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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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邀請
崔衛風沒想到李瑜會要求給山狗村全村分口分田。
附近山分完了總有人煙稀少地方的山還無主, 這個倒是不難，他不用呈報上級衙門，自己自行安排就可。
可據他從衙門翻的資料和周圍村子對山狗村的口碑來看, 村子裏的關系並不融洽, 村裏還有個出了名的惡霸。聽小井村的人說一個人打了全村人，十分蠻橫不講理。
崔衛風對山狗村其他村子的風評情況, 自然也有自己的判定。其他村子幹旱水渠缺水，但是山狗村有水車。這種關乎口糧生計的事情就怕寡患不均，別的村子使心眼兒破壞山狗村的水車，或者直接攔截上游河流，就能導致山狗村水車也沒水。
但山狗村的水車還好好的運轉，說明周圍村子的人沒壞心思。
這地界雖然窮，但是民風還算淳樸, 他記得這轄區的裏正，姓鄭, 看著是個圓滑老實人, 見人一臉笑。
崔衛風原本以為是個屍位素餐不幹事兒的攪屎棍, 但這會兒想起來稍稍加了幾分好印象。
能在幹旱搶水的時候維持各村秩序, 這比登天還難。
他以前雖是五谷不分，但京中每到春夏幹旱缺水時，京中各大世家下面的莊子因為爭水打的頭破血流，最後還牽扯到主人家的政敵淵源，言官又會參奏本說禦下不嚴為非作歹，一個小小的爭水問題也能吵到大朝會上，最後還牽扯出派系之爭, 掀起腥風血雨。
所以崔衛風雖是世家子弟，但也知道歷來關於水的問題不容小覷。
崔衛風道, “山狗村分口分田，這個沒問題。不過，你得先給我介紹下村子裏十二戶人的情況。”
李瑜自然一一說道。
除開吳啟河家、虎仔家、周家、程家、章家這五家能一日三餐冬天有棉襖，其他家都窮的家徒四壁。
孫傲梅家的男人田有才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孫傲梅一個人伺候兩畝水田幾分旱地，時常給吳家打點短工。
田幸這會兒管家了，私下裏拿自己的私房錢給孫傲梅補貼，孫傲梅日子倒是比以前好過多了。
臉頰上的褶子都被肉撐飽滿了，高顴骨的刻薄面相都顯得和氣幾分。
周圓知道田幸私下會補貼娘家，便叫周青山留個心眼子。
雖然繼續讓田幸管家，周圓自己會留一份錢，同時叫周青山自己攢一些防身錢。
雖然周圓信任田幸，但兒子太過老實，周圓想自己老後兒子沒人撐腰，怕田幸捏著命脈了。
周青山怕周圓，所以周圓說的也照做。
偷偷把私房錢攢在枕頭下，這事情很快就被田幸發現了，田幸有些生氣，他為這個家精打細算，到頭來還被防了一手。
虧他還以為周家完全信任他。
但周青山天然克田幸，周青山苦惱著腦袋，如實把他爹的交代說了，還說自己攢錢是不對，但是想攢多了就給田幸，這樣既不違背他爹周圓的意思，又能給田幸驚喜。
反正他爹只叫他攢錢，沒說攢的錢用來幹什麽。
這件事又被柳桑知道了，柳桑說周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自己一琢磨，田幸是個孝心的，幹脆把這事兒過了明面，四時年節都叫周青山出面給岳家送點糖果米肉，冬天還會做一身襖子。
