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野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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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野雞
離開春犁地還有幾天, 但農活都是宜早不宜遲，只要肯定做，那地裏永遠都有活兒。
孫傲梅早早扛著鋤頭來到了趙麗花家。趙麗花家有七八畝地, 吳啟河經常在外面跑喜歡幹活賺快錢, 不耐煩地裏的農活。
所以基本上都是趙麗花扛著家裏的地。這回，吳啟河做主, 請孫傲梅來家裏做短工，說減輕趙麗花的負擔。
要收拾的是苞谷地，地裏的包谷稈去年秋收砍回家了，但秋收後的小陽春裏雜草瘋漲，一個冬天過去雪化後露出齊人高的荒草地。
孫傲梅把趙麗花家荒地割完，坎上坎下田間裏外都收拾的仔細，下午收工時, 趙麗花一看才幹了兩分地。
趙麗花站在院子也不讓孫傲梅進屋裏，笑瞇瞇道, “孫姐, 你真是仔細人, 也真是那句老話慢工出細活兒啊。你這樣幹活, 你家幾畝地怎麽忙的過來。嗨，我白操心啥，自己事情都忙不過來，還擔心孫姐家。哦，鍋裏煮了豆飯，吃的簡陋你別嫌棄，你快來吃吧。”
孫傲梅被趙麗花說了一頓, 那一頓飯也沒心思吃。人家本意也不是想給她吃的。
“不了，家裏幸哥兒飯都做好了。”
孫傲梅搓了下手心, 準備開口問工錢的事情。家裏沒錢買種子錢了，以前都是留自家的豆種、麥種、谷種種地的，但是聽趙麗花說大黃村這兩年都開始買其他府城推出的種子，產量比以前翻了兩三倍。那價格卻是比本地的種子貴了五倍。
孫傲梅咬咬牙，還是想奔個高產的念頭。
她剛準備開口，就被趙麗花打斷了。
趙麗花道，“誒，家家戶戶都到飯點了，我家老吳還沒回家，家裏的錢都是他管著的，你的工錢等他回來親自給你送來。”
孫傲梅點頭，“誒，不著急改天碰見了再給也行。”
趙麗花又道，“你家田幸婚事還真是難啊，我家老吳打聽好些人家，這十裏八村的正經人家都講究一個門當戶對。那不正經的給老鰥夫當填房，這不是委屈咱們幸哥兒了。你看這事兒，高不成低不就，外人還嫌棄我們流民村的眼界高，媒婆都懶得插手，真是不好辦啊。”
孫傲梅面色一緊，捏著滿是補丁的衣角，連連道，“誒，多費心了，村長人脈廣，還得靠村長幫我家幸哥兒尋摸尋摸，今天工錢就算了，今後你們家有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
趙麗花終於笑了，“你這話說的像是我們趁人之危討便宜，要不是我倆關系好走的近，我家老吳一個大男人，可真是不屑幹媒婆的活。”
趙麗花心情好了，又話頭說了家長裏短。
“聽說周家讓周小溪拜李瑜為師父，學刺繡？李瑜教兩孩子說的好話吧，那兩個六七歲的孩子能說這麽些疼人的話？我看八成是李瑜私下埋怨周家不給錢白嫖，兩孩子聽了去又借著孩子吵架說了出來。”
“你就說說李瑜那人心機深不深，一個病秧子能教的好什麽，周家真要是為孩子好想學一技之長，那像黃大興的孫子去鎮上的繡坊學，怕是舍不得那一年五百文束脩吧，學成三年內還得把賺錢所得全部教給師父。”
“說什麽心疼周小溪這哥兒，舍得錢買騾子買大鍋，真真要為孩子盤算花錢的地方那是一毛不拔。”
趙麗花說了一堆見孫傲梅沒像以往出聲附和，眼珠才往她身上覷著，半晌才皺眉看熱鬧道，“孫姐，你莫不是想和周家結為親家吧。”
孫傲梅心裏一咯噔，周家麽……周家沒地人丁單薄，就是賺了小錢那也捂不住，周青山那孩子沒個主心骨，今後很難抗住豆腐攤子。要是她家幸哥兒嫁過去，那公爹姆爹強勢，日子也難磋磨。
孫傲梅道，“自然不是，我家哪能和周家接親，他家有騾車又有賺錢的營生自是瞧不上我家的。”
趙麗花道，“孫姐又自甘輕賤了不是，你家幸哥兒模樣好主意強人又是知道好歹的，嫁誰家那日子都好過的很。”
孫傲梅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一掃連月的憂愁，“你家山子也好，自小就懂事聽話，今後親事定搶手的很。”
