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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聖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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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聖賢書

王二郎家的田埂就挨著山子家的, 天色漸暗下來,山子便沒在屋子裏讀書,捧著書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搖頭晃腦。

盯著書久了, 山子會時不時遠望一番,這就看見了蹲在田埂上的王二郎。

高低錯落的一片片稻田間, 日輝餘光只落在稻田上方,田埂溝壑間一條陰暗延伸到底看不見頭,那人在地裏呆了多久?

一動不動的看不清情況,山子怕是人生病了,準備放書出去看看。

“去哪兒,都要吃飯了就到處溜達。”山子娘從竈屋裏探出腦袋道,“好的不學學壞的, 就像你那死八百年的奶奶一樣,每次眼看看要吃飯了就假模假樣去幹活, 非要端著架子叫我三催四請。”

山子被兇的肩膀一縮, 但還是捏著拳頭, 甕聲翁氣道, “子不言父過,女不道母-奸。娘,你不應該這樣說奶奶,而且還是去世的。要是爹在家,你肯定不敢這樣說。”

趙麗花一聽反天了,她叉腰出門就要罵。

山子小聲道,“是這話又不是我說的, 是要科舉考試的書,《禮記》說的。”

趙麗花啞火, 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但是他這不是反過來教訓她了?

“你個不孝子,讀了書就來對付你娘,白眼狼,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你倒是學了回來罵你娘!”

山子習慣性縮著脖子,倒是不懼。因為七八歲的時候章小水就說了,他從開始的將信將疑到現在的明確堅定,他是有使命來改變他父母的。

山子把章小水曾經告訴他的話,這回也告訴了他娘,“親有過,諫使更。《弟子規》寫的。”

趙麗花聽不懂,心裏又驕傲自豪又忍不住罵山子,“你出去幹什麽,最近你離那王二浪遠點,別被他家訛上了。天天發-浪只差提著褲腰帶綁個漢子回家。”

山子皺眉,“暗裏算人者,算的是自家兒孫。空中造謗者,造的是本身罪孽。”

趙麗花又不懂了,心裏虛面上頂著兇,鼓著眼罵人,“讀幾年書不會說人話了?”

山子道,“意思是在背後算計、詆毀他人,最終會給自己帶來罪孽和災禍。”他頓了頓忙補充道,“是《治家格言》裏說的!”

趙麗花被說的一楞一楞的,只道,“你就在我這兒大發神通吧,等你爹回來你在說你這些聖賢書。”

山子挺了下背心裏哼了一句,“寇,我亦所往!”

“我去看看田埂上蹲了個人,好久沒動了,我看看是不是有機會做好人好事。”

山子說完,趙麗花心裏一喜,家裏有個讀書人,將來要是考取功名的,她自然是知道名聲對重要了。前朝以前還能靠好名聲做官呢。

“去去去,快去快回。”

她見山子一喜,又喊站住,“可別是去找章家玩。我聽人說章家兩小子挖陷阱不做標記,把王大牛的腳都斷了,又仗著自己家勢大反打王大牛。小人得勢就張牙舞爪的,你們可不是一路人。”

山子板著臉嚴肅道,“道聽途說!我都去看了,明明是王大牛跑去虎仔家地裏偷苞谷,踩了人家陷阱,這就是天意報應。”

趙麗花驚詫,還真是這樣啊。

陳氏說的囫圇,她還以為是在山裏挖的陷阱。沒成想是在自家地裏。

她下午在地裏不知道這件事,只聽陳氏給她哭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還指著臉上腫脹的巴掌印要尋死,聽得她都覺得章家簡直過份了。要把人逼死啊。

尤其是一旁村民反而陰陽陳氏,幫章家說話,好像全村人都站在章家這邊,顛倒黑白似的。趙麗花心裏更厭惡的不得了,原本信陳氏六分,聽村裏人都幫章家說話,倒是信八分了。

這會兒聽自家兒子說很多村民親眼上山看了,又說是在虎仔家的苞谷地裏,這才知道自己被陳氏的話哄騙了。

不是她蠢,是陳氏真可憐兮兮的,也不怪她發了善心被哄了去。

趙麗花心煩,覺得被兒子說著下了臉,“走走走,看見你那樣就煩。”

山子得了許可,還給他娘躬身行禮,一板一眼的肅然規矩,趙麗花心情就好了,瞧瞧讀書人的氣派就是不一樣。心裏哪還有什麽氣,只面上板著。

山子一本正經的出了院子,一跨出院子就像是脫了牢籠的小狗,要不是怕原地蹦跶破壞了他給她娘眼中塑造的讀書人形象,少不得蹦跶出三丈高。

先去看看田埂上的人,再去找章小水虎仔他們玩。

來到田埂邊,走近一看是王二郎。

正躲在稻田邊嗚嗚的低聲啜泣。

山子離了一丈遠距離蹲下,“你這是怎麽了?”