這樣一來，一家人單單把周圓排除在外了。
周圍委屈的不行，整天耷拉著臉，每天還苦哈哈的去賺錢幹活。
那段時間周家沒吵架，但氣氛奇怪，丸哥兒都看得懂眼色不哭不鬧了，周小溪都不想回家，天天在章家待著。
周小溪給李瑜說了，李瑜找周圓說了，周圓意識到問題了。
關鍵是周圓聽勸，拿得起放的下，完全不端著長輩架子，主動給田幸道歉了。
這簡直把田幸震驚的失聲。
時下以男人唯尊，就是生個兒子還看不出今後好賴，人都說是個頂得住靠得了的兒子，而哥兒和姑娘那自是不用說了，當個物件牲口給別人家養的。
又是孝道治國治家，父母就是天就是地，父母打孩子不需要理由，旁人還得指著孩子罵不孝，讓父母生氣了。
田幸有個田有才這樣的爹，對比下周圓的作風，什麽隔閡小心思的，一下子就煙消雲散血濃於水了。
田幸知道了更加感動，和周青山兩小夫妻很是恩愛，對公爹姆爹小姑子小叔子都當血親對待。
所以，孫傲梅才招王大牛家羨慕嫉妒。
想學田幸當時的情況，可缺少天時地利人和，怎麽成的了。
王大牛家本是草原北方人天生放牛羊的，耐不活這南方的水田，不會種莊稼。又瞧不上地裏的一點出息，就外租了田，自己進山砍柴。王大牛天天喊砍柴辛苦，陳氏對男人唯命是從，深深的相信有一天他男人能從山裏砍出個寶來。
張三家，張三瘦瘦小小沒什麽體力，逃荒路上被人搶一個饅頭，護食右眼被打瞎了。
如今人稱張三瞎或者張大仙，裝神弄鬼拿著番布去鎮上和各個村子算命，生意慘淡的很。
過年的時候會去鎮上挨家挨戶敲門算命，說點吉祥話全家老少狠狠誇一通就能得一兩文錢。
不過兔子不吃窩邊草，山狗村附近的村子他是不去的。
除非有人病急亂投醫，找上門來請他。最開始上門請的人也就兩人，但傳著傳著就成了神算子，人算的可靈，開了天眼似的準。
之前章家地裏晚上有人偷姜，就是他晚上從別的村子算命回來碰見了。
張三一共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張大郎十七歲，沒錢娶不到媳婦兒，入贅到大黃村。二兒子和章小水他們一般大，如今也是愁娶媳婦兒的事情。張三不如婆娘劉翠翠想的開，他可不想再叫兒子去入贅。
還有個五歲的小兒子，十二歲的閨女，目前是不愁的。
劉翠翠也是個有打算安排踏實過日子的，地裏種的菜不吃拿去城裏賣，自家就吃野菜。
張三家旁邊就是李四家。
李四家裏也窮的叮當響，之前王大牛腳傷就是他給的土方子治好的，人謹慎也挺記恩情。家裏孩子也是三個，老大是個哥兒準備和張三家的接親。其他兩個孩子都才七歲和五歲。那會兒都傳新朝成立後會按人口分田呢，使勁兒生，結果屁都沒有。
如今窮的腰桿都壓彎了。
還有其他兩家都是這麽個情況，以為新朝成立會按照人口分田地，結果使勁兒生了一堆，田還是那個兩畝水田。
這些年要不是程武帶著村民進城拉夜香，制成糞餅進村子賣錢，這幾家冬天都熬不過。現在這些人家的孩子也因為章有銀教了進山下套子的方法，農閑時也能捉野雞野兔子補貼點家用。
外加許桂香見這幾戶人家都是老實人，也分享了漚肥的法子，所以地裏的莊稼都漲勢不錯。除開天生不愛種田又抵觸的王家外。
李瑜說完，崔衛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要想吃飽飯穿暖衣對老百姓怎麽這麽難。這會兒他算是知道了，為什麽京城一頓飯的錢，放老百姓身上那都是不敢奢望租牛的價格。
