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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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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教人

賣了姜, 章家地裏秋收徹底結束,忙活一年到頭能有三十九兩,抵的上人家四十畝田的出息了。

如今地裏活也不需要連軸轉的忙了, 章崢卻罕見的天不亮就起早。踏著露水割牛草回來天剛泛白, 洗了紅薯蒸甑子裏,順便剝了板栗球, 將拇指大的板栗一個個切開口丟進一起蒸,竈裏材火燒的旺,這間隙清掃雞圈豬圈。

等章小水起床時,驚乍他哥在竈房院子裏忙進忙出的身影,章崢竟然都不賴床了。

章有銀起床前也抱著人溫存了會兒,這會兒十分欣慰章崢的勤快懂事。這孩子,嘴上不說, 但是中秋後就去鏢局了,是想能多幹點是一點, 默默分擔呢。

章小水牙刷沾了點青綠色牙粉, 邊刷牙便聞嗅著飄來的板栗和紅薯混合的香氣, 三下除二刷好漱口, 牙刷口杯放洗漱架上,扭頭圍著他哥轉。

“哥,你走了我真舍不得。”章小水眼巴巴的望著剛出鍋的板栗。

章崢打他爪子,“饞貓似的,剛出鍋你就伸手,你鐵手啊。”

“舍不得我才怪,你是少個人幹活, 你就幹得多了。”章崢毫不留情拆穿道。

章小水板著臉,“你真冷漠, 一點都不信我的真心。”

“收收你嘴角的哈喇子,我說不定就信了。”

章崢話是這樣說,手伸進熱騰騰的甑子裏,把板栗用大海碗盛好,又剝了一顆板栗,煮的熟軟一剝開像是剝雞蛋似的,露出淡黃的板栗仁,帶著熱氣,章崢呼了幾口氣,見章小水等不及了,才彈著手指投餵。

只聽見牙齒上下磕碰的憋悶脆響,章小水吃了一嘴的空氣,而章崢舌尖頂著板栗仁在腮幫子轉悠,章小水被耍一番,擡手就是一記鐵砂掌。

章崢左躲右閃,麻溜跑出竈屋,路過窄門時恰好與要進來的李瑜擦身而過,一卷風似的出了門,章小水沖去追,李瑜趕緊貼墻讓路,一擡腿大腿根兒撕扯的疼。

李瑜一個眉頭皺短氣嘶聲。

兩孩子被罰站在屋檐下。

李瑜今天穿了面料最為柔軟的夏布,薄又軟綿,還泛著光澤,看著就有些絲滑袖口很寬大,下垂的時候堪堪間蔥白的指尖。這套杏色長衫很少穿,布料很貴,三百文一丈。

神態間有些疲倦,又有幾分古怪的水靈,臉頰都泛粉的亮,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著二十五六嬌俏。

章有銀嚴肅呵斥,“多大的人了,冒冒失失凈是撞人,不知道你們阿爹身子精貴著。”

章小水耷拉眉眼,嘟嘴,只一汪清泉眼望著他阿爹,章崢鐵頭的很,瑞鳳眼天然微挑,站的十分挺拔,一副認打認罰的模樣但下次還敢。

章有銀還要訓,李瑜朝他看一眼,無聲道了個字。

虛偽。

章有銀摸著鼻頭訕訕,確實是他討要多了。

章小水可不知道大人的眉眼神態,他只覺得委屈。

明明是章崢耍他的,為什麽他還要被罰站,那章崢要不從竈屋門口跑,他也不會追急了去撞他阿爹。更何況,他肯定不會撞的,連腰帶都沒碰上,但是他爹說他嚇到阿爹了。

章小水嘟囔道,“阿爹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

李瑜自然不會兇孩子,竈屋裏飯菜也香了,他也餓的不行,還羨慕孩子一大早活蹦亂跳的活力。

“但是章崢要給我道歉!”章小水兇瞪眼,本來只是孩子打鬧的,他平時也不放心上,但是大人一插手他就覺得委屈了。

章崢見章小水癟嘴要哭不哭的,眼裏水汽都要溢滿濕了睫毛,還氣紅了肉嘟嘟的臉。

心底詭異的滿足,面上道,“你自己笨,技不如人就哭鼻子。”

“給你道歉就是了。”

章有銀瞧著章崢那語氣很欠揍,拽的要上天。

章小水斜著潤眼,“輕飄飄一句話顯得太沒懲罰了。”

章有銀點頭,對,要有代價的。

“那你要怎麽樣。”章崢道。

章小水道,“你要給我繡一條絳帶。”

李瑜蹙眉,有些擔憂的看著得意洋洋的兒子。

章有銀也無語了,哪有要人繡褲腰帶的。

章有銀道,“這個不合適,換個。”

章小水道,“很合適啊,只有哥兒給小子做絳帶,他一個小子給我做,羞辱死他。叫他在虎仔石墩面前擡不起頭,讓他們都知道我的厲害。”

李瑜斟酌話語,“道歉的方式也要問問他本人能不能接受。”

兩孩子異口同聲道:

“他的意見不重要。”

“我的意見不重要。”

兩大人眼底都有些無奈和好笑。

行吧,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王二郎抱著竹籃回去後,過了幾天還沒把竹籃送小井村去。

還是不敢。

不敢出村子不敢看周圍的陌生人。

村子裏但凡進來一個面生的,那些婆婆嬸嬸定要問個明白,姓誰名誰你爹你娘是誰,哪個村的。一說,有的婆婆就一臉奧喲的神情,難怪看你眼熟,我和你爺爺奶奶認識,還一起上山砍過樹之類的雲雲 。

要是小子哥兒,那定熱情的拐著彎問親事,即使自己家沒有合適的,那介紹給親族熟人也是熱絡有面的。

王二郎上次和章小水章崢進村,也有很多人問這問那,但是都被章小水攬活拉扯偏了。

人家還沒開口,章小水就說過年找他殺豬啊,十文一頭,還說他排期緊,先到先約。

過年殺豬確實是屠夫緊俏,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豬,他們這個鎮有十三個村子。而屠夫,就鎮上的林屠夫和被林屠夫帶著程武欺壓的張屠夫。如今算上章家,就三個屠夫。

不說林屠夫風評,只說章小水之前給木匠殺豬露的一手,還只要十文錢,明眼人都知道怎麽選。

所以章小水又順路把生意攬了下來,還有不少人約日子。

可把王二郎看得羨慕的很,總覺得章小水做什麽事情都很輕松容易的,像個大人。他還是個孩子。

王二郎看著桌子上的竹籃,嘆了口氣,就像是章小水說的他總是要面對的,被別人說幾嘴又不是刀子割肉,怕啥。

反正章小水名聲也不好聽,他也不在乎,王二郎鼓起勇氣拎著竹籃出門了。

他剛出門,就碰見上門來取的張春妮兒。

王二郎通紅了臉,覺得很不好意思,想解釋又不知道如何說。

不過心裏是高興的,家裏來人了,他如今也有可以招待的東西了。抓了一把山核桃和板栗給她。

吃人嘴軟,張春妮兒面色緩和了很多。

原本是不理解王二郎怎麽遲遲不送回來。

還想他是不是昧著去了,或者以為那竹籃子是買雞送的。

但後面洗衣服的時候聽大人們說王二郎的事情,那說的兇,什麽不要臉下賤又不孝,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之類的,嚇得張春妮兒都後悔給他賣雞了。