昨天剛滿七歲的山子聽著一臉莫名奇妙，但他不敢聲張。他爹說明日就把他領去大黃村村塾上學，要他出人頭地去讀書。山子覺得自己壓根兒不是這塊料，說想學打獵被他爹狠狠打了一頓。
他想跟章小水他們進山打獵，多威風厲害啊，都能打野兔賺錢了。
可他爹非要他去戳那什麽書本，他簡直看得頭疼。
他都問章小水他們了，沒一個人選擇讀書的，他也不想讀書。他們都選了習武打獵，他也想學……
趙麗花道，“那可不，我家山子現在可不是泥腿子的兒子了，村長那也是官兒，我家山子可是官家出身了，今後讀了書有了功名，就是城裏的小姐都隨便挑。”
尤其是程武這種人都能和裏正家結親，她家山子比程武看著聰明識趣多了，怎麽著都不會比程武混的差。那程武也是，好好一門親事，還鬧得被裏正家退婚鬧和離了。果真窮人命享不了福。
孫傲梅笑道，“是啊是啊，你也是好命，有這麽一個頂事的好男人和挺好的好兒子，不像我家那男人成日醉醺醺的。”
趙麗花鼓眼道，“什麽挺好，我家才不是挺好。”
孫傲梅忙道，“哎呀，你聽錯了，是頂好頂頂的好。”
趙麗花才笑，她道，“你也別羨慕，你的好命在後頭嘞，你是會盤算的，日子總會好過，不像是章家，真是日子亂過。章小水一個小哥兒竟然成天爬樹打彈弓，還從山裏跑進跑出，比男孩子還養的野性，他家那章崢也是，整天看人黑眼睛陰沈沈的，像是從山裏溜出來的狼狗崽子，看著怪滲人的。這樣養孩子，長大後又是頭疼的很。 ”
趙麗花說著餘光見山子眼裏羨慕的眼神，立即兇道，“還不滾去背書！”
山子苦著臉，他還沒入學背什麽書？但是他爹已經發話了，入學前要他把千字文背熟爭個頭名臉上有光。他爹就自己磕磕絆絆教了一遍，他如何背的熟。
孫傲梅見山子像是被套著脖子被牽著走的，她道，“可沒幾戶人家能上學的，山子你要爭氣可不得讓你爹娘寒心。”
山子吶吶點頭進屋子去了。
孫傲梅站在院子裏沒說一會兒就回去了。等吳啟河回到家裏，問開了多少工錢。趙麗花說沒要錢，只說托人找相看的人家。
吳啟河皺眉，瞧著趙麗花喜滋滋的臉色道，“不就是省了十五文工錢，瞧把你高興的，眼皮子就是淺。”
“不過孫傲梅也算識趣，改天我還是去托人尋下，這親事本就講究緣分，咱們盡力就行。”
“他吳啟河會幫你尋？我看你是著急魔怔了，那吳啟河是什麽人，無利不起早的人，你還指望他？你這麽大的歲數白活了？”
孫傲梅一回到家還沒進屋子，就被橫坐在門口的田有才伸手要工錢。孫傲梅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下，田有財就蹭的暴起呵斥。
“你個蔫貨，給人做工不提前問好工錢什麽時候結賬，被人趙麗花說幾句就不要工錢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想全家跟著你一起餓死啊。”
田有財對孫傲梅拳打腳踢，屋裏做飯的田幸聽見動靜，跑出來扯架，反而脖子被他爹抓了爪子破了皮。
這家吵吵鬧鬧的，在山狗村倒是獨一份。
不過看熱鬧也是看自己，誰家過日子不是打打鬧鬧的。
更多的都是聽一耳朵，嚼舌根子的心思都生不起來。一年之計在於春，雖然山狗村的人沒讀過書，但也知道要好好安排打算起來了。去年賦稅重，幾乎收刮家底才完稅，還有幾戶人家賣了地成了佃戶。也不知道今年的徭役和賦稅又是什麽情況。
去年秋收大黃村可是出了名的高產，據說都是因為買了新谷種。
年景好的時候，一畝中等水田用自家谷種能收一百五十斤算頂好的，大黃村用新谷種的人家，據說畝產都到了三百斤。
產量高，但是谷種價格也高。
本地谷種價格一鬥九十文，外地新谷種去年已經賣到了一百十文一鬥了。
章有銀道，“去年嫌棄谷種貴，昨天和周圓去城裏糧鋪子問了下，已經漲到一百三十文一鬥了。其他苞谷種和豆種都漲價了。”
李瑜算了下，兩畝地水田用一鬥谷種應該夠了。不過這也不好說，還得看人播撒和氣候條件。播撒的谷種不生或者生的少燒苗都是常有的事情。一般農戶人家都會多準備一些谷種防止意外。
那苞谷種和豆種據說會壯桿抗風吹不輕易倒伏，還能預防蟲害卷芯。
價格也不便宜。要是家裏全部換新種子，這一去少不得三四百文了。
章小水聽著大人的話，默默的勾著指頭算賬，算來算去發現種田是虧本的啊。
去年收的糧食繳稅後家裏只剩下幾十斤了，還留了二十斤谷種，過個年後米缸都見底了。要是再添新加的谷種錢，那這不是虧的更多了？
章小水悶悶道，“阿爹，我長大後不種田，種田又辛苦又倒黴，種的東西都被收走了，一年收成賣錢也才……”