李瑜這會兒有好處還能想到村子裏其他窮苦人家，也算是一定範圍內“窮責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了。
李瑜可不知道縣太爺把他想的那麽大義，只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一個小地方哪家太過拔尖兒，其他人家又太窮了，日子都不得安生。
聊完正事，崔衛風見他的護衛還沒找來，便想自己先回城算了。
他剛這麽想時，就聽見院子外有急促匆忙的腳步聲。
來人一身靛藍黑腰勁裝，模樣二十歲出頭神色沈穩寡言，腰間配劍，可不是崔衛風自小的護衛成大嗎。
“少爺！”成大見崔衛風一只腿伸直直的，明顯不能自由屈著。
成大面色發緊，立馬單膝跪在崔衛風跟前檢查腳傷。
成大低頭時，耳垂上的一點疤痕引起了李瑜的註意，李瑜不由地仔細看了成大一眼，哥兒的孕痣一般在眉眼耳三個部位……這護衛長得很是英氣逼人，細看還帶著點秀氣，但一般人都會被寡言的面相忽略掉。
但見崔衛風對護衛的態度來看，好像還不知道護衛是個哥兒。
不過也可能是他猜測錯了，人就是個小子。
李瑜看得深思，這在章有銀看來就是盯著陌生男人發呆。
章有銀默默擋在了李瑜面前。
李瑜看著看著面前就多了個後腦勺。
章有銀一回頭還眼巴巴的委屈。
李瑜臉臊的很，當著這麽多外人孩子呢。
兩口子眉眼官司時，崔衛風已經讓成大起身，說不礙事。
說剛剛章家男主人已經為他正骨了，又問成大遇到誰了打這麽激烈。
崔衛風見成大少有的一臉狼狽，身上還有泥腳印，顯然是和人打鬥過的。成大的武功他是自信的，難不成這鄉野還有能和成大一較高下的武夫？
不過也可能是遇見了野豬，這可能性更大點。
成大立即撲通下跪，垂頭道，“屬下該死，護衛不利！”
這動靜把整個院子的人都驚住了。
石墩都半張開了嘴巴。
哪見過這場面啊。
崔衛風被一雙雙眼睛看得臉熱，他低聲咳嗽了下，就聽石墩道，“好酷！”
“是我打的。”
從院子走進來的章崢，享受了一院子齊刷刷的註目禮。
虎仔吹了聲口哨，“更酷了兄弟。”
崔衛風挑眉，看著這個身形瘦勁頎長的少年，確實是看著野勁兒十足，是個下手狠的。
章崢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腰部和大腿被踢成了淤青，但他面不改色道，“我以為他是地痞小偷，問他自報家門也不理人，我去攔路他要硬闖就打起來了。”
成大嘴巴動了動，崔衛風擡手示意不用解釋了。
他從記事起成大就是在他身邊，成大什麽性子他還不知道嗎？
冷漠疏離跟個啞巴似的，但絕對忠心護主。
肯定是章崢這小子借機生茬兒，看見一個護衛拿刀劍就手腳發癢，不聽成大的解釋唄。
半大少年都這樣。
學了點拳腳就想證明自己很厲害。
章崢這孩子瞧著就陰沈心眼子多，說不定還想引起他的註意，謀一個差事呢。
崔衛風想了下也覺得甚好。
又是本地人又武力不錯又懂莊稼，那他今後下鄉進村就沒人敢糊弄他了。
且有個本地人帶路，村子裏的人防備心也少很多，好說話些。
能站在田埂上聊幾句莊稼地裏的活，那話夾子就打開了，但是崔衛風有些苦惱，他完全不懂農事。
且本地方言和官話雖然差不太大，但是村裏人說話快有些方言含糊不清，他都是連蒙帶猜的。
還有衙門的書吏也是，經常在廳裏說方言，但等他一進去，又都不說話了，或者改為蹩腳的官話。
