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幫忙（二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77章 幫忙（二合一）
王大牛回到家裏, 陳氏就問王大牛成了嗎？
這不問還好，一問，王大牛壓下去的惱怒難堪全被挑起來了, 唾沫星子鋪天蓋地砸向瘦弱的陳氏。
王大牛怒道, “你看不懂臉色嗎？蠢得像豬一樣，這個家裏裏外外全靠我一個操持, 你真是一點用都沒用。你看人章家，男人在外出力，李瑜在家管家，還琢磨出了種生姜的法子。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挖屁股大點的地就累死累活的。”
陳氏縮著脖子沒敢還嘴。
連忙拿起一旁的掃帚假裝打掃屋子。
王大牛見她識趣，也沒有再咄咄逼人的訓斥。
“哎，要是我們回西北就好了, 我在那兒就是雄鷹，是馬背上吃牛羊肉的主子, 哪會在這裏耐不活, 水土不服。”
王大牛說完, 暢想了一番美夢, 自覺心裏好受了點。又詛咒人章家那兩畝姜地最好被蟲子吃光，被人偷光。
王二郎躲在竈後面極力想與黑璧融為一體，腦子裏混混沌沌肚子又餓的咕咕叫。
見他娘被罵的狗血淋頭都不敢還嘴，王二郎心裏想，他又如何能掙脫這家。他要怎麽能養活自己？
如今天幹，山裏沒東西，夏枯草藥材之類的也不長。他趁扯豬草的時候偷偷摘了些, 攢了幾天一兩都不到，昨天全被他爹丟了。惡聲惡氣地數落他閑的很, 要給他安排更多的活兒。
他又氣又難受，卻又不敢反駁。
他正游神想著，就聽他爹粗嗓子像是裹著痰似的壓低，在屋裏四處喊，“王二郎呢，這野蹄子又死哪裏浪去了，賠錢貨真是賠錢貨，養這麽大砸手裏還要繼續養。你明天去隔壁大黃村走一趟，找黃媒婆去。”
“村長官威再大，能大過律法？婚姻嫁娶那是朝廷規定的！”
黃媒婆……
他們這裏不僅有遙不可及的官媒只面相家境好的人家，也有私媒，給尋常人家牽線的。還有一種是兩者外，是鬼媒，給死人說親的成冥婚，進門就守活寡的。
而黃媒婆就專門說鬼親的。
……
又過了十天，天越來越幹旱。
河邊前灘露出大片石頭沒了水被炙烤成灰撲撲的，岸邊的柳樹根兒都露出來了，遠山開始一點點的泛黃，尤其是挨著峭壁和裸露巖石的地方，枯黃更甚。村子裏人都說這是樹幹死了。
不過這會兒稻田已經排水了，並不需要灌水，但連著幹旱了近兩月，苞谷豆子都幹死了，地裏的瓜果蔬菜都蔫蔫的。
章有銀擡眼朝日頭裏一看，田地天空都隱隱約約在燃燒。
他道，“這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下雨。我看大黃村好些地裏都幹裂了。咱們家姜地，天天澆水，也漸漸枯黃了好幾排。”他一人澆水來不及，還請了程武來澆。這眼見秋收在即，想請短工都請不到，人家的地都忙不過來了。
大黃村的水壩幹涸了，放不出水，村子裏人人爭水打破頭，裏正倒是沒著急調解，畢竟大黃村還有個黃老頭村長先去調解。
這會兒吳啟河倒是在裏正那裏使勁兒露臉，說他們村子水也變少，但只要河沒幹，他們村子就不缺水用。
是不缺水，但水渠裏來水不夠，這家截了一點，那家截一點，還真不夠用。但好在山狗村現在就那麽十二家了，吳啟河給人排了班，哪個時段哪家用水灌水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到處都天幹缺水，山狗村倒是能安穩一點，不用挖野菜吃。
其他村子地裏的菜都曬死了，山狗村的人早晚挑著水澆灌，倒是還有一口氣撐著。
章有銀道，“周圓都說城裏的白菜又漲了，都賣到六文錢一斤了。”
價格翻了兩三倍。
就連紫蘇都漲價了，賣到了七文錢一斤。不過章有銀和李瑜商量決定，沒給老板娘蘇紫漲價，她這些年來一個人守著面攤子，起早貪黑並不賺錢。
這會兒就連馬齒覽水芹菜這些野菜都能賣兩三文一斤了。
章小水道，“幸好我們早早把紅薯藤全扯了，不然現在不說幹死，那曬老了也不好吃。”
這些天，他家山坡上的兩分地紅薯藤全被提前拔光了，每株就留三根主藤漲果。
家裏每天都有虎二郎、小月牙帶著丸哥兒幫著理桿兒，給他們供飯每頓都有葷腥，再給兩個七歲大的孩子一人三文錢的工錢。
許桂香和周圓他們都不許孩子要錢，章小水跑去說這是應當的，可不能因為情分抵消了他們孩子的功勞啊。
章小水勸起人來嘴巴也會說，說知道兩家大人肯定不在乎這幾文錢，但這是孩子的事情，他們在乎啊，他們會因為這三文錢，高興一整年。
確實，孩子們幹的可開心了，天不亮就跑來院子裏喊門，說要開門幹活啦。
章家酸壇子買了七個，一個六十五文。但要快速把酸桿兒腌制完還是不夠，章有銀便想搭著周圓的車去城裏買。
周圓覺得已經買了七個了，再添的話開支過大，也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用這麽多，要是一時急用全買到時候空置就浪費了。
周圓便問章有銀家裏還缺多少，他家有兩個空置的。就這樣，程武家也有一個空的，虎仔家也有兩個。
許桂香原本是打算從樹上摘紅辣椒做剁辣椒的，這會兒見章家著急用壇子，便把自家腌制剁辣椒的計劃往後擱置了幾天。
一共十二個壇子，這十天裏，章家基本眼睛一睜一閉都在搞酸桿兒。
章小水決定再去紅薯地裏看看情況，有沒有“漏網之魚”。
他來到地裏的時候，正見王二郎背著背簍拿著鐮刀在山邊扯構樹葉子，地裏沒青草了，這葉子餵豬是好的。
章小水和王二郎交際不多，但他知道王二郎不喜歡他，以前看他那眼神都像是欠他的，說話老是擠兌，他也沒在意，反正他也不喜歡王二郎。
但這回王二郎卻主動和他打招呼了。
王二郎像是肚子裏磨了好久，才嘰嘰歪歪道，“天氣太幹了，你家地裏的紅薯藤不能扯太過了，以往留三根可以，但今年只留三根太少了，不夠扯水份的，不會漲果。”
章小水有些驚訝，他回正了餘光，扭頭正面瞧王二郎，“我家知道，不過還是謝謝你提醒。”
這下輪到王二郎怔住了。
他沒想到章小水這麽好說話。
從章小水的神情看來，估計也沒想到他會提醒吧。
王二郎抓了下腦袋笑了下。
王二郎小心翼翼試探問道，“你知道怎麽賺錢嗎，山子說你很厲害知道很多。”
章小水道，“你要賺錢湊罰金？”
王二郎有些失望，“山子這都給你說了？”
章小水搖頭，“猜的，你幹的那些事都是你爹逼的吧。”
不熟的人一句簡單的話，王二郎就忍不住要崩潰的哭了。
章小水撓了撓額頭，“你別哭，我給你說就是了。”
“你去沿著河岸邊上游走，河邊的水芹菜掐了可以賣錢，手腕大小一把一把的用粽葉子紮好，要嫩點的。”
王二郎霧氣濛濛的眼睛一亮，“豬草能賣錢？”
但隨之有皺眉低落道，“我爹不讓出村子的，進城也沒過路費。”他也不敢進城賣東西，鎮子上都沒去過，沒膽子。
章小水道，“你每天下午摘，用芭蕉葉子包裹撒點水，送我家裏來，我送周圓叔，額……周圓伯伯進城去賣，反正我家也托他帶有東西，一起放著賣。”
“價格不好說，但總比沒有好。”章小水見王二郎眼睛越來越亮，他沒把話說滿。
章小水道，“我會說這是我摘的。我認識的姐姐會努力賣個好價錢。”
王二郎鼻子一酸，忍不住道，“你真好，我以前覺得你張狂不講理，脾氣還大的囂張。原來你真的很好。”
章小水可不高興了，“我本來就很好。哦，我也不是很完美啦，我還覺得你陰暗背後蛐蛐編排我，現在一認真說話，原來你也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壞人。我也誤解你了，你也不必內疚，我們相互都把彼此想的很壞，我們扯平了。”
