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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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麂子
大黃村
黃大興這會兒正扛著鋤頭在水渠邊和村民閑扯。
黃大興是出了名的好面子, 這會兒一直吹自己今年打了好些獵物，什麽狐貍、熊瞎子、麂子之類的。
村民也就聽他瞎吹，要真有真東西, 按照黃大興那性子不得扛著獵物巡著村子走一遍, 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的本事。
他挨著山邊住，幾十年都沒見人獵到一頭麂子了。之前聽鎮子上有人打了一頭五六十斤的麂子, 直接被地主老爺開價五兩。
五兩可以娶一個媳婦兒或者夠一家一年的嚼用。
黃大興要是有這本事，怕早都接親族來他家熱鬧顯擺了。
老黃獵戶在的時候，殺了好些野豬，導致後面十幾年野豬都不敢在山邊來拱莊稼了。到黃大興這裏時，手藝沒他爹好，深山裏的野豬又跑出來作踐莊稼。野豬這東西鬼精的很，但凡一個地方殺過野豬, 那方圓十幾裏地它們野豬隔五六年都不會再來。
要是黃大興真殺了野豬，就那野豬精還能隔三差五來拱山邊的苞谷地？
野豬這東西皮糙肉厚又不能一刀斃命, 挨了一刀那爬起來滿山跑, 人就是追幾十裏山頭也追趕不上。成年野豬連熊瞎子都不怕, 還會怕獵犬嗎。
聽以前老輩子的人擺龍門陣, 絞殺一頭野豬，是要集全村的青壯年一起進山的，就黃大興這樣子還是孬了些。
今年真天災豬禍，山邊地裏的莊稼幹的幹死，被野豬拱的拱死，好好的大片山地裏都荒了。再這樣下去，村民就只得求村長組織青壯集體狩獵了。
村民也把這話明裏暗裏給黃大興說了, 點他吹噓呢，野豬還在禍害莊稼。
黃大興聽了道, “一頭野豬而已，哪用的著全村人出動，我黃大興早就準備好了，要不了這兩日，保準捕一頭回來。”
村民不信。
嘴上沒說，臉上沒笑。
黃大興不高興了，拉著臉道，“怎麽還瞧不起人不是？我可是靠打獵養活全家老小的。”
黃大興說話之際，他小兒子黃金書跑來了。
黃金書已經從當年小胖子變成了大胖子。那體格隨了黃大興，彪壯又體毛旺盛，胡子和腋下的毛都粗的很。看著不像是十八歲，像黃大興同輩都有人信。
俗話說，“大孫子，老小子。”黃金書作為老來子，性格慣的囂張跋扈，在村子裏橫著走。
黃大興見他兒子跑來，反而朝兒子走近兩步道，“山裏有情況了？”
“沒有，我剛遠遠看咱家地裏還沒動靜，山狗村那邊的苞谷地裏我又去了一趟，山狗村的人也真夠蠢的，怕苞谷幹死，連好幾日都往地裏澆水。有這力氣不如進山挖點葛根粉賣錢。沒打算的蠢人，真是越窮越苦，越苦越窮。”
黃大興一副欣賞的神態看著小兒子，等他說完了才道，“連續幾天澆水？你怎麽前幾天沒給我說？”
黃金書道，“這點小事說什麽說？”
黃大興想了下，興許是他想多了，山狗村哪能想到這點子來抓人？
章家人蠢笨的死，就一身蠻力。明知道他們倆家有恩怨，還讓周小溪去鎮上繡坊去試工，就讓你一試一個崩潰。
做事沖動不考慮後果，真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淺的乞丐流民。就說幾年前為了一兩百文支使孩子上門來鬧，錢是取到了，那孩子名聲也毀了。現在到了說親的年紀，周圍村子都知道章家孩子刻薄潑辣，無理取鬧，得理更是不饒人。
就算章家有錢了，還是沒人願意和章家結親，就是裏正家孫子對章小水追著不放，那也被家裏人關起來責罰。嫌棄丟人。
黃大興想著冷笑了聲，這章家孩子婚事可有得愁咯。嫁不出去，娶不進來，成老小子老哥兒還得繳罰金，被十裏八村笑話。
章家肯聽特別頭痛婚事，天天數落孩子，怕是連陷阱被破壞了都還沒察覺吧。
就算是章家察覺到有人破壞了他們的陷阱，那第一反應都是找王大牛家，壓根想不到他神不知鬼不覺做的。
不過黃大興還是叮囑黃金書，“時不時去苞谷地看一眼，最近那野豬肯定耐不住要出山吃苞谷了。”
黃金書不願意進山進苞谷地，他本就胖，胖子又最怕熱，一流汗那山野雜草荊棘都刺的手臂生疼，汗漬流入細小傷口像是千萬只螞蟻咬似的，渾身不自在。
黃金書道，“爹你去看吧，我守著水。”
黃大興再疼兒子，守水這件事是萬萬不能讓他幹的。
天幹的水賽黃金，田地莊稼都等著吃水，他家稻田也還差點水最後漲一次米粒。村子裏血拼的無外乎爭田爭水。以他兒子那性子沒紛爭都要鬧出點幺蛾子。而且，村子裏的人都倚老賣老，仗著孩子年輕就會搶水，他孩子鎮不住。要真鬧起來，那輩分壓死人，有理都說不清。
黃金書見他爹執意要他守山，心裏不痛快，但轉眼又把憋悶拋腦後了。他找個舒舒服服的地方睡上一天，那不也是守山了。
黃金書上山上到一半，心裏熱的緊呼吸難受，只覺得天上掛了五六個太陽當頭曬，頭暈腦脹要眩暈過去的難受。他看著獵犬的大舌頭一直掉在嘴邊哈氣，而放眼這整片山坡，只焦灼的幹枯的莊稼地，地裏沒一個人，傻子才在這種天氣出來曬死。他最後連忙下山，牽著獵犬去了河邊樹蔭裏睡覺。
而另一邊，有什麽動靜正從山狗村後山繞到大黃村後山。
山邊多樅樹但也多高低荊棘各種灌雜草，忽的，那灌木叢被剝開了一邊，率先躍出一黑一白的高大獵犬，兩只獵犬渾身沾滿了樹葉和草刺籽粒，熱的吐著舌頭，唯獨兩雙眼睛兇猛無懼地往前沖。
過了小一刻鐘後，灌木又再次晃動，但看不見人，只聽見章小水的興奮聲道，“有發現，不黑不白動靜格外激動，再叫喚我們快點！”
等兩個“綠樹人”掀開林子時，狗叫聲越發激動了。
兩人都知道，這是獵犬抓到獵物的表現。
這麽容易的？
這也是萬萬沒想到。
