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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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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紅豆

三個騾車熱熱鬧鬧的迎著斜陽出村, 兩只黑白狗都站在騾車上威風凜凜的。車上的人一個個面帶喜色,吹著和煦微風,眼角都在笑。

大黃村的人見狀沒有不羨慕的。

“連狗都進城了, 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咯。”

“別說狗了, 咱們這些人還不是沾了好處,黃六說咱們起壟淺了, 今年雨水多容易爛根。”

“沒想到啊,章有銀這麽年輕也能判斷雨水了。我家老輩子說今年雨水確實會多。”

老莊稼人是能根據青蛙叫聲、天上星子、山間霧氣、河間冒水等判斷天氣變化,從而提前準備好農耕。

年輕沒經驗的,一般都會跟著老人學。

章有銀這麽年輕就能摸到訣竅,真是幹一行精一行,這種人做什麽事都會成的。

“看他們家東西沒搬走,周圍村子誰不知道章家賺錢當老板了啊, 那屋子又偏落單了,兩只狗都帶進城了, 少不得有混混半夜偷摸。就是摸走一把菜刀鋤頭都值好些錢了。”

“有人住, 聽說虎二郎帶著他家的狗晚上住, 畢竟還得看牛。”

“一個七八歲小子能看什麽家, 章家就應該把兩條狼狗留下的。”

這邊村民一邊閑聊,一邊抓緊功夫把姜地重新起壟,而另一邊,吳嬸子也在和春妮兒說話。

兩人坐的是周青山趕的車,他常年拖豆腐趕車穩,不像程武橫沖直撞能把車軲轆沖散架,兩人坐著也沒顛簸的厲害。

吳嬸子見春妮兒緊張又激動的臉紅紅的, 想到這孩子連鎮上都沒去過兩次,難免局促不安。她開口道, “城裏也就那樣,只要腳踏實地好好幹,在哪裏都是人上人。要想別人瞧得起,自己腰桿得還挺起來。”

春妮兒重重點頭。

她聽章小水說王二郎現在都能一個人看店了,為他高興也沖勁兒滿滿,她相信自己不會比他差的。

兩人說說話,騾車趕的快,傍晚的時候就到城裏了。

這租的屋子在巷子口,離食肆隔了兩條街的距離,來回一刻鐘不到。

門口有大腿粗的皂莢樹,淡黃綠的花開得正好,穗狀花團小而密集,綠葉子遮住了屋檐院墻。巷子下方就是穿過的河巷,洗衣服很方便。

春妮兒道,“沒想到城裏還有皂莢樹,可以撿皂莢洗衣服了。”

確實能省一筆錢。村裏能用皂莢洗的也不多,這東西不夠摘,大部分都是用草木灰搓兩把衣裳就行了。不過章家都是買油茶渣餅洗的,洗完衣裳都有淡淡的茶清香,李瑜每次給她指點針法的時候都能聞到。

在幾人還在看外面的時候,不黑不白已經跳下車,跑進院子裏開始到處標記氣味了。

把院子繞一圈後,又跑進門口汪汪叫幾聲,聲音揚著,好像在說沒危險。

章小水拍拍狗頭,兇殘的狗眼都亮汪汪的。

真狗隨主人,和章崢一樣的。

院子很樸實,沒有天井,進門就是四塊小地,搭架子的豆角、黃瓜、苦瓜、南瓜郁郁蔥蔥的。

那屋主也是講究人,走之前都收拾得幹幹凈凈,章小水也提前來看過,還花兩百文買了兩個大水缸。

小時候見石墩家著火,防火準備必須搞好,水缸裏種了幾株水仙和睡蓮,葉片圓潤撐滿了水缸,冒出一朵粉紅的花苞。

李瑜見狀很喜歡,誇章小水眼光好。

李瑜確實喜歡花花草草,連家裏的四盆蘭草都搬來了,直接放在堂屋窗臺上。

正屋帶堂屋三間,東西廂房,東邊是兩間小屋子,西邊是竈房畜牲棚和角落茅草棚的茅廁。

屋子裏裏外外都是好的,不需要額外修補什麽,甚至屋檐下還擺了一排破瓦罐種的蒜苗、小蔥。

三兩月租確實貴,但看著還挺舒心。

只四間屋子可住,章有銀夫夫帶著孩子一間正屋,吳嬸子一間,章小水一間,春妮兒一間剛好合適。

吳嬸子笑道,“這下好了,一家人終於齊全了。”