他早就想招一個隨身的本地人了。
這不瞌睡來了就遞枕頭？
崔衛風看向章崢道，“你小子想不想來衙門當差？”
這話一出，周圍虎仔石墩和章小水都驚大了眼睛。給縣太爺當差誒，那可比那些進村的差役還要威風不是？這是祖墳冒青煙啊。
虎仔已經激動的亂搖著手指頭了，忍不住抱著黑狗狂擼，黑狗不明所以但是搖尾巴配合。
而站在一旁的成大嘴角緊抿，雖然冷著臉沒神情變化，但是李瑜察覺到了他的緊張。
不過李瑜和章有銀都沒激動，章崢是個目標很堅定的人。
果然章崢道，“我小子不敢。”
好一個輕狂。
成大緊了下手裏的劍柄，斜眼章崢滿是殺氣，章小水錯一步擋住了成大的視線，昂著腦袋大有一較高低的氣勢。成大以為章小水也是小子，可看見他眉心一點紅，怔了下。
短暫的氣勢交鋒，崔衛風倒是不受影響，和氣道，“你想多少工錢？”
“我看你小子膽大心細一身武藝，適合捕快。”
章崢道，“不是工錢多少，是怕我自己做不好耽誤了大人的事情。”
崔衛風見章崢不像是拉扯擡身價的樣子，是真不想。
捕快，對很多農家子來說是出路的天花板了。凡是和衙門沾點關系的，在老百姓眼裏那都是官兒，是縣裏有門路，在村裏都是無人招惹的。
就拿一身捕快服穿在身上，酒樓掌櫃的都要彎腰奉承幾句，要是回村，那不得風光無限，是有頭有臉的少年有為。
這小子竟然會不想。
崔衛風轉頭看向虎仔和石墩，“看你們也是練家子，你們想不想？”
兩人還停留在章崢被縣令看中的那瞬間震驚中，後知後覺又想起章崢說不想，兩人都準備把章崢綁起來按頭說想，可沒想到縣令轉頭問他們想不想了。
虎仔想啊，眼睛都大亮連連點頭，但隨即本能一瞬冷靜，又立馬搖頭。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的，臉頰的少年肥肉都晃動的呆呆的。
幾分不聰明的模樣。
沒主見。
崔衛風看向石墩，才十四歲少年就有膀臂腰圓的架勢，虎眼怒眉，看著是火氣大脾氣暴躁的，他正排除石墩呢，就聽石墩道，“我跟著章崢他們，我沒見識我不懂。”
嘖，倒是先被嫌棄上了。
崔衛風這下才認真看向章崢了，好奇問道，“你為什麽不想當捕快，大膽說，我又不拿官架子壓你。”
章崢想了想道，“衙役捕快看著風光，但實際上都是賤籍，自本人三代起不能科舉，一年工錢六七兩。”要是放以前，衙役外快多活兒也輕松，一年油水撈個二十幾兩不成問題。但章崢了解到，之前買牛那衙役諸多抱怨，看新縣令對衙門風氣的整頓就知道衙役是個辛苦又沒錢的活了。
錢少活多不愛幹。
他是想借那護衛試試自己的身手，畢竟除了和章小水章有銀在村子裏幾個夥伴練手，他還沒真遇上過外面的對手。和成大打了一架後，他就知道自己身手不差。
成大最開始看他眼神冷漠無視，到最後，他把這個悶肚子的男人打窩火了。他也沒討好很痛就是了。
但兩人面上一個比一個能裝，都淡定的很。
章小水拉著章崢道，“哥，你真想好了。”
幾分著急幾分擔憂。
章崢不屑道，“你以為我是山子？還得靠你抓來問學問？”
虎仔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章崢的後背，“現在不是山子不山子，是真的要想清楚！”
石墩神在在道，“虎仔你不懂，章崢是吃味，章小水記得山子的前途，卻連他親哥的前途都不知道。”
章小水懵了。
什麽什麽啊。
章小水望李瑜，李瑜笑著搖頭。
