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還沒明白啊，就是這樣！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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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還沒明白啊，就是這樣！明白了嗎！”
青瓦的院子裏, 一支紅梅白墻疏影，雞圈竹籬旁的菊花金燦燦的，雪後更加鮮艷, 有些不真實的水潤飽滿, 讓人瞧著就心生愉悅。
饒是挑剔來的趙氏都說不出話，而趙奶奶是第一次見章小水, 她笑瞇瞇眨眼道，“久仰大名，百聞不如一見。”
章小水一楞，只以為趙天天提過他，笑道，“趙奶奶瞧著真精神，您能來, 我也能搭著弟弟的光沾沾您的福氣。”
漂亮話誰不會說，而且他確實沒想到趙奶奶能來, 幾分驚訝帶著喜氣可不就變成了驚喜連連。
趙奶奶饒是閱人無數, 還是會被章小水的脾性和樣貌驚艷到。
章有銀五官濃眉大臉輪廓硬朗, 李瑜是極致水韻雕琢的眉清目秀, 而章小水繼承了雙方的優點，五官偏大偏深，線條輪廓隨李瑜柔和溫潤，兩者結合天然濃妝淡抹似的，唇色偏紅，一笑牙齒白，眼睛亮, 讓人無法挪眼。
更讓趙奶奶印象深的時候趙氏嚼舌根子，說章小水像個男孩兒皮厚跳脫, 上山打獵下山殺豬沒個正形，不過她每次說趙天天都會頂嘴，趙天天就是羨慕章小水這樣蓬勃鮮活的模樣。
之前秋天的時候章小水就在小井村接了年殺豬的活兒，後面章家去城裏擺攤了，大家都以為章小水不會回來殺十文一頭的豬。
畢竟其他屠夫一頭是二十文，章家在城裏生意忙又賺錢，是個人都會選擇最利於自己的決定。
但是章小水抽空回來了三天，一天殺了三四頭豬，出門天黑回家還是天黑。這就讓人小井村的人豎大拇指了，包括周圍村子的人都信他的口碑了。
不失信於人，即使虧錢也履行承諾，這點讓趙奶奶很印象深刻。
趙奶奶瞧著院子裏忙活的喜氣，村民臉上沒大黃村說的那種不情不願，人人都是發自真心的高興熟稔，小小的村子不知不覺這麽團結了。
她還記得剛來這裏定居的時候，山狗村簡直是大家口裏的牛鬼蛇神破爛土匪窩似的。
嚇唬啼哭的孩子都是說再哭就丟山狗村去。
現在章家也靠自己的能力過上好日子了，這院墻瓦屋修得幹凈利索，屋裏地面都抹了石灰麥稭泥漿，一家人齊心日子總會好。
想到這裏，趙奶奶羨慕又嘆了口氣。
趙奶奶進屋裏看了李瑜，又看了在睡覺的孩子，兩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誇完孩子，趙奶奶切入的話頭很容易聊，她問奶水夠不夠，一下子雙生怕是有些措手不及。
還說自家的羊剛生崽兩月，正是產奶高峰期，要是章家奶不夠，可以牽來用。
也算不得場面話，章家需要自是可以牽來的。
乳羊生孩子兩三個月後就產奶減低直至沒有。
現在要是臨時去尋乳羊，也難尋，一般山羊是秋天配種，開春再產崽，要是李瑜晚生一個月，那會兒乳羊就好找一些。
李瑜說自家買了。然後趙奶奶問價格，一聽四兩多，心想貴了，她家買的二兩多。但話頭一轉，不給人添堵，說奶羊這當口確實難尋，羊販子猜得到用途會坐地起價。
溢價這麽多，男人還買，說明是真疼人顧家的。
話頭說著說著就熱絡了。
都是第一次見面，但趙奶奶顯得很熟稔似的，從袖口裏掏出一個紅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是一對銀手鐲，有些古樸莊重，像是常年戴著的磨的發亮，合起來都有二三兩重了。
李瑜可不敢收，這太貴重了。
也不能這樣說，現在幾家有錢了，送禮直接比以前他送的高了不少檔次。
小月牙、虎二郎出生那會兒，沒錢，李瑜做了虎頭鞋帽、小衣。丸哥兒生那會兒，手邊稍稍寬裕了些，除開衣物外，買了個銀鐲子，小孩子戴的，很輕，那會兒二兩銀子。
這回，程武就送了一個銀制長命鎖，周家也送了個銀手鐲，虎家送了個銀腳鐲，吳家送了一套筆墨紙硯，山子還很有心，特意從山裏挖了一顆櫸樹苗送來。
孩子小衣鞋襪帽子每家都送了一套。
孩子的玩具撥浪鼓這個不用說了，周小溪縫制了很多布偶娃娃，活靈活現的呆萌可愛，十二生肖顏色各個不同，都巴掌大小。
李瑜看到的時候都吃驚了，沒見他平時縫制的，想來是回家後做的。
其他人送的東西就不在一一說了，用兩口箱子專門裝孩子的東西。一出生就得到了大家精心準備的東西，李瑜這個當阿爹的自然歡喜，由內而外散發著幸福滿足。
這會兒趙奶奶送的銀鐲子貴重，以前又沒搭上人情，平白無故的，李瑜自是要推辭。
趙奶奶頓了頓，像是無奈道，“我家天天任性調皮，和小水他們一起玩開心，今後肯定少不得麻煩你照顧他的，咱們兩家合該有緣的。孩子們都喜歡玩。”
李瑜瞬間就懂了，借小水說石墩呢。
前天章小水給他說的時候，李瑜都很意外，趙天天很少來他家。不過可能是因為他家一直忙，也不好意思找章小水玩。倒是聽孩子們偶爾說起石墩去大黃村，一般都會帶起趙天天的名字。
李瑜收了手鐲，笑著道，“天天這孩子，我們都特別喜歡，能來我們山狗村大家都盼著呢。您放心吧，孩子都差不多大，都會把天天當自己孩子對待。”
趙奶奶面上帶笑，但是李瑜說的太真摯了，她對李瑜又不了解，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場面話。
而且，剛剛在院子門口碰見那個很高壯的漢子應該就是程武，可程武只板著臉都沒和她打招呼。
是不是不待見趙天天？
趙奶奶甚至些懊悔自己沖動了些，被院子裏一團和氣的氣氛懵了頭腦。想自己孫子自小喜歡的緊，為了石墩要死要活的，便就先放下身段示個好，說是示好，其實也是十拿九穩的自信從容，以她孫子的條件，石墩那老實樣子有什麽拿不下的。
但趙奶奶也怕程武不接受兩個小子成親，畢竟傳宗接代是人生大事，沒人敢違背這個老祖宗的決定。
而且她也怕石墩會辜負孫子，一時新鮮興起成了親，今後再娶他人生子，以趙天天的性子肯定受不住。
趙奶奶盡管把疑慮壓心底，可面上神情的細微轉變，氣勢就弱了好些，李瑜自然能看出來。
他也沒說什麽，孩子們有自己的脾性。
這五個孩子裏，虎仔和周小溪相對來說是軟和性子，周小溪擰巴又直白，每次鬧矛盾了還要哭著臉，說你們再哄哄我就不哭了。
虎仔就好說了，不用哄的，四個人一邊玩不理他，他自己就腆著臉笑嘿嘿的擠來了，把剛才的不快完全拋之腦後。
兩人都不記仇。
章小水的剛硬執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大多數不違背原則的事情，他也不會計較。一旦計較，那就非常固執旁人難以說服。