章小水想,可沒齊,章崢不是沒回來。

“我就不住這了,我住食肆,晚上也能看著點。”

章小水提出來,李瑜夫夫也沒反對,只在章小水收拾東西的時候,章有銀和李瑜偷偷摸摸嚼舌根子。

“水寶想崢寶了,不住這裏是因為崢寶沒在這裏住過。食肆裏才是他倆人的狗窩。”

章有銀道。

李瑜不信,“你自己想多了吧,水寶的性子可沒這麽細膩黏糊。”

“上心了就細膩了。”

“不過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一天忙的很,早早起來有幾次鞋子都穿反了,從早到晚手上活就沒停歇過,晚上收攤後還得打水沖洗門口後廚,沒時間傷春悲秋,但買什麽東西都惦記著崢寶。”

李瑜心疼道,“那再招個人啊,累壞了怎麽辦。”

章有銀也有這想法,“得好好挑挑。”

李瑜又把自己手裏的二十幾兩給章有銀,章有銀推過錢袋子,“雖然現在手裏錢空了,但是咱家一個月就回來了。一家人在一處,比什麽都好。”

李瑜有些擔心道,“崢寶說是冬月回來,但我眼皮總是跳。去那麽遠,都到遼東了,真真是天高路遠。而且林家兄弟也跟著去了,總感覺會出什麽事情。”

門口的章小水腳步一頓,林家兄弟?

是誰?

他阿爹語氣怎麽這麽忌憚和憂慮。

只聽他爹道,“沒事,崢寶的身手是和成大都能打個平手的。”

“而且林屠夫連程武都打不贏,他教出的兒子能贏過我教出的?”

章小水混沌茫然的腦子霎時就清醒了。

林屠夫,章崢以前姓林。

章小水幾乎都忘記這點了,章崢重來沒提過他在林家的日子。

他只記得章崢剛來他家那會兒很兇,像野狗容易激動咬人,晚上睡不著覺容易驚醒,很喜歡粘著他睡。即使每次睡前章崢兇巴巴的嫌棄,一頭一尾中間隔著好寬,他早上醒來,章崢都是縮在他後背,蜷曲著一團。

章崢自小很強勢有想法,從來沒在他面前流露出可憐脆弱的模樣,章小水那時候年紀小,自然想不到多的,只看到眼前和表面,一心和章崢爭個高低。

現在好像剝開迷霧,重看小時候的章崢,分明就是被虐待、被親生父親拋棄,激發野性自我保護的孩子。來到新的家庭,藏著忐忑不安和害怕,拼盡全力證明自己能力價值,而他還真傻乎乎的較勁兒上了。

章小水按了下胸口,好像天熱了,有些胸悶氣短的難受。

春妮兒抱著褥子經過,不經意一瞥,嚇得一跳,“小水你怎麽了?”

章小水茫然看去。

“你怎麽哭了?”春妮兒緊張道。

章小水怔了下,張了張嘴,才蹙著眉頭,嗓子有些酸到脹痛撐滿了咽喉似的,勉強擠出一點水潤的氣音,“哦,我對皂莢花香過敏。”

他平靜的擡手擦了臉上懸著的淚珠,春妮兒不做他想,等章小水進屋子後,她還在想皂莢花香過敏怎麽辦啊,門口就有一株。但是轉念一想,皂莢花沒氣味啊……

晚上吃飯時,全家人都有些欲言又止的看向章小水。

尤其是章有銀和李瑜心裏惴惴不安,怕是章小水聽到他們的話了,還擔心的哭了。

見章小水狠狠幹了三碗飯,咕嚕咕嚕喝了一碗排骨湯,大家心才放肚子裏去了。

就說怎麽可能茶不思飯不想嘛。

周小溪刺繡時愛走神,一手紮的亂七八糟的針眼,章小水還嘲笑過他。

章小水可不是這樣的性子。

但在章小水準備吃第四碗飯時,吳嬸子哎呦一聲,“你平時只吃兩碗飯,明明撐到嗓子眼兒,還吃啥。”

章小水兩腮幫子撐圓鼓了,眼神堅定道,“吃多了才有力氣幹活。”

