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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縣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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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縣試

自二月初開始, 每天早上起來地上微濕,一開門就聞到煥然一新的清香,樹尖兒已經開始蓄力含苞了, 當真是春雨潤物細無聲。

只是茅草屋住著就有些潮濕寒涼了, 比冬天還濕冷些,這屋頂去年秋沒翻修, 熬過寒冬白天氣溫高了,晚上就開始泛了黴味兒。

冷倒是不怕,章崢添置了一床褥子,每晚都和章小水擠著睡,一進被窩,兩人搭腿勾肩的縮成一團,連心都跟著熱了。

要開始找新的屋子租了, 三月底這屋子到期。這會兒已經二月中下旬了。

章有銀和章小水都騰挪不開手腳,這任務便放在了章崢身上。

那李錢來也不是非要關著章崢不讓他出來, 起碼章崢後面摸到了門路, 要讓李錢來睜一只閉一只眼, 他只要讓其他學徒沒意見就行。

那這不是輕輕松松的事情?

只是有些學徒要章崢早上給他們帶卷餅, 偶爾打打牙祭,章崢也樂得幹。

早上出攤,周而覆始,又是新的一天。

章家父子已經和周圍攤販們搞熟悉了,早上開攤沒人時還能嘮嗑兩句。

炒飯老板道,“喲,你家這次又養新的狐貍精了?”

“那抓錢的本事真是防不勝防。”

炒飯老板是個潑辣的哥兒, 章有銀不搭腔的,章小水道, “範叔每天日子倒是不無聊的。總是能找到樂子。”

炒飯老板道,“沒辦法啊,日子怎麽過不是過,好歹咱們四肢健全健健康康還能賺錢。趁我還能動彈,多蹦跶幾下。”

這人話也多,反正他沒生意,章家現在也人少,只一兩個學生買卷餅,炒飯老板也繼續閑聊。

“昨天我不是回老家了嗎。說來也奇怪,今年冬天冷吧,雪幾尺厚的,但是我們村的老人都熬過來了,可一開春都接二連三的走了。估計一個松了口氣,走了,其他老人心裏想的多,也走了。”

章小水心想今年才開年,那是去年冬天。

章小水還沒見過死人,他們村裏也沒白事,感受不到這種人生無常對命數的悲涼。

到底年少,他的生命裏只有濃墨炫彩的山野湖泊、沈甸甸金燦燦的秋收、闔家團圓的溫馨、你追我鬧的成長。

不過也能接兩句話,用他自己現在的感悟來說,“那老人撐在二月走,估計也是不想子女們今後每年在過年正月的時候哀思吧。”

炒飯老板點頭想也是。

章小水卷了三個卷餅,又裝了三個只豬蹄,昨天專門給章崢留的,今天帶去給石墩三人吃。

章崢抱著油紙袋,每次走前都要在食攤下和章小水拉下小手指,好像小孩子過家家搞什麽約定似的。

小時候都沒這麽黏糊,長大後連體雙生似的。章有銀看得牙酸道,“崢寶啊,你就安心哩,雖然咱們水寶招桃花哩,前些日子還有食客想給他弟弟介紹給水寶哩,但是哩,我都攔住了哩。”

章小水急眼了,怕章崢多想,“你別聽他瞎說哩。”

“啊呸,他就想挑撥我們。”

炒飯老板道,“沒胡說哩,我們都看見了哩,你家小水可搶手哩。”

章崢道,“只要眼睛沒瞎的都知道他好。只要眼睛沒瞎的,也知道我比他們都好。”

好大的口氣嗷。

藏著執拗的酸勁兒,努力裝淡定沈穩,可還是會忍不住跳腳呢。

炒飯老板,“道理我們都懂哩,但是痛苦不少哩。”

章有銀,“那你的意思是說水寶沒你好沒你厲害哩。所以你要處處壓水寶一頭哩。”