數目有點大，章小水又準備勾著手指頭時，章崢道，“能賣兩千文的價格。我也覺得種田不好，舅父不如進山打獵來的好。走一回少不得一只野雞野兔二三十文。”
章小水也點頭。
還想起了他們前幾天在山上放的吊腳套不知道有沒有用。
李瑜道，“獵戶都是沒地種的人才去進山冒險幹的營生，種地雖然看天吃飯但好在安全。你們是冬天進山蛇蟲鼠蟻都在地裏冬眠，等春天來了，就知道山裏的危險了。有地才有根兒，咱們現在是地少，等地多了就能吃飽飯了。”
李瑜又不放心叮囑道，“今後這樣的話不要在外人面前說，世道壞，小心別人抓舌頭。”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胳膊撒嬌，“世道壞，阿爹好！”
李瑜忍不住笑，輕點章小水額頭，“要記住了。”
章小水點頭，以前他對世道好壞沒直觀了解，只在山狗村裏生活。雖然山狗村的村民都不大熱絡，但對章小水來說並不覺得異常。他自小了解到的是衙門安頓他們父輩讓他們出生在這裏，有田地種還允許開荒，還免除賦稅呢。
直到去年糧稅來勢洶洶，秋收的糧食還沒進布袋，就要上繳了。村子裏到處愁雲慘淡，繼續吃糠咽菜。章小水才知道賦稅是什麽。
好像衙門對他們好不是真的好，就好像是為了秋收賦稅一般。好像他餵豬對豬仔好，也是為了豬仔快快長大過年殺了。
章小水惆悵的嘆氣，“我不要做豬仔。”
他莫名其妙的話引得章崢看他，章崢道，“你不是想要做殺豬的？”
章小水眼睛一亮，捏著拳頭重重點頭。
章有銀對兩孩子的話笑了笑，轉頭對還在算賬買種子錢的李瑜道，“我打算進山找找拐棗，城裏手指大點的糖果都賣三五文，我也問了拐棗能做成糖漿，咱們自己試試。反正也不用錢的。”
兩孩子驚喜。
他爹竟然可以自己做糖。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嗎？那他們可以吃糖吃到打飽嗝！
最主要的是可以賣錢買種子。
這之後，章有銀一直帶著兩孩子進山打獵。
盡管第一次上山把兩孩子累的夠嗆，回家吃飯後倒頭呼呼大睡。
但他們每次都期待著上山。
章小水說，他前世一定是條好狗，能跑能跳還能進山打獵，只要想到進山，他就會很激動高興。
而章崢也聽到大人的閑聊，明白他們要進山找錢。
再過小半月不到的時間就要開始春耕農忙了，能不能在這幾天獵到獵物，補貼家用買谷種就看運氣了。
進山前，章小水還特意拜了菩薩，求保佑他們收獲野雞。
三人直奔之前做陷阱的地方，章小水興沖沖的臉看到陷阱還完好無損時，就耷拉了。
章有銀笑道，“看吧，進山討生活也不容易，運氣和技巧都缺一不可。”
章有銀摸了下章小水的腦袋，“別灰心，空套很正常。咱們想想怎麽改進。”
就他們三個門外漢，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的。
這個吊腳套還是章有銀偷偷摸摸跟著黃大興偷學的，結果只學到個模子。
於是章有銀帶著兩孩子又去山裏找黃大興設吊腳套的地方。
漫山遍野也不難尋，茫茫墨綠章有銀方向感強且記性好，一路拿著柴刀削藤蔓和錯亂的枝丫，很順利地就帶著孩子悄咪咪地找到了黃大興設套的位置。
這是雜木林子裏一條小路，兩邊都有樹木遮擋，大冬天的路邊野草也是綠的，落葉厚厚一層，沒有人跡留痕，乍看根本看不出有吊腳套的陷阱。
原本有只羽毛漂亮的野雞昂首挺胸的準備穿過小路，結果聽見腳步聲立即驚的飛走了。還飛得兩三米高呢，咻地就鉆入林子裏不見了，最後連一點動靜都沒了，只聽孩子原地的驚怔呼吸聲。
章崢遺憾，要是這雞上套了他們可不就捉到一只了。
章小水皺著小臉重重拍手嘆氣道，“世風日下啊，這黃獵戶太歹毒了，竟然在小雞回家小路上埋伏，說不定人家剛吃飽肚子喝飽水，正高高興興回家睡覺呢。”
章崢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太狠毒了，不過咱們大老遠跑來看它，這野雞也是不識好歹，看見我們來了還跑，一點都不大方好客。”
章小水道，“對呀對呀，阿爹還教我們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章崢道，“可不是，既然它不把我們當朋友，那也休怪我們不客氣。”
章小水道，“抓光它們全家！”