王二郎哭得正洶湧,猛地聽見人聲嚇得一哆嗦,擡頭一看是吳小山。

王二郎下意識想到他爹娘的交代,腦子想著把山子攪和在一起,但擡眼看到山子那關心擔憂的目光,腦子一下子就糊了,委屈壓垮了心中所有的雜念。

王二郎哭得更兇了,抽噎道,“你還敢靠近我,你就不怕我嗎?你肯定知道我在村子裏的名聲。”

山子猶豫道,“你也不想這樣的吧,不然你怎麽會偷偷躲在這裏哭。”

王二郎擦了下眼淚,擡頭看山子,想著山子平時人不錯,不會仗著自己是讀書人就勢利眼,也不會像其他章家玩的那幾個漢子神色冷硬目光嫌棄……

他娘說他糟蹋糧食,還不嫁人不如死了算了。

王二郎一咬牙,哆嗦著手指朝山子磕頭,“你娶了我吧,我給你當奴仆都行,今後你再娶休了我都行。不然我要被我爹娘打死的,他們嫌棄我嫁不出去又要罰金,我家窮的一粒米都沒有哪還有錢交罰金。”

山子嚇得後退一步,連連道,“不行,我娘說我沒考取童生前不會成親。”

王二郎哭道,“你是不是喜歡章小水才不答應的。”

山子一噎,臉漸漸紅了,他低聲道,“沒有,我不配喜歡他。”章小水也不會給自己機會喜歡。他也不會允許自己邁出這一步。

“我們只是好朋友好兄弟。就和虎仔一樣的。”

王二郎哭得更兇了,他娘說章小水兇悍沒人要,結果讀書人都說配不上他。就是他章小水真的嫁不出去,那幾個漢子應該都不會看著章小水出醜成老哥兒,都會搭把手的吧。

“他章小水怎麽就這麽命好,明明都是山狗村的流民,憑什麽他就有爹娘疼愛哥哥夥伴護他,同樣是人,為什麽我就是這個命。”

王二郎嗚嗚大哭,剛出了聲就趕緊捂著袖口沒了聲。

連哭都不敢哭。

他自己是個笑話了,不能連累了山子。

山子道,“對啊,他就是招人嫉妒,太好了。你我嫉妒他都是正常的,就像咱們現在躲在這裏暗處,聽見章家院子裏的嬉笑打鬧都嫉妒。”

王二郎止住了哭聲,不可置信道,“你也嫉妒?”

山子嘆氣,望著章家那個方向道,“是啊,為什麽不是我,為什麽我不能。可人生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章小水說過,我們出生的時候要剪斷和娘肚子相連的臍帶,這是第一步自我獨立,在後面的每一天我們都在積蓄力量去獨立的活著,就算是爹娘給的壓迫牽扯,隨著我們長大也能像剪臍帶一樣斷開。”

王二郎艷羨山子提起章小水時的神色和眼裏的光,又不服的嫉妒,“說的好聽,我離開我爹娘怎麽活?他章小水有雙親愛護,我呢,我有雙親毒打恨不得我死。就連田幸也一樣,他起碼有個疼愛他的娘為他謀劃過日子,而我什麽都沒有。”

“我就是地裏的一團泥,沾著誰都嫌棄。”

山子道,“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可不行,當然我不會笑話你,我以前也這樣。就說章小水他以前多苦,章叔腦子鈍,瑜叔病弱要吃藥,村子裏還有石墩這個霸王欺負他,他不也沒抱怨,每天起早貪黑扯豬草幹農活洗衣服,可能老天見他太可憐了又太頑強了,讓章叔腦子好了,日子也就越來越好了。”