王二郎更愧疚了，吸了下鼻子吶吶道，“難怪山子喜歡你。”
章小水一驚，毛骨悚然戒備他，“你別造謠啊，我好心對你，別恩將仇報，山子不喜歡我，他只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才聽我的，算老大這種，懂吧。”
王二郎懵懵懂懂，咬唇道，“那我可以當你的小弟嗎？”
章小水忍不住笑，但很快收了細白的牙齒，“我還不夠強，等我再大了點再說吧，不過你要是有需要幫忙的，我力所能及會幫你。”
王二郎連連點頭，當即放下背簍，就要對章小水三叩九拜。
章小水忙拉住他，王二郎委屈，咋就不讓他這樣拜了。明明他記得小時候章小水就是這樣站在草垛上，指揮下面虎仔石墩周小溪章崢跪拜的。
章小水尷尬道，“那都是小時候玩鬧。”
今天上山沒啥收獲，苕藤都曬幹枯老了，但章小水還挺開心的。
只是這剛賺了錢的這就沒了，可惜啊。
回去的路上遠遠見吳啟河拎著一條肉過河回來，和同行的張三吹牛。他肯定聽不清的，但是那揮來揮去的手勢和口若懸河的做派一看便知。
吳啟河對張三說最近裏正幹爹看重他，給他一個村子裏挖水渠的施工任務，他從其他村子召集人手雲雲的。還說地主這會兒都招不到工，偏他還能籌集人馬開工，大家都給他面子。
還說不像章家，想請人幹活都找不到人。
張三捧著他問賺了多少錢，吳啟河比劃了個巴掌。
吳啟河洋洋得意道，“半個月五百文，城裏酒樓整天跑堂的小二一個月工錢也只五百，我就還只要早中晚去那裏監工看看情況。”
張三遠遠看章小水背著一捆幹柴回家，再看好不神氣的吳啟河，心想人章家就那兩分紅薯地光是賣酸桿兒就賺了快一千文了。還只半個月。
兩分的旱地能賺一千文，想都不敢想，兩畝水田賣的谷子收成好才是這個錢。
張三起初也是不信，覺得村子裏人誇張。今年城裏菜價好，他家就沒舍得吃地裏的菜，便扯了菜進城賣，這才見識到了蘇紫面攤前排起的長隊，信了。
說人章家人緣不好請不到工也是笑話，那幾家關系好的一家一樣。倒是吳啟河家每年殺年豬都沒人幫忙，最後只得請章家殺豬，因為章家出動三個人正好省了請幫工。
章小水回到家裏，把灌木幹枝丫放後屋檐放著，說了地裏的情況。
都沒覺得意外。
照這樣下去，菜只會越來越貴。
種地就是這樣不好，勤能補拙，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老天爺一個翻臉全都吃不起飯。
在一片唉聲嘆氣中，日子還得照樣過下去。
章家最近都舍不得吃幹飯了，有點風吹草動就抓緊囤點糧食，按照這勢頭今年秋收糧價鐵定要上漲。
還是喝粥吃雜糧餅子，先勒著褲腰帶過日子，但是該給的油水，章有銀是不會吝嗇。
章有銀道，“咱家還得修建一個糧倉，自家沒田靠買米不是日子，最好在哪年糧價低的時候囤這麽幾千斤，夠吃個兩三年，也就不這麽火燒眉毛過日子。”
李瑜點頭，“明年吧，今年姜賣了，來年兜裏富裕修個屋子再修個倉庫，再買頭牛方便咱們耕田也方便進城。”
章小水聽要修屋子又買牛的，頓時激動的兩眼放光，天幹只是一時的，更何況他覺得手裏的錢糧怎麽都夠他家吃一年了。這會兒並不擔心，還挺樂觀的道，“阿爹自小教我們凡事看兩面嘛，天熱天幹也是商機啊，咱們村子裏的人都受不了出門戴草帽，那城裏的人不得戴帷帽啊。”
“這生意肯定好的。周小溪之前叫篾匠定制的十五個帷帽，再經過阿爹的手藝加工下，肯定賣的好。”
“唔，我要是會木匠手藝就好了，這會兒城裏的人肯定都指著買水桶裝水囤水呢，大瓷水缸死貴，木桶肯定好賣。城裏的水井怕打一桶水都要漲價了……”章小水念叨道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城裏的人真可憐，什麽都漲價了唯獨工錢不漲價。
章有銀三人原本還發愁下半年打算的呢，一聽章小水說城裏人最慘，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確實他們住在村子裏比城裏便利多了。
“喔，山裏樹都枯死了，野豬咋還悶在山裏不肯出來了？我和哥哥前天去看了，還是沒看到野豬痕跡，倒是之前撒的苞谷都被鳥吃光了。”
章崢則是想了想道，“要不今天再去看看？”
章有銀則是問李瑜道，“今年下半年菜肯定貴，我要不把豆子地提前砍了，反正也能砍了都曬幹了，挖出來撒些菜種子，什麽白菜、茼蒿、菠菜之類的，到時候種著應該也好賣錢。”
李瑜搖頭，“種菜賣不了幾個錢，還把你身體累垮了。”
章有銀挑眉，“我身體垮了？”
李瑜望天耳熱，“反正種菜賣不了錢，你現在一天忙成陀螺也不急這點菜錢。”
章小水和章崢都擔憂的看向章有銀，紛紛道，“別種吧，還是身體要緊。”
章有銀點頭，“行，我自有分寸。”
然後對李瑜道，“可不能讓你擔心我身體。”
兩孩子齊齊點頭。
李瑜只想給章有銀來一拳頭。
不一會兒，周小溪背著一背簍竹帽子來了，還背了好些細碎的白紗布，李瑜便和他加工帷帽。
章有銀帶著兩孩子去後山看看那野豬到底為什麽沒有來。
兩只狼狗跑前面，路邊雜草青黃摻半，褲腿都綁著穿著布鞋倒是不割腿。山路都幹白的發裂紋，手扶著一邊的石壁都燙的哆嗦，這秋老虎也夠熱的。
來到虎仔家後山的苞谷地一看，幹的差不多了，葉子都發黃卷邊，原本生機勃勃的苞谷沒有再漲，伸手一捏曬幹發灰白的殼子，癟了一寸。
章有銀嘆氣，“這天鬼迷日眼的。”
章崢更是知道明確了自己將來一定不要種地。
章小水想，這野豬可真能憋啊，今兒勢必把它找出來不可。
章小水正在苞谷地附近找痕跡，但是天幹難留什麽印跡，更沒發現什麽苞谷被折斷破壞的跡象，他找了下餘光看見一大一小都面色沈思，不知道在想啥。
“發啥呆嘛，快快找哦。”章小水道。
章有銀見章小水那腦子有點羨慕，李瑜自身思慮過甚倒是教出個看得開行動力強的孩子。
章有銀沒有先走近苞谷地瞧，而是帶著黑狗沿著山路找，黑狗這獵犬也算是經驗豐富的獵犬了，在路邊聞著聞著就鉆入林子去了。章崢則是在帶著白狗在苞谷地後邊聞嗅。
這倆狗也隨主人，愛比個高低。
搜尋獵物氣味痕跡都一勇當先。
“找到了！”
章崢道。
已經找到山路裏去的章小水猛然回頭，抄起腰間的砍刀就大喊，“在哪裏？”
他放眼四瞧，哪裏有什麽野豬。
章崢道，“是找到了野豬不來的原因。”
章有銀也跑下來了，他道，“山裏有野豬拱過的痕跡，距離山路邊緣不過十丈遠。沿著山裏還沖到了苞谷後坎邊一丈遠，但是沒沖下來，八成是被驚動了。”
章小水道，“沒聽見桂香嬸子說幹活的時候遇見了野豬啊。”
章崢指著刨地的白狗道，“是人撒尿。野豬聞著味兒就不過來了。”
章小水走近道，“奇了怪了，這人撒尿倒是會挑地方。”不過靠近山邊的苞谷地倒是能理解，人有三急這不就鉆林子了。
章崢道，“你看，這撒尿的地方怎麽這麽巧，恰好離咱們挖的陷阱一腳距離。”
章小水皺眉道，“你是說是有人故意？”
章有銀也同意，“看來是有人故意搗亂了。”
章小水又在附近看了下，他之前特意做的，表示有陷阱的標識也沒了。
八成是有人搗鬼。
難怪說這半個月過去，野豬還沒動靜。
章小水擰眉道，“非得把這小人揪出來不可。”
章崢和章有銀都是這想法，可這要怎麽揪出來？真藏在這山裏守株待兔嗎？不說燥熱中暑，就是山裏蛇蟲蚊子也多，一動不動藏著林子裏就是活靶子。而且，背後的小人也不定天天來搗亂，隔三差五來一次要是和他們巡邏差開了，又浪費時間了。