不能全怪章小水不知道，章崢想要的是即使他不說，章小水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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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衛風沒想到李瑜會要求給山狗村全村分口分田。
附近山分完了總有人煙稀少地方的山還無主, 這個倒是不難，他不用呈報上級衙門，自己自行安排就可。
可據他從衙門翻的資料和周圍村子對山狗村的口碑來看, 村子裏的關系並不融洽, 村裏還有個出了名的惡霸。聽小井村的人說一個人打了全村人，十分蠻橫不講理。
崔衛風對山狗村其他村子的風評情況, 自然也有自己的判定。其他村子幹旱水渠缺水，但是山狗村有水車。這種關乎口糧生計的事情就怕寡患不均，別的村子使心眼兒破壞山狗村的水車，或者直接攔截上游河流，就能導致山狗村水車也沒水。
但山狗村的水車還好好的運轉，說明周圍村子的人沒壞心思。
這地界雖然窮，但是民風還算淳樸, 他記得這轄區的裏正，姓鄭, 看著是個圓滑老實人, 見人一臉笑。
崔衛風原本以為是個屍位素餐不幹事兒的攪屎棍, 但這會兒想起來稍稍加了幾分好印象。
能在幹旱搶水的時候維持各村秩序, 這比登天還難。
他以前雖是五谷不分，但京中每到春夏幹旱缺水時，京中各大世家下面的莊子因為爭水打的頭破血流，最後還牽扯到主人家的政敵淵源，言官又會參奏本說禦下不嚴為非作歹，一個小小的爭水問題也能吵到大朝會上，最後還牽扯出派系之爭, 掀起腥風血雨。
所以崔衛風雖是世家子弟，但也知道歷來關於水的問題不容小覷。
崔衛風道, “山狗村分口分田，這個沒問題。不過，你得先給我介紹下村子裏十二戶人的情況。”
李瑜自然一一說道。
除開吳啟河家、虎仔家、周家、程家、章家這五家能一日三餐冬天有棉襖，其他家都窮的家徒四壁。
孫傲梅家的男人田有才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孫傲梅一個人伺候兩畝水田幾分旱地，時常給吳家打點短工。
田幸這會兒管家了，私下裏拿自己的私房錢給孫傲梅補貼，孫傲梅日子倒是比以前好過多了。
臉頰上的褶子都被肉撐飽滿了，高顴骨的刻薄面相都顯得和氣幾分。
周圓知道田幸私下會補貼娘家，便叫周青山留個心眼子。
雖然繼續讓田幸管家，周圓自己會留一份錢，同時叫周青山自己攢一些防身錢。
雖然周圓信任田幸，但兒子太過老實，周圓想自己老後兒子沒人撐腰，怕田幸捏著命脈了。
周青山怕周圓，所以周圓說的也照做。
偷偷把私房錢攢在枕頭下，這事情很快就被田幸發現了，田幸有些生氣，他為這個家精打細算，到頭來還被防了一手。
虧他還以為周家完全信任他。
但周青山天然克田幸，周青山苦惱著腦袋，如實把他爹的交代說了，還說自己攢錢是不對，但是想攢多了就給田幸，這樣既不違背他爹周圓的意思，又能給田幸驚喜。
反正他爹只叫他攢錢，沒說攢的錢用來幹什麽。
這件事又被柳桑知道了，柳桑說周圓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自己一琢磨，田幸是個孝心的，幹脆把這事兒過了明面，四時年節都叫周青山出面給岳家送點糖果米肉，冬天還會做一身襖子。
