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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成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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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成親(下)

城裏哥兒出嫁雖然上新娘妝, 但不會披紅蓋頭,只拿一把團扇半遮面。

梳頭娘子是吳嬸子請的,之前給周家小姐梳的妝, 引得好些女娘哥兒憧憬, 平時只六分嬌氣的五官,經她手有了八分靈動嬌俏。

梳頭娘子圓圓笑臉一團和氣, 巧手拿梳,嘴裏說著梳頭吉祥的話語,銅鏡裏的臉,未施粉黛,已經艷若桃李了。

哥兒不用覆雜的發髻,章小水自己也不喜歡紮辮子滿頭墜飾。梳頭娘子也說他濃密柔潤的黑發,直接紮個高馬尾, 陽光下清亮清亮的閃著水光,保管比什麽發髻都好看。

尋常哥兒出嫁只梳馬尾, 定撐不起紅艷的喜袍會覺得寡;但章家哥兒身上有些小子的英氣, 氣質又灑脫明媚, 只叫這精美的喜袍都成了他的陪襯, 美得渾然天成。

梳頭娘子端著章小水的下顎看了又看,眼裏的歡喜不言而喻,又有些棘手,坦言笑道,“梳了上百新人妝,頭一次無從下手呢,小老板臉像是剝殼雞蛋似的嫩, 唇不點透紅,三庭五眼精雕細琢似的, 尤其是眉心一點孕痣,定是菩薩仙童下凡來的。”

這喜氣的話嘛沒人不愛聽的。

雖然知道是流暢套話,但梳頭娘子誇的真情實意,李瑜聽得嘴角止不住的笑。

李瑜一高興,賞了梳頭娘子一串錢。

正常梳頭娘子是要跟妝面的,但是章家說不用,梳頭娘子也樂得松口氣,再說章家哥兒那臉說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都不為過。比芙蓉花還得奪目幾分。

吳嬸子送梳頭娘子出門,笑說她今天嘴巴皮子可真溜,尋常沒見你這麽能說回道的。

那誇的話聽的吳嬸子都一楞楞的,從來不知道誇人還有這麽多門道,她聽不懂,但是李瑜聽得懂,還很滿意的模樣。

梳頭娘子悄聲道,“有些新人那臉哦,我是絞盡腦汁搜腸刮肚的誇,為了賞錢那也是夠拼的,誇完臉都笑僵了,但你這便宜孫子我是不吐不快啊,看著就忍不住誇,頭一次賞錢得這麽輕松。”

“新郎真是好福氣,真不知道做了幾世的善人,才能娶到這樣才貌雙絕的哥兒。”

“誒,你給我塞什麽銀子。我誇又不是要你銀子。”

梳頭娘子自言自語感嘆著,手裏就被吳嬸子塞了碎銀。

“你自己都一個孤寡老人,我還能要你錢不成。你自己攢著買棺材板吧。”

梳頭娘子和吳嬸子熟,得了吳嬸子精神百倍的嬉笑怒罵,才歡歡樂樂走了。

看到吳嬸子有個好歸宿,看到章家人是真把她當親人,梳頭娘子心裏也熨帖的很。

她以前可沒少和吳嬸子聚在周家後院菜地,一起數落街坊家長裏短的,這次要不是吳嬸子找來,她還不一定接章家的活。

冬天成親的人太多了,縫吉日那都是紮堆成親,她手藝好請的人多,今天她手裏就有三家。還都是商賈老板家,要求高多耗時長。幸好章家小哥兒不需要花樣不耗時,兩刻鐘不到,輕輕松松賺了兩百文,真是發財了。

吳嬸子見人走後,還在門外站了會兒,望著日頭,風雪停了,倉庫房頂沒生火,白雪皚皚的,屋檐下紅綢十分喜氣。

推門進屋裏,大漆的櫃子抽屜、衣櫃、梳妝盒、鏡架等等家具把本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的。這份東西就留在鋪子不會搬走。章小水的意思覺得搬來搬去麻煩,這些東西村裏也有。吳嬸子還是覺得成親嘛,就該熱鬧熱鬧體面體面的,這些家具擡出去足以做四五擡嫁妝了。

不過還是孩子自己做主的好。

她輕輕推開門,只見銅鏡前端坐在一襲喜袍的章小水,歡快的很,李瑜一身墨綠長袍顯得端正持重,拿著梳子把原本就順滑的發尾梳了又梳,千言萬語都揉進了溫溫柔柔的梳間。

李瑜真的把孩子養的很好。

吳嬸子想起十年前那個秋高氣爽的正午,李瑜瘦得手腕骨突兀,好像一陣風就能把他刮倒,卻強撐著不適,和她笑著,精明地談價錢。

最後的價格李瑜滿意,好像解決了什麽心頭大事,一下子松懈下來,病氣蒼白的李瑜就那麽暈倒靠墻蹲著,天不熱,他卻好像中暑一般全身冒冷汗。

其他孩子都在滿地打滾鬧著要吃糖的時候,他們小小年紀就上街賣東西,努力成熟分擔重擔,懂事得像個大人。

孩子們也在拼命長大,努力養他們阿爹。

一路走來,為果腹奔波操勞,為病痛折磨四處求醫,他們都不容易,但都把彼此養的越來越好。放人群中,一眼就能瞧出他們常年被家人滋養出的恬淡和堅韌。

她稍稍站了片刻,一絲光亮落在章小水回眸的眼裏,“誒,奶奶在門口幹什麽。進來啊,外面冷。”

吳嬸子眨了眨眼,把眼裏的熱意逼退,這才笑著進了屋裏。

成親是喜事,但也是傷感的。

起碼別人家是這樣。

再回從小長大的家裏就是做客了。

但是章小水不是。

吳嬸子心裏也高興,這世道都是婆母當家做主,媳婦兒熬成婆那也去了半輩子,其中心酸苦楚不必多言。剛嫁人那會兒,她還不會處理娘家和夫家的關系,一門心思為兩家好,結果鬧得裏外不是人。