章有銀評估一番，他是沒時間功夫消耗在這裏，家裏的谷子和姜地都離不開他。
但他沒否定章小水的想法，反而問道，“你打算怎麽揪出來。”
章小水想了想道，“這不簡單，我有法子。”
章崢也道，“我也有辦法了。”
章小水道，“你什麽辦法你先說。”
章崢道，“雁過留痕。”
章小水知道他說的意思，“可咱們不是排除了腳印嗎，這天氣幹，地上硬邦邦的，能有啥腳印。”
章小水說著說著，見章崢絲毫沒被動搖反而透著成竹在胸的自信，章小水微微思索一番，恍然大悟，“行，咱們下山挑水把苞谷地後面澆濕。”
章崢點頭，“那你的法子呢？”
章小水道，“引蛇出洞。”
三人下山了，家裏就一副水桶和糞桶，章小水也要去挑水便去找虎仔家借用水桶。不過天氣幹旱，虎仔家的水桶和糞桶都被挑出去澆菜地了。章小水又跑去石墩家借，程武不在家，石墩在。
“程武叔呢？”
石墩道，“好像又進城了吧，也不知道天天在城裏忙活什麽。賣的野雞也沒見他買點米回來。”
章小水道，“那可能是程武叔自己有安排吧。”
“屁，我懷疑他進城逛窯子去了！”石墩道。
章小水想寬慰石墩兩句，就聽石墩不滿道，“老子也大了，怎麽不帶著我見見世面，我也是男人了。”
章小水齜牙道，“得了吧，尿齜巴掌遠，借下你家糞桶。”
石墩呵了聲，看向章小水那張臉任誰看了都嬌滴滴的，可誰知道是這個性子？他不想和章小水這個不知羞臊的哥兒聊這個。
問借糞桶緣由，一聽是苞谷地裏被搗亂，石墩立馬抄起門栓兇神惡煞道，“反天了，肯定就是王大牛搞的鬼，看著老實實際上鬼精的很，就是皮糙肉厚沒被打服。”
“他趕跑咱們的野豬，我就把他當野豬殺！”
石墩慣來是個火爆急脾氣，這會兒氣的兩個鼻孔呼吸都一大一小，額骨頭格外突出汗涔涔的，眼看就急眼了要沖出去。
章小水忙攔住他，“不確定就是他啊，你這下去攪亂了計劃！”
石墩不屑道，“什麽計劃不計劃，通通沒有拳頭大。”
章小水看他是一身牛勁兒沒地方使，“你跟著我去往虎仔家地裏跳水去。”
石墩不去。
他才不要一個人吃虧，分肉的時候給他們每家又都是一樣的。
“除非你把虎仔叫上。”
章小水道，“你還不知道虎仔麽，人來瘋啊，咱仨都去了，沒喊他去，他還會生氣呢。”
石墩笑哈哈，“也是，虎仔就是個憨貨。”
兩人挑著桶經過虎仔家，石墩正要扯著嗓子喊虎仔，章小水搖頭示意石墩不要出聲，石墩一臉奇怪但也就聽章小水的，甚至有點鬼鬼祟祟壓著肩膀走的倉皇偷感。
院子裏挖芋頭的虎仔見兩人挑著水桶路過，喊都沒喊他一聲還急匆匆的是，虎仔覺得奇怪就丟了鋤頭，追出來大喊，“你們挑桶幹什麽去！”
章小水兩人挑著空桶撒腿就跑了。
等虎仔氣喘籲籲追到章家的時候，章小水和石墩正等在院子，好不得意的嘲笑他。
虎仔一臉莫名，他看向績麻的章崢，章崢道，“遛狗好玩唄。”
虎仔環顧四周，“沒看見狗啊。”
屋裏刺繡帷帽的周小溪和李瑜知道章小水又在耍虎仔，關鍵虎仔每次都會被耍住，兩人沒忍住笑了下。
石墩哈哈哈笑，“就說你蠢。”
虎仔回味過來罵人，“狗日的，耍我。”
“所以你們挑這麽多木桶幹什麽去？”虎仔看著院子裏四副水桶道。
章小水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虎仔先是生氣，而後篤定道，“肯定是王大牛記恨上次掉陷阱裏的事情。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咱們半夜嚇唬嚇唬他，一準招了。”
章小水道，“我開始也以為是王大牛，可剛剛看王大牛還坐在家門口，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半個月前腳傷還沒好，聽他嘴裏哼哼罵人，好像傷口都發炎發膿了。”
虎仔道，“有道理，王大牛這幾天都沒上山砍柴，走路腳不占地的喊天喊地的叫。”
石墩道，“那章小水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章小水第一目標鎖定就是王大牛，他想在陷阱那邊丟幾枚銅幣，假裝在王大牛家附近說自己在苞谷地丟了錢，王大牛聽了肯定會再摸去地裏，然後躲在苞谷地後的章崢就抓住王大牛。
但章小水去王大牛家繞了一圈，反倒是把王大牛的嫌疑排除了。
章小水道，“管他的呢，先按照章崢的法子做，總是看看腳印到底是哪方妖魔鬼怪。”
年輕小夥子說幹就幹，虎仔家水桶糞桶都不在家，他還跑去周家借了水桶。
虎仔臨走前，還把自己沒幹完的活讓虎二郎幹。
七歲的孩子扛著鋤頭，吭哧吭哧挖幹旱地裏的芋頭，挖完後給章家分了一些過來，虎二郎道，“小瑜叔，我哥叫我把芋頭挖好了送過來。”周小溪道，“你幹嘛又給你哥幹活。好名聲都讓你哥撈了。”
風風火火挑水的虎仔，沒想到天黑回到家裏時，又被他娘揪著耳朵罵。
虎仔又惱又怕又覺得丟臉，死活不肯像小時候鬼哭狼嚎的慘叫，聽見虎二郎說是周小溪說的，心裏只氣周小溪。打定註意要從周小溪身上討回來。
四人澆了好些水，苞谷地裏都勢濕透了，又因為苞谷林子藏陰鎖水，地上的濕潤維持個兩三天不成問題。
這兩三天裏，章家兄弟基本每天都上山看一下痕跡，上山的時候還會挑一桶水，把地再濕一濕。
村子裏的人瞧見了，都誇兩人勤快肯幹，這大熱天出一趟門都汗涔涔的口幹舌燥，更別提往山上挑水了，那肩膀都不得磨破皮，人肯定要熱得中暑暈倒。
更何況他們倆人身上還背了個獵匣，裏面裝了好些竹箭、砍刀、套索、捕獸夾，就這個匣子都有二十幾斤。
章崢看著人高馬大，露出的小麥色胳膊覆著薄薄一層肌肉，一折一動都帶著利索的狠勁兒。但章小水是個小哥兒，瞧著白嫩纖細的很，那一百多斤的水桶擔子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背後都濕了一片，硬是一聲不吭山路走的穩穩當當。
這決心和毅力，幹了二三十年農活的人都耐不活。
半大小子又不是鐵骨怎麽不會覺得累呢，只是他們心裏憋了一口氣，一定要把背後搗蛋鬼找出來。
章小水不喊累，章崢更不會喊累了。
兩人挑水走到一半山路，在經常歇腳的一塊小平地把水桶放下休息。這小平地沿著陡峭的山路凸出一塊，站在這兒，往下看村子都矮矮小小的，河流也都窄窄的露出寬寬幹白的河灘，田地到處都是焦黃幹枯的，從林子裏吹來的山風都帶著燥熱。
章崢看向章小水，他本就皮薄臉白，這會兒曬得那小臉通紅好像掐一下就要流出紅的西瓜汁，汗水一顆顆的掛在眉眼上，後脖子濕潤一片麻布衣衫都濕濕的貼身了。
章崢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很煩，“叫你別來你非來，在家學學周小溪不挺好的嗎，輕輕松松又幹幹凈凈不會累。”
章小水本就熱的心慌，這會兒領口鎖著脖子濕熱的難受，他解開一顆領扣扯著領子散熱道，“你比阿爹還像阿爹。阿爹都只叫我喜歡就做。”
白花花的脖子隨著扯動的麻布一閃閃的，一顆汗珠從小巧的下顎劃過脖子細膩的皮表，章崢皺眉道，“像什麽樣子。”
章小水毫不在乎道，“你看你短褂子露胳膊露脖子，為啥我就要長袖捂脖子，我熱。”
說完，見章崢臉色很不好看，他慢吞吞的補了一句，“反正沒外人看見啦。”
他語氣本是毫不在意，但這會兒又熱又累，尾音有些懶洋洋的拖延，顯得有些撒嬌似的討好。
章崢沒說話了，半晌，熱風吹過他額頭，章崢擡手抹了一把汗珠露出一雙汗水浸潤黑亮的眼睛，似毫不經意從兜裏掏出一塊飴糖，“吃不。”
章小水翻了白眼，“熱的要死誰有心情吃糖啊。越吃越口幹舌燥。”