兩人跳出林子飛快下沖苞谷地林子，章小水聽著犬吠急急道，“這應該不是野豬，它們叫聲高亢只興奮震懾，沒緊張低壓的殊死搏鬥。”他一邊跑一邊從獵匣取弓搭箭，一套動作利索又漂亮。
章崢則是道，“但應該也不是野兔子竹鼠之類的，犬吠聲有威脅緊逼。”
所以也不能掉以輕心，他手持二十斤重的鐵棍，比他個頭差不多高，圓徑一寸多點。拿在手裏像是拿竹竿似的，健步如飛。
這是兩人一直來打的配合，一個近戰一個稍遠伏射。
可等章崢跑進陷阱一看，就見兩只獵狗瘋狂朝他搖尾巴，陷阱下有細微動靜傳來，類似嘰嘰聲，有氣無力的，想來奄奄一息。
章小水見章崢神情驚喜，也跑進來一看，謔哦，竟然是麂子。
麂子也就是野鹿，這麂子看著成年了四五十斤出頭，而這會兒中了黃獵戶的陷阱。前後肢被兩個七八斤多重的獸夾夾住了腿腳。
獸夾是兩個半圓形的鐵夾片構成，中間通過彈簧連接，平時半開著呈鋸齒狀，獵物一踩中就會夾子閉合。
七八斤多重的夾子力道足，外加旁邊還有鐵鏈連著獸夾，鐵欄緊緊拴在打的木樁上。
從地上深淺不一的痕跡看看，這麂子掙紮許久也未能掙脫反而在炎熱的太陽下消耗了氣血，這會兒失血過多，眼睛都沒了光，沒力氣掙紮癱在了地上。
章小水兩人連忙把麂子和環形獸夾取出來。可麂子掙紮的時候把獸夾環形邊緣的卡扣卡死了，章小水從獵匣裏取出細鐵絲撬半天都沒開。
章崢見他熱的滿頭大汗，汗水浸了眉眼眼見要掉眼角裏，他用袖口給章小水擦了下道，“算了吧，把這獸夾也帶回去。”
“作為黃大興背後搞鬼的代價。”
章小水原本是不想同意的，但是因為黃獵戶搗鬼破壞他家的陷阱，他們辛苦了好些天上山挑水追痕跡，拿了就算出口氣了吧。
這趟沒找到野豬，倒是白撿了一只麂子，劃算。
章小水還從匣子裏取出竹筒給麂子餵點水，再取一些自備的止血藥草給麂子腿腳傷口敷上。
要想賣個好價錢，可不得留個活口。
章崢扛著麂子走，章小水再後面斷後，他們的現場痕跡太多了，章小水只粗粗把能多鎖定他們的腳印狗爪抹除了，其餘的獵物幹涸的血跡他一點都處理，等黃獵戶趕來看到不得氣個半死，不知道丟了什麽獵物，還丟了獸夾，果真一報還一報。
章小水兩人從山裏走了大半個時辰，從夕陽落山林子隱隱綽綽蟬鳴不斷，走到山林間最後一絲紅霞也沒了，耳邊只他們的腳步踩著枯葉的窸窣聲。山裏也不敢點火把，天幹物燥的萬一引起山火可不好。
好在兩人都是熟悉山裏，就是閉著眼走也知道下一腳有個小土坑需要跳過，哪裏多刺多樹枝斜道也清楚。兩人一起也不覺得害怕，一路上都在說黃大興要怎麽氣死以及賣麂子的事情。
他們提前讓白狗回來了，所以家裏人倒是安心知道他們無事。
不過眼看天都要黑了，孩子還沒回來，李瑜和周小溪有些著急了。
山裏的黑夜多危險山邊人都知道。
豺狼虎豹半夜裏在深山叫的滲人，不過倒是沒聽見說下山叼小孩兒、雞鴨。
兩人在院子裏收拾曬的辣椒時，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兩人齊齊擡頭以為終於把人盼回來了，一看是王二郎。他還在院子門口偷偷摸摸的不敢進來。
周小溪很不喜歡他。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因為白天他和章小水吵架的時候，章小水都出門了還跑回來找他，他還高興以為章小水道歉認錯不去了。結果是章小水給他交代了王二郎的事情。說王二郎要是來送野菜，叫他放進屋裏，用木盆裏沾水保濕。
簡直氣死了周小溪，更討厭王二郎了。
這會兒，王二郎期期艾艾的樣子看得周小溪很煩，周小溪讓王二郎把東西放地上，他會弄好。
王二郎猶豫，伸著脖子朝院子張望，明顯是看章小水在不在家。
周小溪很想騙他章小水是耍他戲弄他的，這會兒不願意見他。但他可不會辜負章小水的信任。
他把王二郎兇走了，去院子外取野菜的時候見水芹菜紮的很整齊，用芭蕉葉子一層層包裹著，像是精心包著寶貝似的，葉子沾了很多水，看著很新鮮。
明明只是個野菜而已。
哪裏值得章小水這樣在氣頭上還叮囑他。
周小溪氣的很了，大聲喊住一步三回頭的王二郎，心裏忍不住譏笑，他這裝可憐的模樣對小子沒有用了，現在跑來利用章小水。
王二郎知道周小溪很討厭他。
這會兒聽見喊他，也停住了。
周小溪從袖口裏掏出三文錢，兇巴巴道，“你的野菜我買了。休想騙章小水一文錢！”
周小溪進城多是逛吃買買買，沒去過菜市場，不覺得野水芹菜好賣。要是後面賣不出去，他覺得章小水肯定會自己買了補給王二郎。
“怎麽，還嫌棄少了？”他見王二郎不動兇道。
王二郎懵了，看著周小溪幹凈白皙掌心裏的三枚錢，遲遲沒回過神，他還沒摸過銅板，一次能有三枚，那多少個三文得六百文……王二郎正恍惚欣喜之際，耳邊隱隱聽見他娘在扯著嗓子四處喊他，王二郎嚇得一哆嗦，連忙取過銅板，低低道了聲謝謝。
然後撒腿就跑了。
周小溪跺腳，簡直可惡，顯得我欺負他似的。
周小溪拿著水芹菜回院子時，李瑜不知情況，“你什麽時候和王二郎玩好了，你不是最討厭水芹菜嗎？”
周小溪還氣悶，對師父只悶悶道，“就突然喜歡了。”
周小溪不想提王二郎的事情，就挺煩人的，和最好的朋友鬧矛盾的時候，他居然還要他為另一個哥兒辦事情。章小水簡直太欺負人了！
李瑜知道周小溪和章小水吵架了，但也沒管，等兩人都繃不住了找他來傾訴，孩子更能聽進去他的話。
這會兒兩孩子還不見會來。
愁啊。
章有銀從竈屋出來就見一大一小不停看著院子外，明顯焦躁不安了。他道，“我進山接他們看看，也許他們是被獵物絆住了。”不過孩子們去的都是山邊，山邊沒有什麽危險，遇見野豬的概率也極低。
章有銀相信孩子，雖然知他們少年氣盛，但自小進山保命本事也一流。
周小溪可不清楚兩人身手，尋常打架玩鬧時，他看起來也沒比他們差多少。
於是，他這會兒擔心的要死，“誒，我就該不讓他們去的，綁著也要等你們回來再說。要是遇見了危險怎麽辦。”
他無法想象夜裏在山間行走的感覺是什麽樣的，一想就魂都嚇飛了。