李瑜顯然也是因為這點高興,不然要真把章小水嫁出去,他現在估計眼淚已經流出來了,哪會這般喜上眉梢,只感嘆孩子真的長大了。

一般出嫁前當阿爹的少不得叮囑幾句,但李瑜這會兒卻是無話。

孩子自己主意正,有他們的相處方式,反正有事了會問他的。

吳嬸子掏出一個玉鐲子給章小水,得意道,“這鐲子是大太太賞我的,水頭不錯,你沒看見府裏的丫鬟瞧見了眼睛都紅了。”

章小水手腕細帶上掉在虎口處了,他放八寶盒裏,甜甜笑道,“我今後賺大錢,給奶奶重新買個。”

“哎呦,你這嘴巴每次都把我哄的笑瞇瞇的。”

章小水說著,又起身從梳妝臺下面的抽屜裏,掏出兩個盒子。

被塞進手裏,李瑜和吳嬸子一楞,但也打開看。吳嬸子的是一對金鑲玉鏤空雕花耳環,一支質樸銀簪子。

李瑜的是一個墜著長壽結的方圓玉佩,這手法一看就是章崢自己打的。還有一盒是香料,是淡雅的春蘭香,還有一個鎏金銅香爐,巴掌大。

這得多少錢啊。

這一起沒個二十兩買不到手吧。

兩人都心驚了下。

而後又是心裏一軟,別人成親都是長輩偷偷給孩子塞體己錢,擔心孩子在夫家受氣手頭不方便,這倆孩子倒好,給他們準備這麽貴重的禮物。

銅鏡拿去鋪子磨過,水亮的鏡面照著章小水燦爛又驕傲的模樣,他笑道,“這是我和章崢的一點心意。今後我們會賺更多孝敬你們。”

吳嬸子笑得合不攏嘴,“你們有出息就是好啊。各個都有本事。”

李瑜也是苦盡甘來,今後都是享福的日子了。

這禮物是送到李瑜心坎上了,歡喜的不行。他如今和一些小姐太太們打交道,身上是需要一些點綴的。

三人說說笑笑間,食肆門外響起鞭炮聲。

章小水蹭得就站起來要往門走,門外周小溪和趙天天跑來大聲喊道,“來了來了,接親的來了!”

趙天天道,“把章小水鎖好,防止他叛變偷偷開門!”

剛準備開門的章小水心虛的縮回手,於是吳嬸子和李瑜都壓著章小水的肩膀,讓他乖乖坐下。

鞭炮一響,氣氛就到了。門外周小溪和趙天天聲音緊張又急促的絮絮叨叨,一定要堅持攔住,不肯讓章崢輕易抱得美人歸。

門裏兩個大人嘴角的笑沒停下來,只告訴章小水不要急,總歸都是玩鬧會讓你們成親的。

章小水一下子就有些羞臊了,心跳都快了。

覺得時間又快又慢,耳朵似聽到食肆外的起哄動靜了。

章小水瞧門口縫隙被堵的死死,問門外的趙天天,“第一道攔門怎麽玩的?難不難啊。”

周小溪終於體會到章小水那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了,“難什麽難,乖乖坐好。”

第一道攔門是王二郎和沈三,還有被章崢邀請來的山子、徐大郎徐二郎,共五人。

這三人被章崢邀請,連章小水都很意外。但章崢說人多熱鬧,又加上山子也是朋友,又怕山子性子玩不起來,才喊徐家兄弟。

他們這五人內部就分成了兩撥,王二郎沈三不敢得罪章崢,另外三個讀書人文質彬彬的,章崢帶著石墩虎仔王三一跳下騾子,氣勢昂揚像個無往不利的常勝將軍,這五人倒是自己先開了路。

山子忍不住打量章崢,章崢總有些不一樣了,身上沒有莊稼人的局促憨勁兒,走南闖北氣質也變得更加沈穩。

今日成親,喜氣驅散了眉宇的陰沈,深黑的眼眸滿是少年人的春意盎然,喜服合身身材頎長有力,人群裏鶴立雞群,大紅喜袍襯得人翩翩風采,俊美肆意。

明明寒冬臘月,他倒是春光滿臉。

難怪人都說“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攔門的小子都看呆了,熱鬧的食客哄笑,攔門啊快攔門。

這接親的兄弟們像是土匪,一哄而上,那體格身手壓根就不是一般人攔得住的。

章崢他們麻溜地穿後廚繞到了後院,王二郎山子等人也笑著跟進去看熱鬧。原本不就不大的小天井,頓時擠滿了人。

東屋門口只站著兩個門神,清瘦纖細的哥兒和“女娘”,都嬌嬌俏俏的,但那氣勢卻把來勢洶洶的接親土匪大隊震懾住了腳步。

章崢昂頭笑道,“你們什麽要求盡管提。”

周小溪叉腰仰頭道,“誇章小水一百個字,要一口氣,不準思索不準卡頓。”

章崢爽快道好。

周小溪見他這麽利索點頭,反而有些蹙眉。要是他隨便背一些接親套話,什麽宜室宜家賢良淑德,他可不放行。

往日章崢有點狗,嘴欠,垮著臉。

即使是從小玩伴,周小溪和章崢也並不很親近,他倆總是爭奪在章小水的心裏地位。

自從章崢上位後,周小溪才感覺到章崢脾氣變好不少。

本以為章崢以前動不動就不耐煩,像是誰欠他錢不還,後面才發現,是章小水欠他一顆心啊。

瞧瞧現在的章崢,昨天像是土狼鉆地洞灰頭土臉滿是滄桑落魄,今天就是春風得意的少年郎了。

周小溪片刻恍神時,章崢已經開口了。

“章小水是河邊的石頭,夏天熱得燙腳,但石頭下是一片陰涼容納著野花野草的綠蔭,是秋風推來的河面,偶爾平靜徐徐偶爾嘩啦滋你一身水,是山裏蹦跶的松鼠,嘰嘰喳喳引人看去,眨眼又爬上了枝頭在山間俯視遨游,是長途山路的砂礫,是路邊不起眼的野草,也是冰天雪地裏的車軲轆聲,也是皚皚雪山上的飛鳥,也是茫茫大海的游魚,也是陌生地方的夜空繁星,也是繁榮熱鬧的長街……”

石墩和虎仔想起章崢走鏢時神思天外的模樣,聽著這話,已經被肉麻起了雞皮疙瘩,但是對方陣營一點都不滿意。

周小溪道,“慢著,前面還行,後面你湊字數呢!”