章崢一把將手心的糖捏住塞回腰腹衣兜裏，“不吃就不吃。”
末了不甘心的補道，“不解風情，以後你男人可有的受了。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落你手上。”
章小水哈哈幹笑兩聲，“急了急了，你但凡有點心就知道我不喜歡又累又熱的時候吃糖，這時候喝兩口水都比糖好。”
說完，見章崢神色不變絲毫沒認錯的跡象，補充道，“你真是越來越討厭了。”
“管來管去，這麽愛管人，你自己生個兒子好好管。”
……
兩人又吵了一架。
但上山比之前有力氣多了。
都憋著氣，想把對方壓一頭，誰都不甘認輸喊累。
等兩人喘著大氣把水挑上山時，有了意外的發現。
苞谷地裏有一串腳印還有一串狗爪印。
而且腳印帶的泥漬是往山裏走的，不是下山方向。
章小水道，“可能是黃獵戶帶著獵狗幹的。”
村子裏養狗的沒幾家，就他家、周家、虎家，而帶上山的狗多數是獵狗。而這偏山挨著的村子就是山狗村，再近一點就是大黃村了。
章崢也點頭認同。
章小水道，“咱小時候毀掉過他家的陷阱嗎？”
章崢有些不確定，要是章有銀沒跟著他，他遇見了黃獵戶的陷阱肯定是要動手腳毀了。但小時候的事情記憶模糊，章崢也不確定。
章崢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黃獵戶家故意摧毀咱辛辛苦苦下的陷阱。”
章小水知道是黃獵戶家幹的，反而沒那麽氣了，“那怎麽把他抓出來。”
章崢想了下，“他家為什麽隔三差五搗毀我家的陷阱？這幹旱天氣山裏沒吃的，野豬肯定會跑下山拱苞谷地，咱家陷阱被破壞，那野豬去他設置的陷阱幾率要大些。走，咱們去大黃村那個山頭的苞谷地看看。”
章家算半個獵戶了，章小水兩兄弟自小在這片山方圓幾十裏打轉，對山裏山邊的情況都摸的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大黃村山邊也種的苞谷地。
不過，就是不知道猜也能猜著。
在他們這裏，沒有山邊不種苞谷的。
兩人挑著空水桶下山，回到家裏，就見周小溪在水池邊用破瓦片刮芋頭皮。
芋頭這東西就只虎仔家種，前幾天虎二郎送來些，吃著新鮮覺得口感黏糯很不錯。
周小溪一見章小水回來，立即興奮的喊他，“今天有發現嗎？”
章小水點頭，然後看周小溪臉紅撲撲的，懷疑他是太陽底下曬熱了，心想他平時不是挺怕曬的嗎，怎麽不知道端著木盆來屋檐陰處刮皮。
但湊近水池洗漱的時候發現周小溪臉上沒汗，芋頭也才打濕，顯然剛剛從屋裏端出來洗。
章小水一邊洗手洗臉，一邊問道，“刮個芋頭你臉紅什麽。”
周小溪見章崢還沒洗完，支支吾吾沒說話，等章崢進屋去了，他才小聲眼含水光道，“虎仔給我送來的。”
章小水覺得這事也挺尋常的，幾家從小送到大呢。
不過迫於周小溪的期待，他還是開口問道，“他說了啥？”
周小溪低聲道，“說我是嘴饞好吃懶做的，知道我饞他家芋頭，就送來了。”
“所以你臉紅了？”
章小水不可思議，忍不住揚聲。
周小溪緊張哎呀一聲，“你小聲點。”
章小水怒其不爭道，“難道你不應該生氣嗎，虎仔這麽說你擺明就是氣你之前點虎二郎的事情。他在報仇呢，故意說你好吃懶做敗壞你名聲。”
周小溪吶吶，“不會吧。虎仔又沒什麽心眼。人可老實了。 ”
章小水也懶得說了，站在太陽底下不動才知道多曬，臉皮都生疼。恰好這時候章崢端著一瓢水出來，朝他嘬嘬兩聲。
章小水咬牙切齒。
跑去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
章崢看著他腮幫子都打濕鼓鼓的，像河裏的水豚似的，輕輕戳了一下道，“喝慢點。”說完又飛快補充道，“這是舅舅自小就教我們的。”
章小水喝完井水只覺得渾身涼爽暢快，這會兒又見章崢夾了一碗酸蘿蔔，酸蘿蔔用腌制曬幹了點水份後才泡，這會兒酸辣脆脆的很可口。
美美吃完酸蘿蔔後，章小水又喝了一碗李瑜在家常備的積雪草涼茶，身上的火氣消的差不多了。
他朝章崢伸手，“糖呢。”
章崢道，“沒了。”
章小水哼了聲，“小氣，還記仇。”
章小水說完彎腰重新綁下褲腿，剛回來會兒實在熱的受不了，松了褲腿挽至膝蓋涼快下，這會兒又打算出門了要重新綁著。
章小水彎腰拿粗麻制成的行縢綁帶一圈圈纏繞小腿，他綁的認真，突然腮幫子被戳了下，他下意識順過去偏頭，就嗅到嘴角一絲甜味兒。
章崢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蹲在他旁邊了。
章小水哼了聲眼裏卻止不住笑意，手上還沒忘記綁腿，只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等著章崢把飴糖送嘴裏。
章崢沒餵他，只把糖紙稍稍剝開遞章小水手裏，章小水接過糖紙，自然的把腳伸了出去，章崢也自然的伸手系綁帶。
這一幕落在端著芋頭進屋的周小溪眼裏，覺得尋常中有些許別扭，這麽大了該避嫌吧。但人家從小親兄弟，他也不好說什麽，只盼以後兩人的另一半別吃醋。
周小溪道，“剛回來又要出門？”
章小水把山裏的情況以及他們的猜想給周小溪說了，周小溪啊了聲，覺得這事有點鬧得大了。
“黃家啊？他家現在在大黃村很吃的開啊，不僅是大黃村，就是周邊村子的人都巴結黃大興，想把自家孩子送去鎮上的繡坊。”
周小溪經過繡坊失敗後被受打擊，之後周圓又給他分析了繡坊和黃大興家的關系，順帶也被周圓介紹了這些情況。
章小水滿不在乎道，“我管他是誰，騎在我腦袋上拉屎了我還不能給他一巴掌？”
周小溪有點頭疼，章小水執拗起來那股勁兒誰都拉不回來。
周小溪看向章崢，章崢勸一勸還能有點可能。
章崢無辜道，“我一向聽章小水的。”
章小水和周小溪白眼都只差翻上天去了。
青天白日扯謊都不臉紅的。
周小溪道，“可就是野豬很難打的啊，這麽多年章叔和程叔也沒打上幾頭野豬，隔壁的黃獵戶也差不多情況，你們不一定碰的上。”
章小水雙手合十，“那我和菩薩祈禱我這次能碰上。”
周小溪見越說章小水越堅定，他不死心道，“萬一真碰上了那該怎麽辦啊，野豬和熊瞎子老虎都能打平手，你們兩個去，那真危險的！”
章小水雄心勃勃道，“越危險越能發財，你說城裏野豬為什麽這麽貴，就是因為難得。”
周小溪最後沒辦法了，見章崢這會兒隱形像個木頭人，只得退一步道，“那你得告訴師父和章叔吧。”
章小水道，“他們倆現在都不在家，等他們回來你再告訴也一樣的。”
周小溪見章小水一意孤行，最後氣的大叫，“你們真是翅膀硬了，說什麽都不聽，真覺得自己長本事了到時候被野豬拱傷了，周遭的人陪著你們難受擔憂。”
章小水疑惑，撓頭道，“不是啊，就是很小的一件事，怎麽在你看來我們是要去送死的？我們見情況不對肯定優先保命啊。我和章崢六歲就進山，十幾年了也沒缺胳膊少腿。”
周小溪安心了點，“什麽十幾年，你才十四歲。十四歲怎麽可能和野豬打，簡直聞所未聞。”
章小水有些煩了，一天天的，感覺事情都是反的。
催婚的時候就是你都十四歲了，這麽大了還不定親成婚將來找不到人怎麽辦。
這時候就嫌棄他大了老了。
可他幹正事，賺錢養家的時候又說他年紀小，這不能那不能。
章小水這會兒終於有點懂石墩的一言不合的暴躁了。
章小水很煩，一般他很煩的時候說話都很難聽，不，章小水不是覺得難聽，他只是把自己想法如實的表達出來了。
“周小溪，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你用你的方法強行讓我聽你的，我很不爽。我阿爹都沒這樣對我，你也不行。”
