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成家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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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成家立業
崔衛風沒想到是科舉這個顧慮。
不過看這家子的談吐和其他村人不同, 是受教化開智的，想必祖上有科舉做官的，既然有這個想法, 確實不能做衙役捕快了。
可科舉就是那麽好考的嗎？
不說全國, 就單單說糧稅常年低於及格檔的華水縣近三十年的科舉卷宗，人口波動在十五萬上下, 秀才不過十人，舉人只出了一位。這位舉人後面也是前朝同進士出身，在京中無人貧家子又不善經營，候補官缺的時候被分到嶺南瘴氣炎熱的柳州，結果上任三月不到就水土不服病死了。
全族全村砸鍋賣鐵供出來的希望，一下子就沒了。
崔衛風說完這個，又眨眼對章崢道, “你要是跟著我做，要做的好, 我還能帶著你升遷調任其他繁榮州府。”
“你年紀小, 剛開始工錢少, 你看成大, 剛開始五百文月錢，現在已經是二兩了。我看好你的潛力。”
崔衛風不斷加碼，只覺得章崢現在少年看問題簡單片面，便把未來的可能說的更加清楚明白些。
虎仔和石墩都心動的不行。
二兩銀子啊，一年就是二十四兩，這錢夠他們全村人開支了。種地打獵辛苦哈哈的看運氣，跟著縣令大人身邊那叫一個威風, 百姓見了都要點頭哈腰喊大人。
有一句話叫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還怕今後子孫沒前途嗎？
可章崢還是搖頭。
一直沒說話的成大忍不住了, 那語氣有些帶著不識好歹的呵斥，“你小子知道拒絕的是誰嗎？”
崔衛風驚奇的看了眼成大，難得啊。
章崢實力可以，竟然把冷木頭都能氣出語調來。
章崢道，“總不是天神吧。”
噗嗤一聲，有人笑出聲了。
誰這麽大膽子，成大冷眼四顧，一看是崔衛風自己……
成大收了眼刀，被章崢那看似敬畏實則不屑的神情弄的暗惱，果真是目光短淺愚蠢的鄉野小子。
他連月陪著大人下村，深深見識到這些人不識好歹。大人自己掏錢買牛便宜賣給村民，他們非但不領情，還覺得大人居心叵測，背地裏議論又來了個貪官汙吏，只是這個不是明搶，更擅長做面子功夫。
成大以前跟在崔衛風身邊，小主子是驕縱肆意灑脫的很，走哪裏不得人人尊敬一番。出身高貴的小主子不但不像其他權貴打罵下人奴仆，還很尊重他。所以，成大更是見不得崔衛風來這個窮苦縣受苦吃力不討好，這會兒忍不住出言維護。
成大冷颼颼不斷給章崢放眼刀子，章崢沒管他，只對崔衛風恭敬道，“縣令大人自然是步步高升，可是我故土難離，家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崔衛風瞧他就裝吧，“那你今後就一輩子窩在山裏種田？我想你爹教你一身武藝，不是讓你有力氣揮鋤頭吧。”
章崢道，“最開始只是為了冬天發熱不挨冷凍生了風寒。”
崔衛風見章崢這小子怎麽都油鹽不進，不是鄉野裏愚昧未開智的農戶，顯然是極有主見和打算的。
看那雙眼睛就知道了，眼型狹長眼尾微挑的輕狂，眼珠黝黑近似墨，眼神堅定有神，四肢矯健修長，滿是少年蓄勢待發的朝氣與銳氣。
這個年齡真好啊。
才二十三歲的崔衛風不免感嘆一番，又問道，“我挺感興趣你未來想幹什麽。”
章崢看向章小水。
章小水接受到章崢審視的威脅，立馬道，“我哥哥想賺大錢養我們一家！”
話是沒錯，可章崢很生氣。
因為章小水答不上來他想幹什麽。
對他還沒山子上心。
章崢抿嘴道，“我想去順通鏢局應招試試。”
崔衛風道，“好你個小子，說來說去就是嫌棄衙門工錢低，想走鏢賺快錢。”