他面色越是正常,李瑜心底越揪心的難受,他知道,掰不回來了,這孩子已經定了註意。

他非要替章崢出氣不可。

隔天,章小水就跑回鎮子上打聽林家的事情。

還找到林屠夫家隔壁的鄰居,章小水看到了一顆腰粗的李子樹,那是章崢小時候唯一給他說過的事情。說這家鄰居每年都會給他李子吃。

他打聽林屠夫家的事情,那大嬸一臉晦氣的關門,只以為是什麽林家親戚。章小水塞了十文錢後,那大嬸才神神秘秘的把章小水拉進屋子,倒出了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

小/可/獨/家

末了,才問道林四還好吧。

然後又打量章小水感嘆道,果真老話說的對,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誰能想以前的林四能找到這麽神仙似的心上人。

大嬸還說,她給李子只是接了林四阿爹的錢,受托付才給的。提起林四阿爹,大嬸一臉覆雜,只嘆氣說是命苦的人,清醒的時候是疼孩子的。但多數情況都是瘋癲的。

從鎮上回來後,有一段時間章小水不愛說話了。

他打聽的事情,沒給李瑜說,章有銀猜出點什麽,但沒問。

後面的日子,每天雞叫三遍寅正時,章有銀就被章小水喊起來去食肆小天井,陪他練武給他餵招,每天只能睡三個時辰。

章有銀雖然閑散慣了,這點強度還磨不到他的骨頭,但孩子還要長身體,睡眠不足可就不能再長個頭了。

但章小水說他不在乎了。

一番對打後,噗通一聲,章小水又被踢進了水池裏,他頂著一頭浮萍爬起來,此時圓月高懸,他隨意躺在天井中間的窄道石板上,胸口起伏的猛烈,像是要爬上岸覆仇的水鬼。

他渾身狼狽,面部浮萍濕噠噠的,只眼珠子冒出一股子狠勁兒的熱意。

章有銀心口一跳,那份偏執戾氣竟然和章崢如出一轍。

章有銀抹了把汗,盤腿坐在兒子身邊,“生了執念。”

自小教導他們記著好事情,凡事朝前看,只專心把自己日子過好,可因果未了,還是功虧一簣。

章小水望著夜空的圓月,眼底空空的,聽章有銀這樣說,眼裏執拗的怒氣蓬勃,語氣卻喃喃自語,“不會,我只是重新走了一遍他的路,他能走出來,我怎麽會困在以前。”

“爹,你不要偷偷把事情辦了。”

“我倆是無債一身輕,你還有阿爹,還有冬麥和團團。”

“他說冬天就回來成親了。這是我給他的禮物。”

章小水說完抹了把臉上的水,一個鯉魚打挺漂亮起身,“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再懂事些,多讓讓他就好了。”

憐愛和心疼讓章小水迷了心,果真當局者迷了。

章有銀道,“不,你讓他,就是把他放在弱者的位置上,他自尊心受不了,你全力以赴,所以小時候他才那麽快融進來。”

章小水心想也是。

短暫的休憩間,章小水又魔怔似的,耳邊總想起鄰居大嬸的話,他好想回到過去,去幫幫他,去保護他。

不過他天生好像抗拒矯情,起身去洗漱換了身衣裳,天就亮了。

走之前還拍他爹肩膀,“謝謝爹支持我。”

章有銀煩惱矛盾的很,甚至懊悔早幾年怎麽不把林屠夫解決了。可那會兒,他一門心思都是賺錢養家給李瑜看病,平淡溫馨又忙碌的日子,沒有仇怨打殺,他壓根就沒想到這事。

等章崢入鏢局時,他才記起這段恩怨,但那會兒林屠夫已經入獄了,現在還沒出來。

章有銀抓了抓頭發,算了,就同意孩子吧。

白天的章小水還是笑盈盈的做生意,還跑去和幾家家禽屠宰場談好了生意,簽了契約供貨雞爪鴨爪。

鹵煮出的雞爪比豬蹄更受歡迎,軟糯香濃,一吸就肉質脫落入口,連骨頭都香爛了。價錢還便宜,兩文三只,一天進貨六百只雞爪,全都賣完了。

就連張家老板都上門看熱鬧了,開玩笑似的說出嫉妒章家生意好。

他家雞爪鹵出來沒生意,章家怎麽做什麽什麽火。

甚至明目張膽問章小水要多加點湯汁,他得舀回去研究研究。

爭取把他家的食客都翹過去。

章小水笑著爽快答應。

小吃生意跟風的多,但是沒出兩個月都熬死了,就章家還火著。

味道不行,有錢也不會吃。

雞爪鴨爪生意好起來,確實得招個人了。

章小水問王二郎,“那個小子最近怎麽沒來。”

王二郎最近覺得章小水變化挺大的,尤其每天天不亮就練武,章爹餵招一點都沒留力道,每次拳腳砰砰,打的王二郎看不清招式,只眼皮顫顫心裏慌慌。

這倆父子有什麽深仇大怨嗎?