“聽見沒，我很不爽。”
章小水說完就走了。
章崢看著氣怔發懵的周小溪，滿臉無辜溜溜達達出去了。
章崢轉身背離了周小溪，嘴角就有些止不住暗爽和心悸。
章小水對他還是比周小溪耐心的。
起碼他的話，章小水雖是嘀嘀咕咕但還是不情不願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王大牛回到家裏, 陳氏就問王大牛成了嗎？
這不問還好，一問，王大牛壓下去的惱怒難堪全被挑起來了, 唾沫星子鋪天蓋地砸向瘦弱的陳氏。
王大牛怒道, “你看不懂臉色嗎？蠢得像豬一樣，這個家裏裏外外全靠我一個操持, 你真是一點用都沒用。你看人章家，男人在外出力，李瑜在家管家，還琢磨出了種生姜的法子。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挖屁股大點的地就累死累活的。”
陳氏縮著脖子沒敢還嘴。
連忙拿起一旁的掃帚假裝打掃屋子。
王大牛見她識趣，也沒有再咄咄逼人的訓斥。
“哎，要是我們回西北就好了, 我在那兒就是雄鷹，是馬背上吃牛羊肉的主子, 哪會在這裏耐不活, 水土不服。”
王大牛說完, 暢想了一番美夢, 自覺心裏好受了點。又詛咒人章家那兩畝姜地最好被蟲子吃光，被人偷光。
王二郎躲在竈後面極力想與黑璧融為一體，腦子裏混混沌沌肚子又餓的咕咕叫。
見他娘被罵的狗血淋頭都不敢還嘴，王二郎心裏想，他又如何能掙脫這家。他要怎麽能養活自己？
如今天幹，山裏沒東西，夏枯草藥材之類的也不長。他趁扯豬草的時候偷偷摘了些, 攢了幾天一兩都不到，昨天全被他爹丟了。惡聲惡氣地數落他閑的很, 要給他安排更多的活兒。
他又氣又難受，卻又不敢反駁。
他正游神想著，就聽他爹粗嗓子像是裹著痰似的壓低，在屋裏四處喊，“王二郎呢，這野蹄子又死哪裏浪去了，賠錢貨真是賠錢貨，養這麽大砸手裏還要繼續養。你明天去隔壁大黃村走一趟，找黃媒婆去。”
“村長官威再大，能大過律法？婚姻嫁娶那是朝廷規定的！”
黃媒婆……
他們這裏不僅有遙不可及的官媒只面相家境好的人家，也有私媒，給尋常人家牽線的。還有一種是兩者外，是鬼媒，給死人說親的成冥婚，進門就守活寡的。
而黃媒婆就專門說鬼親的。
……
又過了十天，天越來越幹旱。
河邊前灘露出大片石頭沒了水被炙烤成灰撲撲的，岸邊的柳樹根兒都露出來了，遠山開始一點點的泛黃，尤其是挨著峭壁和裸露巖石的地方，枯黃更甚。村子裏人都說這是樹幹死了。
不過這會兒稻田已經排水了，並不需要灌水，但連著幹旱了近兩月，苞谷豆子都幹死了，地裏的瓜果蔬菜都蔫蔫的。
章有銀擡眼朝日頭裏一看，田地天空都隱隱約約在燃燒。
他道，“這天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下雨。我看大黃村好些地裏都幹裂了。咱們家姜地，天天澆水，也漸漸枯黃了好幾排。”他一人澆水來不及，還請了程武來澆。這眼見秋收在即，想請短工都請不到，人家的地都忙不過來了。
大黃村的水壩幹涸了，放不出水，村子裏人人爭水打破頭，裏正倒是沒著急調解，畢竟大黃村還有個黃老頭村長先去調解。
這會兒吳啟河倒是在裏正那裏使勁兒露臉，說他們村子水也變少，但只要河沒幹，他們村子就不缺水用。
是不缺水，但水渠裏來水不夠，這家截了一點，那家截一點，還真不夠用。但好在山狗村現在就那麽十二家了，吳啟河給人排了班，哪個時段哪家用水灌水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到處都天幹缺水，山狗村倒是能安穩一點，不用挖野菜吃。
其他村子地裏的菜都曬死了，山狗村的人早晚挑著水澆灌，倒是還有一口氣撐著。
章有銀道，“周圓都說城裏的白菜又漲了，都賣到六文錢一斤了。”
價格翻了兩三倍。
就連紫蘇都漲價了，賣到了七文錢一斤。不過章有銀和李瑜商量決定，沒給老板娘蘇紫漲價，她這些年來一個人守著面攤子，起早貪黑並不賺錢。
這會兒就連馬齒覽水芹菜這些野菜都能賣兩三文一斤了。
章小水道，“幸好我們早早把紅薯藤全扯了，不然現在不說幹死，那曬老了也不好吃。”
這些天，他家山坡上的兩分地紅薯藤全被提前拔光了，每株就留三根主藤漲果。
家裏每天都有虎二郎、小月牙帶著丸哥兒幫著理桿兒，給他們供飯每頓都有葷腥，再給兩個七歲大的孩子一人三文錢的工錢。
許桂香和周圓他們都不許孩子要錢，章小水跑去說這是應當的，可不能因為情分抵消了他們孩子的功勞啊。
章小水勸起人來嘴巴也會說，說知道兩家大人肯定不在乎這幾文錢，但這是孩子的事情，他們在乎啊，他們會因為這三文錢，高興一整年。
確實，孩子們幹的可開心了，天不亮就跑來院子裏喊門，說要開門幹活啦。
章家酸壇子買了七個，一個六十五文。但要快速把酸桿兒腌制完還是不夠，章有銀便想搭著周圓的車去城裏買。
周圓覺得已經買了七個了，再添的話開支過大，也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用這麽多，要是一時急用全買到時候空置就浪費了。
周圓便問章有銀家裏還缺多少，他家有兩個空置的。就這樣，程武家也有一個空的，虎仔家也有兩個。
許桂香原本是打算從樹上摘紅辣椒做剁辣椒的，這會兒見章家著急用壇子，便把自家腌制剁辣椒的計劃往後擱置了幾天。
一共十二個壇子，這十天裏，章家基本眼睛一睜一閉都在搞酸桿兒。
章小水決定再去紅薯地裏看看情況，有沒有“漏網之魚”。
他來到地裏的時候，正見王二郎背著背簍拿著鐮刀在山邊扯構樹葉子，地裏沒青草了，這葉子餵豬是好的。
章小水和王二郎交際不多，但他知道王二郎不喜歡他，以前看他那眼神都像是欠他的，說話老是擠兌，他也沒在意，反正他也不喜歡王二郎。
但這回王二郎卻主動和他打招呼了。
王二郎像是肚子裏磨了好久，才嘰嘰歪歪道，“天氣太幹了，你家地裏的紅薯藤不能扯太過了，以往留三根可以，但今年只留三根太少了，不夠扯水份的，不會漲果。”
章小水有些驚訝，他回正了餘光，扭頭正面瞧王二郎，“我家知道，不過還是謝謝你提醒。”
這下輪到王二郎怔住了。
他沒想到章小水這麽好說話。
從章小水的神情看來，估計也沒想到他會提醒吧。
王二郎抓了下腦袋笑了下。
王二郎小心翼翼試探問道，“你知道怎麽賺錢嗎，山子說你很厲害知道很多。”
章小水道，“你要賺錢湊罰金？”
王二郎有些失望，“山子這都給你說了？”
章小水搖頭，“猜的，你幹的那些事都是你爹逼的吧。”
不熟的人一句簡單的話，王二郎就忍不住要崩潰的哭了。
章小水撓了撓額頭，“你別哭，我給你說就是了。”
“你去沿著河岸邊上游走，河邊的水芹菜掐了可以賣錢，手腕大小一把一把的用粽葉子紮好，要嫩點的。”
王二郎霧氣濛濛的眼睛一亮，“豬草能賣錢？”
但隨之有皺眉低落道，“我爹不讓出村子的，進城也沒過路費。”他也不敢進城賣東西，鎮子上都沒去過，沒膽子。
章小水道，“你每天下午摘，用芭蕉葉子包裹撒點水，送我家裏來，我送周圓叔，額……周圓伯伯進城去賣，反正我家也托他帶有東西，一起放著賣。”
“價格不好說，但總比沒有好。”章小水見王二郎眼睛越來越亮，他沒把話說滿。
章小水道，“我會說這是我摘的。我認識的姐姐會努力賣個好價錢。”
王二郎鼻子一酸，忍不住道，“你真好，我以前覺得你張狂不講理，脾氣還大的囂張。原來你真的很好。”