“走鏢你了解嗎？我這次從京城來，雇傭了七個人的鏢師團……”崔衛風還是沒把事情說出來嚇唬這家人。
一個跨縣走鏢，一份書信一點山貨就十兩起步，要是跨州，不論什麽物件，起步五十兩。
那走鏢為什麽貴，不僅人力成本高，是因為真的會死人的。
山匪、黑店就是落腳一個村戶那見財起意都殺人不眨眼。
當然，也因為價格昂貴，百姓往來書信都是托往來商隊帶的，花個幾十文到幾百文之間。找鏢局的，都是商賈生意人。
章崢道，“知道，鏢師走南闖北聚少離多，但是我還年輕，等我幹個幾年賺一大筆後就回家過安穩日子。且，我還能走鏢走公費食宿不用出船腳費，看看外面的樣子。”
李瑜看向章崢，明白章崢未言之意。可以通過走鏢去找他外公一家的下落。新朝剛成立那年，他就托商隊去給老家送信，花了一兩銀子，一年半後信被退了回來。說李舉人一家也下落不明。
李瑜那段日子郁郁寡歡，後面城裏開了鏢局，十歲的章崢就說自己要去走鏢，走南闖北，會把家人找到。
這孩子也不是嘴上說說好聽，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鉆山入河，刀劍拳腳樣樣學了個精通。就是水下閉氣他最沒天賦，他自己也常年累月練到了第一，得了章有銀的讚嘆。
章崢想走鏢，不僅僅是想賺錢，還是想圓了他的願望。
章崢道，“跟著縣令大人幹，或許有一天我會有不一樣的機遇，但誰又敢說我走鏢就沒有？就算都沒有哪又怎樣，靠我自己我總不會讓家人過的很差，一定是很好。”
“好！好一個意氣風發少年郎。”崔衛風欣賞道。
成大道，“希望你不會後悔。”
一副沒經過困苦磨礪不懂好賴的語氣。
章崢道，“後悔那又怎麽樣？不後悔那又怎麽樣？反正我命由我不由天。”
“噗嗤~”崔衛風笑了出來。
章小水道，“不許笑，有什麽好笑的。我哥哥就是能做到。”
周小溪石墩虎仔也齊齊點頭。
眼裏沒有玩笑，只有對章崢的堅定相信。
崔衛風摸了摸腰間墜扇，摸了個空可能掉山裏了，於是只能強忍笑意假裝嚴肅狠狠點頭。
就在崔衛風想回去時，只聽村子裏突然有人驚慌喊著什麽，傍晚嫻靜的村子像是被劃開尖銳的口子。
虎仔聽到聲音忙跑出院子，是他娘在喊！聲音還那麽著急。
院子裏少年也都跑了出去。
崔衛風示意成大也跑出去看看。
不一會兒，成大回來了。
“是一個小哥兒跳河自殺，被一個婦人救了起來。”
崔衛風皺起眉頭，“走，你扶著我去看看。”
院子裏的李瑜和章有銀都有個猜測，一出院子果然就見許桂香背著的哥兒是王二郎。
許桂香嘴裏還著急說著，這孩子怎麽這麽傻，一個勁兒往潭底沈，她在岸邊扯都扯不動。要不是潭底突然鉆出幾條蛇把王二郎嚇得本能上躥，許桂香還撈不起人。
村子裏好些扛著鋤頭的婦人見狀，原本餓肚子的事情都忘記了，又驚又嚇，都跟著許桂香跑去了。
在李瑜開口給崔衛風解釋前，章有銀立馬不動神色搶道，“這個小哥兒今年十四歲，叫王二郎。”
崔衛風對王家有印象，可那背影看著只十一二歲吧。
瘦小一團，不知道身上披著誰的短褂子，看著都體不勝衣。
章有銀道，“這個王二郎之前被王大牛逼著嫁人，不然到明年就要繳納六百九十文的罰金。”
一個六百九十文就能讓一個哥兒跳河自殺？
崔衛風面色嚴肅，京中隨手打發一個仆從就是三四百文，心情好賞個一二兩也不是沒有的。
“六百九十文，他不能自己賺嗎？”崔衛風道。
章有銀道，“他連大黃村都沒去過，從開始懂事起就被安排各種農活兒，他又沒有小夥伴，腦子裏全是接受他爹娘的話，全只有幹活。後面知道偷偷摘野菜賺錢了，那錢也被王大牛拿了。”
崔衛風斷不知道真還有這般為罰金跳河的，還有這般拿子女當牲口物件使喚的底層人。
不到一兩的罰金，賺起來很難嗎？
可設身處地想一番，他沒了家世加持，在鄉裏能靠自己活下來嗎？沒田沒地不會打獵寫字難堪，抄書都嫌棄。連野菜都認不得。
天上地下，崔衛風終於腳沾地了。
崔衛風感嘆道，“都是窮惹得禍。”脫貧，深深印在了崔衛風這個世家子的眼裏。
與往日瀟灑不羈的紈絝神情相比，他眼底多了一些悲憫。