大庭廣眾之下街上開始人來人往的熱鬧,老爹帶頭欺負孩子,氣的兩人紛紛踩了章有銀一腳。

章有銀哎呦哎呦一副老態龍鐘傷心可憐樣,惹得旁邊的攤販老板都哈哈笑,路過的人不明所以朝他們看去。只見章家那一貫冷傲陰沈的小子,這會兒杵著不動,神情擰巴又氣惱,望著章小水全成了委屈。

要換成以往,章小水定要笑盈盈對周圍的人說別看了別看了,他哥臉皮薄,定要羞惱生氣的。

但現在章小水面色著急得不行,旁人打趣成了耳邊風但又嘈嘈雜雜不容忽視,面色漲紅了,迫切的望著章崢,緊張得有些笨拙。

“你別難受,好不好。”

好不好……好乖啊,章小水撒嬌了,章崢抿成酸的嘴角又有些甜了,還嘟嘟囔囔道,“那你不準和壞人說話。”

章小水連連點頭,食攤底下,小手指羞羞答答碰了下章崢的小指尖,“去吧。”

章崢嗯了聲,大步決絕的走了,章有銀還嘿了聲,這會兒恰好來了食客,章有銀開始忙活卷餅,冷不丁的,他又被踩了一腳。

擡頭就見章崢狡猾得逞似的挑釁,滑溜溜地跑了,跑了幾步,回頭望來,黑眼亮又笑,對章小水又豎起了小拇指點了點。

章小水臉都有些紅,瞪了人一眼。

啥意思?

章有銀摸不著頭腦,然而下一刻得意忘形的章崢回頭就差點撞上了行人,章崢一個急拐彎腰身扭的像旋風,忙道抱歉。

章有銀哈哈笑,“楞頭青,毛毛躁躁的。”

章小水想反駁,但是想起章崢說的,不和壞人說話!哼!

炒飯老板見章小水急抿著嘴巴防止搭腔似的,開口道,“你家搞這麽些花樣,一份肉卷五片肉,一次準備七八十份,還有這麽十二種小菜切洗,鹵豬蹄裏還少不得其他食材準備,你們兩也忙不過來啊。”

章小水脫口而出,“我哥晚上會幫忙。”

“呀,我不是壞人啦?”炒飯老板打趣道。

章小水臊紅了耳朵,懊惱似地緊抿嘴角,不再言語。

快要收攤的時候,崔衛風帶著成大來了。有小半月沒看到他,章小水還以他吃膩了。

崔衛風看著風塵仆仆的,以前還是個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兒,現在操勞憔悴得掛兩黑眼圈。成大習武之人還好,但瞧著也消瘦了。

開春的時候,崔衛風就下鄉開始督促春耕,有的村風氣不好懶惰成性,自己家不勤快,還見不得別人勤快,久而久之大家都懶了窮習慣了。

說來說去還是那個論調,反正種不種田都吃不飽,種出的谷子都上繳或者抵債種子農具錢了,忙活一年都是給別人種的,沒個盼頭。

崔衛風這次動員,是自己掏腰包花了大價錢從其他州運來一大批姜種,要全縣推廣種姜。

當然,該種谷子桑麻的,這是不能動的。那麽就只能動員百姓把原本要種雜糧的地方,或者自家其他菜園子來種姜了。

可惜那個村子窮懶慣了,崔衛風特意挑了最窮的村子開始推廣,結果處處受阻,村民也不硬來,就一個勁兒哭著求縣太爺別逼他們死。

崔衛風氣的半死,吳啟河就立馬說從山狗村推行,周圍十裏八村都羨慕章家種姜賺了錢,這會兒正愁買不到姜種。

要是大家知道縣令提供種子,一定會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再加上,從山狗村開始推行,種植手藝更加穩妥有保證,這樣成功的幾率也大很多。