章有銀對兩兄弟這般一唱一和早見怪不怪，笑著仔細瞧了這陷阱，讓孩子們再說說和他們做的有什麽不同。
章小水觀察道，“周圍沒有人的痕跡，藤蔓枝葉和樹幹木棒都不是在周圍砍的。”
章有銀點頭，“對，應該是避免破壞陷阱附近的樹木，這樣動物就不容易察覺。”
章崢不甘落後道，“地上有腐蝕的枯葉子，這裏周圍樹葉都幹燥，這腐爛味的樹葉子一定是從不遠處水潭取來的。”
章小水道，“可放爛葉子幹什麽？野雞難道還吃爛葉子？”
章崢瞧了一旁還有枯葉燒後的灰燼，疑惑道，“這又是幹什麽的？”
章有銀琢磨了下道，“應該都是為了遮掩人的氣味。以前聽老獵戶說過，山裏野獸鼻子靈敏的很，下了陷阱和圈套也得兩三日後才有結果，因為人味散去需要時間。黃獵戶拿腐爛的樹葉和燒灰應該都是遮掩人氣味。”
“我們之前做陷阱都是就地折樹扒樹藤，估計也露餡了。”
章有銀帶著兒子們總結好經驗後，又找到一條野兔子山雞出沒尋水的小路，這回為了保險起見，在這條小路上下了數個連環吊腳套，只要野雞來了，左腳逃跑那右腳一定被吊住。
布置好陷阱後，章有銀又帶著孩子去另外一個山頭了。
這會兒山裏開凍了潺潺雪水彌漫濕氣，浸濕章小水的睫毛，他臉頰生了肉看著有些嬰兒肥的紅潤。兩眼睛閃亮又機靈的掃視四周，像是伺機而動尋找獵物的山野幼崽。他看得仔細，腳下一個沒註意被絆倒趔趄，走在他後面的章崢手疾眼快的扶了把。
噗通一聲。
章有銀聽見動靜轉頭。
只見兩個孩子摔成了狗吃屎，兩人趴地上瞪眼相互埋怨的神情恨不得咬對方一口，但見他看來，又都一臉無辜假裝沒事的飛快爬起來。
章有銀道，“摔疼了沒？”
兩孩子連連搖頭。
生怕他們嬌氣一點，章有銀便不帶他們上山也不帶他們習武了。
章有銀便不多問，起碼下山回到家之前他是不會問的。不過下山之前還得檢查一下，不然李瑜問他情況他回答不上來。
章崢偷偷對章小水道，“扶豬仔都沒你難扶。”
章小水咬牙反擊道，“你自己耍酷，還單手扶我，你以為你是爹爹啊，丟臉。”
章崢氣的冷氣往肚子沈，磨牙道，“看路，就不該扶你。”
章小水道，“那你下次別扶。”
章崢道，“我就扶。”
“行吧，勉為其難同意了。”
章小水冷漠的雙手一攤，搓了下手心的泥草，嘴角嘿嘿暗笑。
山路走了一會兒，其實也並不難行。厚厚的枯葉踩在腳下松軟順滑，踩起來嘎吱嘎吱的響，整個山林裏鳥聲都悠遠空蕩，暖陽穿過高高的林層落在低矮的灌木叢林上，疏影橫生，乍看有些影影綽綽的鬼魅。
章小水回頭道，“膽小鬼，要不要走中間。”
不待章崢反駁，就聽前頭的章有銀道，“水寶，不許這樣說哥哥。”
“你關心哥哥就好好說。”
章有銀最近就發現了，章崢有些嘴硬不肯坦誠表達自己的情緒。比如怕黑怕蛇怕高怕夜裏老鼠，因為章小水這個小哥兒都不怕，他一旦表現出害怕後，章小水就會笑話他膽小鬼。
嗯，甚至連苞谷蟲都怕。
那苞谷蟲小小軟軟的，用油炸或著竹簽串著燒味道非常香，章崢也不敢吃。章小水就一揚脖子一口吞半碗，邊嚼邊說吃光這些偷吃他家苞谷的苞谷蟲。
是稍稍有點生猛，嗯，不是奶猛的。
章有銀道，“水寶你也有你怕，哥哥不怕的東西……”
章小水道，“絕對不可能。我怕過什麽。我可是菩薩坐下童子無所不能。”
章小水見章有銀和章崢要反駁，幽幽道，“這可是阿爹說的。”
兩人都閉嘴了。
章有銀又道，“那你不能這樣說哥哥，你哭你笑你摔倒了哥哥都不會笑話你的。”
章小水嗯嗯點頭，很是敷衍。
哥哥不會笑，只會在半夜他好不容易忘記丟臉的事情要睡著了，章崢那討厭的嘴就長出來了。
比如，去年過年下雪天在周家玩堆雪人，地上冰茬兒加雪有些滑溜，他端著雪鏟興沖沖去堆雪，沒跑兩步雪鏟摔了一地，兩腿岔開在地把褲縫扯破了，露出了屁股溝。他羞地連忙扯褲子，還假裝沒事一般在雪地裏滾了兩遭才起來。結果一轉身，背後大人孩子們一頓爆笑。
他章小水什麽時候這麽丟臉過了，害得那後半天雪人不堆了，幸好晚上周叔家飯菜香。而等睡覺才好不容易忘了這件事，而這時候，章崢就趴他耳邊輕輕的說，“你怎麽還睡得著，我要是你早就羞的哭爹喊娘了。哦，怕舅舅他們擔心，喊哥哥也不是不行。”
章小水現在想起這件事還覺得章崢可惡呢。
他不好過，章崢也別想好過。
章崢面對章小水的“仇視”，大方的摸摸弟弟腦袋，一副真不省心的淘氣樣子。
章有銀見兩孩子又差點打起來，真是難帶的很，便放下了給他們說道理的心思，果然小瑜帶娃才最厲害。