李瑜見狀，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不住道，“縣令大人，有些話我本不應當講，但難得遇上一個心系百姓的父母官，這些犯忌諱的話不說，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李瑜知道自己要說的話多危險，評估崔衛風的人品做派後才敢出口。
果然崔衛風就道，“這裏沒大人，只兩個鄉野閑人閑談，你盡管說。”
李瑜道，“王二郎這件事，只是一個縮影，固然是窮的原因，可要是沒有前朝那嚴苛的嫁娶律法，百姓也不至於為了那罰金早嫁成風。”
“這些孩子心智還不成熟，連賺錢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經營的好小家，先賢一直說成家立業，成家可以延續子嗣香火，田間可以添勞動人口，還美其名說孩子不懂事，等成家了就懂事了。可這完全是犧牲個人成長，被迫進入婚嫁裏，那他們見識能力能得到提升嗎？能經營好一個家庭嗎？這樣規則下世世代代繁衍出的人口，能出幾個有出息的人才。這從長遠看也不利於朝廷強大。”
崔衛風被李瑜的語氣楞的一怔，只想那兩孩子竟是隨了他的脾性。
崔衛風沈吟了會兒，“人口是一國根本，賦稅是基石。”
朝廷想要的是人傑嗎？想要的是可控制可奴役聽話的百姓。
他曾經聽一個好友說過，科舉也不過是把天下的聰明人聚集在一個瓶子裏面洗腦教化，受制於皇權。
一個農家夫郎提出來的想法，簡直和他那個好友不謀而合，也是先提倡先立業後成家。
而這也意味著把哥兒女人從生育裏解放出來，還怎麽做到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這與世俗皇權不和。
“章家夫郎的想法倒是別具一格。”
起碼，他身邊除了好友外，他身邊那些讀萬卷書吃山珍海味的人都沒這個想法。
李瑜嘆氣道，“只是為人父母而已。”
“他們這般年紀，婚事不能做主是次要，謀生的技藝也沒有，哥兒姑娘一旦遇人不淑，那就是被磋磨毫無反抗之力。而小子們還是孩子氣性，早早成婚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又生孩子，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事情多了，本就心性不成熟，更容易偏激歪了性子。”
崔衛風心想，別說底層百姓了，就連他想幹什麽想娶誰也不能做主。
出生富貴像是豢養的人肉棋子，他讀書明禮又改變不了周圍環境不屑為伍，成了長輩世人眼中的叛逆紈絝。
沒想到發配到這下縣，倒是讓他找到了青年的熱血和抱負。
這個王二郎的人生大事，他這個七品父母官能做主。
李瑜見崔衛風的神情轉變，也知道自己的意圖達到了。改不了天下，可一個縣令能為一個百姓做主。那便是好的。
崔衛風腿腳不便利，拒絕成大背他只攙扶著走。等他們四人到王大牛家時，王家門口已經站滿了全村人。
一共也不到五十人。
村民全都粗布短打，衣角後背手肘全是雜色補丁，褲腿卷直膝蓋，腿腳都沾著泥，腳上踩著草鞋。
甚至有的孩子都是黑黢黢的赤腳，各個瞧著面黃肌瘦，見他這個陌生人都是怯怯好奇的打量。
章家那幾個少年，在這裏面都顯得過於紮眼的飽滿朝氣。
這王大牛家破敗不堪，屋頂茅草瞧著多年未更換上面生了灌木，天熱都曬幹了。茅屋四角柴堆雜亂，院子裏到處都是茅草和苞谷葉子的碎末，看著有異味的臟亂差。這樣一比較，章家是怡然自得的山下農居，這王家就好像被趕到豬圈一角過活的窮苦人。
崔衛風走近，這會兒只聽村民議論著，這些人話說口音很重，只看見嘴巴張合的快。章家說話還能夾著官話，盡管有當地人口音但也不是特別重。這會兒村民激動說的話全都是土話，崔衛風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們說的什麽。