趙天天也道,“對,不誠心!”

門裏的章小水也道,“不好不好,又是石頭又是老鼠又是魚的,我還不是人了,最後我怎麽還是長街了。瞎編也不看情形,一點心意都沒有。”

“不、合、格!”

門裏傳來章小水義正言辭的判決聲。

章崢不答,紅著耳,只喊門裏李瑜,頗有些無奈,“舅舅,你幫幫我。”

李瑜笑道,“這事還得你自己說。”

章崢抿嘴,周圍人眼睛都亮的燙人齊齊落在他身上,他只覺得耳垂都熱重了幾分,石墩和虎仔嘻嘻哈哈,催促章崢快說。

章崢深呼吸一口氣,“意思是,目之所及都是你。”

“哦~~”周小溪嘖嘖了兩聲,“目之所及都是誰~!”

章崢捏拳提氣,“章小水!”

門裏的章小水耳朵也熱了,捂著耳朵捏了捏,懵頭了,下意識大聲應道,“誒!”

門裏門外都哄堂大笑。

李瑜摸章小水的腦袋,這孩子暈乎乎的,已經傻了。

聽見大家笑,章小水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是喊他……

他羞臊的很,對著門縫故作威武兇猛大喊道,“合格!”

嗓音軟軟顫顫著水意,好像滴在章崢的心底,濺起陣陣漣漪,忍不住嘴角揚起。

迎親的兄弟們齊齊歡呼鼓掌,山子臉上也笑,別看章崢平時話少冷冰冰的,這會兒話完全不帶停歇的,含蓄又熱烈。

趙天天道,“第一道既然合格了,第二道就看誠心了。”

章崢燦然一笑,好一個瀟灑快活的口氣,“放馬過來。”

趙天天咳嗽了兩聲,眨眨眼道,“嗯,咱們府上的‘小姐’已經上了新娘妝,穿了羅裳裙,大紅蓋頭遮住滿頭珠釵華鈿。看你們迎親隊伍全是小子,我們家可是嬌滴滴的小姐,怎麽能沒兩個可心的丫鬟作陪。”

迎親的都疑惑了。

石墩問章崢,“章小水是女裝啊?”

時下有的哥兒出嫁也做女裝,只是想不到章小水女裝是什麽樣子。石墩一想,渾身打擺子。

好比一個野猴子突然穿了女裙塗脂抹粉一樣滑稽。

石墩想著,已經忍不住笑了。

章崢這會兒腦子也轉不過來了,他哪知道是什麽裝,他問趙天天,“什麽意思?”

趙天天道,“意思是你們要派兩個丫鬟來啊。”

虎仔道,“這上哪去找丫鬟啊。你這不是存心為難嘛。”

周小溪嘿嘿笑,“你們不是章崢的兄弟嗎。衣裳都給你們準備好了。去吧。”

還在笑的石墩笑不出來了。

虎仔驚的嘴巴吐不出半個字,只眼睛露出過分可恥的譴責。

這下看熱鬧的視線都落在了虎仔和石墩身上,這倆人彪壯人群裏像個凸起的小山頭,一個憨憨的瞧著幾分忠勇義氣,一個痞痞的有幾分流氣粗莽,但無外乎都是膀臂腰圓的身形。這樣的人做女裝……人群已經低低哄笑了。

章崢看向二人,忍笑抱拳,“拜托了。”

虎仔和石墩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裏都看到了憤懣羞辱,耍他們呢。但是想到章小水也是女裝,那就穿吧,反正他們不可能比章小水還滑稽是吧。

趙天天帶著兩人去南面倉房換衣裳,眾人都翹首以盼,好奇這五大三粗的小子做女娘是什麽情形。

不一會兒,趙天天把門打開,千呼萬喚似地喊道,“出來吧,如花妹妹,似月妹妹。”

不知道誰噗嗤一聲,而後爆笑如雷。

門裏的章小水趴在門縫睜大眼睛,真真似野猴子抓耳撈撒,想看想看!

李瑜和吳嬸子也有幾分好奇,見鬧的差不多了,李瑜拿起團扇給章小水,小聲叮囑他開門後的流程。章小水胡亂點頭,恨不得馬上打開大門,定要跟著人哈哈大笑。

完全忘記了他今天成親呢。

李瑜和吳嬸子都有些無奈的笑著。

門外趙天天道,“要請咱們小姐出閣,你二人規矩沒忘吧。”

石墩氣紅了臉,“趙天天你有種。”

虎仔吭哧吭哧別扭的很,提著裙子生怕掉光了,只哼哼唧唧點頭。

趙天天笑道,“那開始吧。”

石墩和虎仔一左一右,笨拙又滑稽的行福身行禮,捏聲捏氣道,“奴婢如花/似月,恭請小姐出閣。”

哢嚓一聲,門像是被裏面的人迫不及待掰斷似的,緊閉的門豁然大開。

待章小水看清外面的石墩和虎仔,笑得眼角淚水都出來了。

兩人皆是粉紅襦裙,麥色的臉畫了誇張肥厚的口脂,嘴角左右各點了黑痣,眉毛倒是原生的,生的虎虎生風彪悍的很,耳後還別了大紅的牡丹絨花,配著他們那副憋屈羞辱的神情,好像土匪被迫幹起了媒婆生意。

“哈哈哈哈,你們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章小水笑得前俯後仰的,但周遭都倒吸了一口氣,只他一人笑得大聲。

吳嬸子急急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團扇遮臉啊。”