章崢就不用說，石墩其實比章崢更加不安定，章崢有家人牽絆著，石墩就沒有這些，他爹程武本身就是個混混，一言不合就沖拳頭。石墩自小耳濡目染，性子也霸道混不吝的，沒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李瑜和趙奶奶說了會兒，章有銀就端著滿滿一木缽飯菜進來了。趙奶奶到那壘尖兒的菜，心想李瑜胃口可真好，人不可貌相，但坐月子就要多吃，吃飯才有力氣恢覆的好。
正好外面席也開了，章小水把趙奶奶接出去了。他見他爹那黏糊糊的樣子，把王燕子也喊出來吃飯。這會兒孩子們在睡覺，她便也出去吃了。
李瑜道，“這麽多飯，你當餵豬啊。”
章有銀道，“你一口我一口，哪還有幾口。”
李瑜聽外面開席的熱鬧聲，正忙著呢，叫章有銀出去忙活，章有銀道，“不要，你一個人在冷清的屋裏我舍不得。”
章有銀對新生兒完全沒李瑜那種感覺，李瑜只要看著睡熟孩子的面容，心裏就漲漲滿滿的，隔著窗外喜慶熱鬧的酒席，屋裏有種歲月靜好的恬淡知足。怎麽會覺得待在屋子裏難受？一對小心肝兒都拴這裏的呢。
“不是，我在呢，怎麽老一天天瞅孩子，我不在你也瞅孩子，我在你也瞅孩子，我要鬧了。”
李瑜道，“小聲點，孩子在睡。”
章有銀道，“什麽小聲點，他們在你肚子裏的時候我也這樣說話的，他們也睡的好好的。夫夫感情恩愛，才能讓孩子睡的香長得快。你要是忽視我，哼，孩子們也不會開心的。你要是偏心，我就帶兩個大的一起造反。”
章有銀的聲音刻意壓低沈聲，輕柔有節奏，睡夢中的孩子們熟悉這樣的聲音，好像還在溫暖的娘胎裏隔著肚皮感受到父親的撫摸疼愛。睡得十分香香。
他氣哼哼說完，拿著勺子盛著飯菜遞李瑜嘴邊，“啊~~”
李瑜也知道最近忽視他了，笑著張嘴吃下，“相公餵的就是香。”
床開始抖了。
然後一口接一口的，在李瑜的糖衣轟炸中，抖得越發厲害。
勺子裏的飯菜差點撒床上了，李瑜道，“別扭了，一高興就扭就抖，像個狗尾巴似的。”
章有銀道，“知書達理的小瑜真好，給大狗生了一窩狗崽子。”
李瑜差點嗆著，臉都燒紅了。
院子裏，開了四桌席面。
下午開席早，日頭正暖和，桌底下放了炭盆，吃席的人手腳都暖和，劉翠翠一慣是個操心又嘴碎的，享受著章家炭火旺，心裏舒心，又怕炭火把桌底熏了。
不過這桌子都是老木匠手藝，把桌底圓心處加了一塊嵌合木板，這樣就不怕經年累月，炭火把桌底熏的焦灼碳化了。
大人都做席面上了，小子哥兒們長大了，開始端盤上菜主持大局。就四桌飯菜，章崢是總督管，底下管著端盤的虎仔石墩二人，一個端盤一個上菜，章小水負責倒茶酒水，春妮兒周小溪負責打飯。
一個托盤可以盛十二碗菜，四桌一次可以上三道菜。上菜倒是很快，但是大家都餓慘了死的，翹首以待。
頭三道是涼拌，一盤松花皮蛋，用絲線分割成均勻的花瓣，擺盤成蓮花狀，中間花蕊是秘制辣椒汁。一盤雞爪，先油炸金黃後鹵煮擺盤，中間也放了一點辣椒，但這辣椒和皮蛋裏的不同。
趙奶奶沒吃過，沒輕易嘗試，但聞著確實很香。章小水道，“這是小甜甜想吃的野蔥頭擂的辣椒醬。”
把幹辣椒用油炒至豬肝色微微發焦，然後放陳醋醬油一點糖攪拌，香味關鍵處就在於陳醋和醬油和野蔥頭的比例，這只能靠手感調配了。
趙天天夾了點，入口香辣帶辛，瞬間把舌尖味蕾就打開了，以為很辣時，舌尖彌漫出的是香醇濃厚的香，讓人忍不住再吃什麽東西。
再夾一個虎皮雞爪入口，軟糯適中又保持勁道，雞爪的筋肉沾染了口中的香辣，吃著停不下來。
“果真這個野蔥擂辣椒好香啊。”
趙天天還想再伸筷子，就被趙奶奶視線瞅了眼，趙天天訕訕，一桌子長輩，幾家大人都看著，就他一個晚輩確實不好意思。要矜持點。
然而，下一刻，全桌人都驚呆了。
程武伸手就把桌中心的一盤雞爪往趙天天眼前懟，“喜歡吃就多吃點，瞧你這餓的瘦不拉幾的，在家肯定挑食吧。”
一桌人視線看來，似驚訝、好笑、看熱鬧似的，趙天天臉都紅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處理。
趙天天吶吶，一點不見伶俐勁兒了，在全桌長輩的註視下，笨拙的拿筷子夾，程武瞧著不利爽，只差拿筷子自己上趕了。吃飯嘛，就是要甩開膀子狠狠吃才爽。
程武沒察覺他的尷尬，炫耀似的道，“你看看你小阿叔，以前吃東西也跟小兔子似的，現在好歹是餵出一點肉了。不吃東西怎麽行，生病了操心的是長輩，不舒服的是自己，來這裏就跟自己家一樣，不要害羞，多吃點多吃點。這菜還是搭著你的面子才有的，尋常我們也吃不到。”
他一口氣說完，朝趙蘭鳴看了眼，後者眼神小心示意，程武才恍然記起最重要的一句話，“天天啊，你來我們都歡喜的很嘞，今後要常來玩啊，不要拘束。”
說完朝趙蘭鳴看去，趙蘭鳴輕輕點頭，程武一副如釋重負，完成了天大任務的樣子。
一桌人視線又齊齊看向了趙蘭鳴。
真是難為他了。
程武那嘴巴能說出這些話？不用想就知道是趙蘭鳴教的。
趙蘭鳴平時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輕聲顫顫地、蹦跶地擠出來。別人一看他，他就驚地緊抿嘴角不再說了。
人多了也不說話，還是很膽小害羞。
能教程武說這麽一長串話，估計腹稿反反覆覆打了大半天。
一旁端菜的虎仔揶揄的看向石墩，章崢也低聲道，“抓緊表現，全村人的希望。”
“你看小阿叔都為你操碎了心，明明不愛說話，卻教程武叔那麽多。程武叔也努力啊，這麽些話不知道他要反覆背多久才不會忘記。”
虎仔也道，“這怕是程叔這輩子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石墩面色繃著僵硬著，被趕鴨子上架火烤似的。心想，他爹可是關起門玩說話游戲，玩得不亦樂乎。反正他這幾天都住虎仔家。
他爹寶貝人家寶貝的全村皆知，不過時間短，小阿叔還是很拘謹小心翼翼的，現在在一桌人的視線下，又紅了臉。不過也挺好，吸引了目光，大家就不看趙天天了。
石墩不自覺剛朝趙天天看一眼，趙天天餘光立馬就捕捉到了，石墩心虛似的扭頭，但沒扭動。
章崢按他脖子掐他下巴，被迫和趙天天來了個對視。
一副被迫屈服的暴躁模樣，眼珠子像是看到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飛快轉動，卻逃不過趙天天眼裏的笑意。
全桌人都看趙蘭鳴，沒發現一旁小子們的小動作，就連趙奶奶和趙氏都是更關註石墩這個小阿叔。
趙蘭鳴臉火燒的不自在，結巴不敢說話，只低頭吃白米飯，程武就見他又害羞，夾了雞爪，一筷挑倆，“多吃多長點肉。”