章小水可不高興了，“我本來就很好。哦，我也不是很完美啦，我還覺得你陰暗背後蛐蛐編排我，現在一認真說話，原來你也不是那種胡攪蠻纏的壞人。我也誤解你了，你也不必內疚，我們相互都把彼此想的很壞，我們扯平了。”
王二郎更愧疚了，吸了下鼻子吶吶道，“難怪山子喜歡你。”
章小水一驚，毛骨悚然戒備他，“你別造謠啊，我好心對你，別恩將仇報，山子不喜歡我，他只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才聽我的，算老大這種，懂吧。”
王二郎懵懵懂懂，咬唇道，“那我可以當你的小弟嗎？”
章小水忍不住笑，但很快收了細白的牙齒，“我還不夠強，等我再大了點再說吧，不過你要是有需要幫忙的，我力所能及會幫你。”
王二郎連連點頭，當即放下背簍，就要對章小水三叩九拜。
章小水忙拉住他，王二郎委屈，咋就不讓他這樣拜了。明明他記得小時候章小水就是這樣站在草垛上，指揮下面虎仔石墩周小溪章崢跪拜的。
章小水尷尬道，“那都是小時候玩鬧。”
今天上山沒啥收獲，苕藤都曬幹枯老了，但章小水還挺開心的。
只是這剛賺了錢的這就沒了，可惜啊。
回去的路上遠遠見吳啟河拎著一條肉過河回來，和同行的張三吹牛。他肯定聽不清的，但是那揮來揮去的手勢和口若懸河的做派一看便知。
吳啟河對張三說最近裏正幹爹看重他，給他一個村子裏挖水渠的施工任務，他從其他村子召集人手雲雲的。還說地主這會兒都招不到工，偏他還能籌集人馬開工，大家都給他面子。
還說不像章家，想請人幹活都找不到人。
張三捧著他問賺了多少錢，吳啟河比劃了個巴掌。
吳啟河洋洋得意道，“半個月五百文，城裏酒樓整天跑堂的小二一個月工錢也只五百，我就還只要早中晚去那裏監工看看情況。”
張三遠遠看章小水背著一捆幹柴回家，再看好不神氣的吳啟河，心想人章家就那兩分紅薯地光是賣酸桿兒就賺了快一千文了。還只半個月。
兩分的旱地能賺一千文，想都不敢想，兩畝水田賣的谷子收成好才是這個錢。
張三起初也是不信，覺得村子裏人誇張。今年城裏菜價好，他家就沒舍得吃地裏的菜，便扯了菜進城賣，這才見識到了蘇紫面攤前排起的長隊，信了。
說人章家人緣不好請不到工也是笑話，那幾家關系好的一家一樣。倒是吳啟河家每年殺年豬都沒人幫忙，最後只得請章家殺豬，因為章家出動三個人正好省了請幫工。
章小水回到家裏，把灌木幹枝丫放後屋檐放著，說了地裏的情況。
都沒覺得意外。
照這樣下去，菜只會越來越貴。
種地就是這樣不好，勤能補拙，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但老天爺一個翻臉全都吃不起飯。
在一片唉聲嘆氣中，日子還得照樣過下去。
章家最近都舍不得吃幹飯了，有點風吹草動就抓緊囤點糧食，按照這勢頭今年秋收糧價鐵定要上漲。
還是喝粥吃雜糧餅子，先勒著褲腰帶過日子，但是該給的油水，章有銀是不會吝嗇。
章有銀道，“咱家還得修建一個糧倉，自家沒田靠買米不是日子，最好在哪年糧價低的時候囤這麽幾千斤，夠吃個兩三年，也就不這麽火燒眉毛過日子。”
李瑜點頭，“明年吧，今年姜賣了，來年兜裏富裕修個屋子再修個倉庫，再買頭牛方便咱們耕田也方便進城。”
章小水聽要修屋子又買牛的，頓時激動的兩眼放光，天幹只是一時的，更何況他覺得手裏的錢糧怎麽都夠他家吃一年了。這會兒並不擔心，還挺樂觀的道，“阿爹自小教我們凡事看兩面嘛，天熱天幹也是商機啊，咱們村子裏的人都受不了出門戴草帽，那城裏的人不得戴帷帽啊。”
“這生意肯定好的。周小溪之前叫篾匠定制的十五個帷帽，再經過阿爹的手藝加工下，肯定賣的好。”
“唔，我要是會木匠手藝就好了，這會兒城裏的人肯定都指著買水桶裝水囤水呢，大瓷水缸死貴，木桶肯定好賣。城裏的水井怕打一桶水都要漲價了……”章小水念叨道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城裏的人真可憐，什麽都漲價了唯獨工錢不漲價。
章有銀三人原本還發愁下半年打算的呢，一聽章小水說城裏人最慘，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確實他們住在村子裏比城裏便利多了。
“喔，山裏樹都枯死了，野豬咋還悶在山裏不肯出來了？我和哥哥前天去看了，還是沒看到野豬痕跡，倒是之前撒的苞谷都被鳥吃光了。”
章崢則是想了想道，“要不今天再去看看？”
章有銀則是問李瑜道，“今年下半年菜肯定貴，我要不把豆子地提前砍了，反正也能砍了都曬幹了，挖出來撒些菜種子，什麽白菜、茼蒿、菠菜之類的，到時候種著應該也好賣錢。”
李瑜搖頭，“種菜賣不了幾個錢，還把你身體累垮了。”
章有銀挑眉，“我身體垮了？”
李瑜望天耳熱，“反正種菜賣不了錢，你現在一天忙成陀螺也不急這點菜錢。”
章小水和章崢都擔憂的看向章有銀，紛紛道，“別種吧，還是身體要緊。”
章有銀點頭，“行，我自有分寸。”
然後對李瑜道，“可不能讓你擔心我身體。”
兩孩子齊齊點頭。
李瑜只想給章有銀來一拳頭。
不一會兒，周小溪背著一背簍竹帽子來了，還背了好些細碎的白紗布，李瑜便和他加工帷帽。
章有銀帶著兩孩子去後山看看那野豬到底為什麽沒有來。
兩只狼狗跑前面，路邊雜草青黃摻半，褲腿都綁著穿著布鞋倒是不割腿。山路都幹白的發裂紋，手扶著一邊的石壁都燙的哆嗦，這秋老虎也夠熱的。
來到虎仔家後山的苞谷地一看，幹的差不多了，葉子都發黃卷邊，原本生機勃勃的苞谷沒有再漲，伸手一捏曬幹發灰白的殼子，癟了一寸。
章有銀嘆氣，“這天鬼迷日眼的。”
章崢更是知道明確了自己將來一定不要種地。
章小水想，這野豬可真能憋啊，今兒勢必把它找出來不可。
章小水正在苞谷地附近找痕跡，但是天幹難留什麽印跡，更沒發現什麽苞谷被折斷破壞的跡象，他找了下餘光看見一大一小都面色沈思，不知道在想啥。
“發啥呆嘛，快快找哦。”章小水道。
章有銀見章小水那腦子有點羨慕，李瑜自身思慮過甚倒是教出個看得開行動力強的孩子。
章有銀沒有先走近苞谷地瞧，而是帶著黑狗沿著山路找，黑狗這獵犬也算是經驗豐富的獵犬了，在路邊聞著聞著就鉆入林子去了。章崢則是在帶著白狗在苞谷地後邊聞嗅。
這倆狗也隨主人，愛比個高低。
搜尋獵物氣味痕跡都一勇當先。
“找到了！”
章崢道。
已經找到山路裏去的章小水猛然回頭，抄起腰間的砍刀就大喊，“在哪裏？”
他放眼四瞧，哪裏有什麽野豬。
章崢道，“是找到了野豬不來的原因。”
章有銀也跑下來了，他道，“山裏有野豬拱過的痕跡，距離山路邊緣不過十丈遠。沿著山裏還沖到了苞谷後坎邊一丈遠，但是沒沖下來，八成是被驚動了。”
章小水道，“沒聽見桂香嬸子說幹活的時候遇見了野豬啊。”
章崢指著刨地的白狗道，“是人撒尿。野豬聞著味兒就不過來了。”
章小水走近道，“奇了怪了，這人撒尿倒是會挑地方。”不過靠近山邊的苞谷地倒是能理解，人有三急這不就鉆林子了。
章崢道，“你看，這撒尿的地方怎麽這麽巧，恰好離咱們挖的陷阱一腳距離。”
章小水皺眉道，“你是說是有人故意？”
章有銀也同意，“看來是有人故意搗亂了。”
章小水又在附近看了下，他之前特意做的，表示有陷阱的標識也沒了。
八成是有人搗鬼。
難怪說這半個月過去，野豬還沒動靜。
章小水擰眉道，“非得把這小人揪出來不可。”
章崢和章有銀都是這想法，可這要怎麽揪出來？真藏在這山裏守株待兔嗎？不說燥熱中暑，就是山裏蛇蟲蚊子也多，一動不動藏著林子裏就是活靶子。而且，背後的小人也不定天天來搗亂，隔三差五來一次要是和他們巡邏差開了，又浪費時間了。