這些崔衛風以前不是沒考慮過,但是他想山狗村那片已經不算窮了,他們要種姜,咬咬牙還是能自己掏錢買的種。

但是如今吃力不討好,他也不是什麽聖人,那些窮村子真是活該窮,等他們到時候眼巴巴懊悔,捶胸頓足吧。

再者,開春後那村子接二連三的死老人,崔衛風怕是有時疫,還征集了大夫駐村義診,結果是虛驚一場,只能說是幸好幸好。

村裏跑了一遭,回到縣裏又要開始主持縣試,崔衛風最近沒吃好沒睡好,可不得憔悴多了。

崔衛風絮絮叨叨和章小水嘮嗑,以前還有些在意形象顏面的,這會兒邊啃邊說。

章小水聽見縣令要給他們發姜種,驚喜笑著說了好些感激的話,然後說要對愛民如子的父母官全場免單。

崔衛風道,“聽說你們家卷餅限量了?鹵豬蹄還十分好吃。”

崔衛風回到衙門裏就聽胥吏們說了,說章家卷餅還是好吃些,其他家雖然便宜兩文,但是章家一開張後,那味道對比差距大,吃便宜的花了錢又不爽快,便就只想跑回來吃章家的了。但是章家又限量,一次只八十份,還不接受預定了,去晚就沒了。

“你家生意好,怎麽不多賣卷餅豬蹄。”

章小水道,“人手不夠,等到時候租了鋪子可能請人了。”

崔衛風道,“那好啊,到時候你們家就要繳商稅了,不過暫時也是下戶,每個月只一兩銀子。要是請的小工多了,生意好起來之後會重新評定等級。”

章小水肉疼的很,還只一兩銀子,平白無故少一兩銀子誰都不會高興,白幹一天呢。一年下來就得十二兩了。但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崔衛風見章小水那模樣,好笑道,“你們趕上好時候還不知足,你家這稅率三十抽一了,前些年糧稅都是二十到十幾抽一。”

話是這樣沒錯,但是一旦租鋪子,那就自動定下戶,每月起征一兩。管你一個月賺五兩還是十兩還是五十兩,這個範圍都是一兩。

朝過五十兩一月就是中戶,每月繳納稅是五兩。至於上戶和特殊上戶如鹽茶鐵專賣等,目前是章家遙不可及的。

所以這稅率下,即使家裏有本錢搞食攤生意的,一開始也不敢租個鋪子大展拳腳,萬一賠本連商稅都繳不起。

崔衛風又道,“你們村裏人對新出的和離律法反響怎麽樣?接受度如何?”

和離會分給哥兒婦人田地,這不用想會遭受多大的阻礙,祖祖輩輩就沒出過這等事情。

他走訪的很多村子,宗族用“傷風敗俗,不守婦道”等輿論壓迫婦人哥兒,要是敢和離就是外姓人怎麽好意思有臉分他們宗族的田產。甚至一村的族老男丁定了自己的和離“鄉約”,明確反抗朝廷的律法。

村裏人男丁沒有不怕不忌憚的,本以為成親了就萬事無憂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哪知道現在還有雞飛蛋打的可能,誰能不怕,哪還能肆意作威作福了。

就是衙門裏很多胥吏都埋怨暗地阻礙推行,說婦人哥兒和離後那這戶籍就會混淆,戶籍又和徭役賦稅掛鉤,這樣一來,全都亂了會導致賦稅流失。還說長久以往不利於人口繁衍天下興盛。

等等言論不一而足。

崔衛風當時接到朋友密信時,也嚇得一跳,怎麽就突然搞出這事情了。

看完信後,崔衛風不得不感嘆,朋友的老師為了尋找自家失散的哥兒是費盡了心思。

天下這麽大,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又是戰亂走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朋友的老師很固執得認為孩子活著,十幾年過去,當初的少年也已經青年了。還怕他成親過得不好,怕夫家苛責受氣,想和離又沒田地傍身只得忍氣吞聲。於是朋友的老師利用自己在讀書人的影響力,朋友又身居高位,推出了這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和離律法。