周圓笑著把話頭從趙蘭鳴身上引到趙天天身上，他道，“程武今天可難得了，看來是真喜歡的緊，頭一次見他對小輩這麽勸菜的。”
可不是，程武桌上只有從別人碗裏搶菜的。
許桂香也道，“天天不要拘束，小溪，過來一起吃。”
章崢見狀道，“小水也去吃。”
章小水很堅守崗位，“我要倒酒。”
章崢道，“陪客重要，趙天天需要你陪著。”
酸溜溜的。
但章小水好歹是坐下了，恰好肚子也餓了，夾著皮蛋吃的香。
一邊吃一邊勸趙天天不要矜持，矜持在這裏沒飯吃。
趙奶奶瞧大家熱情是真的喜歡孫子，臉上笑得開懷了，安心很多，開始踏實的吃飯。
再來上菜的時候，是一盤粉絲肉丸帶熱乎的湯，一盤酸剁椒炒的藕片，一盤鹵蹄花。
前兩道都好吃色香味十足，但是架不住鹵豬蹄是難得葷菜，糖色炒得亮堂堂，看著就軟爛入味，熱騰騰的香氣襲來，前面開胃涼菜顯得遜色多了。
旁邊的三桌，這盤子還沒放穩，那不管孩子還是大人都起身夾了，晚一點就真沒了。等石墩放下，只剩一個帶著鹵汁的空盤子。
到趙天天這桌的時候，不知道有意無意，石墩把菜放在了趙奶奶那面。
端盤子的虎仔立馬大聲道，“報告總管，這裏有人利用職權徇私舞弊！”
章崢裹著蟬蛹似的老爹棉襖，背著手施施然走來，看著擺放的鹵豬蹄，“什麽情況。”
虎仔嚴肅道，“石墩偏心！其他桌都是放中間，這桌偏了。”
章崢給了他後背一巴掌，“愚鈍，這是孝敬長輩，學著點。”
“好的，小的明白了！”
許桂香罵虎仔沒個正行，趙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她如何不明白，這都是變著花樣誇石墩。
許桂香給趙奶奶夾了個豬蹄，誇石墩這人就是孝順，說對他娘多好多好的。不說他娘，就是對李瑜都很好，經常捉山珍給李瑜吃。
趙奶奶倒是聽過石墩的孝順，這會兒看著碗裏的豬蹄，試著嘗了下。
這豬蹄軟爛得她也能吃。
豬蹄劈成了方便入口的大小，這一吃味道就不同了，沒有腥味也不發膩齁嗓子，肉質鮮嫩又汁水浸透，入口還彈彈軟軟的，一抿又化開汁水香味，果真章家手藝了不得。
她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鹵豬蹄。
她年輕時愛吃這些，本身也是窮苦出身，豬蹄誰不愛，但自己做的還是市面上買的，瞧著好吃味道香，但是入口味道淡，還免不了腥味。像章家這手藝，可真在華水縣的酒樓裏都找不出來。
趙奶奶道，“這味道不錯，小水你們家也賣這個嗎？”
章小水道，“沒有，目前只做卷餅和肉卷，不過考慮做鹵煮了。”
“那感情生意好。”
“有手藝就是好賺錢。”
程武喝了一碗酒，嗓門大的很，“這就是命，舔狗的好命。我大哥那會兒炒菜能把我毒死，後面硬是學了一身本事，就為了追到大嫂。”
周圓疑惑道，“不是逃荒路上認識的？”
程武這才意識到話說漏嘴了，打哈哈不說了，然後一個勁兒給趙蘭鳴夾菜，他完全沒規矩教養概念的，也不管當著趙家人好不好看，就心疼媳婦兒吃的少，把趙蘭鳴碗的壘尖兒了。
換做別人會開口說話會打圓場，但是趙蘭鳴在這種場合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急地眼睛水亮懇求似的望著程武，好像被欺負急了紅了眼。
尤其是一桌飯菜大半入他碗了，當著趙家人可怎麽好。
章崢在旁邊看著，開口出聲道，“多吃點，屋裏還有好些，你們吃光一盤上一盤，就怕你們吃得慢，咱們小子站著沒事幹。”
他話是這樣說，但是捏住章小水的筷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筷子兩筷子三筷子的就把桌上的菜幹了大半，全壘在章小水的碗裏了。
章小水從菜尖兒裏艱難擡頭，章崢勾唇一笑，“吃吧，不會讓你餓著。”
“我看你是討打！”
“怎麽會，上行下效，我是程叔帶出的親侄子。”
章崢哈哈飛快就溜走了，章小水有些不好意的看著桌上的光碗，也享受到了趙天天和趙蘭鳴那全桌人看戲熱鬧的註視。
但好在石墩上菜都是先緊著他們這桌來的。
桌上立馬就添了三道新菜，
石墩對趙奶奶道，“嚇著您了，他們就是這樣幼稚長不大，小孩兒脾性狗崽子打架。我爹就淳樸老實人，沒啥心眼，就只知道疼人。”
過於狗腿了。
過於諂媚了。
過於瞎編了。
超出一桌人的想象，便只有沈默著。
只趙天天臉紅撲撲的，這會兒不敢看石墩了。
章小水平平無奇的啊了聲。
周小溪一臉受不了的咦了聲。
周圓長拖笑聲的唔了聲。
許桂香欣慰的誒了聲。
被趕出屋裏的章有銀慢慢的長哦了聲。
一人接一個，節奏起伏跟唱戲似的。
“你小子，竟然背後插刀！”虎仔怒道。
章崢一臉痛惜嘆氣，“這就是我為兄弟兩肋插刀，兄弟給我後背插兩刀。”
虎仔道，“簡直罪不可赦，笑面虎的稱號竟然被他奪走了。”
石墩被眾人打趣的臉發熱，趙天天追著他看的目光簡直如芒在背，趙奶奶瞧石墩脹紅了臉再也說不出來話，提醒趙天天別把老實人欺負過頭了。
趙天天乖巧點頭，回頭一看，一桌飯菜又要空了，瞪大了眼，當機立斷不看不想石墩了，男人什麽時候都能追，飯可是錯過了就沒有了，趕緊猛猛幹飯。
一邊吃還一邊忍不住對章小水道，“你命真好啊，你爹手藝真不錯。”
章小水眨眼道，“你命也不錯，你以後也經常吃得到。”
趙天天笑的眼裏能出蜜似的。
最後上的是一道大菜，上了四個小鐵鍋，三家借來的。鐵鍋裏是野豬肉絲兒和紅酸辣椒絲、姜絲炒的，丟了煎得金黃的豆腐，上面撒了滾刀的大蒜葉，一端上來就香的引人驚呼。
原本吃飽看石墩熱鬧的三桌，這會兒熱鬧也來不及看了，趕緊端起碗筷夾菜吃。
老木匠喝了點酒，酒糟鼻頭出來了，暈乎乎大喊道，“春妮兒春妮兒，給我盛飯！”
春妮兒拎著竹籃來了，看著香噴噴的飯菜她也饞，給她爺盛飯後又給她娘盛。
小錢氏是個緊要臉面的人，家裏男人和四個孩子都想跟來吃席，但是只送二十文，哪好意思喊全家人來。
但她心裏也有些動搖，章家席面肯定不錯油水足，外加上章家一年半內有三個人情，人情重，心裏肯定有想法，看孩子眼饞，也動搖了帶孩子們去吃的想法。回本嘛，也是人之常情。
張二郎看出小錢氏的想法，就說春妮兒在章家伺候李瑜照顧孩子，免費白做工的，人家王燕子還有那麽多錢，他們一家吃一頓席怎麽就吃不得了。
小錢氏一聽這話，原本心裏還有些動搖的，立馬打消了念頭。
可不能害了春妮兒。
人家周小溪有父母幫襯有本身自小在李瑜身邊長大，她家春妮兒本就落後人一截了。要是家裏人還拖後腿，惹得章家厭惡可怎麽得了。
這是她來的時候打算的，但是看到這席面這麽豐盛，比過年還好吃，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家裏孩子們能吃到就好了。
和她一樣想法的，還有張三李四家，只不過人家是付諸行動了，拖家帶口的過來吃。