其實每次晚上回去，即使有人接他，他也不敢朝黑漆漆的後山望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被吸走魂似的驚惶。
章有銀倒是沒擔心。他更加傾向兩人應該是打算窩在林子裏等，想捷足先登黃家的獵物。
李瑜也點頭，“勸孩子們不要苦等那裏了，山裏晚上蛇蟲多。”
又對周小溪道，“應該沒事，他們猴子上樹厲害的很，從六歲就開始爬樹了。”
周小溪聽了稍稍安心了些。
不過章有銀剛帶著黑狗摸黑出門時，黑狗朝外激動的狂吠搖尾巴，高大威猛的狗扭成了麻花似的，章有銀就見不遠處一頭綠油油的眼睛躥來了。
回來了。
看見它媳婦兒回來，難怪這麽激動。
這倆是一對，白的是母狗，黑的是公狗。
白狗一跑近，黑狗就搖著尾巴湊上去聞嗅吻部，興奮的白狗跑近見到礙事黑狗，鐵面無情齜牙汪了聲，兇的黑狗一後退。障礙清除，白狗就叼著章有銀的褲腿要往前跑。
見狗這樣的神情明顯孩子是沒什麽危險的，章有銀不想跑啊。孩子大了他老父親得成熟威嚴些。但白狗在後面咬他屁股，很是激動興奮的樣子，於是只能跑了。
跑了沒片刻，麻黑的天朦朦朧朧的好像眼睛上網著黑紗，看不清，打山邊下來兩個熟悉的少年身影，但能看到高的那個身上扛著什麽東西。
喲！
難怪不黑叫他跑呢，原來是獵到東西了，炫耀呢。
章有銀立馬快跑過去，天黑他沒認出是什麽。從章崢肩頭接過時，瞧見兩人齜著的大白牙和閃亮著發光的眼睛，就知道是難得的好東西。他大概摸清是什麽東西，不知道是麂子還是獐子。
“我就說你們兩小子可以！”章有銀低低驚喜道。
“餓了吧，今天炒了你們愛吃的菜，水寶的韭菜燒茄子泥，崢寶的松花蛋搗燒青椒蒜泥。”
兩人原本還不覺得餓，一路上只顧著高興激動了，這會兒到家聽見好吃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來。章崢松快了下肩膀，只覺得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一到家進了竈屋，安靜的屋裏已經點了油燈。
李瑜和周小溪在燈下做手工趕制帷帽。
三人進屋裏黃土墻壁上的燈影晃動，沒人說話，但屋子一下就熱鬧生氣起來。
焦急的周小溪一見他們回來，立即起身把章小水兩人全身都看了遍，又看到章有銀扛著的獵物，一時眼睛睜大驚喜的很，但想著心裏還在和章小水置氣，便也沒開口。
李瑜知道兩孩子拌嘴了，還把周小溪氣哭了。
李瑜對章小水道，“快去洗澡，小溪早就把洗澡水給你燒好了。”
其實他這會兒和章有銀周小溪都有好多話想問，但再激動都要忍著了，累一天了，等他們洗漱吃飯後休息休息再聊。
而周小溪心裏有氣，但也怕章小水這個犟種還更生他的氣，不用他燒的水。
章小水看了周小溪一眼，“瞪什麽瞪，你瞪我也要用你燒的水。”
周小溪不甘示弱，起碼嘴上強硬的很，“反正我沒同意你用。”
章小水才不管他，燒在他家的鍋裏的水就是他的了。
章小水去後屋檐搭的簡易草棚洗澡洗頭發，章崢就簡單多了直接拎了個竹籃子丟了條短褲、巾帕拿著胰子去了河裏。可把章小水羨慕的厲害。
兩人去洗漱了，屋子裏的三人看著奄奄一息的獵物。
眼裏止不住的歡喜。
周小溪驚喜過後就是覺得難堪被打臉了，不想承認但不得承認，只無聲嘟囔，“他們還是厲害的。”
李瑜道，“這是什麽？好像野鹿。”
章有銀道，“是野鹿，這裏人叫麂子，有短角是公的。”
周小溪怕被看出他的小心思，立馬搶話道，“那麂子和野豬誰值錢些”
這個倒是問住章有銀了。他還沒捕捉到過麂子，這東西膽小警惕又藏深山裏，對氣味非常敏感，一有風吹草動就逃了。曾經他帶著獵犬追了四十裏路都沒抓住。
城裏賣野貨的也挺少，基本這東西走去就賣，壓根碰不上一回看人議價的。
不過聽說麂子肉嫩鮮美比粗勁兒的野豬肉更受有錢人歡迎，應該價格比野豬肉高。
章有銀看著麂子腿上的兩個獸夾，取了一個細鐵棍拿著鐵鏈窸窸窣窣翹了片刻後，獸夾就松動了，再用力掰開半圓夾子，獸夾就取出來了。
章有銀又用繩子把麂子綁著，餵了些水和鍋底的草料豬食。
章有銀拿著獸夾道，“這一個就得三十文，黃大興這回賠了夫人又折兵，可不得嘔死。”
李瑜道，“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把痕跡抹除了沒。”
章有銀笑，“你還不了解他們？恨不得當面告訴黃獵戶他的麂子和獸夾被他倆撿走了。那痕跡也就遮掩的馬馬虎虎吧，就是挑釁黃獵戶，懷疑是他家幹的又怎麽樣？沒辦法抓。”
李瑜皺眉，那這結下的梁子越來越深，冤家宜解不宜結。
少年氣性大，行事失了偏頗。
周小溪連忙上眼藥水道，“他們這做太絕了，咱們好歹把人家的家當還回地裏去吧。不然人家找來咋辦。”
“師父你快說說章小水，他最近越發不聽話的猖狂。”
李瑜道，“不說了，說一句他頂萬句。我說行事要中庸不偏不倚，做事要順應當下的環境，水寶肯定說就是順勢而為看清了形勢才做的選擇，和黃家的恩怨又不是一兩天了，解不了也就不在乎在多加幾道矛盾。”
周小溪一聽，怎麽覺得章小水又說的有點道理呢。
可他還是好擔心人家報覆啊。
“師父不擔心嗎？”
李瑜道，“小時候該說的道理都說了，他們都長大了，我現在要還是像小時候教他們做事反而引得他們煩，要相信他們能做好。”孩子大了，年輕氣盛，就像章有銀說的，是少年人特有的張狂。要是處處束縛反而鬧得都不愉快。
周小溪聽著有些羨慕了，這份信任和自由，他是沒有的。
他現在天黑不敢回家，他家人也習慣了接送他。
李瑜又道，“孩子長大了，當父母的就要學會放手。其實從小就教孩子們做人做事的道理，不就是為了孩子將來能更好的獨立過日子。”