王二郎吸著鼻子一想,好像章小水小時候確實很苦,就連他爹娘都說章小水命不行攤上了這倆雙親,日子苦都怕要餓死。

“你就拿你現在和小時候的章小水對比,哪個更苦更可憐。”

王二郎想了下,“差不多吧。”

“但是你現在長大有力氣幹活,他小時候想幹活都沒力氣。”

“可是我要是明年嫁不了人,我哪還有命幹活。”

“那還有一年時間,你拼命賺六百文。”

王二郎從來沒想到還有這種法子,他爹娘一直都是要他豁出臉面去嫁人。

賺錢……他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要賺錢。

他每天想的是怎麽把爹娘吩咐的活幹完,回到家裏怎樣說話對答才不會被打罵。

他爹娘說章小水進山打獵沒個哥兒樣子,還劁豬殺豬更加低賤丟臉,說這樣的哥兒是嫁不出去的,沒有哪個男人會要這樣的兇悍強勢哥兒。

王二郎以前也深深覺得,可現在一把心思放掙錢上,他就知道章小水多了不起了。能掙錢比什麽都好。

王二郎重新燃起了對未來的奔頭,雖然只是一個方向但也像是黑暗中有了一縷細光,他感激的看著山子道,“謝謝你山子。”

山子道,“要謝就謝章小水和虎仔他們吧,要是沒有他們,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

王二郎揪著手指頭,嘀咕道,“又是章小水。”

“對就是他,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以前也嫉妒還恨過他。”山子坦然笑道。

“誒!山子你死這裏幹什麽!在你家屋檐後學狗叫好半天,你躲在這裏!哎哎哎,我去,你怎麽和他在一起。”

虎仔氣喘籲籲跑來,山子一轉身就看到了背後的王二朗,頓時像看到猛獸一般後退。

王二郎被說的臉紅,山子道,“他不會這樣了,他有新的目標了。”

“啊!不會是你……”

“不是不是,是賺錢自己攢錢繳罰金。”

“哦,那就好。嚇死我了。”

虎仔並不關心王二郎的事情,他道,“走,一起去吃苞谷粑粑都給你留了。”

“不去,我娘知道了不得打我。”

“章小水都喊了,叫我把你偷偷拐來,說你拿一本書來問他阿爹學問。”

山子一想可行!

他對付他娘那套,還是章小水提議,他們幾個人商量半天得出的法子。實踐多年,效果越來越好了。

山子對王二郎道,“那我先走了。你回去就給你爹娘說,要是他們不同意,你就來找我爹。”

王二郎連連點頭,心想幸好虎仔找來了,不然山子的名聲可不得被他連累了。

山子和虎仔跑回家,快到家門口時,山子整理了下衣角把腳底的泥巴在小路前的草地上蹭了下。

虎仔偷偷蹲在爬滿絲瓜藤的竹籬外,示意山子趕緊進去說。

山子有些緊張,但趁他爹沒回來之前抓著機會給他娘說了。

“做學問的事情問李瑜?李瑜會什麽,我看你是皮子緊就是想和他們一塊鬼混。”

趙麗花看著一臉嚴肅正經無比的兒子懷疑打量道。

山子一手後背,一手把手中的書給他娘看,“這是夫子布置的功課,我也沒辦法。就是要我去考考瑜叔,考考章小水的。”

趙麗花這下神情認真了。

趕著山子趕緊去。

末了又道,“可別在人家吃飯,省得人背後說你不懂事,眼皮子淺。餓死鬼投胎似的。那章家看著大方,誰知道背地裏多嫌棄那幾家孩子成天吃。我要是那幾家大人,也沒那麽厚臉皮。”

但想了下,他兒子是讀書人有分寸的。

可比村裏這些小子哥兒懂事多了。

山子出了院子先沿著路上到了虎仔家,虎仔才落一步跟了上來。

山子道,“不好意思啊,我娘就是自己瞎說的。”

虎仔沒在意,他笑嘻嘻道,“章崢是嫌棄說我們吃他家飯,但要是隔個幾天不去吃,章小水就押著章崢來請咱啦。咱們可是有牌面的,要三催四請。”

山子羨慕他們這份坦誠和旁人無法離間的信任親密。

或許這就是書裏的情同手足守望相助。

“對了,你那個夫子咋回事,聽說考舉人又失敗了,休課半年還照樣收你們束脩。”