章有銀評估一番，他是沒時間功夫消耗在這裏，家裏的谷子和姜地都離不開他。
但他沒否定章小水的想法，反而問道，“你打算怎麽揪出來。”
章小水想了想道，“這不簡單，我有法子。”
章崢也道，“我也有辦法了。”
章小水道，“你什麽辦法你先說。”
章崢道，“雁過留痕。”
章小水知道他說的意思，“可咱們不是排除了腳印嗎，這天氣幹，地上硬邦邦的，能有啥腳印。”
章小水說著說著，見章崢絲毫沒被動搖反而透著成竹在胸的自信，章小水微微思索一番，恍然大悟，“行，咱們下山挑水把苞谷地後面澆濕。”
章崢點頭，“那你的法子呢？”
章小水道，“引蛇出洞。”
三人下山了，家裏就一副水桶和糞桶，章小水也要去挑水便去找虎仔家借用水桶。不過天氣幹旱，虎仔家的水桶和糞桶都被挑出去澆菜地了。章小水又跑去石墩家借，程武不在家，石墩在。
“程武叔呢？”
石墩道，“好像又進城了吧，也不知道天天在城裏忙活什麽。賣的野雞也沒見他買點米回來。”
章小水道，“那可能是程武叔自己有安排吧。”
“屁，我懷疑他進城逛窯子去了！”石墩道。
章小水想寬慰石墩兩句，就聽石墩不滿道，“老子也大了，怎麽不帶著我見見世面，我也是男人了。”
章小水齜牙道，“得了吧，尿齜巴掌遠，借下你家糞桶。”
石墩呵了聲，看向章小水那張臉任誰看了都嬌滴滴的，可誰知道是這個性子？他不想和章小水這個不知羞臊的哥兒聊這個。
問借糞桶緣由，一聽是苞谷地裏被搗亂，石墩立馬抄起門栓兇神惡煞道，“反天了，肯定就是王大牛搞的鬼，看著老實實際上鬼精的很，就是皮糙肉厚沒被打服。”
“他趕跑咱們的野豬，我就把他當野豬殺！”
石墩慣來是個火爆急脾氣，這會兒氣的兩個鼻孔呼吸都一大一小，額骨頭格外突出汗涔涔的，眼看就急眼了要沖出去。
章小水忙攔住他，“不確定就是他啊，你這下去攪亂了計劃！”
石墩不屑道，“什麽計劃不計劃，通通沒有拳頭大。”
章小水看他是一身牛勁兒沒地方使，“你跟著我去往虎仔家地裏跳水去。”
石墩不去。
他才不要一個人吃虧，分肉的時候給他們每家又都是一樣的。
“除非你把虎仔叫上。”
章小水道，“你還不知道虎仔麽，人來瘋啊，咱仨都去了，沒喊他去，他還會生氣呢。”
石墩笑哈哈，“也是，虎仔就是個憨貨。”
兩人挑著桶經過虎仔家，石墩正要扯著嗓子喊虎仔，章小水搖頭示意石墩不要出聲，石墩一臉奇怪但也就聽章小水的，甚至有點鬼鬼祟祟壓著肩膀走的倉皇偷感。
院子裏挖芋頭的虎仔見兩人挑著水桶路過，喊都沒喊他一聲還急匆匆的是，虎仔覺得奇怪就丟了鋤頭，追出來大喊，“你們挑桶幹什麽去！”
章小水兩人挑著空桶撒腿就跑了。
等虎仔氣喘籲籲追到章家的時候，章小水和石墩正等在院子，好不得意的嘲笑他。
虎仔一臉莫名，他看向績麻的章崢，章崢道，“遛狗好玩唄。”
虎仔環顧四周，“沒看見狗啊。”
屋裏刺繡帷帽的周小溪和李瑜知道章小水又在耍虎仔，關鍵虎仔每次都會被耍住，兩人沒忍住笑了下。
石墩哈哈哈笑，“就說你蠢。”
虎仔回味過來罵人，“狗日的，耍我。”
“所以你們挑這麽多木桶幹什麽去？”虎仔看著院子裏四副水桶道。
章小水又把事情說了一遍。
虎仔先是生氣，而後篤定道，“肯定是王大牛記恨上次掉陷阱裏的事情。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咱們半夜嚇唬嚇唬他，一準招了。”
章小水道，“我開始也以為是王大牛，可剛剛看王大牛還坐在家門口，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半個月前腳傷還沒好，聽他嘴裏哼哼罵人，好像傷口都發炎發膿了。”
虎仔道，“有道理，王大牛這幾天都沒上山砍柴，走路腳不占地的喊天喊地的叫。”
石墩道，“那章小水的計劃就行不通了。”
章小水第一目標鎖定就是王大牛，他想在陷阱那邊丟幾枚銅幣，假裝在王大牛家附近說自己在苞谷地丟了錢，王大牛聽了肯定會再摸去地裏，然後躲在苞谷地後的章崢就抓住王大牛。
但章小水去王大牛家繞了一圈，反倒是把王大牛的嫌疑排除了。
章小水道，“管他的呢，先按照章崢的法子做，總是看看腳印到底是哪方妖魔鬼怪。”
年輕小夥子說幹就幹，虎仔家水桶糞桶都不在家，他還跑去周家借了水桶。
虎仔臨走前，還把自己沒幹完的活讓虎二郎幹。
七歲的孩子扛著鋤頭，吭哧吭哧挖幹旱地裏的芋頭，挖完後給章家分了一些過來，虎二郎道，“小瑜叔，我哥叫我把芋頭挖好了送過來。”周小溪道，“你幹嘛又給你哥幹活。好名聲都讓你哥撈了。”
風風火火挑水的虎仔，沒想到天黑回到家裏時，又被他娘揪著耳朵罵。
虎仔又惱又怕又覺得丟臉，死活不肯像小時候鬼哭狼嚎的慘叫，聽見虎二郎說是周小溪說的，心裏只氣周小溪。打定註意要從周小溪身上討回來。
四人澆了好些水，苞谷地裏都勢濕透了，又因為苞谷林子藏陰鎖水，地上的濕潤維持個兩三天不成問題。
這兩三天裏，章家兄弟基本每天都上山看一下痕跡，上山的時候還會挑一桶水，把地再濕一濕。
村子裏的人瞧見了，都誇兩人勤快肯幹，這大熱天出一趟門都汗涔涔的口幹舌燥，更別提往山上挑水了，那肩膀都不得磨破皮，人肯定要熱得中暑暈倒。
更何況他們倆人身上還背了個獵匣，裏面裝了好些竹箭、砍刀、套索、捕獸夾，就這個匣子都有二十幾斤。
章崢看著人高馬大，露出的小麥色胳膊覆著薄薄一層肌肉，一折一動都帶著利索的狠勁兒。但章小水是個小哥兒，瞧著白嫩纖細的很，那一百多斤的水桶擔子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背後都濕了一片，硬是一聲不吭山路走的穩穩當當。
這決心和毅力，幹了二三十年農活的人都耐不活。
半大小子又不是鐵骨怎麽不會覺得累呢，只是他們心裏憋了一口氣，一定要把背後搗蛋鬼找出來。
章小水不喊累，章崢更不會喊累了。
兩人挑水走到一半山路，在經常歇腳的一塊小平地把水桶放下休息。這小平地沿著陡峭的山路凸出一塊，站在這兒，往下看村子都矮矮小小的，河流也都窄窄的露出寬寬幹白的河灘，田地到處都是焦黃幹枯的，從林子裏吹來的山風都帶著燥熱。
章崢看向章小水，他本就皮薄臉白，這會兒曬得那小臉通紅好像掐一下就要流出紅的西瓜汁，汗水一顆顆的掛在眉眼上，後脖子濕潤一片麻布衣衫都濕濕的貼身了。
章崢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很煩，“叫你別來你非來，在家學學周小溪不挺好的嗎，輕輕松松又幹幹凈凈不會累。”
章小水本就熱的心慌，這會兒領口鎖著脖子濕熱的難受，他解開一顆領扣扯著領子散熱道，“你比阿爹還像阿爹。阿爹都只叫我喜歡就做。”
白花花的脖子隨著扯動的麻布一閃閃的，一顆汗珠從小巧的下顎劃過脖子細膩的皮表，章崢皺眉道，“像什麽樣子。”
章小水毫不在乎道，“你看你短褂子露胳膊露脖子，為啥我就要長袖捂脖子，我熱。”
說完，見章崢臉色很不好看，他慢吞吞的補了一句，“反正沒外人看見啦。”
他語氣本是毫不在意，但這會兒又熱又累，尾音有些懶洋洋的拖延，顯得有些撒嬌似的討好。
章崢沒說話了，半晌，熱風吹過他額頭，章崢擡手抹了一把汗珠露出一雙汗水浸潤黑亮的眼睛，似毫不經意從兜裏掏出一塊飴糖，“吃不。”
章小水翻了白眼，“熱的要死誰有心情吃糖啊。越吃越口幹舌燥。”
章崢一把將手心的糖捏住塞回腰腹衣兜裏，“不吃就不吃。”
末了不甘心的補道，“不解風情，以後你男人可有的受了。不知道是哪個倒黴鬼落你手上。”