周小溪不理解，甚至嚇懵了，“不能分家啊，分家多戶稅和徭役，他們兩個又沒做什麽不孝的事情，師父不是一直很喜歡他們嗎，怎麽要突然說分家。要是分家了，他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李瑜笑道，“不是分家的意思，就好比麻雀會在幼鳥小的時候叼蟲子給崽吃，但也會教崽捉蟲，等一天崽長大了就會自己飛去討食了，這樣老麻雀不是解放了嗎？這就是獨立過日子。要是不教孩子飛，或者舍不得孩子自己飛，難道等我老了，還飛出去叼蟲子餵孩子嗎？”
周小溪有些懂了。
類比下，就是章小水他們都長大了，他還沒長大還要大人看著。
周小溪心裏一下子就有些不服氣了，他也要長大，獨立。
過了一會兒，從河裏洗澡的章崢回來了，章小水也穿了個青綠色的細布衣裳出來了，烏黑發亮的頭發垂在腰後，還在滴水後背都打濕了一片。
周小溪看見了，沒忍住嘀咕道，“又不把頭發擦水就出來了，晚上受風寒了怎麽辦？”
周小溪說著，就拿著巾帕給章小水擦頭發，這巾帕是粗麻編織而成有很粗糙的紋理，巾帕和濕潤的頭發摩擦不順，搓得章小水頭皮扯著疼。
章小水想緩和下氣氛，心裏也後悔白天自己話說沖了，這會兒看周小溪紅腫的眼泡有些過意不去，他說笑道，“你不會借機報覆我吧。”
周小溪哼了聲道，“我搓不死你！”
便拿著巾帕包著頭發往章小水腦袋上亂揉。
章小水大喊，“蒼天，別亂揉了打結了這明早就梳不動了！”
周小溪逐漸笑了，他揶揄道，“怕啥，你不是有個欽點禦用的‘梳頭娘子’來著。”
章小水臉一臊，“小時候的事情你現在翻出來說什麽。我現在可沒叫章崢梳頭了。”
“梳頭娘子”本尊正蹲在屋檐下擦拭頭發，聽見屋裏兩人和好的吵鬧聲，有些遺憾的想，這麽快就和好了？
章小水還給他生隔夜氣呢。
兩人也都粗粗擦幹頭發，肚子開始空癟餓叫的厲害了。
飯桌上撐了一個菜罩，是章有銀自己用竹蔑摸索著編織的，李瑜再買了碎白紗布拼接縫制，即擋蒼蠅又擋灰塵，要是擱市面上賣也得十五一個，不過做工肯定精致些。
李瑜取下菜罩子，天熱飯菜還是熱乎的，給兩人單獨留了飯菜。
兩人這會兒更直觀看到香噴噴的飯菜，吃起來也沒個形象了，倒是把一旁周小溪饞的直吞口水。
章小水搖搖頭，腮幫子鼓的像個歡快的小松鼠，上下掃周小溪，“明明瘦成骨頭了還節食，我爹做的飯菜你也能忍住只吃一碗，有這決心你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周小溪差點就要忍不住了，但聽章小水這麽說要是吃了反而下不來臺，饞的抓心撓肝之際，只聽見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今天是他爹來接他了。
周圓一進來，就見竈屋旁血腥味兒重，一看躺著一只野鹿。
周圓眼睛一亮，立即蹲下手指湊那野鹿鼻尖一摸，還是活的！
周圓道，“這下要發了！章老弟你這在哪兒打的？麂子這都東西都能打到。”
章小水飯都還沒嚼下，就立即搶著含糊道，“我和章崢打的！”
周圓果真露出驚訝，嘴角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了。
章小水又調皮道，“捉現成的啦。”
周圓疑惑，章有銀就把來龍去脈給說了下。
周圓如今倒是家底厚了，膽子也壯了不像以前那般沒有著落飄著不著地的驚慌，這會兒聽了只覺得渾身舒坦。
“善惡有報，可得讓黃獵戶知道咱們山狗村可不是好欺負的。”
周圓道。
周小溪納悶，“可爹不是說盡量不要招惹黃獵戶嗎，他家風頭盛族人多。”
周圓道，“看形勢嘛，這會兒為了一頭麂子足以和黃家硬到底，再說咱們四家加在一起，算上幾個孩子咱們也有十一個勞動力，誰敢欺負咱。”
周小溪勾著手指頭數人，“章叔家三個，桂香嬸子家三個，程叔家兩個，咱家四個，一共十二個。”
“爹，你是不是又沒把大哥算進來！”周小溪有些生氣道。
章小水噗的笑道，“是你把自己多算進來了。”
“你要是一起打架，我還得抽空護著你。”
周小溪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剛準備悶氣，就聽見大人們說起麂子的價格了，於是兩人也不鬧了，一屋子靜下來，就聽大人興奮的聲音。
周圓每天出入酒樓送豆腐，早就酒樓的管事廚子甚至掌櫃都是老熟人了。以前只他一家做豆腐的時候，逢年過節的時候掌櫃的還給他紅包，不過這會兒世面上不止他一家豆腐了，輪到周圓每次逢年過節給酒樓掌櫃的紅包了。兩人默契十足，又都是識相的人，雖然是生意關系但相處有幾分融洽熟稔。
周圓道，“這東西肯定好賣。稀罕貨。”
章小水道，“那和野豬哪個貴？”
周圓道，“自然是野鹿了，野鹿血和肉都是大補肉質也嫩美，一頭難求，我以前的主家要是得到一頭鹿，那都是要下帖子宴請親朋的。”
“野豬肉也貴，但更加考究廚藝處理方法，肉質更加柴和尿騷味兒，一般人廚藝不精或者不擅長處理野味的，不敢買回家做。也都是酒樓食肆多買。”
“這一頭你們明天只管和我去城裏，一定能賣個好幾兩的價錢。”
有了周圓這話，一屋子人都很興奮。
好幾兩啊，雖然這些年賺的多，但都是小筆一小筆積攢的，實際上到手的錢也不多，唯一超過二十兩到手的，還是章有銀帶著李瑜去府城看病。
李瑜道，“那要是賣個好價錢，咱家買頭牛回來。”
一頭牛頂兩個壯勞動力，這樣春耕冬天翻地章有銀可輕松太多了。
就是這回秋收的時候，人的肩膀也可以解放出來，全都駝在牛背上。
章有銀道，“配了耕牛就要配犁頭，這東西估計貴，都是鐵做的。”
不過他們現在家裏即將暴富也不缺錢了。
再說過一個月地裏的姜也秋收大賣了，雖然這會兒已經陸續扯一點叫周圓帶著和酒樓搭上了線。
這話聽著就火熱，周圓帶著周小溪出門後，叮囑周小溪道，“這事兒可不得給旁人說，就是石墩虎仔家都不得說，話只得從章家人自己嘴裏出去，你這裏不能。”
周小溪不懂，他還想回去給他阿爹哥嫂都說說，一起高興高興呢。