章有銀把孩子們帶到之前那顆拐棗樹下，叫孩子們在這附近等著他。他要去打獵了。
章小水嗯嗯點頭，挺胸昂揚道，“爹爹你放心吧，我不會像周小溪攆腳哭著不讓大人走的。”
章有銀叮囑幾句就走了。幹糧饅頭、卷餅和水葫蘆都是孩子們自己掛在自己身上的。小小的孩子就五頭身，爬坡走山路跨水溝從不喊累的。章有銀心裏驕傲又心疼。
章崢則是亮晶晶道，“舅父，你這次是要用鐵箭頭嗎？”
這鐵箭頭還是從黃大興手裏拿來的賠償。
這東西確實珍惜難得。
估計鐵鋪能開放售賣，怎麽也得戰亂結束後。可誰又知道戰亂什麽時候結束，不過章有銀知道不破不立，拂曉總在黑暗前。這幾年可能還有一段亂糟糟的世道。
有這鐵箭頭打獵，無疑是多了一道討飯的本事。
除了身上有三把鐵箭外，他上山前專門砍了樹，用樹做箭桿，把樹幹剝皮用柴刀拋光，尖端削成箭頭形，把箭頭埋在火坑裏烘幹水分硬化。這裏沒有專門的箭桿楊，用筆直的柳樹替代也效果也還行。
章有銀點頭道，“對，你們就等著我回來吧。”
兩孩子兩亮晶晶的，異口同聲道，“好。一定能成功！”
章有銀大步流星鉆入林子前，就聽見章小水撐著脖子喊道，“爹爹不成功也沒關系，狼來了記得爬樹上躲著。”
章崢道，“還可以用尿滋它！”
章有銀嘴角一抽，吼什麽吼，獵物都被嚇跑了，這兩孩子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章崢補了一句，“舅父放心，我會保護好弟弟。”
章小水也道，“我會看著點哥哥。”
偌大的山裏，兩孩子一唱一和的也變得熱鬧充滿了人氣。
見章有銀徹底消失不見了，章小水才撓著額頭道，“你說爹爹能抓到什麽？”
章崢想了想道，“舅父第二次出門捕獵，我們還是不要給他太大壓力吧。”
章小水深以為然的點頭。
章小水突然很嚴肅地問章崢，“哥哥，你想讀書嗎？”山子都去讀書了，趙麗花說他家沒錢，才不讓章崢一個男娃讀書學打獵的。
章崢道，“你別聽山子娘的，我才不喜歡讀書，你放心，我不讀書也能養活一家的。”
章小水想了下也是，“你到現在千字文都還背不全，周小溪都快趕上你的進度了。”
他們家有買一沓毛毛紙，拿便宜的大字毛筆戳水沾著寫，不浪費墨水，毛紙可以風幹也便宜，價格不心疼。
章崢開始有點生氣，也有點羞惱。畢竟他讀書識字竟然連石墩虎仔之流都不如。那死腦子就不聽他的勸不開竅，頭疼的很。
但李瑜說找準自己長處就好了，沒必要把自己短處比別人長處。
章崢嘆了口氣，望著高達數十米的拐棗大樹，他道，“不如想想我們怎麽摘果子吧。”
章小水也點頭，“好哇，要是爹爹空手回來，看到我們有滿滿一背簍的拐棗應該會高興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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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傲梅早早扛著鋤頭來到了趙麗花家。趙麗花家有七八畝地, 吳啟河經常在外面跑喜歡幹活賺快錢, 不耐煩地裏的農活。
所以基本上都是趙麗花扛著家裏的地。這回，吳啟河做主, 請孫傲梅來家裏做短工，說減輕趙麗花的負擔。
要收拾的是苞谷地，地裏的包谷稈去年秋收砍回家了，但秋收後的小陽春裏雜草瘋漲，一個冬天過去雪化後露出齊人高的荒草地。
孫傲梅把趙麗花家荒地割完，坎上坎下田間裏外都收拾的仔細，下午收工時, 趙麗花一看才幹了兩分地。
趙麗花站在院子也不讓孫傲梅進屋裏，笑瞇瞇道, “孫姐, 你真是仔細人, 也真是那句老話慢工出細活兒啊。你這樣幹活, 你家幾畝地怎麽忙的過來。嗨，我白操心啥，自己事情都忙不過來，還擔心孫姐家。哦，鍋裏煮了豆飯，吃的簡陋你別嫌棄，你快來吃吧。”
孫傲梅被趙麗花說了一頓, 那一頓飯也沒心思吃。人家本意也不是想給她吃的。
“不了，家裏幸哥兒飯都做好了。”
孫傲梅搓了下手心, 準備開口問工錢的事情。家裏沒錢買種子錢了，以前都是留自家的豆種、麥種、谷種種地的，但是聽趙麗花說大黃村這兩年都開始買其他府城推出的種子，產量比以前翻了兩三倍。那價格卻是比本地的種子貴了五倍。
孫傲梅咬咬牙，還是想奔個高產的念頭。
她剛準備開口，就被趙麗花打斷了。
趙麗花道，“誒，家家戶戶都到飯點了，我家老吳還沒回家，家裏的錢都是他管著的，你的工錢等他回來親自給你送來。”