這樣一來，一家人單單把周圓排除在外了。
周圍委屈的不行，整天耷拉著臉，每天還苦哈哈的去賺錢幹活。
那段時間周家沒吵架，但氣氛奇怪，丸哥兒都看得懂眼色不哭不鬧了，周小溪都不想回家，天天在章家待著。
周小溪給李瑜說了，李瑜找周圓說了，周圓意識到問題了。
關鍵是周圓聽勸，拿得起放的下，完全不端著長輩架子，主動給田幸道歉了。
這簡直把田幸震驚的失聲。
時下以男人唯尊，就是生個兒子還看不出今後好賴，人都說是個頂得住靠得了的兒子，而哥兒和姑娘那自是不用說了，當個物件牲口給別人家養的。
又是孝道治國治家，父母就是天就是地，父母打孩子不需要理由，旁人還得指著孩子罵不孝，讓父母生氣了。
田幸有個田有才這樣的爹，對比下周圓的作風，什麽隔閡小心思的，一下子就煙消雲散血濃於水了。
田幸知道了更加感動，和周青山兩小夫妻很是恩愛，對公爹姆爹小姑子小叔子都當血親對待。
所以，孫傲梅才招王大牛家羨慕嫉妒。
想學田幸當時的情況，可缺少天時地利人和，怎麽成的了。
王大牛家本是草原北方人天生放牛羊的，耐不活這南方的水田，不會種莊稼。又瞧不上地裏的一點出息，就外租了田，自己進山砍柴。王大牛天天喊砍柴辛苦，陳氏對男人唯命是從，深深的相信有一天他男人能從山裏砍出個寶來。
張三家，張三瘦瘦小小沒什麽體力，逃荒路上被人搶一個饅頭，護食右眼被打瞎了。
如今人稱張三瞎或者張大仙，裝神弄鬼拿著番布去鎮上和各個村子算命，生意慘淡的很。
過年的時候會去鎮上挨家挨戶敲門算命，說點吉祥話全家老少狠狠誇一通就能得一兩文錢。
不過兔子不吃窩邊草，山狗村附近的村子他是不去的。
除非有人病急亂投醫，找上門來請他。最開始上門請的人也就兩人，但傳著傳著就成了神算子，人算的可靈，開了天眼似的準。
之前章家地裏晚上有人偷姜，就是他晚上從別的村子算命回來碰見了。
張三一共三個兒子一個閨女，張大郎十七歲，沒錢娶不到媳婦兒，入贅到大黃村。二兒子和章小水他們一般大，如今也是愁娶媳婦兒的事情。張三不如婆娘劉翠翠想的開，他可不想再叫兒子去入贅。
還有個五歲的小兒子，十二歲的閨女，目前是不愁的。
劉翠翠也是個有打算安排踏實過日子的，地裏種的菜不吃拿去城裏賣，自家就吃野菜。
張三家旁邊就是李四家。
李四家裏也窮的叮當響，之前王大牛腳傷就是他給的土方子治好的，人謹慎也挺記恩情。家裏孩子也是三個，老大是個哥兒準備和張三家的接親。其他兩個孩子都才七歲和五歲。那會兒都傳新朝成立後會按人口分田呢，使勁兒生，結果屁都沒有。
如今窮的腰桿都壓彎了。
還有其他兩家都是這麽個情況，以為新朝成立會按照人口分田地，結果使勁兒生了一堆，田還是那個兩畝水田。
這些年要不是程武帶著村民進城拉夜香，制成糞餅進村子賣錢，這幾家冬天都熬不過。現在這些人家的孩子也因為章有銀教了進山下套子的方法，農閑時也能捉野雞野兔子補貼點家用。
外加許桂香見這幾戶人家都是老實人，也分享了漚肥的法子，所以地裏的莊稼都漲勢不錯。除開天生不愛種田又抵觸的王家外。
李瑜說完，崔衛風心裏深深嘆了口氣，要想吃飽飯穿暖衣對老百姓怎麽這麽難。這會兒他算是知道了，為什麽京城一頓飯的錢，放老百姓身上那都是不敢奢望租牛的價格。
李瑜這會兒有好處還能想到村子裏其他窮苦人家，也算是一定範圍內“窮責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了。