雖然知道二十文在章家吃席，兩個人就回本了；但是二十文對他們這些家的意義遠遠不止二十文。二十文他們緊巴巴的，能管大半個月的油鹽糙米雜糧。但是在章家吃了就沒了。
所以都帶著孩子來吃，心裏才不那麽心疼。
今天這二十文確實花的值，頭一回吃到野豬肉，聽趙老太太和趙天天的話說，這比酒樓還香，一點都不柴，據說比牛肉還好吃。酒樓一碗三十才那麽巴掌點，這半鍋那得多少錢，可不得上百文了。
原本心裏那點心疼都沒了，哪還有什麽雜念，趕緊拿著筷子吃。
大家吃的狼吞虎咽，看得一旁的春妮兒肚子咕咕叫。
章有銀吃過一點不餓，叫春妮兒坐下吃，他來打飯就行了。
春妮兒想說不，但是章有銀一沈臉就坐下了，章有銀笑道聽話才好嘛。
春妮兒想，師爹比她爹還要好。
等大家吃飽肚子擡眼，才發現日頭光不大了，風吹臉上還有些冷，鍋子還冒著熱氣，桌底炭火還燒的紅。一看就是虎家和程武進深山燒的好料子，比自家燒的久。
村裏人吃完席也沒趕緊走，劉翠翠和田禾秀都在章家做工，想圖個好表現不急走，留下來幫忙收拾，王二郎也跟著留下來。
就這樣都搭把手的話，那收拾也很快，撤菜端盤就有四個人，菜盤只四個不然還可以有人用。
竈屋裏並排四口鍋，其中兩口都燒著開水，這會兒洗完都有四個木盆，人都擠滿了七嘴八舌說不用管這裏了，去外面找找活。
外面就是掃地擦桌子，章崢提前就從其他家拿來了笤帚和鐵鏟，抹布他家多，沒一會兒就清掃完畢了。
不一會兒，院子裏幹凈亮堂，濕漉漉的泛著水光，熱鬧還沒散，章有銀父子在門口送客。
趙奶奶也沒吃完就走，那肯定是要坐坐說說話的，她知道程家和章家親如兄弟，便和李瑜又聊了好些，心裏又踏實安心了些。
要是趙天天能嫁進來，日子肯定也差不了，對石墩年輕拿不定性，但一窩好種總不能出個癟的。
還是石墩送趙家人回去。
章崢拿出一個食盒道，“趙天天，這是石墩給你留的。都是野豬肉。”
趙天天看向石墩，“是嘛？”
石墩當然要說不是，這食盒裏的菜都是周小溪和章小水準備的，但是當著趙奶奶和趙氏的面，他只得含糊嗯了聲。
趙天天欣喜，迫切想追問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但是場面不對，就壓下去了，只是兩個眼睛黏在石墩身上，把人纏得四肢笨拙，臉上也憋紅了，石墩原地掙脫似的狠狠跺了腳。
趙奶奶原本正和章有銀說話，聽見動靜回頭看，石墩忙道，“沒事沒事，剛剛有個老鼠跑過了。”
趙奶奶又扭頭和章有銀說話去了。
章崢哈了聲，低聲嘲笑，“老鼠都敢招搖過市，你還要躲躲藏藏。”
石墩咬牙低聲道，“誰藏了，我照顧兄弟堂堂正正。”
趙天天切了聲。
不過今天石墩的表現他已經很滿意，甚至有些意外了。
走時，章家還禮是兩個紅雞蛋，紅繩系著的十文錢。
趙奶奶有些驚訝，但也接住了，章家這是考慮到了村民的情況。就連趙氏心裏都服氣了，大黃村的人這下可沒嚼的了，沒見過人回禮回錢的。
話也說的漂亮，維系了村民的臉面，也沒讓後面人家辦酒為難。
章有銀說是孩子們都說了過年好，怎麽都得有壓歲錢。
給出的錢也不多，一共出去一百五十文。
劉翠翠和田禾秀驚喜的很，心底真有幾分不好意思，顯得她們之前想的太小氣了，手上一個勁兒的推脫。
章有銀顯然會預料到這個情況，是派章小水回禮的。
幾個推拉回合下來，就在張李兩家孩子都以為真不要了，眼巴巴扯著大人衣角著急惋惜的時候，劉翠翠和田禾秀才嗔著眼，把手裏的錢串捏了。
田禾秀道，“哎呀，你們家每次都怪客氣的，搞這麽好，叫我們都不好意思了，帶這麽些孩子來本想熱鬧熱鬧沾沾喜氣的，哪知道還添了麻煩，早知道就不來了。”
劉翠翠忙點頭，“誰說不是呢。開春了，你們家的地盡管放心，咱們肯定先種你家的。”
章小水笑道，“多費嬸嬸們操心惦記著了。”
送完這兩家人，章小水只覺得口幹舌燥，他一扭頭，章崢就端著茶杯遞來。
章小水接過嘀咕了聲，像個鬼似的無聲無息，膽子小的怕是原地蹦三蹦了。
章小水抿了口茶水，清香入吼，甘甜滋潤，一聲滿足的喟嘆，打量杯子，“這漂亮杯子那裏來的？”
章崢道，“從櫃子裏翻的，他好東西都藏著，我看裏面有好些成套的瓷器餐盤碟子，疼阿爹疼的厲害，我就借花獻佛了。”
家裏平時的土陶缸都被用來招待客人了，章崢覺得還沒用開水燙過，他這會兒就不想用這個，便翻出新的。
章小水喝茶如牛飲，一口接一口的，含糊道，“沒過門就改口了？改口費不要了？”
章崢小聲道，“那到時候，就請媳婦兒多疼疼我了。”
噗的一聲。
章崢睫毛淋濕了，黑黑的眼珠子有別樣的燙，舌尖舔了下嘴角的茶漬。
章小水頭皮發麻，“啊啊變態啊！”
周小溪紅著臉連連尖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虎仔聽見鬧聲，興沖沖激動跑來，“什麽什麽！！”
周小溪腦子興奮過速，手指頭指著章崢都發抖，紅著臉語無倫次道，“他，他他……對章小水……變態變態！！”
周小溪臊的說不出口，然後急地原地跺腳。
“還沒明白啊，就是這樣這樣！明白了嗎！”周小溪見虎仔呆呆的急死人了。
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
虎仔兩眼震驚，嚇得連連後退三步，然後覷了覷周小溪粉粉的舌尖，又扭捏著扣手，搖晃著虎軀視死如歸。
啵。
這下成周小溪不明白了。
臉刷得爆紅。
虎仔腆著紅臉，見周小溪還沒反應過來，手掌伸近他眼前，歪七扭八的輕晃，賣身似的吭哧憋紅了臉。
“這次可以十文嗎。”
很沒底氣的討價還價。
章小水哈哈哈大笑，原地拍手道，“我也看了！我也看到了！”
章崢仰頭幽怨地望著章小水，但看虎仔那癟樣，也忍不住笑，比他那會兒還不如。
“十文你個大頭鬼！”周小溪在章小水快要笑出淚水時，終於反應過來，拎著手臂就要捶虎仔。
又羞又臊惱羞成怒。
“扣錢！扣錢！把你錢全部扣光！”
周小溪一邊追著打一邊紅著臉兇人。
虎仔抱頭亂躥，訴訟憤憤不平，“憑什麽，我不要！我這三天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你說扣就扣。”
章小水見周小溪追不上，被親傻了氣的腦子都飛了，忍不住開口道，“你叫虎仔立定挨打，立馬給三十文。”
章崢見虎仔還真心動了，恨鐵不成鋼地大罵道，“虎仔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周小溪不聽話，你是男人就重振夫綱！簡直丟臉！我沒你這個兄弟！”
虎仔被追，還跑的游刃有餘，“呵呵，我才不傻！你自己先站起來說話！”
章小水立馬兇巴巴地訓斥章崢，“收起你的變態心思，一不留神你就搞幺蛾子。”