王二郎每晚都要給章小水上藥揉筋骨。

章小水身上很白嫩,冬天凍豬油似的白膩,但全身被打的青紫,看得王二郎手哆嗦,不知道怎麽下手。

父子倆神神秘秘,他也看不懂也不問,只是看到有一次,章有銀給章小水踢一腳,章小水嘴角都流血了。

他嚇得半死,欲言又止,但是章爹臉色也從未有過的難看和糾結,章小水只站起來說接著打。

太狠了。

王二郎覺得自己以前被打的很痛,但是和章小水這完全不能比。

自虐似的。

原本天井兩邊的小池塘是浮萍滿塘的,章小水天天被踢下去再裹一身浮萍爬起來,如今池塘裏浮萍都稀少,幾條草魚膽戰心驚的躲在石板下,白天都不敢出來了。

池子底下的淤泥都被裹幹凈了,白天看,亮的見底,只泥腳斑駁。

王二郎有天問章小水這麽拼命習武做什麽,章小水說他也想走鏢看看外面。

章小水的形象頓時在王二郎心裏又高一大截了,真是敢想敢做的。

王二郎從恍惚中回神,回答章小水的話,“沈三最近幾天都沒來了。”

沈三是一個乞丐,前些日子來的。因為他,李家老板還和章小水吵了一架。

因為王二郎見沈三可憐,會經常買饅頭包子給他。所以原本全城乞討的沈三,就經常過來這條街了。

李家老板嫌棄乞丐晦氣,不幹不凈的怕是有病,擔心影響食客進食,就不準王二郎投餵。

還說自家東西被偷,八成就是章家餵出的乞丐幹的。

他也不直接和王二郎說,可能是覺得一個夥計沒資格和他一個老板說,直接找章小水數落王二郎,讓他好好管管。

章小水沒忍,別人沒分寸,他也不會容忍。

嘴巴點了炮仗似的,說李老板沒仁善之心就算了,還不讓別人做好事,人冷漠到這種程度,難怪生意也冷清。罵李老板人太閑才管得寬,還不如多管管自家生意。

食客就喜歡這種熱心有點俠義之氣的老板,紛紛誇讚章小水好樣的。

章小水兇悍的很,打又打不過,罵又罵不贏,李老板氣的灰頭土臉,從此不正眼瞧章家。

就是吵了這次架後,沈三再就沒來了。

過去三天了。

章小水本想雇沈三呢,哪知道人不來了。

他也觀察過沈三一段時間,話少,是摸爬滾打出來的硬骨頭,身量瘦弱和他差不多高,在小子裏算中等。

章小水有一天叫王二郎去家禽屠宰場買雞爪,等王二郎去了,他才想起來那邊魚龍混雜,地痞很多。他不放心著急趕去,發現沈三跟在王二郎身後的,不遠不近,臟兮兮的像條惡狗,卻是一種護主的姿態。

章小水就動了雇他的念頭。

“可能沈三覺得之前給我們添麻煩了,所以不好再麻煩我們了。”王二郎將心比心道。

章小水倒是不覺得,這種人為了活著,會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天黑盡,收攤了,王二郎正拿笤帚掃屋檐下的油漬,上面撒了一層去油汙的草木灰,竹編的掃帚沾了水,摩擦起來把地磚洗的幹凈。

他笤帚掃到了一雙臟泥的赤腳,王二郎擡頭一看,差點嚇得驚呼大喊。

“你,你流氓!”王二郎羞惱通紅,又氣又急,拿著掃帚就要打去。

章小水聽見聲音從大堂出來,只見沈三渾身上下只一件短褲頭,肋骨像是排骨似的排列清晰,頭發亂糟糟的披在後面,臉色有些驚慌和難為情。

章小水把人喊進來。

找了他爹留在這裏的衣裳,讓人穿上。

後廚東西都賣光了,不過章小水買有泥棗糕,沈三狼吞虎咽連吃了五個口才捧著碗喝了口水。

咕嚕咕嚕完,沈三開始支支吾吾,解釋完,王二郎和章小水都陷入了沈默,沒好意思的又笑出了聲。

真的倒黴。

沈三那次見李家老板兇人了,就回去橋洞下洗澡洗頭發,哪知道一上岸,破布襟的短打褲子都有人偷,他渾身上下就剩個褲頭,白天不敢出街,晚上也怕嚇人,餓了三天肚子後,還是忍不住出來了。