倒是可憐一片父母心。

章小水也聽周圍攤販議論了,多是各種層出不窮的詆毀抗議和憤怒。不難想村子裏的男人會怎麽想。而回到村子裏時,不僅男人就連已經嫁做人婦的,也都覺得這新律法荒誕愚蠢,甚至覺得這是朝廷幫外人偷他們家田產。

但是裏正這次強硬作風,誰家敢公開議論,他就帶人把人綁在曬谷場。

周圍的人都說是裏正私下洩憤呢,說之前別人嚼他家舌根子,這會兒尋到由頭了就狠狠報覆。

不管如何,鄭秋菊的兩畝田地,在裏正和黃家宗親的對峙拉扯下,還是要了回來。而黃書生丟了大臉,一蹶不振,整個人渾渾噩噩,覺得自己生不出孩子,人生活著沒盼頭了,還要奔什麽光宗耀祖。

章小水道,“我們那邊挺順利的,時機來的好,裏正的女兒恰好和離,他很擁護這新律法。”

“那就好,哦,對了,過幾天就是縣試,讀書人都有個風俗,會送豬蹄,還是熟的,意思是熟蹄押對熟題的意思。你們家多進點貨,生意肯定好。”

本地的其他鹵煮顯然熟悉這風俗,這兩天豬蹄都要開始漲價了。

張家在最近這幾天,都會大量進貨,熟蹄一只賣到七八十文也有人搶。多是買來巴結家裏有讀書考試的鄉紳家。

張家鹵煮生意在華水縣是響當當的百年老店,但是鋪子也不大,很低調,甚至都沒有堂食,一進鋪子就是臺面,各種鹵缽擺成一排,生意一直不錯。

張老板吃過章家的豬蹄,味道也確實不錯,但好在鹵豬蹄市場還不飽和,章家雖然味道好價格便宜,但是量少,張家生意依舊沒受到影響。只是偶爾有食客抱怨對比,怎麽章家的只要一半的價錢,他家怎麽賣這麽貴。

以前還能用百年老店招牌服人,現在食客不買賬了,你百年還沒人章家新出的好吃。

張老板原本也沒把章家放眼裏,他家走零散路邊攤,他家走高端富人專供,這市場不搭噶的。但是前兩天,縣令都去吃了,這城裏的富人也不端著了,紛紛派人去章家買。據夥計回來說,三十只鹵豬蹄,一出攤就被買光了,還有好些食客要求加錢,只為了自己能嘗到一口。

有些人家被章家饞的不行又買不到,便只有跑來他們家買。以前他們家都是第一選擇,現在成了替代品,看著生意不影響,但這憋屈也只有老板知道了。

張老板越想越難受,翻了店裏昨日賬本流水,皺眉道,“怎麽鹵下水比前天少一半的進賬。”

夥計小聲道,“昨天章家也開始鹵下水了,比咱家賣便宜三文,量是差不多的都是巴掌碗大小。還比咱家滿。”

這時候又進來一個夥計,“老板,劉屠夫說豬蹄還是只能供原先的量,一只都漲到十五文了,他還是不賣,說是和章家簽了契書。”

張老板莫名覺得自己被撬了墻角的難受。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劉屠夫心裏是第一大客戶,結果現在為了新來的章家,拒絕了他!

“是不是你錢沒加夠,就算一只二十都全買了。”張老板道。

夥計低聲道,“我加到了二十五一只。”

張老板:……

都同音姓,怎麽他這個張老板就被拋棄了?

夥計顫顫巍巍道,“那咱們的豬蹄這次要漲價多少?”