章崢壓著嘴角的笑，老實跪著乖的很。
原來冬日夕陽也美，章小水坐在他肩膀上，看你追我打的熱鬧，悠閑的開始晃腳尖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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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的院子裏, 一支紅梅白墻疏影，雞圈竹籬旁的菊花金燦燦的，雪後更加鮮艷, 有些不真實的水潤飽滿, 讓人瞧著就心生愉悅。
饒是挑剔來的趙氏都說不出話，而趙奶奶是第一次見章小水, 她笑瞇瞇眨眼道，“久仰大名，百聞不如一見。”
章小水一楞，只以為趙天天提過他，笑道，“趙奶奶瞧著真精神，您能來, 我也能搭著弟弟的光沾沾您的福氣。”
漂亮話誰不會說，而且他確實沒想到趙奶奶能來, 幾分驚訝帶著喜氣可不就變成了驚喜連連。
趙奶奶饒是閱人無數, 還是會被章小水的脾性和樣貌驚艷到。
章有銀五官濃眉大臉輪廓硬朗, 李瑜是極致水韻雕琢的眉清目秀, 而章小水繼承了雙方的優點，五官偏大偏深，線條輪廓隨李瑜柔和溫潤，兩者結合天然濃妝淡抹似的，唇色偏紅，一笑牙齒白，眼睛亮, 讓人無法挪眼。
更讓趙奶奶印象深的時候趙氏嚼舌根子，說章小水像個男孩兒皮厚跳脫, 上山打獵下山殺豬沒個正形，不過她每次說趙天天都會頂嘴，趙天天就是羨慕章小水這樣蓬勃鮮活的模樣。
之前秋天的時候章小水就在小井村接了年殺豬的活兒，後面章家去城裏擺攤了，大家都以為章小水不會回來殺十文一頭的豬。
畢竟其他屠夫一頭是二十文，章家在城裏生意忙又賺錢，是個人都會選擇最利於自己的決定。
但是章小水抽空回來了三天，一天殺了三四頭豬，出門天黑回家還是天黑。這就讓人小井村的人豎大拇指了，包括周圍村子的人都信他的口碑了。
不失信於人，即使虧錢也履行承諾，這點讓趙奶奶很印象深刻。
趙奶奶瞧著院子裏忙活的喜氣，村民臉上沒大黃村說的那種不情不願，人人都是發自真心的高興熟稔，小小的村子不知不覺這麽團結了。
她還記得剛來這裏定居的時候，山狗村簡直是大家口裏的牛鬼蛇神破爛土匪窩似的。
嚇唬啼哭的孩子都是說再哭就丟山狗村去。
現在章家也靠自己的能力過上好日子了，這院墻瓦屋修得幹凈利索，屋裏地面都抹了石灰麥稭泥漿，一家人齊心日子總會好。
想到這裏，趙奶奶羨慕又嘆了口氣。
趙奶奶進屋裏看了李瑜，又看了在睡覺的孩子，兩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誇完孩子，趙奶奶切入的話頭很容易聊，她問奶水夠不夠，一下子雙生怕是有些措手不及。
還說自家的羊剛生崽兩月，正是產奶高峰期，要是章家奶不夠，可以牽來用。
也算不得場面話，章家需要自是可以牽來的。
乳羊生孩子兩三個月後就產奶減低直至沒有。
現在要是臨時去尋乳羊，也難尋，一般山羊是秋天配種，開春再產崽，要是李瑜晚生一個月，那會兒乳羊就好找一些。
李瑜說自家買了。然後趙奶奶問價格，一聽四兩多，心想貴了，她家買的二兩多。但話頭一轉，不給人添堵，說奶羊這當口確實難尋，羊販子猜得到用途會坐地起價。
溢價這麽多，男人還買，說明是真疼人顧家的。
話頭說著說著就熱絡了。
都是第一次見面，但趙奶奶顯得很熟稔似的，從袖口裏掏出一個紅絨布包著的東西，打開是一對銀手鐲，有些古樸莊重，像是常年戴著的磨的發亮，合起來都有二三兩重了。
李瑜可不敢收，這太貴重了。
也不能這樣說，現在幾家有錢了，送禮直接比以前他送的高了不少檔次。
小月牙、虎二郎出生那會兒，沒錢，李瑜做了虎頭鞋帽、小衣。丸哥兒生那會兒，手邊稍稍寬裕了些，除開衣物外，買了個銀鐲子，小孩子戴的，很輕，那會兒二兩銀子。
這回，程武就送了一個銀制長命鎖，周家也送了個銀手鐲，虎家送了個銀腳鐲，吳家送了一套筆墨紙硯，山子還很有心，特意從山裏挖了一顆櫸樹苗送來。
孩子小衣鞋襪帽子每家都送了一套。
孩子的玩具撥浪鼓這個不用說了，周小溪縫制了很多布偶娃娃，活靈活現的呆萌可愛，十二生肖顏色各個不同，都巴掌大小。
李瑜看到的時候都吃驚了，沒見他平時縫制的，想來是回家後做的。
其他人送的東西就不在一一說了，用兩口箱子專門裝孩子的東西。一出生就得到了大家精心準備的東西，李瑜這個當阿爹的自然歡喜，由內而外散發著幸福滿足。
這會兒趙奶奶送的銀鐲子貴重，以前又沒搭上人情，平白無故的，李瑜自是要推辭。
趙奶奶頓了頓，像是無奈道，“我家天天任性調皮，和小水他們一起玩開心，今後肯定少不得麻煩你照顧他的，咱們兩家合該有緣的。孩子們都喜歡玩。”
李瑜瞬間就懂了，借小水說石墩呢。
前天章小水給他說的時候，李瑜都很意外，趙天天很少來他家。不過可能是因為他家一直忙，也不好意思找章小水玩。倒是聽孩子們偶爾說起石墩去大黃村，一般都會帶起趙天天的名字。
李瑜收了手鐲，笑著道，“天天這孩子，我們都特別喜歡，能來我們山狗村大家都盼著呢。您放心吧，孩子都差不多大，都會把天天當自己孩子對待。”
趙奶奶面上帶笑，但是李瑜說的太真摯了，她對李瑜又不了解，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場面話。
而且，剛剛在院子門口碰見那個很高壯的漢子應該就是程武，可程武只板著臉都沒和她打招呼。
是不是不待見趙天天？
趙奶奶甚至些懊悔自己沖動了些，被院子裏一團和氣的氣氛懵了頭腦。想自己孫子自小喜歡的緊，為了石墩要死要活的，便就先放下身段示個好，說是示好，其實也是十拿九穩的自信從容，以她孫子的條件，石墩那老實樣子有什麽拿不下的。
但趙奶奶也怕程武不接受兩個小子成親，畢竟傳宗接代是人生大事，沒人敢違背這個老祖宗的決定。
而且她也怕石墩會辜負孫子，一時新鮮興起成了親，今後再娶他人生子，以趙天天的性子肯定受不住。
趙奶奶盡管把疑慮壓心底，可面上神情的細微轉變，氣勢就弱了好些，李瑜自然能看出來。
他也沒說什麽，孩子們有自己的脾性。
這五個孩子裏，虎仔和周小溪相對來說是軟和性子，周小溪擰巴又直白，每次鬧矛盾了還要哭著臉，說你們再哄哄我就不哭了。
虎仔就好說了，不用哄的，四個人一邊玩不理他，他自己就腆著臉笑嘿嘿的擠來了，把剛才的不快完全拋之腦後。
兩人都不記仇。
章小水的剛硬執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大多數不違背原則的事情，他也不會計較。一旦計較，那就非常固執旁人難以說服。