就聽他爹嚴肅道，“回到家裏也不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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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村
黃大興這會兒正扛著鋤頭在水渠邊和村民閑扯。
黃大興是出了名的好面子, 這會兒一直吹自己今年打了好些獵物，什麽狐貍、熊瞎子、麂子之類的。
村民也就聽他瞎吹，要真有真東西, 按照黃大興那性子不得扛著獵物巡著村子走一遍, 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的本事。
他挨著山邊住，幾十年都沒見人獵到一頭麂子了。之前聽鎮子上有人打了一頭五六十斤的麂子, 直接被地主老爺開價五兩。
五兩可以娶一個媳婦兒或者夠一家一年的嚼用。
黃大興要是有這本事，怕早都接親族來他家熱鬧顯擺了。
老黃獵戶在的時候，殺了好些野豬，導致後面十幾年野豬都不敢在山邊來拱莊稼了。到黃大興這裏時，手藝沒他爹好，深山裏的野豬又跑出來作踐莊稼。野豬這東西鬼精的很，但凡一個地方殺過野豬, 那方圓十幾裏地它們野豬隔五六年都不會再來。
要是黃大興真殺了野豬，就那野豬精還能隔三差五來拱山邊的苞谷地？
野豬這東西皮糙肉厚又不能一刀斃命, 挨了一刀那爬起來滿山跑, 人就是追幾十裏山頭也追趕不上。成年野豬連熊瞎子都不怕, 還會怕獵犬嗎。
聽以前老輩子的人擺龍門陣, 絞殺一頭野豬，是要集全村的青壯年一起進山的，就黃大興這樣子還是孬了些。
今年真天災豬禍，山邊地裏的莊稼幹的幹死，被野豬拱的拱死，好好的大片山地裏都荒了。再這樣下去，村民就只得求村長組織青壯集體狩獵了。
村民也把這話明裏暗裏給黃大興說了, 點他吹噓呢，野豬還在禍害莊稼。
黃大興聽了道, “一頭野豬而已，哪用的著全村人出動，我黃大興早就準備好了，要不了這兩日，保準捕一頭回來。”
村民不信。
嘴上沒說，臉上沒笑。
黃大興不高興了，拉著臉道，“怎麽還瞧不起人不是？我可是靠打獵養活全家老小的。”
黃大興說話之際，他小兒子黃金書跑來了。
黃金書已經從當年小胖子變成了大胖子。那體格隨了黃大興，彪壯又體毛旺盛，胡子和腋下的毛都粗的很。看著不像是十八歲，像黃大興同輩都有人信。
俗話說，“大孫子，老小子。”黃金書作為老來子，性格慣的囂張跋扈，在村子裏橫著走。
黃大興見他兒子跑來，反而朝兒子走近兩步道，“山裏有情況了？”
“沒有，我剛遠遠看咱家地裏還沒動靜，山狗村那邊的苞谷地裏我又去了一趟，山狗村的人也真夠蠢的，怕苞谷幹死，連好幾日都往地裏澆水。有這力氣不如進山挖點葛根粉賣錢。沒打算的蠢人，真是越窮越苦，越苦越窮。”
黃大興一副欣賞的神態看著小兒子，等他說完了才道，“連續幾天澆水？你怎麽前幾天沒給我說？”
黃金書道，“這點小事說什麽說？”
黃大興想了下，興許是他想多了，山狗村哪能想到這點子來抓人？
章家人蠢笨的死，就一身蠻力。明知道他們倆家有恩怨，還讓周小溪去鎮上繡坊去試工，就讓你一試一個崩潰。
做事沖動不考慮後果，真是愚昧自私目光短淺的乞丐流民。就說幾年前為了一兩百文支使孩子上門來鬧，錢是取到了，那孩子名聲也毀了。現在到了說親的年紀，周圍村子都知道章家孩子刻薄潑辣，無理取鬧，得理更是不饒人。
就算章家有錢了，還是沒人願意和章家結親，就是裏正家孫子對章小水追著不放，那也被家裏人關起來責罰。嫌棄丟人。
黃大興想著冷笑了聲，這章家孩子婚事可有得愁咯。嫁不出去，娶不進來，成老小子老哥兒還得繳罰金，被十裏八村笑話。
章家肯聽特別頭痛婚事，天天數落孩子，怕是連陷阱被破壞了都還沒察覺吧。
就算是章家察覺到有人破壞了他們的陷阱，那第一反應都是找王大牛家，壓根想不到他神不知鬼不覺做的。
不過黃大興還是叮囑黃金書，“時不時去苞谷地看一眼，最近那野豬肯定耐不住要出山吃苞谷了。”
黃金書不願意進山進苞谷地，他本就胖，胖子又最怕熱，一流汗那山野雜草荊棘都刺的手臂生疼，汗漬流入細小傷口像是千萬只螞蟻咬似的，渾身不自在。
黃金書道，“爹你去看吧，我守著水。”
黃大興再疼兒子，守水這件事是萬萬不能讓他幹的。
天幹的水賽黃金，田地莊稼都等著吃水，他家稻田也還差點水最後漲一次米粒。村子裏血拼的無外乎爭田爭水。以他兒子那性子沒紛爭都要鬧出點幺蛾子。而且，村子裏的人都倚老賣老，仗著孩子年輕就會搶水，他孩子鎮不住。要真鬧起來，那輩分壓死人，有理都說不清。
黃金書見他爹執意要他守山，心裏不痛快，但轉眼又把憋悶拋腦後了。他找個舒舒服服的地方睡上一天，那不也是守山了。
黃金書上山上到一半，心裏熱的緊呼吸難受，只覺得天上掛了五六個太陽當頭曬，頭暈腦脹要眩暈過去的難受。他看著獵犬的大舌頭一直掉在嘴邊哈氣，而放眼這整片山坡，只焦灼的幹枯的莊稼地，地裏沒一個人，傻子才在這種天氣出來曬死。他最後連忙下山，牽著獵犬去了河邊樹蔭裏睡覺。
而另一邊，有什麽動靜正從山狗村後山繞到大黃村後山。
山邊多樅樹但也多高低荊棘各種灌雜草，忽的，那灌木叢被剝開了一邊，率先躍出一黑一白的高大獵犬，兩只獵犬渾身沾滿了樹葉和草刺籽粒，熱的吐著舌頭，唯獨兩雙眼睛兇猛無懼地往前沖。
過了小一刻鐘後，灌木又再次晃動，但看不見人，只聽見章小水的興奮聲道，“有發現，不黑不白動靜格外激動，再叫喚我們快點！”
等兩個“綠樹人”掀開林子時，狗叫聲越發激動了。
兩人都知道，這是獵犬抓到獵物的表現。
這麽容易的？
這也是萬萬沒想到。
兩人跳出林子飛快下沖苞谷地林子，章小水聽著犬吠急急道，“這應該不是野豬，它們叫聲高亢只興奮震懾，沒緊張低壓的殊死搏鬥。”他一邊跑一邊從獵匣取弓搭箭，一套動作利索又漂亮。