李瑜忙從章小水的手裏搶來扇柄,遮在章小水的臉上。

他笑二人,別人看他。

各有各的震驚。

匆匆一瞥,驚鴻一瞬。

就連遲鈍的虎仔都忍不住道,“果然成親還是不同的。”臉還是那張臉,甚至沒感覺到脂粉,就是感覺了點不同。

怎麽不同他說不上來,他看向石墩。

石墩竟然有些顧忌了,一直灰撲撲不收拾自己的章小水,這會兒明艷大方,水光瀲灩的桃花眼靈活有鉤子似的,頭一次以外人視角看章小水,美得讓他躊躇有了分寸和距離。

石墩轉頭看章崢,後者一臉癡癡,眼裏好像沒了萬物,只門口的大紅人影,心跳都在眼裏顫了。

石墩沒忍住噗嗤一聲,“迷傻了。”

章小水偷偷從團扇後挪出雙眼,悄悄看章崢,恰好章崢也走到他面前了。

章小水上下打量章崢一眼,小聲道,“你好好看。”

章崢沒說話,扣著他腿窩和腰身,將人攔腰抱起。

後背貼前胸的瞬間,章小水感覺有人在後背敲自己,砰砰砰的悶聲震動。

章小水眼睛轉了轉,腦袋靠在章崢肩膀上,偷偷拿團扇覆在自己逐漸發紅的臉上。

“如花”“似月”兩人立馬跟在章崢身後,朝他身上殷勤的撒著剪紙的小彩花。

鎖啦吹響敲鑼打鼓的,迎親隊伍上了騾車,朝村子出發了。

一共六架騾車,騾脖子系著大紅花,一個車拉著敲鑼打鼓的樂手,一車錦繡被褥,其餘四個都是大漆的箱子,一共八個,沒有唱禮,看客們猜不出來是什麽。另外一個車上是買的新農具,新的籮筐、背簍、簸箕、掃帚、砧板等等物件一應俱全,都是成雙成對的。

每個車上都坐了人,李瑜吳嬸子山子王二郎等人也要跟著回村。

章崢抱著章小水共騎一匹,打前頭開路。

滿天雪色裏,鑼鼓喧天。

路上行人看到這種成親的,都要停腳看看新人,倒不是為了接福氣,就是單純好奇人家嫁妝和新人樣貌。

城裏的幾乎都吃過章家吃食,對章家小子哥兒都有印象。畢竟一家人都生的好看。

章小水團扇遮臉,但還是能隱約瞧出扇子後面的模樣,讓人都看癡了眼,然後就有人忍不住笑,你們瞧瞧新郎官的臉色,一會兒喜一會兒陰一會兒怒一會兒癡,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很忙呢。

姜書吏也看見了,見這一對璧人,也忍不住笑,果真珠聯璧合。

明明是冰天雪地,卻叫人想到春色無邊鮮衣怒馬。

老百姓看熱鬧就喜歡看彩禮。

“章家不是賺了很多錢嗎?怎麽遮遮掩掩沒唱禮。怕不都是空箱子做做樣子吧。”

胭脂鋪的夥計道,“誰說的,你看那團扇上的珍珠花蕊,新夫郎喜鞋上的珍珠,又大又圓的,少不得一兩銀子一顆了。”

這會兒人們才註意到喜袍和喜鞋團扇了。

舍得用珍珠做點綴,那可真是頭一次看到。

老百姓連珍珠是啥樣子的都沒幾個人看見過。

富貴人家出嫁都是坐轎子,百姓自然看不見,章家太遠了,先騎騾子到村口,再坐轎子回家。

“那團扇好精美啊,水粉的芙蓉花像是活了過來,每瓣花顏色漸變還發光,也不知道怎麽刺繡的。”

“誒,你不知道啊,章家夫郎在皂莢巷子住,一雙巧手雙面繡,好多富貴太太小姐定制呢。”

“對啊,他家還開了刺繡鋪子,門面不大,但手藝不錯,我現在都是去他們那裏買的。”

“真的啊,那我也去看看,不過瞧新人的喜袍就能看出來了,完全合身竟然沒有褶皺,新郎後背肩寬腰窄,那銀絲大雁像是落在上頭,展翅欲飛似的,把少年人身材襯得比青壯年還好,等我兒子成親,我也得叫章家夫郎裁縫。”

“有沒有可能,人章家小子習武身材本身就好?”

“十六歲的小子,再好也沒長開,哪能撐得起寬袖喜袍,還得是章家夫郎手藝好。”

人群就“是手藝好還是身材好”爭論起來了。

章小水心道,肯定手藝大過身材,章崢身材他看過,長手長腳有薄肌。喜服一穿,看著格外肌腱蓬勃,劍脊弓腰,比平時添了幾分雄性氣概,令人臉紅心跳。

一路吹吹打打的,下午路上的雪水融化了,騾車趕得慢,在下午吉時前到家就行了。

迎親大隊到大黃村時,幾乎一村人都跑出來看熱鬧了。黃大興家沒來,因為他前些日子舉報種姜,被村民套麻袋打了,現在還下不來床。

沿路都是人,各個翹首以盼看熱鬧。

“敲鑼聲來了,快出門看看,是不是新人回來了!”躲在屋裏烤火的村民匆匆跑出來看。

新人共騎著大紅花騾子進村了,身後五架騾車各個系著紅綢,人人臉上喜氣洋洋的,讓人見了,油然而生一股酣暢的舒心,忍不住跟著笑。

“哦!章家這喜轎,蓋頂青布也換成了大紅布,兩邊轎圍刺繡了並蒂蓮,就連四角轎頂都雕刻了石榴和寶瓶如意。”

“租一頂青布小轎,六十文一天,這些刺繡紅布雕工還得花錢做,折騰小半月就為這一會兒,這真的疼孩子啊。”