山子道,“沒辦法,附近村子只他一人教學,大家又認可他。”

虎仔一想,那可真是托了章小水的福氣。

前朝末年戰亂停了科舉,黃夫子原本只想賺幾個錢,自己一邊等著新朝成立重開科舉,一邊備考溫習功課。對村裏毛孩子的學業並不上心,會識字算數就行了。

並不是他不想負責,而是周遭村子數百戶人家,能考上童生的就沒幾個,送來讀書的也只是盼著識文斷字,讀個兩三年好去鎮子上找個體面的差事做。

他只想隨便糊弄一下,但自從黃夫子剛開私塾那會兒被七歲的章小水踢館,黃夫子對學生們的千字文要求到發指的地步。

要求入學半個月不管會不會認字,都要倒背如流千字文,否則一概退學不教。

結果卻意外贏得周遭村子家長的口碑,看孩子入學半個月就把一本書倒背如流,紛紛覺得自己兒子有天賦是讀書的料子,對黃夫子敬重有加。即使半年停課,束脩照樣繳也沒人敢找茬。

所以趙麗花對黃夫子的話是深信不疑,山子打著夫子的借口去章家,趙麗花還歡歡喜喜的,期待李瑜出醜解答不出來。

畢竟他兒子可是花了大錢來供起的讀書人,和章小水章崢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畢竟她兒子是體面的坐在書桌前在書中找黃金,章家小子們是苦哈哈的進山掏屎糞。

山子和虎仔來到章家,院子裏香味已經傳出來了。

院子裏人多,虎仔嘛,腳步沒停的一溜煙就沖進去了,熟的像是這院子裏的泥巴活該在這兒。山子見人都看來有些不自在,所幸門口的黑狼青只是聞嗅看著他,並未撲上來犬吠,不然他更尷尬。

李瑜看到山子來,笑道,“稀走啊山子,來的正巧,石墩和虎仔前些天摸了五六斤螺螄,今天你章叔收工早,正炒螺螄吃。”

山子有些不好意思,他緊握著手裏的書,羞赧道,“那我今天有口福了。”

章小水見山子杵著不動,朝他招手指著桌子上兩塊苞谷粑粑道,“快來,特意給你留的。”

石墩還是瞧不上山子,“可不是,不說特意留的還喊不來你這個秀才郎。”

山子尷尬笑,直接坐院子裏的木桌邊,剝開蒸黃的苞谷葉子,撲面而來的清甜香味讓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苞谷粑粑包成了漂亮的三角狀,裏面還能看到白糯米和黃苞谷面的黏合,這會兒正是溫熱,咬一口黏糯香甜的很。

山子道,“好吃。”

石墩沒好氣準備噎話頭,桌底下被人踢了一腳。

“誰踢我!”石墩怒。

“我踢的怎麽了。單挑還是群毆。”章小水道。

石墩沒意思道,“誰打得過你祖宗小爺爺。”

章小水道,“你進屋去給我哥打下手,劈柴餵豬自己挑一樣。”

石墩不情不願去了。

章小水和山子說著話,多是章小水問山子最近在私塾怎麽樣,鄭耀祖有沒有再欺負他,趙天天蛀蟲的牙齒重新長出來沒,等等小事。

山子環顧四周見大人小孩子都忙自己的,他對章小水小聲道,“你上次打鄭耀祖但他還不死心,還要我給你遞情書。當然,我是寧死不從的。”

這事情章小水叫山子保密,不然被章崢他們幾個知道了鐵定跑去打鄭耀祖。

也不知道鄭耀祖喜歡他什麽?打人兇嗎?那也算有點眼光吧。

章小水道,“也不用寧死不從吧,你好好讀書在學業上羞辱他。”

山子嘆氣,“我可能真不是塊料子。”黃夫子講課很快,基本就一遍過,山子根本來不及聽,只想把筆記記全。筆記做不及時,課後問黃夫子,對方還會奚落他上課不認真聽,只會記筆記的笨腦子。

章小水道,“不是給你說過了嗎,你們黃夫子本就討厭山狗村的人,自然對你沒好臉色。別因為他是夫子就能不分青紅皂白罵你啊。嘴巴上不能反抗,你就在心裏嘀嘀咕咕,反正就是不能認同他說的,他自己才是不會教書的蠢蛋。”