章崢則是道，“但應該也不是野兔子竹鼠之類的，犬吠聲有威脅緊逼。”
所以也不能掉以輕心，他手持二十斤重的鐵棍，比他個頭差不多高，圓徑一寸多點。拿在手裏像是拿竹竿似的，健步如飛。
這是兩人一直來打的配合，一個近戰一個稍遠伏射。
可等章崢跑進陷阱一看，就見兩只獵狗瘋狂朝他搖尾巴，陷阱下有細微動靜傳來，類似嘰嘰聲，有氣無力的，想來奄奄一息。
章小水見章崢神情驚喜，也跑進來一看，謔哦，竟然是麂子。
麂子也就是野鹿，這麂子看著成年了四五十斤出頭，而這會兒中了黃獵戶的陷阱。前後肢被兩個七八斤多重的獸夾夾住了腿腳。
獸夾是兩個半圓形的鐵夾片構成，中間通過彈簧連接，平時半開著呈鋸齒狀，獵物一踩中就會夾子閉合。
七八斤多重的夾子力道足，外加旁邊還有鐵鏈連著獸夾，鐵欄緊緊拴在打的木樁上。
從地上深淺不一的痕跡看看，這麂子掙紮許久也未能掙脫反而在炎熱的太陽下消耗了氣血，這會兒失血過多，眼睛都沒了光，沒力氣掙紮癱在了地上。
章小水兩人連忙把麂子和環形獸夾取出來。可麂子掙紮的時候把獸夾環形邊緣的卡扣卡死了，章小水從獵匣裏取出細鐵絲撬半天都沒開。
章崢見他熱的滿頭大汗，汗水浸了眉眼眼見要掉眼角裏，他用袖口給章小水擦了下道，“算了吧，把這獸夾也帶回去。”
“作為黃大興背後搞鬼的代價。”
章小水原本是不想同意的，但是因為黃獵戶搗鬼破壞他家的陷阱，他們辛苦了好些天上山挑水追痕跡，拿了就算出口氣了吧。
這趟沒找到野豬，倒是白撿了一只麂子，劃算。
章小水還從匣子裏取出竹筒給麂子餵點水，再取一些自備的止血藥草給麂子腿腳傷口敷上。
要想賣個好價錢，可不得留個活口。
章崢扛著麂子走，章小水再後面斷後，他們的現場痕跡太多了，章小水只粗粗把能多鎖定他們的腳印狗爪抹除了，其餘的獵物幹涸的血跡他一點都處理，等黃獵戶趕來看到不得氣個半死，不知道丟了什麽獵物，還丟了獸夾，果真一報還一報。
章小水兩人從山裏走了大半個時辰，從夕陽落山林子隱隱綽綽蟬鳴不斷，走到山林間最後一絲紅霞也沒了，耳邊只他們的腳步踩著枯葉的窸窣聲。山裏也不敢點火把，天幹物燥的萬一引起山火可不好。
好在兩人都是熟悉山裏，就是閉著眼走也知道下一腳有個小土坑需要跳過，哪裏多刺多樹枝斜道也清楚。兩人一起也不覺得害怕，一路上都在說黃大興要怎麽氣死以及賣麂子的事情。
他們提前讓白狗回來了，所以家裏人倒是安心知道他們無事。
不過眼看天都要黑了，孩子還沒回來，李瑜和周小溪有些著急了。
山裏的黑夜多危險山邊人都知道。
豺狼虎豹半夜裏在深山叫的滲人，不過倒是沒聽見說下山叼小孩兒、雞鴨。
兩人在院子裏收拾曬的辣椒時，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兩人齊齊擡頭以為終於把人盼回來了，一看是王二郎。他還在院子門口偷偷摸摸的不敢進來。
周小溪很不喜歡他。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因為白天他和章小水吵架的時候，章小水都出門了還跑回來找他，他還高興以為章小水道歉認錯不去了。結果是章小水給他交代了王二郎的事情。說王二郎要是來送野菜，叫他放進屋裏，用木盆裏沾水保濕。
簡直氣死了周小溪，更討厭王二郎了。
這會兒，王二郎期期艾艾的樣子看得周小溪很煩，周小溪讓王二郎把東西放地上，他會弄好。
王二郎猶豫，伸著脖子朝院子張望，明顯是看章小水在不在家。
周小溪很想騙他章小水是耍他戲弄他的，這會兒不願意見他。但他可不會辜負章小水的信任。
他把王二郎兇走了，去院子外取野菜的時候見水芹菜紮的很整齊，用芭蕉葉子一層層包裹著，像是精心包著寶貝似的，葉子沾了很多水，看著很新鮮。
明明只是個野菜而已。
哪裏值得章小水這樣在氣頭上還叮囑他。
周小溪氣的很了，大聲喊住一步三回頭的王二郎，心裏忍不住譏笑，他這裝可憐的模樣對小子沒有用了，現在跑來利用章小水。
王二郎知道周小溪很討厭他。
這會兒聽見喊他，也停住了。
周小溪從袖口裏掏出三文錢，兇巴巴道，“你的野菜我買了。休想騙章小水一文錢！”
周小溪進城多是逛吃買買買，沒去過菜市場，不覺得野水芹菜好賣。要是後面賣不出去，他覺得章小水肯定會自己買了補給王二郎。
“怎麽，還嫌棄少了？”他見王二郎不動兇道。
王二郎懵了，看著周小溪幹凈白皙掌心裏的三枚錢，遲遲沒回過神，他還沒摸過銅板，一次能有三枚，那多少個三文得六百文……王二郎正恍惚欣喜之際，耳邊隱隱聽見他娘在扯著嗓子四處喊他，王二郎嚇得一哆嗦，連忙取過銅板，低低道了聲謝謝。
然後撒腿就跑了。
周小溪跺腳，簡直可惡，顯得我欺負他似的。
周小溪拿著水芹菜回院子時，李瑜不知情況，“你什麽時候和王二郎玩好了，你不是最討厭水芹菜嗎？”
周小溪還氣悶，對師父只悶悶道，“就突然喜歡了。”
周小溪不想提王二郎的事情，就挺煩人的，和最好的朋友鬧矛盾的時候，他居然還要他為另一個哥兒辦事情。章小水簡直太欺負人了！
李瑜知道周小溪和章小水吵架了，但也沒管，等兩人都繃不住了找他來傾訴，孩子更能聽進去他的話。
這會兒兩孩子還不見會來。
愁啊。
章有銀從竈屋出來就見一大一小不停看著院子外，明顯焦躁不安了。他道，“我進山接他們看看，也許他們是被獵物絆住了。”不過孩子們去的都是山邊，山邊沒有什麽危險，遇見野豬的概率也極低。
章有銀相信孩子，雖然知他們少年氣盛，但自小進山保命本事也一流。
周小溪可不清楚兩人身手，尋常打架玩鬧時，他看起來也沒比他們差多少。
於是，他這會兒擔心的要死，“誒，我就該不讓他們去的，綁著也要等你們回來再說。要是遇見了危險怎麽辦。”
他無法想象夜裏在山間行走的感覺是什麽樣的，一想就魂都嚇飛了。
其實每次晚上回去，即使有人接他，他也不敢朝黑漆漆的後山望一眼，好像看一眼就被吸走魂似的驚惶。