李瑜可不知道縣太爺把他想的那麽大義，只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一個小地方哪家太過拔尖兒，其他人家又太窮了，日子都不得安生。
聊完正事，崔衛風見他的護衛還沒找來，便想自己先回城算了。
他剛這麽想時，就聽見院子外有急促匆忙的腳步聲。
來人一身靛藍黑腰勁裝，模樣二十歲出頭神色沈穩寡言，腰間配劍，可不是崔衛風自小的護衛成大嗎。
“少爺！”成大見崔衛風一只腿伸直直的，明顯不能自由屈著。
成大面色發緊，立馬單膝跪在崔衛風跟前檢查腳傷。
成大低頭時，耳垂上的一點疤痕引起了李瑜的註意，李瑜不由地仔細看了成大一眼，哥兒的孕痣一般在眉眼耳三個部位……這護衛長得很是英氣逼人，細看還帶著點秀氣，但一般人都會被寡言的面相忽略掉。
但見崔衛風對護衛的態度來看，好像還不知道護衛是個哥兒。
不過也可能是他猜測錯了，人就是個小子。
李瑜看得深思，這在章有銀看來就是盯著陌生男人發呆。
章有銀默默擋在了李瑜面前。
李瑜看著看著面前就多了個後腦勺。
章有銀一回頭還眼巴巴的委屈。
李瑜臉臊的很，當著這麽多外人孩子呢。
兩口子眉眼官司時，崔衛風已經讓成大起身，說不礙事。
說剛剛章家男主人已經為他正骨了，又問成大遇到誰了打這麽激烈。
崔衛風見成大少有的一臉狼狽，身上還有泥腳印，顯然是和人打鬥過的。成大的武功他是自信的，難不成這鄉野還有能和成大一較高下的武夫？
不過也可能是遇見了野豬，這可能性更大點。
成大立即撲通下跪，垂頭道，“屬下該死，護衛不利！”
這動靜把整個院子的人都驚住了。
石墩都半張開了嘴巴。
哪見過這場面啊。
崔衛風被一雙雙眼睛看得臉熱，他低聲咳嗽了下，就聽石墩道，“好酷！”
“是我打的。”
從院子走進來的章崢，享受了一院子齊刷刷的註目禮。
虎仔吹了聲口哨，“更酷了兄弟。”
崔衛風挑眉，看著這個身形瘦勁頎長的少年，確實是看著野勁兒十足，是個下手狠的。
章崢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腰部和大腿被踢成了淤青，但他面不改色道，“我以為他是地痞小偷，問他自報家門也不理人，我去攔路他要硬闖就打起來了。”
成大嘴巴動了動，崔衛風擡手示意不用解釋了。
他從記事起成大就是在他身邊，成大什麽性子他還不知道嗎？
冷漠疏離跟個啞巴似的，但絕對忠心護主。
肯定是章崢這小子借機生茬兒，看見一個護衛拿刀劍就手腳發癢，不聽成大的解釋唄。
半大少年都這樣。
學了點拳腳就想證明自己很厲害。
章崢這孩子瞧著就陰沈心眼子多，說不定還想引起他的註意，謀一個差事呢。
崔衛風想了下也覺得甚好。
又是本地人又武力不錯又懂莊稼，那他今後下鄉進村就沒人敢糊弄他了。
且有個本地人帶路，村子裏的人防備心也少很多，好說話些。
能站在田埂上聊幾句莊稼地裏的活，那話夾子就打開了，但是崔衛風有些苦惱，他完全不懂農事。
且本地方言和官話雖然差不太大，但是村裏人說話快有些方言含糊不清，他都是連蒙帶猜的。
還有衙門的書吏也是，經常在廳裏說方言，但等他一進去，又都不說話了，或者改為蹩腳的官話。
他早就想招一個隨身的本地人了。
這不瞌睡來了就遞枕頭？
崔衛風看向章崢道，“你小子想不想來衙門當差？”