這話簡直逆天,但山子點頭心裏好受多了,他把袖口裏的書掏出來問章小水這段話是什麽意思。

章小水翻白眼道,“我哪兒懂,都這麽多年了,你還不相信我只會背千字文啊。”

山子被兇的吶吶的,山子道,“那我可以問瑜叔嗎?他應該不會兇我吧。我覺得不會,他對石墩都沒兇過。”

於是山子拿著書去問了屋檐下切冬瓜的李瑜,李瑜笑道,“你要問我怎麽做冬瓜糖我會,你問書,我都十幾年沒翻書了,哪記得什麽。”

山子有些失望,這段話他思索半月始終不得解,又不敢問夫子又不能和同學討論,想來章家問問也碰壁了。

李瑜見山子是真失望也是真求解,他道,“那我試試,哪段話。”

李瑜放下切冬瓜的刀,周小溪端來木盆和巾帕,李瑜洗漱手擦幹後才接過書本。

李瑜看了下封面是《道德經》,順著山子手指的那句,山子自己斷了句,李瑜默了片刻,山子忙把細竹桿遞李瑜當句讀,李瑜才重新斷句讀道,“不上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不亂。是以聖人之治也,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恒使民無知、無欲也 。”

李瑜一念書,周圍不知不覺站滿了孩子。

大的小的,一個個撐著脖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李瑜一邊看書斷句,一邊餘光看周圍孩子們那爭先恐後看熱鬧的樣子,一雙雙眼裏都是新奇有趣,滿是孩子般童真,談婚論嫁確實為時過早。律法害人……

李瑜道,“這段話出自道德經第三章安民聖人之治,我父親在任時曾經反覆斟酌解讀過,所以我還有點印象。”他父親是極其嚴肅執拗的人,一句不解百思不止,這話也常常在嘴裏碎碎叨,所以李瑜記憶猶新。

章小水眨眼道,“聖人之治?是說如何管天下所有老百姓的?”

李瑜點頭。

章小水心頭砰砰跳,原來這就是書中自有黃金屋了,書裏連治天下的法子都有。

他不想治天下也治不了天下,但是肯定能治自己的。

那這是什麽意思?

石墩湊近瞪大牛眼道,“虛其心,弱其志……使民無知無欲。”

“怎麽有點熟悉的感覺。”

虎仔也點頭生怕自己落後一步,扣著手心連道,“對對對,很熟悉。”

章小水想了想道,“啊,這不就是劁豬前後的對比嗎?劁豬前豬躁動不安不肯吃,劁豬後聽話溫順的很。這話的意思就是去處我們天然的本能,來聽他們的話嗎?”

石墩恍然大悟,憤憤道,“無知無欲,這就是把我們老百姓當豬傻子管?”

虎仔立馬也跟著憤然道,“可不是,你去城裏衙門口看一圈,那些衙役各個鼻空朝天,顯然就是把老百姓都當傻子看。”

山子道,“不是吧。這是聖賢書,先賢是不會這樣說的。”

虎仔道,“那是你掉書簍子裏去了。”

章小水也道,“不能吧,還是先聽聽阿爹怎麽說。”

山子嗯嗯點頭。很有惜惜相惺的感覺。

一直沒說話的章崢斜了眼山子,餘光悄悄往書本上看,只看到了不賢不爭不貴不盜,只覺得混混沌沌有種麻木的安好。這算什麽聖賢書倒是叫人做傻子,對官府百依百順吧。

李瑜笑道,“大概意思是不推崇賢能之才,使百姓不爭名奪利;不以奇珍異寶為貴重之物,使百姓不做偷盜的壞事,不宣揚自己的欲望,使百姓不產生邪惡、動亂的念頭。

因此,治理天下的方法,是要凈化百姓心靈的雜念,滿足百姓的溫飽,減損百姓爭名奪利的念頭,強健百姓的體魄。要常使百姓沒有偽詐的心志,沒有爭名奪利的欲念。

使那些智巧之人也不敢肆意妄為。以無為的態度去處理政事,就沒有治理不好的。”

李瑜說完,周圍一陣沈默。

石墩一臉莫名的看周圍,見各個深思狀,他抓了下臉也做愁眉苦臉模樣。虎仔見石墩都聽懂了,心裏著急,把眉頭擠成了川字紋路,眼珠子使勁兒滴溜溜的轉。

章崢心裏冷哼,還聖人之治呢,可不就是教百姓做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傻子?