可等他明白說的什麽時，村民七嘴八舌已經說了十幾句了。
李四媳婦兒劉翠翠道，“哎呀，這王二郎咋個想不通，咱看他可憐，在田間裏頭摘的野菜都假裝隨手送給他了，不是賣錢就能掙罰金了嗎？還有一年時間啊，總來的急。明年開春山裏貨還能賣個好價錢啊。多可惜啊。”
許桂香道，“人還沒死，你說什麽可惜！呸呸呸！”
這會兒陳氏被這麽些圍著，嘴角油漬都來不及擦，齜牙大罵的齒縫還夾著蔥葉子，只恨不得把坐在地上的王二郎打死。
對，許桂香背回來，陳氏放下碗筷攔著不讓進門，說死人晦氣，許桂香就只能把王二郎放院子地上了。
濕噠噠流了一灘水跡，王二郎面色慘白，大熱天還凍的發抖似的哆嗦，明人一看就還有氣。
陳氏嘴巴怒的顫抖道，“我供他吃供他穿，沒得他一文錢的好，結果好好日子不過要跳河自殺，這種不孝的賤種，還引得你們覺得他可憐，好像我還虐待他一樣。
你們掀開他衣服看看，我打過他嗎？自己要死要活的，把我這個當娘的害的好慘！
就說餵一條狗都能搖尾巴看家護院，他王二郎就知道吃喝拉撒，一頭豬年底還可以賣錢，他王二郎就是虧的賠錢貨。”
王二郎身上自然有傷，但這大庭廣眾下，誰敢掀開衣服看？
陳氏那怨恨又委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的周圍村民一時間都有些不確定了。
說的好像也沒錯啊。
平時陳氏罵的雖然兇，但可沒餓著孩子一頓，罵孩子那肯定是孩子做的不好啊。誰家不打罵孩子的，天底下就找不出一家。
尤其是王二郎之前還不檢點，看著膽小悶肚子的，實際上心眼壞的很。要她是陳氏，估計早就被這個不成器的浪蕩哥兒氣吐血了。簡直丟死人咯。
張三家的媳婦田禾秀道，“也是啊，生恩不報養恩也不報就這樣跳河自殺，這樣其他人怎麽看他爹娘啊，還以為十惡不赦逼死了他，這孩子怕不真是來尋仇的。”
陳氏一聽這話，連連淚眼，雙手一拍大腿，“可不是，咱們都是逃荒過來的，我家四個孩子都餓死了，就這個王二郎活下來，還不是最疼他，有一口草根都先緊著他吃。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再苦再難都熬過來了。
如今好不容易長大成人，這孩子自己吃不得苦，竟然想不開，自己不想活了。你說這樣沒用的東西，我養著還有什麽用，還不如死在外面算了，起碼我還不得傷心，看著要我命啊！”
陳氏說著，那雙腿就打顫兒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地又指天的罵啊哭啊，旁人看著心有戚戚。
一旁的趙麗花看得忍不住嘆氣，“日子不好過，好不容易養大，竟然是這個樣子。我們以前吃的苦可比這個大多了，逃難挨餓受凍搶死人衣服穿，扒拉觀音土吃，落腳山狗村後再窮都比以前好，還是近年來日子好過點，把孩子養嬌氣了。”
還說王二郎可憐的李四媳婦兒都沒說話了。
村子裏的半大少年都沒說話，主要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
一開始也覺得王二郎自殺可憐，一定有什麽苦衷，但這會兒聽了大人們的話後，又覺得真是不孝。父母養育辛苦，不報恩就算了，還把雙親置於流言非議中，真是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尤其是地上的王二郎明明還有氣，眼睛是睜開的，怎麽不說話辯解？明顯就是心虛了！
村子裏的少年們都開始變了臉色。
院子裏圍著人議論的時候，章小水已經偷偷溜進了屋子裏。
這堂屋黃土坯到處都是泥屑和蜂孔，他家也這樣，但是每次都用撣子刮墻了，幹幹凈凈的。不像這裏一進來，悶熱土腥味夾著旱廁的腥臭襲來令人作嘔，家徒四壁裏，一張竹椅圍著跛腳八仙桌很是醒目。
飯桌上還有一碗豬肉，沒舍得放醬油，白翻翻的，厚切的肥，難怪陳氏嘴巴有油膜。
章小水搬著竹椅出去了。
畢竟王二郎坐在地上不是個事。
他一出來，怎麽風口全變了，剛剛不是還說王二郎可憐嗎？