張老板罵道,“漲個屁,你動動腦子想想章家會不會漲。”章家不漲,他家漲,那百年老店的名聲都要搞臭了。

夥計忙道,“那食客們肯定驚喜,會感激老板您的。”

張老板嗯了聲,心想只有賺口碑了。

出乎意料的,這回張家豬蹄沒漲價,但被誇的,全成了章家。

章家食攤前排滿了人,這些食客手裏多拎著紅棗桂圓和大蔥,意思“早登桂榜”一看家裏就有讀書人。

“哎呀,今年那邊的張家也沒漲價,估計是不好意思了。”

“那都多虧了章家嘛,那個張家味道價格都比不上這家,怎麽好意思漲價。”

“對啊,以前那家貴的吃不起,但逢年過節又不得不吃,這家就沒那麽心疼了。”

買的人太多了,下午出攤沒一會兒,就賣完了。

還有兩天就是縣試,沒買到的人家只有明天早早來排隊了。

章小水忙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山子在一旁等著,山子在人群中顯得淡定,但是年紀閱歷不夠,頭一次進城面上的拘束難以遮掩。

吳啟河臨時去衙門忙了,把山子丟這裏等他。

章小水一看到山子還挺高興的,“誒,腳店找好了嗎?快過來啊。”

山子一直都避免見到章小水,他家進屋酒沒去,洗三也只是提前送了禮,剛剛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章小水,什麽心思他不知道,但在章小水朝他招手笑來時,臉都熱了。

這會兒剛忙過一陣,有片刻閑暇,章小水見山子臉都紅了,笑道,“你臉皮還是那麽薄。”

“說了你對我不是喜歡,只是你臉皮薄又很少和別的人交流,不信你後面和人打交道就知道了。”

山子被說的難為情,小聲道,“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章小水拿出一份收在車廂底下的豬蹄,“祝你考試全是押熟蹄。”

山子受寵若驚的睜大眼睛,但一看章小水好像被耀眼的光刺到了,飛快垂下眼睛道,“謝謝,你家生意真好。”他看到很多人排隊,沒買到掃興嘆氣而歸,他這會兒還能有單獨一份,能不高興嗎。

“腳店找到了,離考棚一刻鐘的腳程。”

“那還行,別舍不得花錢住好一點的,我聽章崢他們說便宜的環境很差,你要考試五天,晚上還是很冷的。”

山子點頭。

山子沒在意,還有兩天考試,他白天在腳店的大通鋪溫書,累了就去書鋪子裏看看書。可是到晚上的時候就難了,那鼾聲如雷,山子又是淺眠的,一夜沒睡好。

可是換住的,考試人多,腳店都滿客了。

等山子再次頂著黑眼圈出現在食攤前,恰好章崢也在,兩人四目一碰,一個狹長黑眼微瞇,一個老鼠碰到貓似的瞪圓眼睛,一旁章有銀看得樂滋滋的。

章崢對山子道,“沒睡好?”

山子點頭。

章崢道,“晚上去鏢局裏睡,那邊離考棚很近半刻鐘不到。有單獨的房間。”

“我晚上都是和章小水睡的。”

山子想,我又沒問你晚上和誰睡。

但還是領了章崢的好意。考試在即,沒辦法逞強了。

就是章崢的態度總給他一種,正房安排統籌一切的感覺。耐著性子周全大度,又藏不住吃味,回頭估計還得邀功呢。

“你笑什麽。”章崢問山子。

“啊,沒沒,謝謝你。”

章崢沒看山子了,只是朝章小水豎起了小拇指,章小水眼神有些飄忽,也豎起小拇指隔空點了點。

章崢面色瞬間就柔和了許多,甚至有些美滋滋的,餘光見山子一頭霧水又好奇,可章小水是絕對不會告訴他的。

沒一會兒,吳啟河也來了,聽章崢說叫山子住鏢局問會不會不方便,可以給住宿錢。

話是這麽問,但是吳啟河相信章崢的能力。鄭秋菊在鏢局幹得好好的,說裏面多寬敞多好,還是城裏住著舒坦,給人家洗衣做飯還有錢,不像在家裏老黃牛伺候一大家子還被罵。

六百文月錢,吳啟河聽了心裏都不利索了,比他差不了多少。好包吃住。

章崢道,“沒事,老板願意結這個善緣。免費收了好幾個偏遠村子考學的讀書人。”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況且在鏢局虎仔也會照顧山子,就連石墩也解了莫名的敵意,對山子很友好。