村民這麽清楚知道租轎子的價格,倒不是他們以前成親租過,他們都是坐牛車的,租轎子的是半年前成親的鄭耀祖。

那蔣哥兒到處炫耀,村裏誰不知道六十文一天的轎子了。當時也咂舌,舍得話三天工錢圖那麽一個時辰都用不到的轎子,鄭家著實是風光大辦的。

但這會兒再看章家的轎子,那就不夠看了。用不用心疼不疼人,一看便知。

蔣哥兒也看見了,臉色很不好。

之前他跟著村裏人嚼舌根子,以為章小水親事辦不成了,畢竟人都沒回來,結果今天中午山狗村就派了六個騾車進城了。

他爹是接喜宴的廚子,蔣哥兒從來只見過一架牛車迎親,青壯年走路挑彩禮的,一下子拉了六個騾車,就是城裏人都少有這氣派。

蔣哥兒心裏不舒服,刻意在臉上塗脂抹粉仔細打扮一番,結果鄭耀祖還是盯著人看癡了。

可等蔣哥兒看去,他也癡了。

章小水的臉、他的身段、他的喜袍、他的團扇、他的喜鞋全成蔣哥兒嫉妒艷羨的了。

他原本是風風光光嫁入裏正家,結果被章家完全搶去了風頭。

蔣哥兒嫉妒的臉都是有些刻薄扭曲,鄭耀祖有些嫌棄,離人遠了點。

人群中有哄笑,就見石墩和虎仔一身別扭滑稽的粉色襦裙,那腰身比水桶還粗,張著血盆大口僵硬的笑著,和周圓、虎平頭前後擡喜轎。

看得鄭耀祖有些艷羨,也就是一起打打鬧鬧長大的兄弟才會這樣扮醜取樂助興。

喜轎得到提前報信剛到大黃村沒等一會兒,壓轎童子是團團和冬麥,他們倆竟然也乖,躺在繈褓裏沒亂爬,章小水一進轎子,兩娃就奶聲奶氣一字一頓地喊果果。

押禮先生一般是村裏德高望重或者有的人,必須能說會道熟悉迎親流程說些吉祥話。

山狗村自然是吳啟河了,現在十裏八村誰不知道他已經不是泥腿子了,是風頭無兩的官吏。

外人也看得明白,章家和吳家交好,山狗村才會越來越好。章家現在是和縣令熟悉,但過幾年縣令調走,吳啟河要是還能在衙門待著,那真就是衙門有人好辦事了。

大黃村的人看著喜轎敲敲打打的走遠,看完熱鬧就準備回屋裏烤火了。

嘴裏還不忘誇這回也是見過世面了。

一直聽小錢氏吹李瑜手藝如何好,周小溪如何刺繡賺錢,她們從來就聽聽,畢竟這種東西他們沒見過,只要有嘴巴都能吹。

還以為是周家人心高氣傲,擠兌鎮上繡坊刷掉周小溪的事情,想要證明周小溪手藝真不錯。

可這會兒見到這些刺繡真是了不起。

就說那喜袍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看著有錢的,那團扇上的花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似的鮮活。那轎簾聽說是周小溪的手藝,瞧著可比鎮上賣的繡品精細漂亮多了。

再看人黃家,呸,什麽見不得人好的紅眼病。

村民七嘴八舌的議論著,趙天天的娘趙氏見村民說來說去沒抓住重點,忍不住一副鄙夷指點道,“你們就看衣裳那也沒看出個門道,真是有眼也不識珠。”

“你怎麽罵人呢!”有人生氣道。

“還說不得了,你們沒看見章小水交領鑲嵌的一排珍珠嗎,團扇、鞋尖上都是。”

“珍珠那是什麽?”

村裏人真不知道,鎮上都去的少,只過年買年貨去順便帶孩子見見世面,平日油鹽醬醋都在村子雜貨鋪買,誰還知道珍珠。

但很快就有人反應過來了。

“哦,珍寶就是珍珠吧。”

“對對對,還有什麽說掌上明珠。”

“乖乖,這得多少錢,我剛看那領子上一排密密麻麻的,難怪瞧著貴氣的很。”

趙氏知道這些人嚼舌根子,說走鏢不好,雖然她也瞧不上走鏢的,但是架不住趙天天就是喜歡石墩,這會兒可不得給走鏢的說好話了。

“這珍珠華水縣這小地方哪能買得到。都是人家章崢在外面走南闖北見到世面買的。”

“奧喲,那還真是,咱們這小地方有啥子珍寶,只有石頭和黃泥巴。”

“章崢這小子爭氣啊,看著就是掙大錢的。”

幾人說著說著紛紛擼嘴不說話了,等蔣哥兒和鄭耀祖兩人經過,才又小聲嘀嘀咕咕。瞧著兩人又鬧別扭了,好強愛面子的蔣哥兒眼紅得都要滴血了。

有人低聲道,“這兩人成親來關系不是挺好?整日膩膩歪歪的。”

有人沈著眉一副過來人的深沈,“你看看咯,等孩子生下來又是什麽情形了。”

眾人沈默了。

著實笑話不了,這話都戳她們肺管子了。

突然有一人道,“誒,你們看小井村的人怎麽都往山狗村那邊走。”

手裏都拎著一條臘肉,這是他們這裏走親戚的禮信。

又是沈默一瞬,眾人對視一眼,紛紛喊自己家孩子洗澡穿新衣裳去吃席。

趙氏聽著忍不住嗤笑,還記得去年洗三的時候,你們這群人還笑話章家事情多,一年三次大事,可憐山狗村的人人情重。

這會兒怎麽都眼巴巴趕上去了?