孫傲梅點頭，“誒，不著急改天碰見了再給也行。”
趙麗花又道，“你家田幸婚事還真是難啊，我家老吳打聽好些人家，這十裏八村的正經人家都講究一個門當戶對。那不正經的給老鰥夫當填房，這不是委屈咱們幸哥兒了。你看這事兒，高不成低不就，外人還嫌棄我們流民村的眼界高，媒婆都懶得插手，真是不好辦啊。”
孫傲梅面色一緊，捏著滿是補丁的衣角，連連道，“誒，多費心了，村長人脈廣，還得靠村長幫我家幸哥兒尋摸尋摸，今天工錢就算了，今後你們家有需要幫忙的盡管找我。”
趙麗花終於笑了，“你這話說的像是我們趁人之危討便宜，要不是我倆關系好走的近，我家老吳一個大男人，可真是不屑幹媒婆的活。”
趙麗花心情好了，又話頭說了家長裏短。
“聽說周家讓周小溪拜李瑜為師父，學刺繡？李瑜教兩孩子說的好話吧，那兩個六七歲的孩子能說這麽些疼人的話？我看八成是李瑜私下埋怨周家不給錢白嫖，兩孩子聽了去又借著孩子吵架說了出來。”
“你就說說李瑜那人心機深不深，一個病秧子能教的好什麽，周家真要是為孩子好想學一技之長，那像黃大興的孫子去鎮上的繡坊學，怕是舍不得那一年五百文束脩吧，學成三年內還得把賺錢所得全部教給師父。”
“說什麽心疼周小溪這哥兒，舍得錢買騾子買大鍋，真真要為孩子盤算花錢的地方那是一毛不拔。”
趙麗花說了一堆見孫傲梅沒像以往出聲附和，眼珠才往她身上覷著，半晌才皺眉看熱鬧道，“孫姐，你莫不是想和周家結為親家吧。”
孫傲梅心裏一咯噔，周家麽……周家沒地人丁單薄，就是賺了小錢那也捂不住，周青山那孩子沒個主心骨，今後很難抗住豆腐攤子。要是她家幸哥兒嫁過去，那公爹姆爹強勢，日子也難磋磨。
孫傲梅道，“自然不是，我家哪能和周家接親，他家有騾車又有賺錢的營生自是瞧不上我家的。”
趙麗花道，“孫姐又自甘輕賤了不是，你家幸哥兒模樣好主意強人又是知道好歹的，嫁誰家那日子都好過的很。”
孫傲梅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一掃連月的憂愁，“你家山子也好，自小就懂事聽話，今後親事定搶手的很。”
昨天剛滿七歲的山子聽著一臉莫名奇妙，但他不敢聲張。他爹說明日就把他領去大黃村村塾上學，要他出人頭地去讀書。山子覺得自己壓根兒不是這塊料，說想學打獵被他爹狠狠打了一頓。
他想跟章小水他們進山打獵，多威風厲害啊，都能打野兔賺錢了。
可他爹非要他去戳那什麽書本，他簡直看得頭疼。
他都問章小水他們了，沒一個人選擇讀書的，他也不想讀書。他們都選了習武打獵，他也想學……
趙麗花道，“那可不，我家山子現在可不是泥腿子的兒子了，村長那也是官兒，我家山子可是官家出身了，今後讀了書有了功名，就是城裏的小姐都隨便挑。”
尤其是程武這種人都能和裏正家結親，她家山子比程武看著聰明識趣多了，怎麽著都不會比程武混的差。那程武也是，好好一門親事，還鬧得被裏正家退婚鬧和離了。果真窮人命享不了福。
孫傲梅笑道，“是啊是啊，你也是好命，有這麽一個頂事的好男人和挺好的好兒子，不像我家那男人成日醉醺醺的。”
趙麗花鼓眼道，“什麽挺好，我家才不是挺好。”
孫傲梅忙道，“哎呀，你聽錯了，是頂好頂頂的好。”
趙麗花才笑，她道，“你也別羨慕，你的好命在後頭嘞，你是會盤算的，日子總會好過，不像是章家，真是日子亂過。章小水一個小哥兒竟然成天爬樹打彈弓，還從山裏跑進跑出，比男孩子還養的野性，他家那章崢也是，整天看人黑眼睛陰沈沈的，像是從山裏溜出來的狼狗崽子，看著怪滲人的。這樣養孩子，長大後又是頭疼的很。 ”
趙麗花說著餘光見山子眼裏羨慕的眼神，立即兇道，“還不滾去背書！”
山子苦著臉，他還沒入學背什麽書？但是他爹已經發話了，入學前要他把千字文背熟爭個頭名臉上有光。他爹就自己磕磕絆絆教了一遍，他如何背的熟。
孫傲梅見山子像是被套著脖子被牽著走的，她道，“可沒幾戶人家能上學的，山子你要爭氣可不得讓你爹娘寒心。”
山子吶吶點頭進屋子去了。
孫傲梅站在院子裏沒說一會兒就回去了。等吳啟河回到家裏，問開了多少工錢。趙麗花說沒要錢，只說托人找相看的人家。
吳啟河皺眉，瞧著趙麗花喜滋滋的臉色道，“不就是省了十五文工錢，瞧把你高興的，眼皮子就是淺。”
“不過孫傲梅也算識趣，改天我還是去托人尋下，這親事本就講究緣分，咱們盡力就行。”