這話一出，周圍虎仔石墩和章小水都驚大了眼睛。給縣太爺當差誒，那可比那些進村的差役還要威風不是？這是祖墳冒青煙啊。
虎仔已經激動的亂搖著手指頭了，忍不住抱著黑狗狂擼，黑狗不明所以但是搖尾巴配合。
而站在一旁的成大嘴角緊抿，雖然冷著臉沒神情變化，但是李瑜察覺到了他的緊張。
不過李瑜和章有銀都沒激動，章崢是個目標很堅定的人。
果然章崢道，“我小子不敢。”
好一個輕狂。
成大緊了下手裏的劍柄，斜眼章崢滿是殺氣，章小水錯一步擋住了成大的視線，昂著腦袋大有一較高低的氣勢。成大以為章小水也是小子，可看見他眉心一點紅，怔了下。
短暫的氣勢交鋒，崔衛風倒是不受影響，和氣道，“你想多少工錢？”
“我看你小子膽大心細一身武藝，適合捕快。”
章崢道，“不是工錢多少，是怕我自己做不好耽誤了大人的事情。”
崔衛風見章崢不像是拉扯擡身價的樣子，是真不想。
捕快，對很多農家子來說是出路的天花板了。凡是和衙門沾點關系的，在老百姓眼裏那都是官兒，是縣裏有門路，在村裏都是無人招惹的。
就拿一身捕快服穿在身上，酒樓掌櫃的都要彎腰奉承幾句，要是回村，那不得風光無限，是有頭有臉的少年有為。
這小子竟然會不想。
崔衛風轉頭看向虎仔和石墩，“看你們也是練家子，你們想不想？”
兩人還停留在章崢被縣令看中的那瞬間震驚中，後知後覺又想起章崢說不想，兩人都準備把章崢綁起來按頭說想，可沒想到縣令轉頭問他們想不想了。
虎仔想啊，眼睛都大亮連連點頭，但隨即本能一瞬冷靜，又立馬搖頭。又是搖頭又是點頭的，臉頰的少年肥肉都晃動的呆呆的。
幾分不聰明的模樣。
沒主見。
崔衛風看向石墩，才十四歲少年就有膀臂腰圓的架勢，虎眼怒眉，看著是火氣大脾氣暴躁的，他正排除石墩呢，就聽石墩道，“我跟著章崢他們，我沒見識我不懂。”
嘖，倒是先被嫌棄上了。
崔衛風這下才認真看向章崢了，好奇問道，“你為什麽不想當捕快，大膽說，我又不拿官架子壓你。”
章崢想了想道，“衙役捕快看著風光，但實際上都是賤籍，自本人三代起不能科舉，一年工錢六七兩。”要是放以前，衙役外快多活兒也輕松，一年油水撈個二十幾兩不成問題。但章崢了解到，之前買牛那衙役諸多抱怨，看新縣令對衙門風氣的整頓就知道衙役是個辛苦又沒錢的活了。
錢少活多不愛幹。
他是想借那護衛試試自己的身手，畢竟除了和章小水章有銀在村子裏幾個夥伴練手，他還沒真遇上過外面的對手。和成大打了一架後，他就知道自己身手不差。
成大最開始看他眼神冷漠無視，到最後，他把這個悶肚子的男人打窩火了。他也沒討好很痛就是了。
但兩人面上一個比一個能裝，都淡定的很。
章小水拉著章崢道，“哥，你真想好了。”
幾分著急幾分擔憂。
章崢不屑道，“你以為我是山子？還得靠你抓來問學問？”
虎仔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章崢的後背，“現在不是山子不山子，是真的要想清楚！”
石墩神在在道，“虎仔你不懂，章崢是吃味，章小水記得山子的前途，卻連他親哥的前途都不知道。”
章小水懵了。
什麽什麽啊。
章小水望李瑜，李瑜笑著搖頭。
不能全怪章小水不知道，章崢想要的是即使他不說，章小水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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