像是喜轎到村了,炮火聲越來越密集,在四面八方亂躥回響,真真花錢好不熱鬧。一串五百顆的鞭炮就得三十文,尋常過年都只舍得買一百兩百顆的,炸那麽一小會兒就沒了,這會兒山狗村霹靂吧啦的炸著,冒出一股白煙,隔這麽遠的大黃村、小井村都聞到硝煙味兒,全是錢。

這鞭炮聲傳多遠,喜氣就有多遠,起碼趕去山狗村的個個都是跑去見世面的。

小錢氏這次送禮重,便也帶著孩子們去吃席。小井村的人自發的以她家為頭,見她家出發了,才跟著一起走。

王燕子也去了,她在山狗村待了幾個月,比村裏人都熟悉山狗村的人情。

給旁人道,“這幾家都買了好些鞭炮,周家虎家程家都買了,難怪炸這麽響。”

鞭炮貴,在他們這裏只有血親才會買著放。

“估計他們幾家都陪了褥子被面,一家兩床,再加上吳婆子的,章家自己的,這褥子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啊。”

眾人聽著羨慕不已,他們這些親戚多,但是每家供出一床都不容易。過冬最讓人羨慕的就是有冬衣穿,有冬被蓋,至於炭火,那都不敢想。

可等他們到山狗村時,看到押禮官吳啟河端了著一個木盤,上面鋪著紅絨布,上面白花花一片,快不認識那是什麽東西了。

“那是銀錠吧?”有人驚道。

“是的,還不是五兩的小元寶,是十兩的銀錠,我以前去銀樓買銀簪子時看到過。”

“老天爺,誰會數數,快數數這有多少。”

吳啟河聽著小井村的人驚的議論,又見他們都拎著禮信來,這會兒身為山狗村村長的虛榮心得到極度的膨脹滿足。

他笑道,“一共十錠,章崢的聘禮,寓意十全十美。”

“一百兩!”

“我的天啊,他怎麽賺這麽多錢的。”

吳啟河道,“他還從外面買了好些東西,都是咱們這裏都沒有的是銅器珍珠。”

這下小井村的人都說不出話了。

前天都還在說章崢配不上章小水,說走鏢聚少離多刀口上討生活,這下都噎了嗓子,只眼巴巴的盯著一臺又一臺的聘禮了。

有人道,“果然好男兒志在四方啊。”

“老話說的沒錯,樹挪死,人挪活,章家小子腦袋機靈,一看就是吃四方賺大錢的人。”

“對對對,兩人看著比喜被上的鴛鴦還般配。”

村民議論紛紛,而轎子也落在了章家院子門口。

人群中突然起哄聲大起來。

“踢轎門咯,踢得越狠,地位越穩!”周圓眨眨眼道。

虎平頭也哈哈笑道,“小崢快踢快踢,踢得越重,那是情深意重。”

石墩一身女裝被指指點點好一路,這會兒憋著一口氣呢,他頤指氣使道,“必須踢,是男人就踢,一生一次必須踢!”

虎仔也受夠了嬉笑,通紅著臉大聲道,“轎門都不敢踢,今後怕不是房門都不敢敲。”

章崢被起哄圍著,沒有辦法了,只得對轎子裏的章小水喊話道,“你聽清楚了啊,要算賬找他們算賬,我是被迫的。”

章小水輕哼了聲,有些矛盾,最後妥協了,踢就踢吧,不是什麽大事。

他捏著湘妃竹柄悄悄扇了扇熱氣,深深吸一口氣等踢了轎門就要被抱出來了。

他等了會兒,沒等到踢轎門聲,反而外面起哄聲越來越大,有人哈哈笑出了聲。

“哈哈哈,叫你們慫恿吧,他不敢踢轎門,倒是敢踢你們屁股。”

“章崢欺軟怕硬,長輩就不敢踢,就踢我們倆。”石墩道。

虎仔有些喜滋滋道,“還是我反應快沒踢著哈哈哈。”

章小水聽著忍不住發笑,誰叫你從小被踢到大。

轎簾被掀開,兩人短暫的視線交錯,彼此都有些羞赧。章崢把人抱著跨火盆,在吳啟河的唱賀下走流程。

看熱鬧的小井村人道,“哎呀哎呀,這又是懼內的。”

“山狗村全是耙耳朵,你看看咯,沒一個男人能當家。”

“山狗村風水好,張三瞎都說了,愛妻者風生水起。果真你看山狗村,真是這樣的。”

後面拜堂就沒什麽看頭了,因為最重要的,當然是吃席啊。

尤其是今天來了好些人,聽許桂香督管說桌子椅子都不夠,還得從各家搬了。

確實,洗三那次都是五桌飯菜,章家席面準備的多,菜沒了就加,一直管飽,菜就有七桌的量。

這次也是準備了七桌的量,結果見周圍其他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這一飯甑的白米飯就不夠了。起碼還得找兩個甑子。

劉翠翠和田禾秀都在幫忙蒸飯,米浸透半個時辰,蒸的時候要隨時澆水翻透,這樣蒸出來的白米飯,粒粒分明飽滿,香氣在雪天裏暖香的很,整個院子好像浮動著秋天的稻香。

可把周邊村子的村民看得眼饞的厲害,劉翠翠見人多,趕忙叫孩子們去占個位置,不然錯過了頭輪,後面幾輪……見人越來越多,屋檐下山子記賬都忙活不過來了,被圍成了一團,只怕今天起碼要開四輪的。

飯還好說,章家囤了米,估計都是大米飯。

但是菜來不及準備了。葷菜大菜都是提前一天準備好的,這會兒後面的人來吃,只能吃田裏有的素菜了。

確實,章有銀在禮成後一直在門口迎客,臉都笑僵了,怎麽這麽多人!