“他吳啟河會幫你尋？我看你是著急魔怔了，那吳啟河是什麽人，無利不起早的人，你還指望他？你這麽大的歲數白活了？”
孫傲梅一回到家還沒進屋子，就被橫坐在門口的田有才伸手要工錢。孫傲梅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下，田有財就蹭的暴起呵斥。
“你個蔫貨，給人做工不提前問好工錢什麽時候結賬，被人趙麗花說幾句就不要工錢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是不是想全家跟著你一起餓死啊。”
田有財對孫傲梅拳打腳踢，屋裏做飯的田幸聽見動靜，跑出來扯架，反而脖子被他爹抓了爪子破了皮。
這家吵吵鬧鬧的，在山狗村倒是獨一份。
不過看熱鬧也是看自己，誰家過日子不是打打鬧鬧的。
更多的都是聽一耳朵，嚼舌根子的心思都生不起來。一年之計在於春，雖然山狗村的人沒讀過書，但也知道要好好安排打算起來了。去年賦稅重，幾乎收刮家底才完稅，還有幾戶人家賣了地成了佃戶。也不知道今年的徭役和賦稅又是什麽情況。
去年秋收大黃村可是出了名的高產，據說都是因為買了新谷種。
年景好的時候，一畝中等水田用自家谷種能收一百五十斤算頂好的，大黃村用新谷種的人家，據說畝產都到了三百斤。
產量高，但是谷種價格也高。
本地谷種價格一鬥九十文，外地新谷種去年已經賣到了一百十文一鬥了。
章有銀道，“去年嫌棄谷種貴，昨天和周圓去城裏糧鋪子問了下，已經漲到一百三十文一鬥了。其他苞谷種和豆種都漲價了。”
李瑜算了下，兩畝地水田用一鬥谷種應該夠了。不過這也不好說，還得看人播撒和氣候條件。播撒的谷種不生或者生的少燒苗都是常有的事情。一般農戶人家都會多準備一些谷種防止意外。
那苞谷種和豆種據說會壯桿抗風吹不輕易倒伏，還能預防蟲害卷芯。
價格也不便宜。要是家裏全部換新種子，這一去少不得三四百文了。
章小水聽著大人的話，默默的勾著指頭算賬，算來算去發現種田是虧本的啊。
去年收的糧食繳稅後家裏只剩下幾十斤了，還留了二十斤谷種，過個年後米缸都見底了。要是再添新加的谷種錢，那這不是虧的更多了？
章小水悶悶道，“阿爹，我長大後不種田，種田又辛苦又倒黴，種的東西都被收走了，一年收成賣錢也才……”
數目有點大，章小水又準備勾著手指頭時，章崢道，“能賣兩千文的價格。我也覺得種田不好，舅父不如進山打獵來的好。走一回少不得一只野雞野兔二三十文。”
章小水也點頭。
還想起了他們前幾天在山上放的吊腳套不知道有沒有用。
李瑜道，“獵戶都是沒地種的人才去進山冒險幹的營生，種地雖然看天吃飯但好在安全。你們是冬天進山蛇蟲鼠蟻都在地裏冬眠，等春天來了，就知道山裏的危險了。有地才有根兒，咱們現在是地少，等地多了就能吃飽飯了。”
李瑜又不放心叮囑道，“今後這樣的話不要在外人面前說，世道壞，小心別人抓舌頭。”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胳膊撒嬌，“世道壞，阿爹好！”
李瑜忍不住笑，輕點章小水額頭，“要記住了。”
章小水點頭，以前他對世道好壞沒直觀了解，只在山狗村裏生活。雖然山狗村的村民都不大熱絡，但對章小水來說並不覺得異常。他自小了解到的是衙門安頓他們父輩讓他們出生在這裏，有田地種還允許開荒，還免除賦稅呢。
直到去年糧稅來勢洶洶，秋收的糧食還沒進布袋，就要上繳了。村子裏到處愁雲慘淡，繼續吃糠咽菜。章小水才知道賦稅是什麽。
好像衙門對他們好不是真的好，就好像是為了秋收賦稅一般。好像他餵豬對豬仔好，也是為了豬仔快快長大過年殺了。
章小水惆悵的嘆氣，“我不要做豬仔。”
他莫名其妙的話引得章崢看他，章崢道，“你不是想要做殺豬的？”
章小水眼睛一亮，捏著拳頭重重點頭。
章有銀對兩孩子的話笑了笑，轉頭對還在算賬買種子錢的李瑜道，“我打算進山找找拐棗，城裏手指大點的糖果都賣三五文，我也問了拐棗能做成糖漿，咱們自己試試。反正也不用錢的。”
兩孩子驚喜。
他爹竟然可以自己做糖。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了嗎？那他們可以吃糖吃到打飽嗝！
最主要的是可以賣錢買種子。
這之後，章有銀一直帶著兩孩子進山打獵。
盡管第一次上山把兩孩子累的夠嗆，回家吃飯後倒頭呼呼大睡。