這陳氏簡直可惡，這樣欺負他的小弟，章小水擼起袖子要開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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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衛風沒想到是科舉這個顧慮。
不過看這家子的談吐和其他村人不同, 是受教化開智的，想必祖上有科舉做官的，既然有這個想法, 確實不能做衙役捕快了。
可科舉就是那麽好考的嗎？
不說全國, 就單單說糧稅常年低於及格檔的華水縣近三十年的科舉卷宗，人口波動在十五萬上下, 秀才不過十人，舉人只出了一位。這位舉人後面也是前朝同進士出身，在京中無人貧家子又不善經營，候補官缺的時候被分到嶺南瘴氣炎熱的柳州，結果上任三月不到就水土不服病死了。
全族全村砸鍋賣鐵供出來的希望，一下子就沒了。
崔衛風說完這個，又眨眼對章崢道, “你要是跟著我做，要做的好, 我還能帶著你升遷調任其他繁榮州府。”
“你年紀小, 剛開始工錢少, 你看成大, 剛開始五百文月錢，現在已經是二兩了。我看好你的潛力。”
崔衛風不斷加碼，只覺得章崢現在少年看問題簡單片面，便把未來的可能說的更加清楚明白些。
虎仔和石墩都心動的不行。
二兩銀子啊，一年就是二十四兩，這錢夠他們全村人開支了。種地打獵辛苦哈哈的看運氣，跟著縣令大人身邊那叫一個威風, 百姓見了都要點頭哈腰喊大人。
有一句話叫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還怕今後子孫沒前途嗎？
可章崢還是搖頭。
一直沒說話的成大忍不住了, 那語氣有些帶著不識好歹的呵斥，“你小子知道拒絕的是誰嗎？”
崔衛風驚奇的看了眼成大，難得啊。
章崢實力可以，竟然把冷木頭都能氣出語調來。
章崢道，“總不是天神吧。”
噗嗤一聲，有人笑出聲了。
誰這麽大膽子，成大冷眼四顧，一看是崔衛風自己……
成大收了眼刀，被章崢那看似敬畏實則不屑的神情弄的暗惱，果真是目光短淺愚蠢的鄉野小子。
他連月陪著大人下村，深深見識到這些人不識好歹。大人自己掏錢買牛便宜賣給村民，他們非但不領情，還覺得大人居心叵測，背地裏議論又來了個貪官汙吏，只是這個不是明搶，更擅長做面子功夫。
成大以前跟在崔衛風身邊，小主子是驕縱肆意灑脫的很，走哪裏不得人人尊敬一番。出身高貴的小主子不但不像其他權貴打罵下人奴仆，還很尊重他。所以，成大更是見不得崔衛風來這個窮苦縣受苦吃力不討好，這會兒忍不住出言維護。
成大冷颼颼不斷給章崢放眼刀子，章崢沒管他，只對崔衛風恭敬道，“縣令大人自然是步步高升，可是我故土難離，家人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崔衛風瞧他就裝吧，“那你今後就一輩子窩在山裏種田？我想你爹教你一身武藝，不是讓你有力氣揮鋤頭吧。”
章崢道，“最開始只是為了冬天發熱不挨冷凍生了風寒。”
崔衛風見章崢這小子怎麽都油鹽不進，不是鄉野裏愚昧未開智的農戶，顯然是極有主見和打算的。
看那雙眼睛就知道了，眼型狹長眼尾微挑的輕狂，眼珠黝黑近似墨，眼神堅定有神，四肢矯健修長，滿是少年蓄勢待發的朝氣與銳氣。
這個年齡真好啊。
才二十三歲的崔衛風不免感嘆一番，又問道，“我挺感興趣你未來想幹什麽。”
章崢看向章小水。
章小水接受到章崢審視的威脅，立馬道，“我哥哥想賺大錢養我們一家！”
話是沒錯，可章崢很生氣。
因為章小水答不上來他想幹什麽。
對他還沒山子上心。
章崢抿嘴道，“我想去順通鏢局應招試試。”
崔衛風道，“好你個小子，說來說去就是嫌棄衙門工錢低，想走鏢賺快錢。”
“走鏢你了解嗎？我這次從京城來，雇傭了七個人的鏢師團……”崔衛風還是沒把事情說出來嚇唬這家人。