章崢就不用說，石墩其實比章崢更加不安定，章崢有家人牽絆著，石墩就沒有這些，他爹程武本身就是個混混，一言不合就沖拳頭。石墩自小耳濡目染，性子也霸道混不吝的，沒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李瑜和趙奶奶說了會兒，章有銀就端著滿滿一木缽飯菜進來了。趙奶奶到那壘尖兒的菜，心想李瑜胃口可真好，人不可貌相，但坐月子就要多吃，吃飯才有力氣恢覆的好。
正好外面席也開了，章小水把趙奶奶接出去了。他見他爹那黏糊糊的樣子，把王燕子也喊出來吃飯。這會兒孩子們在睡覺，她便也出去吃了。
李瑜道，“這麽多飯，你當餵豬啊。”
章有銀道，“你一口我一口，哪還有幾口。”
李瑜聽外面開席的熱鬧聲，正忙著呢，叫章有銀出去忙活，章有銀道，“不要，你一個人在冷清的屋裏我舍不得。”
章有銀對新生兒完全沒李瑜那種感覺，李瑜只要看著睡熟孩子的面容，心裏就漲漲滿滿的，隔著窗外喜慶熱鬧的酒席，屋裏有種歲月靜好的恬淡知足。怎麽會覺得待在屋子裏難受？一對小心肝兒都拴這裏的呢。
“不是，我在呢，怎麽老一天天瞅孩子，我不在你也瞅孩子，我在你也瞅孩子，我要鬧了。”
李瑜道，“小聲點，孩子在睡。”
章有銀道，“什麽小聲點，他們在你肚子裏的時候我也這樣說話的，他們也睡的好好的。夫夫感情恩愛，才能讓孩子睡的香長得快。你要是忽視我，哼，孩子們也不會開心的。你要是偏心，我就帶兩個大的一起造反。”
章有銀的聲音刻意壓低沈聲，輕柔有節奏，睡夢中的孩子們熟悉這樣的聲音，好像還在溫暖的娘胎裏隔著肚皮感受到父親的撫摸疼愛。睡得十分香香。
他氣哼哼說完，拿著勺子盛著飯菜遞李瑜嘴邊，“啊~~”
李瑜也知道最近忽視他了，笑著張嘴吃下，“相公餵的就是香。”
床開始抖了。
然後一口接一口的，在李瑜的糖衣轟炸中，抖得越發厲害。
勺子裏的飯菜差點撒床上了，李瑜道，“別扭了，一高興就扭就抖，像個狗尾巴似的。”
章有銀道，“知書達理的小瑜真好，給大狗生了一窩狗崽子。”
李瑜差點嗆著，臉都燒紅了。
院子裏，開了四桌席面。
下午開席早，日頭正暖和，桌底下放了炭盆，吃席的人手腳都暖和，劉翠翠一慣是個操心又嘴碎的，享受著章家炭火旺，心裏舒心，又怕炭火把桌底熏了。
不過這桌子都是老木匠手藝，把桌底圓心處加了一塊嵌合木板，這樣就不怕經年累月，炭火把桌底熏的焦灼碳化了。
大人都做席面上了，小子哥兒們長大了，開始端盤上菜主持大局。就四桌飯菜，章崢是總督管，底下管著端盤的虎仔石墩二人，一個端盤一個上菜，章小水負責倒茶酒水，春妮兒周小溪負責打飯。
一個托盤可以盛十二碗菜，四桌一次可以上三道菜。上菜倒是很快，但是大家都餓慘了死的，翹首以待。
頭三道是涼拌，一盤松花皮蛋，用絲線分割成均勻的花瓣，擺盤成蓮花狀，中間花蕊是秘制辣椒汁。一盤雞爪，先油炸金黃後鹵煮擺盤，中間也放了一點辣椒，但這辣椒和皮蛋裏的不同。
趙奶奶沒吃過，沒輕易嘗試，但聞著確實很香。章小水道，“這是小甜甜想吃的野蔥頭擂的辣椒醬。”
把幹辣椒用油炒至豬肝色微微發焦，然後放陳醋醬油一點糖攪拌，香味關鍵處就在於陳醋和醬油和野蔥頭的比例，這只能靠手感調配了。
趙天天夾了點，入口香辣帶辛，瞬間把舌尖味蕾就打開了，以為很辣時，舌尖彌漫出的是香醇濃厚的香，讓人忍不住再吃什麽東西。
再夾一個虎皮雞爪入口，軟糯適中又保持勁道，雞爪的筋肉沾染了口中的香辣，吃著停不下來。
“果真這個野蔥擂辣椒好香啊。”
趙天天還想再伸筷子，就被趙奶奶視線瞅了眼，趙天天訕訕，一桌子長輩，幾家大人都看著，就他一個晚輩確實不好意思。要矜持點。
然而，下一刻，全桌人都驚呆了。
程武伸手就把桌中心的一盤雞爪往趙天天眼前懟，“喜歡吃就多吃點，瞧你這餓的瘦不拉幾的，在家肯定挑食吧。”
一桌人視線看來，似驚訝、好笑、看熱鬧似的，趙天天臉都紅了，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處理。
趙天天吶吶，一點不見伶俐勁兒了，在全桌長輩的註視下，笨拙的拿筷子夾，程武瞧著不利爽，只差拿筷子自己上趕了。吃飯嘛，就是要甩開膀子狠狠吃才爽。
程武沒察覺他的尷尬，炫耀似的道，“你看看你小阿叔，以前吃東西也跟小兔子似的，現在好歹是餵出一點肉了。不吃東西怎麽行，生病了操心的是長輩，不舒服的是自己，來這裏就跟自己家一樣，不要害羞，多吃點多吃點。這菜還是搭著你的面子才有的，尋常我們也吃不到。”
他一口氣說完，朝趙蘭鳴看了眼，後者眼神小心示意，程武才恍然記起最重要的一句話，“天天啊，你來我們都歡喜的很嘞，今後要常來玩啊，不要拘束。”
說完朝趙蘭鳴看去，趙蘭鳴輕輕點頭，程武一副如釋重負，完成了天大任務的樣子。
一桌人視線又齊齊看向了趙蘭鳴。
真是難為他了。
程武那嘴巴能說出這些話？不用想就知道是趙蘭鳴教的。
趙蘭鳴平時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輕聲顫顫地、蹦跶地擠出來。別人一看他，他就驚地緊抿嘴角不再說了。
人多了也不說話，還是很膽小害羞。
能教程武說這麽一長串話，估計腹稿反反覆覆打了大半天。
一旁端菜的虎仔揶揄的看向石墩，章崢也低聲道，“抓緊表現，全村人的希望。”
“你看小阿叔都為你操碎了心，明明不愛說話，卻教程武叔那麽多。程武叔也努力啊，這麽些話不知道他要反覆背多久才不會忘記。”
虎仔也道，“這怕是程叔這輩子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石墩面色繃著僵硬著，被趕鴨子上架火烤似的。心想，他爹可是關起門玩說話游戲，玩得不亦樂乎。反正他這幾天都住虎仔家。
他爹寶貝人家寶貝的全村皆知，不過時間短，小阿叔還是很拘謹小心翼翼的，現在在一桌人的視線下，又紅了臉。不過也挺好，吸引了目光，大家就不看趙天天了。
石墩不自覺剛朝趙天天看一眼，趙天天餘光立馬就捕捉到了，石墩心虛似的扭頭，但沒扭動。
章崢按他脖子掐他下巴，被迫和趙天天來了個對視。
一副被迫屈服的暴躁模樣，眼珠子像是看到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飛快轉動，卻逃不過趙天天眼裏的笑意。
全桌人都看趙蘭鳴，沒發現一旁小子們的小動作，就連趙奶奶和趙氏都是更關註石墩這個小阿叔。
趙蘭鳴臉火燒的不自在，結巴不敢說話，只低頭吃白米飯，程武就見他又害羞，夾了雞爪，一筷挑倆，“多吃多長點肉。”
周圓笑著把話頭從趙蘭鳴身上引到趙天天身上，他道，“程武今天可難得了，看來是真喜歡的緊，頭一次見他對小輩這麽勸菜的。”
可不是，程武桌上只有從別人碗裏搶菜的。
許桂香也道，“天天不要拘束，小溪，過來一起吃。”