還沒分家,雞崽輪不到她這個孫輩丫頭來賣,尤其是雞崽基本都被人定了。她少不得挨了一頓打罵,逼著她把籃子取回來。還說少和那王二郎打交道,連累名聲。

這不說還好,一說激起了張春妮兒的反骨,章小水認定的朋友,怎麽會人品不好?張春妮兒還真就去了山狗村。

去之前大伯母陰陽怪氣的說了好些話,張春妮兒年紀少還聽不出來,於是她大伯母說的直白了些,大意就是你這麽巴結討好章家,可不見得人家會要你這個笨手笨腳的。

還去刺繡,可別把針眼往手指裏紮。

張春妮兒氣到了,卯著一股勁兒來了山狗村,同王二郎要了竹籃,就去章家了。她剛準備朝章家走,心裏就怯了,便拉著王二郎一起去。

王二郎一頭霧水,也就跟著吧。

來到章家,棉襖掛院子裏曬,有的人家棉襖短的剛裹著肚子,有的人家棉襖長的遮住小腿,這就是棉花和布料原因了,一看就知道誰家家底薄厚。

而章家的棉衣都到膝蓋的長款,這一件棉衣棉花彈壓的緊實,掛在竹竿上都壓彎了弧度,少不得用三四斤棉絮。

她家冬天蓋的秋被都只這個斤數,更別提章家這棉花看著都是八成新,陽光下暖烘烘的香著。

果真是有錢啊。

她聽村裏人說賣姜那天情形了,說那騾車隊排到了大黃村,比人家接親還熱鬧喜慶,章家一畝地賺了大幾十兩銀子。

還說章家也不知道怎麽就把姜價擡高了,和那些見過世面的大老板打交道都不吃虧的。

把人誇的厲害,說山狗村搭著章家又是種姜又是分山的,日子都要朝過他們本地的了。

章家這麽有錢,可還是茅草黃土屋,墻壁風化很多峰孔,嗡嗡鉆出了蜂子,屋檐下擺著的凳子桌椅都是幹幹凈凈的利爽。

張春妮兒從她爺爺嘴裏知道,這個冬天,章家就要蓋新屋子了。

堂屋裏,李瑜和周小溪正坐在繡架前刺繡,李瑜要給章崢多做幾條絳帶。中秋節後,章崢就要去城裏鏢局試試了。雖然試試,但是李瑜知道章崢肯定能行。

便提前把小子容易磨爛的鞋襪、絳帶、褲頭都添上新的。

周小溪聽見院子裏的腳步聲擡頭看去,就見張春妮兒和王二郎來了。

比較罕見的來客。

周小溪瞬間有些後悔之前碰到張春妮兒,大嘴巴炫耀了。

別是來拜師的吧。

這段時間,有好些人家領著七八歲的丫頭哥兒來拜師,李瑜都婉拒了。

村子裏這年齡的孩子正是狗不理的年紀,丫頭小哥兒家裏本不重視,多是苛責打罵,聽見周小溪能賺那麽多錢,才領來問問。

一個個要麽怯生生的,不敢動,要麽就是動個不停,發起渾來就哭就踢腳,還把李瑜的繡架打翻了,李瑜沒心思和精力給人帶孩子。

還不到論有沒有天賦一說,幹脆都拒絕了。

可把周小溪美壞了。

他小時候也蹦跶,可他是真聽話啊,師父從來沒對他說過重話,對他和對章小水沒差了。如今李瑜要是再收徒,周小溪心裏可有危機感。

不待張春妮兒緊握著手不知道如何開口時,李瑜就見狀就知道來意了。

一個小姑娘自己跑來問。

李瑜心裏稍稍多看中幾分。有打算有想法的孩子他是喜歡的。也不用他拘著管。

張木匠家的事情也鬧得周圍村子都知道,李瑜不出村子,架不住許桂香愛嘮叨。

許桂香家的地和小井村交接,中間隔著河坎,兩丈多高就成崖了,那做工的時候碰見了人總得嘮叨幾句,活都幹的麻利快些。山邊都是兩人大喇叭的回響,就是山下的山狗村田裏都能聽見聲音。

以前沒聽過小錢氏這號人,一聽到就是“好好的人,怎麽就發瘋要撞墻逼死婆婆了”。

張二郎沒個擔當,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小錢氏生了那麽幾個都是小哥兒和丫頭,日子指不上娘家也指不上夫家,今後只能自己扛。

李瑜叫張春妮兒別緊張,周小溪雖心裏敵意,但還是端茶倒水的待客。

張春妮兒說想學刺繡,自己攢錢養家。

刺繡養家磨功夫,不說蘇繡劈線功夫要學個兩三年,就是本地最簡單的平針、摻針、打籽針、亂針也得學個一兩年才能出師。

這刺繡風格就很鄉土氣息,花鳥走獸為主題,常見枕套喜被和手絹上。

周小溪就已經學的很不錯,但蘇繡上,不及李瑜半點,還有的常年累月慢慢磨。

李瑜道,“學刺繡起碼兩年,有天賦的一年。你現在已經十三歲了,要是想靠學刺繡攢錢交罰金來不及。”

張春妮兒一聽只以為李瑜要拒絕她,肚子裏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裏擠不出來了,也就是十三歲的小丫頭,說不出求人的漂亮周全話。

李瑜沒有考驗或者為難孩子,他道,“刺繡可以慢慢學,不過想快速賺錢的話,可以教你打絳子絡子。城裏一條四股編繩的雙色雲雀結絳子也能賣五文兩條。”

張春妮兒沒見過絳子,只知道是城裏人系的腰帶。

他們村裏人哪有那麽多講究,就是一條一指寬的布袋纏腰間打個結就行了,不論男女老少都是如此。有的幹脆沒用布,直接搓了幾股麻繩就是了。

張春妮兒不由地看周小溪的腰間,他今天穿的是鵝黃夏布料,布料紋理很細滑,陽光下還有暗光,腰間、收攏的袖口、斜襟都有精致的桃花瓣刺繡。腰帶更是漂亮,漸變的水藍絳子鎖著細腰,絳子打了個漂亮的絡子,下端還垂了一對同色系流蘇。

張春妮兒和王二郎都看得艷羨不止。

周小溪瞧他們眼巴巴的樣子,心裏可舒坦了,開口道,“我身上的都是我自己做的,刺繡絳子還有裁衣,你們想學我可以教你們呀。”

他話一出口,李瑜在一旁笑。

這孩子就是這樣的,別人誇不得,一誇恨不得把底細全掏出去。

接下來便沒李瑜什麽事情了。

他只叫周小溪先從簡單的平結和雲雀結從兩股繩開始教起。

於是兩個孩子圍著周小溪在絳凳邊,看周小溪十指翻飛的動。不是教,倒像是在炫技。

李瑜沒管了,知道周小溪炫完技巧後,會慢慢給兩人教的。

用的線自然不是好的,就用自家練手時搓的麻線。

李瑜自己會染色,用梔子染了黃色,荷葉染了綠色,只不過這些苧麻布容易上色也容易褪色,比不上專業的染坊濃度飽和、色澤持久。

這些有顏色的麻線,用來練手最好不過了。

周小溪教了會兒後,發現王二郎連平結都學不會,張春妮兒倒是學會了雲雀結,只是歪歪扭扭的不整齊。像是毛毛蟲爬似的扭曲。

周小溪又教了幾次,然後給了線,叫張春妮兒自己回家學,學會了打整齊平滑了再過來。

很有大人的口氣,安排的井井有條的。

周小溪把倆人送出院子後,便跑去向李瑜邀功要誇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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