章小水道,“你願意留下嗎,幹雜役,兩百文一個月,睡的話沒屋子,只能在大堂打桌子鋪褥子睡。”

沈三眼睛一亮,飛快點頭。

生怕章小水反悔似的。

他以前也不是沒問過酒樓食肆招不招人,都趕他走,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活又幹的不多,完全不劃算。這些店鋪裏的夥計一般都是親戚或者同村人。即使他說只要包吃包住不給錢,也沒人要他,說他來路不明,用著不放心。

所以章小水要雇他,沈三緊擰的眉頭一下子就松開,堅定道,“我會好好幹的。”

章小水隨意點頭,叫王二郎帶他。

章小水忙一天了,困得很,想早早睡了,第二天還得早起練武。

大堂裏沈三和王二郎兩人一時都沒話說了。

王二郎第一次看清沈三樣貌,還挺周正的,他道,“你頭發打結還有虱子要剪掉,手指甲也要剪掉,明天小老板會給你兩套換洗短打,幹活勤快麻利點,不懂就問我,老板都是好人好說話,但是也不要有小心眼子,不然有你好受的。”

一板一眼頭頭是道,語氣是很穩妥的周全。

沈三點頭。

然後見王二郎出去一會兒又進來了,手裏拿著剪刀。

沈三道,“我沒剪過頭發,你能幫忙我嗎?”

王二郎有些遲疑。

沈三默默道,“你是不是嫌棄我臟,有虱子。”

“不是不是,我,哎,好吧,確實自己不方便,我給你剪吧。”

王二郎一邊剪還一邊說自己以前也剪過短發,是章小水給他剪的,也是滿頭虱子怎麽會嫌棄他。

然後不知不覺就說了好多章小水的好。

說完,立馬心生警惕,嚴肅道,“你可別動什麽歪心思,小老板有未婚夫的。”

沈三一直低著頭,聲音有些悶悶的,“那你有嗎?”

“我?我怎麽可能,我沒人要。”王二郎語氣很平淡尋常,剪頭發的時候還挺認真,沈三能感覺到手指捏著他臟頭發,小心謹慎,剪的整齊,能留個小揪揪。

“怎麽會,你很好。”

“啥?”王二郎沒聽清,他專註剪頭發,沈三聲音又小。

“哦,沒什麽。”

“我會好好幹。但是我有些笨,怕幹不好,也怕總麻煩你。”

“這沒啥的,我開始也這樣,無頭蒼蠅的……後來……哈哈哈……所以真的不難的,我現在也很幹的好。”

王二郎很少這樣舒坦自信的笑,沈三也跟著笑了下。

章小水躲在後廚看了會兒,一副果然如他所料的模樣。

小心眼子還挺多。

章崢要是有他半分……

不,章崢怎麽都是好的。

等他回來,應該會很滿意這個沈三,少一些對王二郎的不喜。

章小水洗漱完後,站在暗淡的屋檐下望了會兒天上圓月,沒有雲遮,月色清透,青瓦都灰亮灰亮的,池塘的浮萍也披上了銀輝,他看了會兒,突然覺得太安靜了,蟲鳴都沒有,堂屋裏兩人說話都聲音壓低,怕吵他睡夢似的。

可惜他還不想睡,想爬上屋頂看看遠處,遠方的月色是不是也這樣好。

但這種事一個人做有點傻。

章小水又躡手躡腳去偷聽人家說話,沒啥不地道的,他怕王二郎被騙嘛,小老板當然要為夥計負責。

聽了一會兒,章小水就恨鐵不成鋼的回屋子了。

他翻開衣櫃,抱著章崢的衣服鉆進被窩裏,小狗似的翕動鼻尖側臉埋在衣裳裏,像是對耳邊人嘟囔埋怨,“王二郎也單純了,一直被套話,叭叭說個不停,沈三那小子自己的事情是一點都不說。”

“我這個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哼,要是出事了都怪你,誰叫你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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