章崢見狀道，“小水也去吃。”
章小水很堅守崗位，“我要倒酒。”
章崢道，“陪客重要，趙天天需要你陪著。”
酸溜溜的。
但章小水好歹是坐下了，恰好肚子也餓了，夾著皮蛋吃的香。
一邊吃一邊勸趙天天不要矜持，矜持在這裏沒飯吃。
趙奶奶瞧大家熱情是真的喜歡孫子，臉上笑得開懷了，安心很多，開始踏實的吃飯。
再來上菜的時候，是一盤粉絲肉丸帶熱乎的湯，一盤酸剁椒炒的藕片，一盤鹵蹄花。
前兩道都好吃色香味十足，但是架不住鹵豬蹄是難得葷菜，糖色炒得亮堂堂，看著就軟爛入味，熱騰騰的香氣襲來，前面開胃涼菜顯得遜色多了。
旁邊的三桌，這盤子還沒放穩，那不管孩子還是大人都起身夾了，晚一點就真沒了。等石墩放下，只剩一個帶著鹵汁的空盤子。
到趙天天這桌的時候，不知道有意無意，石墩把菜放在了趙奶奶那面。
端盤子的虎仔立馬大聲道，“報告總管，這裏有人利用職權徇私舞弊！”
章崢裹著蟬蛹似的老爹棉襖，背著手施施然走來，看著擺放的鹵豬蹄，“什麽情況。”
虎仔嚴肅道，“石墩偏心！其他桌都是放中間，這桌偏了。”
章崢給了他後背一巴掌，“愚鈍，這是孝敬長輩，學著點。”
“好的，小的明白了！”
許桂香罵虎仔沒個正行，趙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她如何不明白，這都是變著花樣誇石墩。
許桂香給趙奶奶夾了個豬蹄，誇石墩這人就是孝順，說對他娘多好多好的。不說他娘，就是對李瑜都很好，經常捉山珍給李瑜吃。
趙奶奶倒是聽過石墩的孝順，這會兒看著碗裏的豬蹄，試著嘗了下。
這豬蹄軟爛得她也能吃。
豬蹄劈成了方便入口的大小，這一吃味道就不同了，沒有腥味也不發膩齁嗓子，肉質鮮嫩又汁水浸透，入口還彈彈軟軟的，一抿又化開汁水香味，果真章家手藝了不得。
她還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鹵豬蹄。
她年輕時愛吃這些，本身也是窮苦出身，豬蹄誰不愛，但自己做的還是市面上買的，瞧著好吃味道香，但是入口味道淡，還免不了腥味。像章家這手藝，可真在華水縣的酒樓裏都找不出來。
趙奶奶道，“這味道不錯，小水你們家也賣這個嗎？”
章小水道，“沒有，目前只做卷餅和肉卷，不過考慮做鹵煮了。”
“那感情生意好。”
“有手藝就是好賺錢。”
程武喝了一碗酒，嗓門大的很，“這就是命，舔狗的好命。我大哥那會兒炒菜能把我毒死，後面硬是學了一身本事，就為了追到大嫂。”
周圓疑惑道，“不是逃荒路上認識的？”
程武這才意識到話說漏嘴了，打哈哈不說了，然後一個勁兒給趙蘭鳴夾菜，他完全沒規矩教養概念的，也不管當著趙家人好不好看，就心疼媳婦兒吃的少，把趙蘭鳴碗的壘尖兒了。
換做別人會開口說話會打圓場，但是趙蘭鳴在這種場合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急地眼睛水亮懇求似的望著程武，好像被欺負急了紅了眼。
尤其是一桌飯菜大半入他碗了，當著趙家人可怎麽好。
章崢在旁邊看著，開口出聲道，“多吃點，屋裏還有好些，你們吃光一盤上一盤，就怕你們吃得慢，咱們小子站著沒事幹。”
他話是這樣說，但是捏住章小水的筷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筷子兩筷子三筷子的就把桌上的菜幹了大半，全壘在章小水的碗裏了。
章小水從菜尖兒裏艱難擡頭，章崢勾唇一笑，“吃吧，不會讓你餓著。”
“我看你是討打！”
“怎麽會，上行下效，我是程叔帶出的親侄子。”
章崢哈哈飛快就溜走了，章小水有些不好意的看著桌上的光碗，也享受到了趙天天和趙蘭鳴那全桌人看戲熱鬧的註視。
但好在石墩上菜都是先緊著他們這桌來的。
桌上立馬就添了三道新菜，
石墩對趙奶奶道，“嚇著您了，他們就是這樣幼稚長不大，小孩兒脾性狗崽子打架。我爹就淳樸老實人，沒啥心眼，就只知道疼人。”
過於狗腿了。
過於諂媚了。
過於瞎編了。
超出一桌人的想象，便只有沈默著。
只趙天天臉紅撲撲的，這會兒不敢看石墩了。
章小水平平無奇的啊了聲。
周小溪一臉受不了的咦了聲。
周圓長拖笑聲的唔了聲。
許桂香欣慰的誒了聲。
被趕出屋裏的章有銀慢慢的長哦了聲。
一人接一個，節奏起伏跟唱戲似的。
“你小子，竟然背後插刀！”虎仔怒道。
章崢一臉痛惜嘆氣，“這就是我為兄弟兩肋插刀，兄弟給我後背插兩刀。”
虎仔道，“簡直罪不可赦，笑面虎的稱號竟然被他奪走了。”
石墩被眾人打趣的臉發熱，趙天天追著他看的目光簡直如芒在背，趙奶奶瞧石墩脹紅了臉再也說不出來話，提醒趙天天別把老實人欺負過頭了。
趙天天乖巧點頭，回頭一看，一桌飯菜又要空了，瞪大了眼，當機立斷不看不想石墩了，男人什麽時候都能追，飯可是錯過了就沒有了，趕緊猛猛幹飯。
一邊吃還一邊忍不住對章小水道，“你命真好啊，你爹手藝真不錯。”
章小水眨眼道，“你命也不錯，你以後也經常吃得到。”
趙天天笑的眼裏能出蜜似的。
最後上的是一道大菜，上了四個小鐵鍋，三家借來的。鐵鍋裏是野豬肉絲兒和紅酸辣椒絲、姜絲炒的，丟了煎得金黃的豆腐，上面撒了滾刀的大蒜葉，一端上來就香的引人驚呼。
原本吃飽看石墩熱鬧的三桌，這會兒熱鬧也來不及看了，趕緊端起碗筷夾菜吃。
老木匠喝了點酒，酒糟鼻頭出來了，暈乎乎大喊道，“春妮兒春妮兒，給我盛飯！”
春妮兒拎著竹籃來了，看著香噴噴的飯菜她也饞，給她爺盛飯後又給她娘盛。
小錢氏是個緊要臉面的人，家裏男人和四個孩子都想跟來吃席，但是只送二十文，哪好意思喊全家人來。
但她心裏也有些動搖，章家席面肯定不錯油水足，外加上章家一年半內有三個人情，人情重，心裏肯定有想法，看孩子眼饞，也動搖了帶孩子們去吃的想法。回本嘛，也是人之常情。
張二郎看出小錢氏的想法，就說春妮兒在章家伺候李瑜照顧孩子，免費白做工的，人家王燕子還有那麽多錢，他們一家吃一頓席怎麽就吃不得了。
小錢氏一聽這話，原本心裏還有些動搖的，立馬打消了念頭。
可不能害了春妮兒。
人家周小溪有父母幫襯有本身自小在李瑜身邊長大，她家春妮兒本就落後人一截了。要是家裏人還拖後腿，惹得章家厭惡可怎麽得了。
這是她來的時候打算的，但是看到這席面這麽豐盛，比過年還好吃，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家裏孩子們能吃到就好了。
和她一樣想法的，還有張三李四家，只不過人家是付諸行動了，拖家帶口的過來吃。
雖然知道二十文在章家吃席，兩個人就回本了；但是二十文對他們這些家的意義遠遠不止二十文。二十文他們緊巴巴的，能管大半個月的油鹽糙米雜糧。但是在章家吃了就沒了。