像是捅了馬蜂窩似的,山狗村從來沒這麽多人。

有的人壓根就沒印象,但來者是客,還得好好招待寒暄一番。章有銀說的口幹舌燥,李瑜要在屋裏陪客,他也舍不得李瑜站在雪地裏。他最後受不了,拉著許桂香來接待。她人緣好,又是婦人,認識的人比她稍稍多些。

坐席的時候,那架勢真的堪比游戲,大家都在玩一種“搶凳子”的游戲。看誰比誰的屁股快。

坐到後面兩輪開始,上的菜明顯沒前面的豐盛了,雖然看得出來每份葷菜盡量往後面勻一點,但還是不夠。

但這點大家也沒什麽埋怨的,畢竟他們也都是見小井村的人來了才臨時跟著來的。

反正隨了禮,賬簿上掛了名,又兜兜轉轉把章家裏裏外外都瞧了個遍,各種家具銅器瓷瓶都瞧了,也開了眼界沾了喜氣。

不過還是有落差的,畢竟頭一輪的葷菜就有六大碗,雞鴨魚肉兔子肉扣肉都香得饞人。到他們吃的時候就是白菜蘿蔔了。

但是吃了一口,這白菜蘿蔔簡直絕了,村民不相信似的,再吃了一口。一個個面面相覷,這是怎麽做了,怎麽章家的白菜和他們做出的味道完全不同。

有人道,“早就聽人說章家夥食好,這下終於吃到了,白菜炒得跟山珍海味似的。”

王二郎笑道,“這白菜光是調料就有十幾種,秘制法子的,食肆裏這道菜賣得很好。”

“章叔,手藝一絕,城裏富商請他做飯起碼五兩銀起步。”

這下村民都驚呆了。

章家這麽能賺錢,難怪吃席都用大米飯,裏正家席面都可是苞谷飯。

紛紛笑他們也是有口福了,竟然吃上了富人菜。

就章家這手藝,難怪張木匠誇上天了,難怪人家能做吃食賺錢。

這頓飯吃的又熱鬧又喜氣,本來心裏都是來套近乎的,但見章家忙沒去打擾。

瓜子又管夠,村民倒是都把口袋裝滿瓜子,吃飽喝足完全不記得來時的打算,各個暈白米飯似的,醉醺醺喜滋滋地回去了。

至於給新郎敬酒,這就屬於年輕人的玩鬧了。

就是頭一次見新夫郎給新郎擋酒的。

難怪新郎不敢踢轎門。

章小水是方方面面都拿捏章崢啊。

章崢是滴酒不能沾的。

但今天大喜事,多少也喝了點,起碼敬長輩桌的必須得喝。

其他村民敬酒起哄的,有虎仔和石墩擋酒,章小水也沒喝多少。

章崢一喝酒,眼睛就飄神,發癡的盯著章小水看。

石墩道,“看看,都說酒壯慫人膽,章崢就是沒膽,醉了都不敢兇章小水,想洞房都不敢說喲。”

虎仔道,“轎門都不敢踢,你還指望他能成什麽事情。”

章崢聽著,大手一揮堪稱器宇軒昂:“走洞房!”

說完像是耗光膽氣似的,腳步踉蹌了下直直往章小水肩膀上倒,章小水被呼來的酒氣熏得耳熱,瞧著後者發懵發深的眼睛,章崢對他傻傻笑了下。

章小水好像也有些醉了。

心跳的亂,手心有些發汗,想喝口冰水消解嗓子裏的口幹舌燥。

聽著一群人跟著起哄,大喊著鬧洞房鬧洞房。

怕啥,他可不怕。

章小水袖袍下捏著的拳頭都捏不穩了,沒啥的,反正大家都這樣,沒什麽好害羞的。

他被章崢拉了下,等他扭頭,就見還趴在他肩頭的章崢突然從後背抱住他,直接將他抱起往屋裏走。

章小水耳朵一直在燒,腦袋都嗡嗡的,心想章崢要是醉的發瘋沒了分寸怎麽辦,到底給不給他面子?

章小水看著身後跟來烏央烏央的人群,一個個兩眼放光像是看猴子似的,怎麽這些人!

好些他都不認識啊。

就在章小心有些窘迫的時候,他爹和程武拎著一竹籃的銅錢花生,在院子裏散喜錢了。

原本好奇看熱鬧要鬧洞房的人,紛紛都跑出去撿錢了。天大地大撿錢最大。

“快快快,把門栓上!”周小溪急忙催促身後的虎仔。

石墩也是又笑又無奈,“又是這招,章叔可是費盡苦心啊。”

屋裏就剩他們六人了。

幾人面面相覷,然後在龍鳳喜燭噗噗聲中,也跟著噗嗤笑出了聲。

這下還不敞開了玩。

章崢偷偷給章小水咬耳朵,有些得意邀功,“是我要求的哦。”

酒熏後的小尾音又輕又啞,簡直在章小水心尖上顫。

石墩瞧他們兩人迫不及待的樣子,看了眼喜床,“夠大夠寬夠你倆滾。”

上面用花生紅棗等果子擺出了“平安喜樂”的祝福語,章小水兩人脫鞋上了床,三下五除二就把果子用喜盤裝好了。

石墩已經拿絲線綁好了蘋果,釣魚放誘餌似的把蘋果放章小水和章崢中間。

虎仔道,“章崢已經醉了,章小水你斯文點,別磕著章崢的門牙了。”

然後像是自己腦補什麽好笑的事情,哈哈笑道,“你可別把章崢的門牙吃了。”

章崢像是醉的很,閉眼捏了下山根,酒氣熏紅的唇很是薄情,“滾,快點搞,別逼逼賴賴的。”

鬧洞房他才不願意,恨不得現在一腳就把四人踹出去。

“喲,這只新郎官急了急了。”石墩賤兮兮地道。

兩人喜袍隨意交疊,交腿而坐膝蓋抵著膝蓋,生了熱,只覺得交領有些緊,呼吸都有些不暢,可礙於幾人看熱鬧的神色,又只得端坐,蘋果吊在兩人眼前,一拳距離。

章小水見章崢已經醉的目光迷離了,這任務怕是指望不上他了,於是章小水目光盯著蘋果,像是狩獵似的目光灼灼,一定要咬到它。

沒有章崢,他也能完成任務。早早讓幾人滿意,好快點把人打發走。

果真蘋果一動,章小水就銜住了,他剛準備咬時,餘光中章崢擡袖遮來,寬大喜袍圍攏的暗影裏,章崢用下顎把蘋果擠走,張嘴含住了他下唇瓣。

他輕輕一抿,而後嘀咕不悅道,“什麽東西,也敢搶我的。”