說到底,章家都能和他娘和解,幫他娘,石墩怎麽會拎著山子一直欺負。況且,山子的變化石墩也瞧在眼裏,如今也算得上有些羽翼,只待今後豐滿,早晚有一天,迎來他自己的蛻變。

一連五天縣試,對讀書人是頂天大事,但是對忙碌賺錢的攤販來說,只是空閑時間下來的一點閑聊。

這考試也真是辛苦,淩晨就排隊進考棚,當天傍晚才考完一門出來,那考得好的和不好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好像人群裏有的人是艷陽高照,有人是陰雨綿延,有人是電閃雷劈人都是傻傻怔怔的。

山子屬於陰雨綿延了。

但他有經驗,並沒多頹喪,今年的題目確實比往年的要難些。

章小水他們也不敢問,每天都給山子留了卷餅和豬蹄,熟蹄熟題,起碼心氣不能繃。

今天是縣試最後一天了,考棚開門放柵,考生魚貫而出。

山子走在人群裏破天荒嘴角笑得止不住,耳邊聽著考生抱怨題目太難,他心裏只覺得驚喜和酣暢的快哉。

“竟然考了《道德經》第三章的民安聖人之治,還有經解居然考的是《心經》裏面的。”

“是啊,背的四書五經重點沒一個押對的。”

這些完全在山子熟讀解譯裏,更巧的是,道德經那題他以前就問過李瑜,後面章小水帶他見縣令,那時候還不知道是縣令,只當是求教雲游夫子,那時候的答疑解惑裏就有現在的好幾道題目。

打開試卷時,山子腦袋都轟隆一聲,手抖著不敢置信,一邊搓手一邊咬牙鎮定,像是天上掉餡餅砸暈了頭。

幾個深呼吸後,他才慎重作答。

這會兒聽著其他人討論難解,又說沒押中一個題,山子面上的笑忍不住。

“這位學兄,看來你對這次考題很有把握。”

打招呼的是徐二郎,他年歲十三,見山子比他高又一個人走著發笑,他便忍不住攀談一番。尤其是見山子雖然衣著樸素,面色卻清朗明亮,竹節似的不強大,但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種任爾東西南北風的韌勁兒。

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山子沒了拘謹膽怯,對陌生人的搭話也能侃侃而談。

剛剛經過一場考試,兩人越談越投機。

快路過章家食攤時,兩人已經稱兄道弟了。

徐二郎道,“吳兄,我請你吃卷餅吧。他家好吃的。”徐二郎知道山子很少來城裏,便不自覺當起了東道主。

山子道,“那是我們村一個叔叔家的,我們很熟悉。”山子說的與有榮焉,尤其是這一路上,很多考生都要發洩似的大吃一頓,說的都是去章家食攤呢。

就聽一人道,“哎呀,終於考完了,累死我了,今天要犒勞自己買份八文的卷餅。”

一位年輕學子道。

徐二郎道,“你還不知道啊,考試五天裏,凡是考生,八文都只賣五文。”

“啊!哎呦,虧死我了,我娘不讓我在外面吃,怕不幹凈吃壞肚子。”

山子嘴抿了抿,話沒出口臉先紅了,還是道,“章家東西很幹凈,生意這麽好,肯定是各個方面都是拔尖的。”

那人訕訕嘀咕一句,幹嘛這麽上綱上線的。倒是徐二郎見山子這樣,打心底裏想交他這個朋友了。

兩人來到食攤前,章家父子在忙,徐二郎看到他大哥也在排隊,忙拉著山子走上去,“哥,哥,這是我新交的朋友。”