一個跨縣走鏢，一份書信一點山貨就十兩起步，要是跨州，不論什麽物件，起步五十兩。
那走鏢為什麽貴，不僅人力成本高，是因為真的會死人的。
山匪、黑店就是落腳一個村戶那見財起意都殺人不眨眼。
當然，也因為價格昂貴，百姓往來書信都是托往來商隊帶的，花個幾十文到幾百文之間。找鏢局的，都是商賈生意人。
章崢道，“知道，鏢師走南闖北聚少離多，但是我還年輕，等我幹個幾年賺一大筆後就回家過安穩日子。且，我還能走鏢走公費食宿不用出船腳費，看看外面的樣子。”
李瑜看向章崢，明白章崢未言之意。可以通過走鏢去找他外公一家的下落。新朝剛成立那年，他就托商隊去給老家送信，花了一兩銀子，一年半後信被退了回來。說李舉人一家也下落不明。
李瑜那段日子郁郁寡歡，後面城裏開了鏢局，十歲的章崢就說自己要去走鏢，走南闖北，會把家人找到。
這孩子也不是嘴上說說好聽，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鉆山入河，刀劍拳腳樣樣學了個精通。就是水下閉氣他最沒天賦，他自己也常年累月練到了第一，得了章有銀的讚嘆。
章崢想走鏢，不僅僅是想賺錢，還是想圓了他的願望。
章崢道，“跟著縣令大人幹，或許有一天我會有不一樣的機遇，但誰又敢說我走鏢就沒有？就算都沒有哪又怎樣，靠我自己我總不會讓家人過的很差，一定是很好。”
“好！好一個意氣風發少年郎。”崔衛風欣賞道。
成大道，“希望你不會後悔。”
一副沒經過困苦磨礪不懂好賴的語氣。
章崢道，“後悔那又怎麽樣？不後悔那又怎麽樣？反正我命由我不由天。”
“噗嗤~”崔衛風笑了出來。
章小水道，“不許笑，有什麽好笑的。我哥哥就是能做到。”
周小溪石墩虎仔也齊齊點頭。
眼裏沒有玩笑，只有對章崢的堅定相信。
崔衛風摸了摸腰間墜扇，摸了個空可能掉山裏了，於是只能強忍笑意假裝嚴肅狠狠點頭。
就在崔衛風想回去時，只聽村子裏突然有人驚慌喊著什麽，傍晚嫻靜的村子像是被劃開尖銳的口子。
虎仔聽到聲音忙跑出院子，是他娘在喊！聲音還那麽著急。
院子裏少年也都跑了出去。
崔衛風示意成大也跑出去看看。
不一會兒，成大回來了。
“是一個小哥兒跳河自殺，被一個婦人救了起來。”
崔衛風皺起眉頭，“走，你扶著我去看看。”
院子裏的李瑜和章有銀都有個猜測，一出院子果然就見許桂香背著的哥兒是王二郎。
許桂香嘴裏還著急說著，這孩子怎麽這麽傻，一個勁兒往潭底沈，她在岸邊扯都扯不動。要不是潭底突然鉆出幾條蛇把王二郎嚇得本能上躥，許桂香還撈不起人。
村子裏好些扛著鋤頭的婦人見狀，原本餓肚子的事情都忘記了，又驚又嚇，都跟著許桂香跑去了。
在李瑜開口給崔衛風解釋前，章有銀立馬不動神色搶道，“這個小哥兒今年十四歲，叫王二郎。”
崔衛風對王家有印象，可那背影看著只十一二歲吧。
瘦小一團，不知道身上披著誰的短褂子，看著都體不勝衣。
章有銀道，“這個王二郎之前被王大牛逼著嫁人，不然到明年就要繳納六百九十文的罰金。”
一個六百九十文就能讓一個哥兒跳河自殺？
崔衛風面色嚴肅，京中隨手打發一個仆從就是三四百文，心情好賞個一二兩也不是沒有的。
“六百九十文，他不能自己賺嗎？”崔衛風道。
章有銀道，“他連大黃村都沒去過，從開始懂事起就被安排各種農活兒，他又沒有小夥伴，腦子裏全是接受他爹娘的話，全只有幹活。後面知道偷偷摘野菜賺錢了，那錢也被王大牛拿了。”
崔衛風斷不知道真還有這般為罰金跳河的，還有這般拿子女當牲口物件使喚的底層人。
不到一兩的罰金，賺起來很難嗎？
可設身處地想一番，他沒了家世加持，在鄉裏能靠自己活下來嗎？沒田沒地不會打獵寫字難堪，抄書都嫌棄。連野菜都認不得。
天上地下，崔衛風終於腳沾地了。
崔衛風感嘆道，“都是窮惹得禍。”脫貧，深深印在了崔衛風這個世家子的眼裏。
與往日瀟灑不羈的紈絝神情相比，他眼底多了一些悲憫。