章小水哈哈幹笑兩聲，“急了急了，你但凡有點心就知道我不喜歡又累又熱的時候吃糖，這時候喝兩口水都比糖好。”
說完，見章崢神色不變絲毫沒認錯的跡象，補充道，“你真是越來越討厭了。”
“管來管去，這麽愛管人，你自己生個兒子好好管。”
……
兩人又吵了一架。
但上山比之前有力氣多了。
都憋著氣，想把對方壓一頭，誰都不甘認輸喊累。
等兩人喘著大氣把水挑上山時，有了意外的發現。
苞谷地裏有一串腳印還有一串狗爪印。
而且腳印帶的泥漬是往山裏走的，不是下山方向。
章小水道，“可能是黃獵戶帶著獵狗幹的。”
村子裏養狗的沒幾家，就他家、周家、虎家，而帶上山的狗多數是獵狗。而這偏山挨著的村子就是山狗村，再近一點就是大黃村了。
章崢也點頭認同。
章小水道，“咱小時候毀掉過他家的陷阱嗎？”
章崢有些不確定，要是章有銀沒跟著他，他遇見了黃獵戶的陷阱肯定是要動手腳毀了。但小時候的事情記憶模糊，章崢也不確定。
章崢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黃獵戶家故意摧毀咱辛辛苦苦下的陷阱。”
章小水知道是黃獵戶家幹的，反而沒那麽氣了，“那怎麽把他抓出來。”
章崢想了下，“他家為什麽隔三差五搗毀我家的陷阱？這幹旱天氣山裏沒吃的，野豬肯定會跑下山拱苞谷地，咱家陷阱被破壞，那野豬去他設置的陷阱幾率要大些。走，咱們去大黃村那個山頭的苞谷地看看。”
章家算半個獵戶了，章小水兩兄弟自小在這片山方圓幾十裏打轉，對山裏山邊的情況都摸的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大黃村山邊也種的苞谷地。
不過，就是不知道猜也能猜著。
在他們這裏，沒有山邊不種苞谷的。
兩人挑著空水桶下山，回到家裏，就見周小溪在水池邊用破瓦片刮芋頭皮。
芋頭這東西就只虎仔家種，前幾天虎二郎送來些，吃著新鮮覺得口感黏糯很不錯。
周小溪一見章小水回來，立即興奮的喊他，“今天有發現嗎？”
章小水點頭，然後看周小溪臉紅撲撲的，懷疑他是太陽底下曬熱了，心想他平時不是挺怕曬的嗎，怎麽不知道端著木盆來屋檐陰處刮皮。
但湊近水池洗漱的時候發現周小溪臉上沒汗，芋頭也才打濕，顯然剛剛從屋裏端出來洗。
章小水一邊洗手洗臉，一邊問道，“刮個芋頭你臉紅什麽。”
周小溪見章崢還沒洗完，支支吾吾沒說話，等章崢進屋去了，他才小聲眼含水光道，“虎仔給我送來的。”
章小水覺得這事也挺尋常的，幾家從小送到大呢。
不過迫於周小溪的期待，他還是開口問道，“他說了啥？”
周小溪低聲道，“說我是嘴饞好吃懶做的，知道我饞他家芋頭，就送來了。”
“所以你臉紅了？”
章小水不可思議，忍不住揚聲。
周小溪緊張哎呀一聲，“你小聲點。”
章小水怒其不爭道，“難道你不應該生氣嗎，虎仔這麽說你擺明就是氣你之前點虎二郎的事情。他在報仇呢，故意說你好吃懶做敗壞你名聲。”
周小溪吶吶，“不會吧。虎仔又沒什麽心眼。人可老實了。 ”
章小水也懶得說了，站在太陽底下不動才知道多曬，臉皮都生疼。恰好這時候章崢端著一瓢水出來，朝他嘬嘬兩聲。
章小水咬牙切齒。
跑去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
章崢看著他腮幫子都打濕鼓鼓的，像河裏的水豚似的，輕輕戳了一下道，“喝慢點。”說完又飛快補充道，“這是舅舅自小就教我們的。”
章小水喝完井水只覺得渾身涼爽暢快，這會兒又見章崢夾了一碗酸蘿蔔，酸蘿蔔用腌制曬幹了點水份後才泡，這會兒酸辣脆脆的很可口。
美美吃完酸蘿蔔後，章小水又喝了一碗李瑜在家常備的積雪草涼茶，身上的火氣消的差不多了。
他朝章崢伸手，“糖呢。”
章崢道，“沒了。”
章小水哼了聲，“小氣，還記仇。”
章小水說完彎腰重新綁下褲腿，剛回來會兒實在熱的受不了，松了褲腿挽至膝蓋涼快下，這會兒又打算出門了要重新綁著。
章小水彎腰拿粗麻制成的行縢綁帶一圈圈纏繞小腿，他綁的認真，突然腮幫子被戳了下，他下意識順過去偏頭，就嗅到嘴角一絲甜味兒。
章崢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蹲在他旁邊了。
章小水哼了聲眼裏卻止不住笑意，手上還沒忘記綁腿，只把嘴巴張得大大的等著章崢把飴糖送嘴裏。
章崢沒餵他，只把糖紙稍稍剝開遞章小水手裏，章小水接過糖紙，自然的把腳伸了出去，章崢也自然的伸手系綁帶。
這一幕落在端著芋頭進屋的周小溪眼裏，覺得尋常中有些許別扭，這麽大了該避嫌吧。但人家從小親兄弟，他也不好說什麽，只盼以後兩人的另一半別吃醋。
周小溪道，“剛回來又要出門？”
章小水把山裏的情況以及他們的猜想給周小溪說了，周小溪啊了聲，覺得這事有點鬧得大了。
“黃家啊？他家現在在大黃村很吃的開啊，不僅是大黃村，就是周邊村子的人都巴結黃大興，想把自家孩子送去鎮上的繡坊。”
周小溪經過繡坊失敗後被受打擊，之後周圓又給他分析了繡坊和黃大興家的關系，順帶也被周圓介紹了這些情況。
章小水滿不在乎道，“我管他是誰，騎在我腦袋上拉屎了我還不能給他一巴掌？”
周小溪有點頭疼，章小水執拗起來那股勁兒誰都拉不回來。
周小溪看向章崢，章崢勸一勸還能有點可能。
章崢無辜道，“我一向聽章小水的。”
章小水和周小溪白眼都只差翻上天去了。
青天白日扯謊都不臉紅的。
周小溪道，“可就是野豬很難打的啊，這麽多年章叔和程叔也沒打上幾頭野豬，隔壁的黃獵戶也差不多情況，你們不一定碰的上。”
章小水雙手合十，“那我和菩薩祈禱我這次能碰上。”
周小溪見越說章小水越堅定，他不死心道，“萬一真碰上了那該怎麽辦啊，野豬和熊瞎子老虎都能打平手，你們兩個去，那真危險的！”
章小水雄心勃勃道，“越危險越能發財，你說城裏野豬為什麽這麽貴，就是因為難得。”
周小溪最後沒辦法了，見章崢這會兒隱形像個木頭人，只得退一步道，“那你得告訴師父和章叔吧。”
章小水道，“他們倆現在都不在家，等他們回來你再告訴也一樣的。”
周小溪見章小水一意孤行，最後氣的大叫，“你們真是翅膀硬了，說什麽都不聽，真覺得自己長本事了到時候被野豬拱傷了，周遭的人陪著你們難受擔憂。”
章小水疑惑，撓頭道，“不是啊，就是很小的一件事，怎麽在你看來我們是要去送死的？我們見情況不對肯定優先保命啊。我和章崢六歲就進山，十幾年了也沒缺胳膊少腿。”
周小溪安心了點，“什麽十幾年，你才十四歲。十四歲怎麽可能和野豬打，簡直聞所未聞。”
章小水有些煩了，一天天的，感覺事情都是反的。
催婚的時候就是你都十四歲了，這麽大了還不定親成婚將來找不到人怎麽辦。
這時候就嫌棄他大了老了。
可他幹正事，賺錢養家的時候又說他年紀小，這不能那不能。
章小水這會兒終於有點懂石墩的一言不合的暴躁了。
章小水很煩，一般他很煩的時候說話都很難聽，不，章小水不是覺得難聽，他只是把自己想法如實的表達出來了。
“周小溪，我知道你擔心我，但你用你的方法強行讓我聽你的，我很不爽。我阿爹都沒這樣對我，你也不行。”
“聽見沒，我很不爽。”
章小水說完就走了。
章崢看著氣怔發懵的周小溪，滿臉無辜溜溜達達出去了。
章崢轉身背離了周小溪，嘴角就有些止不住暗爽和心悸。
章小水對他還是比周小溪耐心的。
起碼他的話，章小水雖是嘀嘀咕咕但還是不情不願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