種心情很難形容。

要是身赴黃泉,他倒是無愧天地坦坦蕩蕩,游歷多年多兇悍的山匪地痞架著脖子,他也不怕。

但這會兒他怕了。

怕是如同以前那般興沖沖趕去,鏡花水月一場空;怕孩子吃盡了苦頭滿臉愁苦眼裏沒了光;怕他怨恨他怎麽才找來。怕他再次辜負了老妻的囑托,怕他到死也不瞑目。

他腦子裏全是十六七歲的李瑜,旁人都說他家小哥兒生的好,清麗乖順一看就是讓人省心的。

只有他們家人知道,李瑜淘氣不省心的很,針線不好好學,非要翻弄他紙簍裏的廢文章。

嘴裏說著他不要學女紅,他讀書不比哥哥們差,他為什麽不能讀書科舉。

這世道難,哥兒讀了書,只會更痛苦。他看到了天地卻被壓禁在後宅裏,婆媳庶務、周邊打交道的人聊不來,這是另外一種郁郁不得志。

他知道這種痛苦,自然不想孩子也這樣。

也不知道孩子如今過的怎麽樣。

近鄉情怯,如濃烈暴曬下去追逐一場雪花,腦袋空白的,除了李瑜和他在流民裏被迫沖散分開的場面,他什麽都想不到了。

渾身又冷又熱,以至於嘴皮開始抖,枯老的手指沒了力氣一般垂在膝蓋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馬車停在了村口。

村口有五個孩子正在蹲在榕樹下玩。

虎二郎和小月牙已經過了玩螞蟻的年紀,去一旁水池邊玩泥巴,丸哥兒倒是和團團冬麥看得聚精會神。

幾只小螞蟻正搬著“巨大”的螞蚱屍體,往石頭陡坡裏爬。

螞蟻搬著螞蚱頻頻翻車,許多次都爬上了石頭,但又掉了下來。但這些螞蟻鍥而不舍,一直重覆搬重覆試。

丸哥兒嘟囔道,“要不幫下它們吧,螞蚱這麽大,這些螞蟻加起來都沒這麽大,它們搬不上去的。”

團團也點頭,小奶音飄著璇兒,“好呀。”

冬麥沒什麽表情奶音都酷酷的,“幫誰?”

丸哥兒以為冬麥沒聽懂,五歲的大哥哥道,“螞蟻呀。”

冬麥雖然小,口齒軟糯但清晰有力,“螞蟻,小偷,偷了螞蚱。壞,你們還幫它。”

團團氣了,“你才壞,小三哥是笨蛋!爹爹說螞蟻是團結的小夥伴,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冬麥聽他喊小三哥,就知道弟弟還是不服氣自己是弟弟,明明前後腳,他卻成了哥哥,所以喊他小三哥。

冬麥也氣了。

但是他不愛說話,自然說話不如團團連貫,便眼神挑釁。

兩個光溜溜的白蛋蹭地站起來,雙眼死死瞪對方,眼見又要打架,手抓起來要紅臉的,丸哥兒趕緊分開他倆。

丸哥兒還沒分開,兩兄弟頓時抱著扭打,嘴裏奶聲奶氣的“吼”“哈”出聲,企圖爆發小小身體的巨大力量。

但很快,兩人張開的血盆奶口沒咬到對方,他們被強行分開,入眼是一個白頭發的老人。

冬麥和團團看著近在眼前的銀發,頓時傻眼了。

噗通一聲,兩人跪地五體投地一般磕頭。

原本顫顫巍巍手抖的李松濤,心裏的懷疑猜測頓時變成喜極而泣。

只聽團團無比崇敬仰望道,“您是白發尊者吧。”

冬麥好奇的打量人,丸哥兒見李松濤面色扭曲的僵硬,李今明又黑又瘦,侍衛又黑又冷,好嚇人啊,趕緊拉他們兄弟起來,“是人販子,車來抓我們了!”

丸哥兒嚇得哭了,驚動一旁水邊玩泥巴的虎二郎和小月牙,兩人趕緊扭頭看,一看可不得了。一個老頭子抓著團團不撒手!

虎二郎當即大喝一聲,“小爺我會武功!”