李瑜見狀，忍了又忍，最終沒忍不住道，“縣令大人，有些話我本不應當講，但難得遇上一個心系百姓的父母官，這些犯忌諱的話不說，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李瑜知道自己要說的話多危險，評估崔衛風的人品做派後才敢出口。
果然崔衛風就道，“這裏沒大人，只兩個鄉野閑人閑談，你盡管說。”
李瑜道，“王二郎這件事，只是一個縮影，固然是窮的原因，可要是沒有前朝那嚴苛的嫁娶律法，百姓也不至於為了那罰金早嫁成風。”
“這些孩子心智還不成熟，連賺錢的能力都沒有，又如何經營的好小家，先賢一直說成家立業，成家可以延續子嗣香火，田間可以添勞動人口，還美其名說孩子不懂事，等成家了就懂事了。可這完全是犧牲個人成長，被迫進入婚嫁裏，那他們見識能力能得到提升嗎？能經營好一個家庭嗎？這樣規則下世世代代繁衍出的人口，能出幾個有出息的人才。這從長遠看也不利於朝廷強大。”
崔衛風被李瑜的語氣楞的一怔，只想那兩孩子竟是隨了他的脾性。
崔衛風沈吟了會兒，“人口是一國根本，賦稅是基石。”
朝廷想要的是人傑嗎？想要的是可控制可奴役聽話的百姓。
他曾經聽一個好友說過，科舉也不過是把天下的聰明人聚集在一個瓶子裏面洗腦教化，受制於皇權。
一個農家夫郎提出來的想法，簡直和他那個好友不謀而合，也是先提倡先立業後成家。
而這也意味著把哥兒女人從生育裏解放出來，還怎麽做到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這與世俗皇權不和。
“章家夫郎的想法倒是別具一格。”
起碼，他身邊除了好友外，他身邊那些讀萬卷書吃山珍海味的人都沒這個想法。
李瑜嘆氣道，“只是為人父母而已。”
“他們這般年紀，婚事不能做主是次要，謀生的技藝也沒有，哥兒姑娘一旦遇人不淑，那就是被磋磨毫無反抗之力。而小子們還是孩子氣性，早早成婚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又生孩子，家長裏短雞毛蒜皮的事情多了，本就心性不成熟，更容易偏激歪了性子。”
崔衛風心想，別說底層百姓了，就連他想幹什麽想娶誰也不能做主。
出生富貴像是豢養的人肉棋子，他讀書明禮又改變不了周圍環境不屑為伍，成了長輩世人眼中的叛逆紈絝。
沒想到發配到這下縣，倒是讓他找到了青年的熱血和抱負。
這個王二郎的人生大事，他這個七品父母官能做主。
李瑜見崔衛風的神情轉變，也知道自己的意圖達到了。改不了天下，可一個縣令能為一個百姓做主。那便是好的。
崔衛風腿腳不便利，拒絕成大背他只攙扶著走。等他們四人到王大牛家時，王家門口已經站滿了全村人。
一共也不到五十人。
村民全都粗布短打，衣角後背手肘全是雜色補丁，褲腿卷直膝蓋，腿腳都沾著泥，腳上踩著草鞋。
甚至有的孩子都是黑黢黢的赤腳，各個瞧著面黃肌瘦，見他這個陌生人都是怯怯好奇的打量。
章家那幾個少年，在這裏面都顯得過於紮眼的飽滿朝氣。
這王大牛家破敗不堪，屋頂茅草瞧著多年未更換上面生了灌木，天熱都曬幹了。茅屋四角柴堆雜亂，院子裏到處都是茅草和苞谷葉子的碎末，看著有異味的臟亂差。這樣一比較，章家是怡然自得的山下農居，這王家就好像被趕到豬圈一角過活的窮苦人。
崔衛風走近，這會兒只聽村民議論著，這些人話說口音很重，只看見嘴巴張合的快。章家說話還能夾著官話，盡管有當地人口音但也不是特別重。這會兒村民激動說的話全都是土話，崔衛風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才知道他們說的什麽。
可等他明白說的什麽時，村民七嘴八舌已經說了十幾句了。
李四媳婦兒劉翠翠道，“哎呀，這王二郎咋個想不通，咱看他可憐，在田間裏頭摘的野菜都假裝隨手送給他了，不是賣錢就能掙罰金了嗎？還有一年時間啊，總來的急。明年開春山裏貨還能賣個好價錢啊。多可惜啊。”
許桂香道，“人還沒死，你說什麽可惜！呸呸呸！”