徐大郎看去,恰好山子也看來,徐大郎面色淡淡的仗著身高俯視,倒是山子臉紅了。

徐大郎對徐二郎道,“我比你先認識他。”

徐二郎摸不著頭腦,他哥啥時候對外界感興趣認識人了?他望著山子,徐大郎也望著山子,山子一時結巴找不到嘴巴,吶吶,“你好,我叫吳山。”

山子尷尬的恨不得鉆地裏去。

考試前一天去書鋪子裏轉,他不買東西翻得久了,夥計趕人。但是那麽多書,對山子來說就是餓極的老鼠掉米缸一般不可割舍。

鬼使神差的,山子就見前面一個人翻書,假裝自己是他的書童,跟在他身後不遠處。見他翻什麽,他也偷偷摸摸翻翻,起先只是隨意翻,但是看著看著,居然發現也很有意思。

看得久了,夥計又要趕他,山子脹紅了臉說是徐大郎的書童。而夥計問徐大郎,徐大郎竟也點頭了。

就這樣,一連跟了五天。

山子傍晚考完就會在書鋪子外等著,徐大郎來了就跟著進去,兩人從來沒說一句話,但翻的書倒是意外契合。

山子其實很想和徐大郎說話,但是他膽子小外加本就撒謊不坦蕩,臉皮薄的每次未語先紅。

這會兒更加不敢看徐大郎了,只和徐二郎聊。

不一會兒,徐家兄弟買了卷餅就和山子分開了。

徐二郎和山子分開時,還有些不舍,不知道再見還是何時。

但只要他們努力讀書,就會在考場上碰面,雖然萍水相逢,但已經生出幾分惺惺相惜。

徐二郎回去的路上不解的問徐大郎,“哥,你竟然會答應幫他?”

徐大郎道,“他像小老鼠,我想養。”

徐二郎一臉黑,人家是人怎麽是老鼠了。

另一邊,章崢把徐家兄弟和山子剛剛閑聊的場景盡收眼底,確實明白了章小水說的,山子就是一個很少和人打交道的,和人說話極易臉紅。

山子對章小水的感情有些覆雜,有些朋友之上的苗頭,章崢琢磨了下,決定給山子多找些朋友。

“山子,考得怎麽?”章崢突如其來的話,把山子嚇得一跳。他正沈浸在押對題的興奮中。

山子笑道,“應該沒問題了,這次多虧了瑜叔,真押對了好幾道題。果真這熟蹄熟題是有用的!”

章崢聽了沒什麽感情,但是還得恭喜。

然後又道,“你要是考上了童生,那真的是件大喜事,但是今後學問也難了,你可不能,閉門、造車。”章崢頓了頓才生澀道出一個成語。

山子明白,可是他能交流的人太少了,鎮上的夫子也很嚴厲,沒比黃夫子好多少。反而因為有秀才功名,羞辱人起來氣勢派頭格外足。

章崢道,“剛剛那位徐二郎,你們不是很熟悉?他爹是秀才,你們可以多交流。”

章崢甚至體貼考慮到不能見面,可以捎信。這讓山子茫然又覺得心動。

對哦,可以寫信。

讓章小水每月帶回去。

山子心裏頓時感動不已,對章崢道,“說來真不好意思,我以前總是覺得你對我防備敵意重,現在才知道原來你也把我當朋友,真心為我好。”

章崢意味深長的笑。

“你領情就好。”

等章小水他們忙完了,山子就湊上去道感謝,面色紅潤喜氣洋洋的。

章小水和章有銀聽了都十分驚訝高興,哪成想真的能押對題目,還是李瑜說過的。簡直做夢都想不到。

章有銀見山子神采奕奕,笑道,“那也是你鞏固紮實,學的東西都實打實進肚子裏去了。”