所以都帶著孩子來吃，心裏才不那麽心疼。
今天這二十文確實花的值，頭一回吃到野豬肉，聽趙老太太和趙天天的話說，這比酒樓還香，一點都不柴，據說比牛肉還好吃。酒樓一碗三十才那麽巴掌點，這半鍋那得多少錢，可不得上百文了。
原本心裏那點心疼都沒了，哪還有什麽雜念，趕緊拿著筷子吃。
大家吃的狼吞虎咽，看得一旁的春妮兒肚子咕咕叫。
章有銀吃過一點不餓，叫春妮兒坐下吃，他來打飯就行了。
春妮兒想說不，但是章有銀一沈臉就坐下了，章有銀笑道聽話才好嘛。
春妮兒想，師爹比她爹還要好。
等大家吃飽肚子擡眼，才發現日頭光不大了，風吹臉上還有些冷，鍋子還冒著熱氣，桌底炭火還燒的紅。一看就是虎家和程武進深山燒的好料子，比自家燒的久。
村裏人吃完席也沒趕緊走，劉翠翠和田禾秀都在章家做工，想圖個好表現不急走，留下來幫忙收拾，王二郎也跟著留下來。
就這樣都搭把手的話，那收拾也很快，撤菜端盤就有四個人，菜盤只四個不然還可以有人用。
竈屋裏並排四口鍋，其中兩口都燒著開水，這會兒洗完都有四個木盆，人都擠滿了七嘴八舌說不用管這裏了，去外面找找活。
外面就是掃地擦桌子，章崢提前就從其他家拿來了笤帚和鐵鏟，抹布他家多，沒一會兒就清掃完畢了。
不一會兒，院子裏幹凈亮堂，濕漉漉的泛著水光，熱鬧還沒散，章有銀父子在門口送客。
趙奶奶也沒吃完就走，那肯定是要坐坐說說話的，她知道程家和章家親如兄弟，便和李瑜又聊了好些，心裏又踏實安心了些。
要是趙天天能嫁進來，日子肯定也差不了，對石墩年輕拿不定性，但一窩好種總不能出個癟的。
還是石墩送趙家人回去。
章崢拿出一個食盒道，“趙天天，這是石墩給你留的。都是野豬肉。”
趙天天看向石墩，“是嘛？”
石墩當然要說不是，這食盒裏的菜都是周小溪和章小水準備的，但是當著趙奶奶和趙氏的面，他只得含糊嗯了聲。
趙天天欣喜，迫切想追問他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但是場面不對，就壓下去了，只是兩個眼睛黏在石墩身上，把人纏得四肢笨拙，臉上也憋紅了，石墩原地掙脫似的狠狠跺了腳。
趙奶奶原本正和章有銀說話，聽見動靜回頭看，石墩忙道，“沒事沒事，剛剛有個老鼠跑過了。”
趙奶奶又扭頭和章有銀說話去了。
章崢哈了聲，低聲嘲笑，“老鼠都敢招搖過市，你還要躲躲藏藏。”
石墩咬牙低聲道，“誰藏了，我照顧兄弟堂堂正正。”
趙天天切了聲。
不過今天石墩的表現他已經很滿意，甚至有些意外了。
走時，章家還禮是兩個紅雞蛋，紅繩系著的十文錢。
趙奶奶有些驚訝，但也接住了，章家這是考慮到了村民的情況。就連趙氏心裏都服氣了，大黃村的人這下可沒嚼的了，沒見過人回禮回錢的。
話也說的漂亮，維系了村民的臉面，也沒讓後面人家辦酒為難。
章有銀說是孩子們都說了過年好，怎麽都得有壓歲錢。
給出的錢也不多，一共出去一百五十文。
劉翠翠和田禾秀驚喜的很，心底真有幾分不好意思，顯得她們之前想的太小氣了，手上一個勁兒的推脫。
章有銀顯然會預料到這個情況，是派章小水回禮的。
幾個推拉回合下來，就在張李兩家孩子都以為真不要了，眼巴巴扯著大人衣角著急惋惜的時候，劉翠翠和田禾秀才嗔著眼，把手裏的錢串捏了。
田禾秀道，“哎呀，你們家每次都怪客氣的，搞這麽好，叫我們都不好意思了，帶這麽些孩子來本想熱鬧熱鬧沾沾喜氣的，哪知道還添了麻煩，早知道就不來了。”
劉翠翠忙點頭，“誰說不是呢。開春了，你們家的地盡管放心，咱們肯定先種你家的。”
章小水笑道，“多費嬸嬸們操心惦記著了。”
送完這兩家人，章小水只覺得口幹舌燥，他一扭頭，章崢就端著茶杯遞來。
章小水接過嘀咕了聲，像個鬼似的無聲無息，膽子小的怕是原地蹦三蹦了。
章小水抿了口茶水，清香入吼，甘甜滋潤，一聲滿足的喟嘆，打量杯子，“這漂亮杯子那裏來的？”
章崢道，“從櫃子裏翻的，他好東西都藏著，我看裏面有好些成套的瓷器餐盤碟子，疼阿爹疼的厲害，我就借花獻佛了。”
家裏平時的土陶缸都被用來招待客人了，章崢覺得還沒用開水燙過，他這會兒就不想用這個，便翻出新的。
章小水喝茶如牛飲，一口接一口的，含糊道，“沒過門就改口了？改口費不要了？”
章崢小聲道，“那到時候，就請媳婦兒多疼疼我了。”
噗的一聲。
章崢睫毛淋濕了，黑黑的眼珠子有別樣的燙，舌尖舔了下嘴角的茶漬。
章小水頭皮發麻，“啊啊變態啊！”
周小溪紅著臉連連尖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虎仔聽見鬧聲，興沖沖激動跑來，“什麽什麽！！”
周小溪腦子興奮過速，手指頭指著章崢都發抖，紅著臉語無倫次道，“他，他他……對章小水……變態變態！！”
周小溪臊的說不出口，然後急地原地跺腳。
“還沒明白啊，就是這樣這樣！明白了嗎！”周小溪見虎仔呆呆的急死人了。
伸出舌尖舔了下唇角。
虎仔兩眼震驚，嚇得連連後退三步，然後覷了覷周小溪粉粉的舌尖，又扭捏著扣手，搖晃著虎軀視死如歸。
啵。
這下成周小溪不明白了。
臉刷得爆紅。
虎仔腆著紅臉，見周小溪還沒反應過來，手掌伸近他眼前，歪七扭八的輕晃，賣身似的吭哧憋紅了臉。
“這次可以十文嗎。”
很沒底氣的討價還價。
章小水哈哈哈大笑，原地拍手道，“我也看了！我也看到了！”
章崢仰頭幽怨地望著章小水，但看虎仔那癟樣，也忍不住笑，比他那會兒還不如。
“十文你個大頭鬼！”周小溪在章小水快要笑出淚水時，終於反應過來，拎著手臂就要捶虎仔。
又羞又臊惱羞成怒。
“扣錢！扣錢！把你錢全部扣光！”
周小溪一邊追著打一邊紅著臉兇人。
虎仔抱頭亂躥，訴訟憤憤不平，“憑什麽，我不要！我這三天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你說扣就扣。”
章小水見周小溪追不上，被親傻了氣的腦子都飛了，忍不住開口道，“你叫虎仔立定挨打，立馬給三十文。”
章崢見虎仔還真心動了，恨鐵不成鋼地大罵道，“虎仔你能不能有點骨氣，周小溪不聽話，你是男人就重振夫綱！簡直丟臉！我沒你這個兄弟！”
虎仔被追，還跑的游刃有餘，“呵呵，我才不傻！你自己先站起來說話！”
章小水立馬兇巴巴地訓斥章崢，“收起你的變態心思，一不留神你就搞幺蛾子。”
章崢壓著嘴角的笑，老實跪著乖的很。
原來冬日夕陽也美，章小水坐在他肩膀上，看你追我打的熱鬧，悠閑的開始晃腳尖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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