章崢見章小水擰著眉頭成了小波浪,不安好心道,“我覺得這就是說的你,水寶,你簡直達到了聖人境地,哥哥以你為榮。”

“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在修身上格外有天賦。”

換別人誇章小水他就高興了,他哥誇他,話得反著聽。

章小水不高興道,“你再陰陽怪氣我給你兩拳。”

章崢忍笑,可不就驗證了。

除了他倆人人都在認真思考,起碼面上是這樣。

章崢見山子也想的十分認真,端著讀書人的架子很有派頭,他便收了戲謔也認真了幾分。

半晌,章崢問道,“可是不尚賢不爭,我們還怎麽賺錢衙門怎麽收稅,衙門沒稅那水利灌溉修橋鋪路都沒錢,不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苦大仇深的石墩兩眼一亮,立馬點頭,“對對對!”

憋悶許久的虎仔見有人終於提問了,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山子立即道,“我知道!我學過!”

他搖頭晃腦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章崢看著山子,石墩也看著山子,章崢和石墩的餘光碰了下都是暗暗不耐煩的。

李瑜誇讚道,“很對。你給大家說說什麽意思。”

章小水見哥哥不高興,知他是惱山子出風頭自己又肚子裏沒墨水,章小水搶道,“我知道,從小阿爹就教我們了。”

章小水朝章崢眨眼,還比劃了射彈弓的手勢,章崢瞬間了悟,他道,“君子之間沒有什麽可爭的事,如果有爭則一定是在射禮上,但他們首先相互行禮,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然後登堂進行比賽,比賽結束,先讓輸的喝再共同喝酒。這樣的爭才是君子之爭。”

“也就是說,君子之爭也是堂堂正正的,有禮有節的。”

李瑜點頭,這點還是他針對兩孩子小時候喜歡那射彈弓比賽,絞盡腦汁翻出的論語句子。好在他們現在雖然愛比,但不會因為誰勝一籌而赤急白臉了。

李瑜道,“章崢的崢也是取山之坦蕩,巍峨崢嶸之意。”

虎仔和石墩可羨慕了,他們都沒大名呢,大名就是虎大郎,程石頭。

不過想想章小水這名字也挺草率的,大家心裏都平衡了點。

李瑜道,“水利萬物而不爭,小水涓涓細流不急不躁又輕快徜徉,所以叫小水。”

山子道,“原來是這個意思,他一直說自己是小心的小,洪水的水。”

對啊,多拽多厲害啊。

章小水心想道。

“阿爹,剛剛山子問的那段話,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李瑜道,“怎麽說?”

章小水想了想道,“聖賢說不要推崇有才能的人,不以奇珍異寶為貴重之物,可最開始的時候,大家怎麽知道什麽是有才能的人,什麽是奇珍異寶,但是我們現在都知道。還把人也劃分為三六九等,幹活還分高低貴賤,就像是挑選一頭豬都有個優劣之分,把田裏的雜草也要分一分哪些是難對付的。可豬和草並不知道我們對他們的劃分,所以他們沒煩惱,但是我們人知道別人對我們的劃分和期待,所以我們有各種雜念,想證明自己想出人頭地。”

“可他們的劃分一定是對的嗎?大家都聽,我就不聽,旁人說殺豬劁豬不好,可請人來殺豬的時候又客客氣氣,他們不是自相矛盾嗎?”

李瑜一頓,倒是沒想到這點。

他嘆息道,“可惜你是個哥兒不能科舉,要不然你外祖父肯定喜歡你。”

章小水嘟囔道,“我不能讀書就不喜歡我了嗎?那我也不要他喜歡。”

李瑜道,“不是,是我想岔了。就是你說的,萬物本就沒名狀,與其在乎外界各種眼光看法困擾心志,不如向內求索,有自己的一技之長。”

山子目光閃閃,他就說章小水很厲害的!

他背負著他爹娘給的壓力和期許讀書科舉,但章小水可是逆著世俗的眼光和評判做自己想做的。

山子內心又堅定了一份。

山子看向章小水眼裏亮的很,但下一刻,他面前就被章崢和石墩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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