小月牙可比他反應快,手裏的泥巴狠狠扔砸李松濤,可他身邊的侍衛輕飄飄就攔截了。

李松濤著急道,“誤會誤會!”

但很遺憾,口音問題,孩子們完全聽不懂,只知道他在兇神惡煞冷臉兇。

小月牙見打不過,急地哭腔道,“我跑回去喊大人,二郎你拖住!”

虎二郎咬牙不敢哭,“那你快點!我可是很好賣的,我娘說我胖胖的還是力氣大的男娃,比豬仔還搶手!”

丸哥兒沒身手,第一件事就是喊狗,“不黑不白!”

不知道從哪裏躥出來的,汪汪兇聲急促奔近,團團和冬麥都嚇得哇哇哭了。

這兩只可是狼狗,獠牙森森的,怒目護主窮兇極惡的獵犬,侍衛和李今明嚇得護在李松濤身邊。

場面一度很糟心的淩亂。

李松濤也怕狗,趕緊松開團團,團團頓時手腳滿地爬,哇哇的找哥哥,冬麥也哭著抱四弟。

兩只獵犬擋在三個孩子前面防禦兇叫。

它們可是合格的獵犬,在主人沒來之前,只會先拖住獵物,等主人一來,一擊斃命。

李松濤頂著大狗的哈喇子,極力解釋,但嚇懵的虎二郎壓根聽不進耳朵,滿腦子都是自己要被抓走賣了。

李松濤急道,“孩子,我是好人!你再看看我。”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虎二郎一看哭得更大聲,“要賣就賣我!不要抓他們三個,他們亂拉屎拉尿,好臭好臭。我會自己洗澡洗頭發上茅房。”

李今明忍不住笑。

而這時候,村口挨著的周家聽見聲音,趙麗花跑出來看,看兩方對峙的架勢,懷疑警惕道,“什麽情況?”

李松濤心裏急,但也知道要慢慢說,“誤會,我是找李瑜來的。我是他爹。”

看到團團這孩子樣子,八九不離十,和李瑜小時候太像了。

趙麗花驚了下,她看一旁是馬車,又見老人家不像是壞人,只是看著像是廟會旁邊的雕像走出來的,很嚴肅,瞧著就怵人。

趙麗花先哄虎二郎,但虎二郎沒要哄,看見大人就不怕了不哭了。

趙麗花道,“那你們等等,小月牙喊人去了。”

李松濤只得等,心裏越發焦急起來。

而很快,一個身材高大健壯的男人箭步跑來,一身短打,胳膊小麥色肌肉很結實,五官濃眉大眼的。

李松濤還沒摸準來人是誰,就見哭花臉的團團一改小可憐模樣,朝他狠狠跺腳,奶兇道,“你洗定了!我爹來了!”

章有銀著急跑來,一口氣沒換此時看著老人傻眼了。

更加不敢換氣了。

嘴巴被漿糊黏住了。

而一直防禦的兩條狗,見主人來,頓時一個猛撲撕咬而去,章有銀當即喝聲,黑白兩狗都撲到空裏了,對面人嚇得慘白,侍衛拔刀一瞬,黑白兩狗聽見指令,當即撤回攻擊,整條狗噗通狠狠墜地,摔得吱哇嗚嗚委屈。

章有銀沒心思管了。

娃也沒抱了。

喊了聲爹。

很沒有底氣,氣勢洶洶而來,見人後卻心虛戰戰兢兢的。

虎二郎很不解,這可是他最厲害的章叔叔啊!

但他高大的章叔叔在老者面前低下腦袋,避開人視線打量。

李松濤原本只是覺得他有些眼熟,這聲爹更加斷定原來是他!

李松濤差點氣得暈厥。

兜兜轉轉,這死皮賴臉的窮小子還是撬走了他家小瑜兒。

他一時間腦子裏腦補了好些事情。

章有銀左右手抱著兩個娃,短暫的驚怔惶恐不知所措後,很快就驚喜帶笑道,“爹,您來了,快去家裏坐坐,小瑜知道肯定很開心!”

李松濤面無表情嗯了聲。

把所有猜測疑問壓心底,當前見到兒子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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