這會兒陳氏被這麽些圍著，嘴角油漬都來不及擦，齜牙大罵的齒縫還夾著蔥葉子，只恨不得把坐在地上的王二郎打死。
對，許桂香背回來，陳氏放下碗筷攔著不讓進門，說死人晦氣，許桂香就只能把王二郎放院子地上了。
濕噠噠流了一灘水跡，王二郎面色慘白，大熱天還凍的發抖似的哆嗦，明人一看就還有氣。
陳氏嘴巴怒的顫抖道，“我供他吃供他穿，沒得他一文錢的好，結果好好日子不過要跳河自殺，這種不孝的賤種，還引得你們覺得他可憐，好像我還虐待他一樣。
你們掀開他衣服看看，我打過他嗎？自己要死要活的，把我這個當娘的害的好慘！
就說餵一條狗都能搖尾巴看家護院，他王二郎就知道吃喝拉撒，一頭豬年底還可以賣錢，他王二郎就是虧的賠錢貨。”
王二郎身上自然有傷，但這大庭廣眾下，誰敢掀開衣服看？
陳氏那怨恨又委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看的周圍村民一時間都有些不確定了。
說的好像也沒錯啊。
平時陳氏罵的雖然兇，但可沒餓著孩子一頓，罵孩子那肯定是孩子做的不好啊。誰家不打罵孩子的，天底下就找不出一家。
尤其是王二郎之前還不檢點，看著膽小悶肚子的，實際上心眼壞的很。要她是陳氏，估計早就被這個不成器的浪蕩哥兒氣吐血了。簡直丟死人咯。
張三家的媳婦田禾秀道，“也是啊，生恩不報養恩也不報就這樣跳河自殺，這樣其他人怎麽看他爹娘啊，還以為十惡不赦逼死了他，這孩子怕不真是來尋仇的。”
陳氏一聽這話，連連淚眼，雙手一拍大腿，“可不是，咱們都是逃荒過來的，我家四個孩子都餓死了，就這個王二郎活下來，還不是最疼他，有一口草根都先緊著他吃。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再苦再難都熬過來了。
如今好不容易長大成人，這孩子自己吃不得苦，竟然想不開，自己不想活了。你說這樣沒用的東西，我養著還有什麽用，還不如死在外面算了，起碼我還不得傷心，看著要我命啊！”
陳氏說著，那雙腿就打顫兒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地又指天的罵啊哭啊，旁人看著心有戚戚。
一旁的趙麗花看得忍不住嘆氣，“日子不好過，好不容易養大，竟然是這個樣子。我們以前吃的苦可比這個大多了，逃難挨餓受凍搶死人衣服穿，扒拉觀音土吃，落腳山狗村後再窮都比以前好，還是近年來日子好過點，把孩子養嬌氣了。”
還說王二郎可憐的李四媳婦兒都沒說話了。
村子裏的半大少年都沒說話，主要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麽。
一開始也覺得王二郎自殺可憐，一定有什麽苦衷，但這會兒聽了大人們的話後，又覺得真是不孝。父母養育辛苦，不報恩就算了，還把雙親置於流言非議中，真是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尤其是地上的王二郎明明還有氣，眼睛是睜開的，怎麽不說話辯解？明顯就是心虛了！
村子裏的少年們都開始變了臉色。
院子裏圍著人議論的時候，章小水已經偷偷溜進了屋子裏。
這堂屋黃土坯到處都是泥屑和蜂孔，他家也這樣，但是每次都用撣子刮墻了，幹幹凈凈的。不像這裏一進來，悶熱土腥味夾著旱廁的腥臭襲來令人作嘔，家徒四壁裏，一張竹椅圍著跛腳八仙桌很是醒目。
飯桌上還有一碗豬肉，沒舍得放醬油，白翻翻的，厚切的肥，難怪陳氏嘴巴有油膜。
章小水搬著竹椅出去了。
畢竟王二郎坐在地上不是個事。
他一出來，怎麽風口全變了，剛剛不是還說王二郎可憐嗎？
這陳氏簡直可惡，這樣欺負他的小弟，章小水擼起袖子要開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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