“誒誒,章崢耍賴,他故意裝的,章小水直奔蘋果,他直奔章小水。”趙天天笑道。

遮住了臉,但也能知道章崢肯定偷親了。

等章小水臉從紅撲撲的袖袍出來時,章崢已經倒床不起,呼呼聲都冒出來了。

章小水撓了撓腦袋,“他真一杯倒。今天就算了吧。別忘記你們開年也要成親的。”

周小溪和虎仔臉都紅紅的,但也不敢鬧了,只好作罷。

石墩和趙天天都是愛玩的,有些意猶未盡,才剛剛起個頭呢,而且他們才不信章崢到時候不會鬧回來。

指定變著花樣整他們。

但誰叫章崢真一杯倒呢,便宜他了。

四人遺憾散去,章小水把門關好,然後迫不及待朝床上跑去。

“別裝了別裝了起來幹事了。”章小水興奮的推章崢,一邊開始窸窸窣窣解腰帶。

章崢兩耳從喜袍裏鉆出來,耳垂石榴籽一般熟透的了,他還有些不好意思。

見章小水這般主動脫衣裳,章崢起身抱住他不讓他動,盯著近在眼前的香腮,蹭了蹭,軟軟膩膩的,貼著臉心滿意足的把章小水的臉擠到變形,松開時,章小水腮幫子軟肉彈了下,章崢盯著看了會兒,才小聲的含羞帶臊,“我來。”

手指也像是醉酒似的,顫顫發抖偏三倒四的,半天解不開章小水的腰帶,系的結扣是周小溪系的,存心的刁難。

章小水等不及了,“算了算了,不脫也沒事。”

章崢懵了下。

不脫怎麽來?

他遲鈍的想著,就見章小水跳下了床,跑到床頭櫃翻著什麽,章崢以為是找剪刀,他閉著眼等了會兒,結果只聽見一匣子清脆晃悠聲。

他一睜眼,就見章小水坐在桌上,喜燭垂淚,而章小水正目光灼灼的數銅板。

章崢盯了會兒。

沒反應過來。有幾分懵怔。

用這個眼神看銅板?不看他?

明明誇他好看了。

直到章小水嘴裏歡快的嘀咕數錢聲時,章崢才腦子清醒了,氣的。

他就說章小水怎麽可能這麽主動這麽迫切。

新婚夜

章小水只想咬蘋果。

章小水只想數銅板。

所以,他還沒錢重要嗎?

好失敗。

濃濃的挫敗和醋意沈在黑如點漆的眼裏。

章小水完全沒發現。

沈浸在一枚枚清脆悅耳的仙樂聲中。

這世上就沒有人能拒絕數錢帶來的驚喜和滿足。

本來以為今天沒多少禮金的,哪知道來了這麽些人,章小水看到木匣子錢都快滿了,章小老板的手指頭就癢得很,終於等到人都走了,他能坐下來好好數數了。

他數的喜上眉梢,梅開二度似的嘴角輕快張合數數,融融燭火落在銅板上,反射出的亮光不及他眼底喜色閃爍。

活脫脫一個小財迷。

章小水數著數著,喜床上突然傳來嘎吱響動的細微聲,其實響了好一會兒了,那動靜直到章小水忽視不了,終於引起了他的好奇。

他回頭看去,兩眼圓睜的驚怔,嘴裏的數數聲飄了抓不住了,腦子一下全亂了,數到多少了?五百六十三還是,五百三十六?

不重要了。

章小水咽了下口水,感覺自己手指有些抖,剛剛數錢過於激動,這會兒有些不受控了。

喜床上,章崢全身只一根裘褲,正在坐俯臥撐。

裘褲裹著大長腿,隨著腰身一起一伏,大腿肌肉逐漸貼緊薄薄的裘褲,將布料撐得飽滿要繃裂時,又安分地收了回去。

大半年不見,章崢肩背寬厚結實很多,肩背肌肉在搖曳的紅燭一開一合的,好像註意到被人盯著似的,後背漸漸浮起薄汗,蜜蠟似的泛著光,呼吸像是壓不住似的,有些若有似無的悶哼。

章小水下意識揉了揉耳朵,快燙融了。

然後他就看到章崢忽然翻了個面。

開始……仰臥撐?

肩臂撐起的瞬間肌肉脹滿隆起,汗水徹底出來了,汗涔涔的吸著紅暈,青筋宛如蛇脈在蜜色的肌理鼓起,從手腕一直延伸到側脖頸,喉結變大了些,在輕輕滑動,好像在求人撫慰。

章小水有些暈暈的看呆了。

無意識的舔了下嘴角,手指不自覺朝壘塊分明的肌理,隔著虛空,戳了戳。

後者應激一般輕顫,又像是壓下深深的漩渦,狹長的黑眸朝他看來,章小水下意識雙手捂臉。

手背連帶手指都紅了。

章崢輕笑。

章小水一瞬只覺得耳膜連帶腦海共鳴般嗡了下。

章小水羞到極點就是惱,“怎麽了,我不能摸嗎?”

然後扭捏的從指縫裏露出眼饞的眼睛,“我們明明成親了呀。”

“什麽時候成親的?”章崢還在仰臥撐,氣息完全沒有一絲起伏。

章小水摸了摸自己軟肚皮,後知後覺意識到章崢在鬧脾氣。

“對不起嘛,我錯了。”

他湊上去貼了貼章崢的嘴角,然後試探一般舔了下,結果眼前一黑,瞬間被壓倒,在烘熱濕淋的汗水裏,章崢扣著他後腦勺親了上來。

章小水腦子都在晃悠水了,暈沈沈的又飄乎乎的。

半晌,他抖開一線清明,拍開章崢的手臂,含糊道,“爪子往哪裏伸呢。”

“我們成親了,親親也不可以嗎?”

章崢低低問,輕輕吻,見後者沒動,開始吻他嘴角、下顎、喉結、脖子,還在往下,綿綿密密帶著濃重又毫不遮掩的欲念。

他腰帶被拆解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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