章小水道,“我就說你讀書有天賦吧。”

把山子說的都不好意思,臉又紅了。

章崢又不可抑制的吃味了,心裏好像螞蟻咬似的不得勁兒,擰著眉板著臉抿著嘴,渾身寫滿了好煩。

晚上睡覺的時候,章崢執著於把章小水蒙頭。

已經開春了,蒙頭睡會顯得氣悶有些難受。

章小水掀開,章崢又蒙頭。

月色照得屋裏朦朧,不知道的還以為床上有個詐屍到一半,反覆蹦跶起不來的僵屍。

如此反覆下來幾次,散了被窩的熱氣,清涼寒意沾胳膊起了雞皮,但章崢氣呼呼的,章小水道,“掀開又蓋上,我們像不像蚌殼。”

章崢鬧脾氣,“不好笑,我不會笑的,我天生就不愛笑。”

“那你最好是咯。”

話音一落,章小水就伸出爪子撓章崢腰和胳肢窩,自小長大,全身敏感點了如指掌,章小水手掌剛撩起章崢衣擺,後者腰身薄肌緊繃,貼身的裏衣胡亂扭動勒出漂亮的胸膛輪廓,章小水手指輕輕一點,後者就沒忍不住哈了聲。

“哈哈哈,你也挺敏感的嘛。”

章崢羞紅了臉,煩悶的要死,在章小水要作惡時,拿起褥子把人團團卷住,只露出一雙夜裏興奮睜圓的桃花眼,月色寒紗裏,水光瀲灩的望著他。

好像一個被蛹住的撲棱蛾子。

章小水道,“那你為什麽非要蒙我頭啊。”

章崢不答。

章小水見他沒褥子擔心他冷,眼巴巴道,“我想你抱著我睡。”

章崢解開了他,然後抱著人直直倒下,陷入枕頭裏的瞬間,兩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章崢手臂一展,章小水就滾了進去,然後被緊緊圈住。

褥子蓋在脖子處,兩張臉隔著巴掌距離,章崢仰面,章小水就側著看他,底下腿腳漸漸地親昵交纏,章崢皺眉側道,“又拿腳指甲戳我小腿!不是昨天才給你剪的?”

章小水眨眼湊近道,“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不高興。”

“而且我也沒有不耐煩不高興哦,我覺得你每次生氣都很可愛,我喜歡的。”

章崢被哄的差點就忘記自己剛剛說不會笑的話了。

只單手撐頭側向章小水,鼻尖差點就挨在一起了,呼吸碰了下,兩人都默契的後仰,卻舍不得退後半分,章崢攬著掌下的細腰,“那你說我有什麽天賦。”

原來是吃這個醋。

章小水想了想,在章崢快要暴躁地掐他腰時,章小水看著他水沈的眼道,“你有,有讓我心軟,總忍不住想貼貼的天賦。”

章小水說完有些害羞,不自覺頭埋章崢脖子上裝死,但鼻尖又忍不住蹭了蹭頸窩。

章崢心裏那點陰暗醋勁兒全沒了,他不用晚上蒙被子偷太陽,話哽在咽喉,章崢手指一點點挑起章小水的下顎,朦朧月紗裏,是一張獨屬於他的臉他的眼,七分春水含情三分嗔怒羞惱。

章崢低聲道,“我塗了面脂的,你總懶得不愛塗,你才不是想貼貼,你只是想蹭我面脂。”

似抱怨似撒嬌,想章小水再哄哄他,再給他餵一個糖。

於是章小水親了他一下。

章崢高興了,然後給章小水周到服務,把他臉上蹭滿了面脂,眉眼睫毛鼻尖甚至唇瓣都是,不過貼貼最舒服的還是貼臉。

他們的臉都是滑滑軟軟的,彼此喉間洩出輕聲,像幼獸相互舔毛後那種滿足似的細碎咕嚕聲。

最後喟嘆著相擁著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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