章有銀倒是沒擔心。他更加傾向兩人應該是打算窩在林子裏等，想捷足先登黃家的獵物。
李瑜也點頭，“勸孩子們不要苦等那裏了，山裏晚上蛇蟲多。”
又對周小溪道，“應該沒事，他們猴子上樹厲害的很，從六歲就開始爬樹了。”
周小溪聽了稍稍安心了些。
不過章有銀剛帶著黑狗摸黑出門時，黑狗朝外激動的狂吠搖尾巴，高大威猛的狗扭成了麻花似的，章有銀就見不遠處一頭綠油油的眼睛躥來了。
回來了。
看見它媳婦兒回來，難怪這麽激動。
這倆是一對，白的是母狗，黑的是公狗。
白狗一跑近，黑狗就搖著尾巴湊上去聞嗅吻部，興奮的白狗跑近見到礙事黑狗，鐵面無情齜牙汪了聲，兇的黑狗一後退。障礙清除，白狗就叼著章有銀的褲腿要往前跑。
見狗這樣的神情明顯孩子是沒什麽危險的，章有銀不想跑啊。孩子大了他老父親得成熟威嚴些。但白狗在後面咬他屁股，很是激動興奮的樣子，於是只能跑了。
跑了沒片刻，麻黑的天朦朦朧朧的好像眼睛上網著黑紗，看不清，打山邊下來兩個熟悉的少年身影，但能看到高的那個身上扛著什麽東西。
喲！
難怪不黑叫他跑呢，原來是獵到東西了，炫耀呢。
章有銀立馬快跑過去，天黑他沒認出是什麽。從章崢肩頭接過時，瞧見兩人齜著的大白牙和閃亮著發光的眼睛，就知道是難得的好東西。他大概摸清是什麽東西，不知道是麂子還是獐子。
“我就說你們兩小子可以！”章有銀低低驚喜道。
“餓了吧，今天炒了你們愛吃的菜，水寶的韭菜燒茄子泥，崢寶的松花蛋搗燒青椒蒜泥。”
兩人原本還不覺得餓，一路上只顧著高興激動了，這會兒到家聽見好吃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來。章崢松快了下肩膀，只覺得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一到家進了竈屋，安靜的屋裏已經點了油燈。
李瑜和周小溪在燈下做手工趕制帷帽。
三人進屋裏黃土墻壁上的燈影晃動，沒人說話，但屋子一下就熱鬧生氣起來。
焦急的周小溪一見他們回來，立即起身把章小水兩人全身都看了遍，又看到章有銀扛著的獵物，一時眼睛睜大驚喜的很，但想著心裏還在和章小水置氣，便也沒開口。
李瑜知道兩孩子拌嘴了，還把周小溪氣哭了。
李瑜對章小水道，“快去洗澡，小溪早就把洗澡水給你燒好了。”
其實他這會兒和章有銀周小溪都有好多話想問，但再激動都要忍著了，累一天了，等他們洗漱吃飯後休息休息再聊。
而周小溪心裏有氣，但也怕章小水這個犟種還更生他的氣，不用他燒的水。
章小水看了周小溪一眼，“瞪什麽瞪，你瞪我也要用你燒的水。”
周小溪不甘示弱，起碼嘴上強硬的很，“反正我沒同意你用。”
章小水才不管他，燒在他家的鍋裏的水就是他的了。
章小水去後屋檐搭的簡易草棚洗澡洗頭發，章崢就簡單多了直接拎了個竹籃子丟了條短褲、巾帕拿著胰子去了河裏。可把章小水羨慕的厲害。
兩人去洗漱了，屋子裏的三人看著奄奄一息的獵物。
眼裏止不住的歡喜。
周小溪驚喜過後就是覺得難堪被打臉了，不想承認但不得承認，只無聲嘟囔，“他們還是厲害的。”
李瑜道，“這是什麽？好像野鹿。”
章有銀道，“是野鹿，這裏人叫麂子，有短角是公的。”
周小溪怕被看出他的小心思，立馬搶話道，“那麂子和野豬誰值錢些”
這個倒是問住章有銀了。他還沒捕捉到過麂子，這東西膽小警惕又藏深山裏，對氣味非常敏感，一有風吹草動就逃了。曾經他帶著獵犬追了四十裏路都沒抓住。
城裏賣野貨的也挺少，基本這東西走去就賣，壓根碰不上一回看人議價的。
不過聽說麂子肉嫩鮮美比粗勁兒的野豬肉更受有錢人歡迎，應該價格比野豬肉高。
章有銀看著麂子腿上的兩個獸夾，取了一個細鐵棍拿著鐵鏈窸窸窣窣翹了片刻後，獸夾就松動了，再用力掰開半圓夾子，獸夾就取出來了。
章有銀又用繩子把麂子綁著，餵了些水和鍋底的草料豬食。
章有銀拿著獸夾道，“這一個就得三十文，黃大興這回賠了夫人又折兵，可不得嘔死。”
李瑜道，“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把痕跡抹除了沒。”
章有銀笑，“你還不了解他們？恨不得當面告訴黃獵戶他的麂子和獸夾被他倆撿走了。那痕跡也就遮掩的馬馬虎虎吧，就是挑釁黃獵戶，懷疑是他家幹的又怎麽樣？沒辦法抓。”
李瑜皺眉，那這結下的梁子越來越深，冤家宜解不宜結。
少年氣性大，行事失了偏頗。
周小溪連忙上眼藥水道，“他們這做太絕了，咱們好歹把人家的家當還回地裏去吧。不然人家找來咋辦。”
“師父你快說說章小水，他最近越發不聽話的猖狂。”
李瑜道，“不說了，說一句他頂萬句。我說行事要中庸不偏不倚，做事要順應當下的環境，水寶肯定說就是順勢而為看清了形勢才做的選擇，和黃家的恩怨又不是一兩天了，解不了也就不在乎在多加幾道矛盾。”
周小溪一聽，怎麽覺得章小水又說的有點道理呢。
可他還是好擔心人家報覆啊。
“師父不擔心嗎？”
李瑜道，“小時候該說的道理都說了，他們都長大了，我現在要還是像小時候教他們做事反而引得他們煩，要相信他們能做好。”孩子大了，年輕氣盛，就像章有銀說的，是少年人特有的張狂。要是處處束縛反而鬧得都不愉快。
周小溪聽著有些羨慕了，這份信任和自由，他是沒有的。
他現在天黑不敢回家，他家人也習慣了接送他。
李瑜又道，“孩子長大了，當父母的就要學會放手。其實從小就教孩子們做人做事的道理，不就是為了孩子將來能更好的獨立過日子。”
周小溪不理解，甚至嚇懵了，“不能分家啊，分家多戶稅和徭役，他們兩個又沒做什麽不孝的事情，師父不是一直很喜歡他們嗎，怎麽要突然說分家。要是分家了，他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李瑜笑道，“不是分家的意思，就好比麻雀會在幼鳥小的時候叼蟲子給崽吃，但也會教崽捉蟲，等一天崽長大了就會自己飛去討食了，這樣老麻雀不是解放了嗎？這就是獨立過日子。要是不教孩子飛，或者舍不得孩子自己飛，難道等我老了，還飛出去叼蟲子餵孩子嗎？”
周小溪有些懂了。
類比下，就是章小水他們都長大了，他還沒長大還要大人看著。
周小溪心裏一下子就有些不服氣了，他也要長大，獨立。
過了一會兒，從河裏洗澡的章崢回來了，章小水也穿了個青綠色的細布衣裳出來了，烏黑發亮的頭發垂在腰後，還在滴水後背都打濕了一片。
周小溪看見了，沒忍住嘀咕道，“又不把頭發擦水就出來了，晚上受風寒了怎麽辦？”
周小溪說著，就拿著巾帕給章小水擦頭發，這巾帕是粗麻編織而成有很粗糙的紋理，巾帕和濕潤的頭發摩擦不順，搓得章小水頭皮扯著疼。
章小水想緩和下氣氛，心裏也後悔白天自己話說沖了，這會兒看周小溪紅腫的眼泡有些過意不去，他說笑道，“你不會借機報覆我吧。”
周小溪哼了聲道，“我搓不死你！”
便拿著巾帕包著頭發往章小水腦袋上亂揉。
章小水大喊，“蒼天，別亂揉了打結了這明早就梳不動了！”
周小溪逐漸笑了，他揶揄道，“怕啥，你不是有個欽點禦用的‘梳頭娘子’來著。”
章小水臉一臊，“小時候的事情你現在翻出來說什麽。我現在可沒叫章崢梳頭了。”
“梳頭娘子”本尊正蹲在屋檐下擦拭頭發，聽見屋裏兩人和好的吵鬧聲，有些遺憾的想，這麽快就和好了？
章小水還給他生隔夜氣呢。
兩人也都粗粗擦幹頭發，肚子開始空癟餓叫的厲害了。
飯桌上撐了一個菜罩，是章有銀自己用竹蔑摸索著編織的，李瑜再買了碎白紗布拼接縫制，即擋蒼蠅又擋灰塵，要是擱市面上賣也得十五一個，不過做工肯定精致些。
李瑜取下菜罩子，天熱飯菜還是熱乎的，給兩人單獨留了飯菜。
兩人這會兒更直觀看到香噴噴的飯菜，吃起來也沒個形象了，倒是把一旁周小溪饞的直吞口水。
章小水搖搖頭，腮幫子鼓的像個歡快的小松鼠，上下掃周小溪，“明明瘦成骨頭了還節食，我爹做的飯菜你也能忍住只吃一碗，有這決心你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周小溪差點就要忍不住了，但聽章小水這麽說要是吃了反而下不來臺，饞的抓心撓肝之際，只聽見門外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今天是他爹來接他了。
周圓一進來，就見竈屋旁血腥味兒重，一看躺著一只野鹿。
周圓眼睛一亮，立即蹲下手指湊那野鹿鼻尖一摸，還是活的！
周圓道，“這下要發了！章老弟你這在哪兒打的？麂子這都東西都能打到。”
章小水飯都還沒嚼下，就立即搶著含糊道，“我和章崢打的！”
周圓果真露出驚訝，嘴角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了。
章小水又調皮道，“捉現成的啦。”
周圓疑惑，章有銀就把來龍去脈給說了下。
周圓如今倒是家底厚了，膽子也壯了不像以前那般沒有著落飄著不著地的驚慌，這會兒聽了只覺得渾身舒坦。
“善惡有報，可得讓黃獵戶知道咱們山狗村可不是好欺負的。”
周圓道。
周小溪納悶，“可爹不是說盡量不要招惹黃獵戶嗎，他家風頭盛族人多。”
周圓道，“看形勢嘛，這會兒為了一頭麂子足以和黃家硬到底，再說咱們四家加在一起，算上幾個孩子咱們也有十一個勞動力，誰敢欺負咱。”
周小溪勾著手指頭數人，“章叔家三個，桂香嬸子家三個，程叔家兩個，咱家四個，一共十二個。”
“爹，你是不是又沒把大哥算進來！”周小溪有些生氣道。
章小水噗的笑道，“是你把自己多算進來了。”
“你要是一起打架，我還得抽空護著你。”
周小溪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剛準備悶氣，就聽見大人們說起麂子的價格了，於是兩人也不鬧了，一屋子靜下來，就聽大人興奮的聲音。
周圓每天出入酒樓送豆腐，早就酒樓的管事廚子甚至掌櫃都是老熟人了。以前只他一家做豆腐的時候，逢年過節的時候掌櫃的還給他紅包，不過這會兒世面上不止他一家豆腐了，輪到周圓每次逢年過節給酒樓掌櫃的紅包了。兩人默契十足，又都是識相的人，雖然是生意關系但相處有幾分融洽熟稔。
周圓道，“這東西肯定好賣。稀罕貨。”
章小水道，“那和野豬哪個貴？”
周圓道，“自然是野鹿了，野鹿血和肉都是大補肉質也嫩美，一頭難求，我以前的主家要是得到一頭鹿，那都是要下帖子宴請親朋的。”
“野豬肉也貴，但更加考究廚藝處理方法，肉質更加柴和尿騷味兒，一般人廚藝不精或者不擅長處理野味的，不敢買回家做。也都是酒樓食肆多買。”
“這一頭你們明天只管和我去城裏，一定能賣個好幾兩的價錢。”
有了周圓這話，一屋子人都很興奮。
好幾兩啊，雖然這些年賺的多，但都是小筆一小筆積攢的，實際上到手的錢也不多，唯一超過二十兩到手的，還是章有銀帶著李瑜去府城看病。
李瑜道，“那要是賣個好價錢，咱家買頭牛回來。”
一頭牛頂兩個壯勞動力，這樣春耕冬天翻地章有銀可輕松太多了。
就是這回秋收的時候，人的肩膀也可以解放出來，全都駝在牛背上。
章有銀道，“配了耕牛就要配犁頭，這東西估計貴，都是鐵做的。”
不過他們現在家裏即將暴富也不缺錢了。
再說過一個月地裏的姜也秋收大賣了，雖然這會兒已經陸續扯一點叫周圓帶著和酒樓搭上了線。
這話聽著就火熱，周圓帶著周小溪出門後，叮囑周小溪道，“這事兒可不得給旁人說，就是石墩虎仔家都不得說，話只得從章家人自己嘴裏出去，你這裏不能。”
周小溪不懂，他還想回去給他阿爹哥嫂都說說，一起高興高興呢。
就聽他爹嚴肅道，“回到家裏也不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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