但他們每次都期待著上山。
章小水說，他前世一定是條好狗，能跑能跳還能進山打獵，只要想到進山，他就會很激動高興。
而章崢也聽到大人的閑聊，明白他們要進山找錢。
再過小半月不到的時間就要開始春耕農忙了，能不能在這幾天獵到獵物，補貼家用買谷種就看運氣了。
進山前，章小水還特意拜了菩薩，求保佑他們收獲野雞。
三人直奔之前做陷阱的地方，章小水興沖沖的臉看到陷阱還完好無損時，就耷拉了。
章有銀笑道，“看吧，進山討生活也不容易，運氣和技巧都缺一不可。”
章有銀摸了下章小水的腦袋，“別灰心，空套很正常。咱們想想怎麽改進。”
就他們三個門外漢，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的。
這個吊腳套還是章有銀偷偷摸摸跟著黃大興偷學的，結果只學到個模子。
於是章有銀帶著兩孩子又去山裏找黃大興設吊腳套的地方。
漫山遍野也不難尋，茫茫墨綠章有銀方向感強且記性好，一路拿著柴刀削藤蔓和錯亂的枝丫，很順利地就帶著孩子悄咪咪地找到了黃大興設套的位置。
這是雜木林子裏一條小路，兩邊都有樹木遮擋，大冬天的路邊野草也是綠的，落葉厚厚一層，沒有人跡留痕，乍看根本看不出有吊腳套的陷阱。
原本有只羽毛漂亮的野雞昂首挺胸的準備穿過小路，結果聽見腳步聲立即驚的飛走了。還飛得兩三米高呢，咻地就鉆入林子裏不見了，最後連一點動靜都沒了，只聽孩子原地的驚怔呼吸聲。
章崢遺憾，要是這雞上套了他們可不就捉到一只了。
章小水皺著小臉重重拍手嘆氣道，“世風日下啊，這黃獵戶太歹毒了，竟然在小雞回家小路上埋伏，說不定人家剛吃飽肚子喝飽水，正高高興興回家睡覺呢。”
章崢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太狠毒了，不過咱們大老遠跑來看它，這野雞也是不識好歹，看見我們來了還跑，一點都不大方好客。”
章小水道，“對呀對呀，阿爹還教我們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章崢道，“可不是，既然它不把我們當朋友，那也休怪我們不客氣。”
章小水道，“抓光它們全家！”
章有銀對兩兄弟這般一唱一和早見怪不怪，笑著仔細瞧了這陷阱，讓孩子們再說說和他們做的有什麽不同。
章小水觀察道，“周圍沒有人的痕跡，藤蔓枝葉和樹幹木棒都不是在周圍砍的。”
章有銀點頭，“對，應該是避免破壞陷阱附近的樹木，這樣動物就不容易察覺。”
章崢不甘落後道，“地上有腐蝕的枯葉子，這裏周圍樹葉都幹燥，這腐爛味的樹葉子一定是從不遠處水潭取來的。”
章小水道，“可放爛葉子幹什麽？野雞難道還吃爛葉子？”
章崢瞧了一旁還有枯葉燒後的灰燼，疑惑道，“這又是幹什麽的？”
章有銀琢磨了下道，“應該都是為了遮掩人的氣味。以前聽老獵戶說過，山裏野獸鼻子靈敏的很，下了陷阱和圈套也得兩三日後才有結果，因為人味散去需要時間。黃獵戶拿腐爛的樹葉和燒灰應該都是遮掩人氣味。”
“我們之前做陷阱都是就地折樹扒樹藤，估計也露餡了。”
章有銀帶著兒子們總結好經驗後，又找到一條野兔子山雞出沒尋水的小路，這回為了保險起見，在這條小路上下了數個連環吊腳套，只要野雞來了，左腳逃跑那右腳一定被吊住。
布置好陷阱後，章有銀又帶著孩子去另外一個山頭了。
這會兒山裏開凍了潺潺雪水彌漫濕氣，浸濕章小水的睫毛，他臉頰生了肉看著有些嬰兒肥的紅潤。兩眼睛閃亮又機靈的掃視四周，像是伺機而動尋找獵物的山野幼崽。他看得仔細，腳下一個沒註意被絆倒趔趄，走在他後面的章崢手疾眼快的扶了把。
噗通一聲。
章有銀聽見動靜轉頭。
只見兩個孩子摔成了狗吃屎，兩人趴地上瞪眼相互埋怨的神情恨不得咬對方一口，但見他看來，又都一臉無辜假裝沒事的飛快爬起來。
章有銀道，“摔疼了沒？”
兩孩子連連搖頭。
生怕他們嬌氣一點，章有銀便不帶他們上山也不帶他們習武了。
章有銀便不多問，起碼下山回到家之前他是不會問的。不過下山之前還得檢查一下，不然李瑜問他情況他回答不上來。
章崢偷偷對章小水道，“扶豬仔都沒你難扶。”
章小水咬牙反擊道，“你自己耍酷，還單手扶我，你以為你是爹爹啊，丟臉。”
章崢氣的冷氣往肚子沈，磨牙道，“看路，就不該扶你。”
章小水道，“那你下次別扶。”
章崢道，“我就扶。”
“行吧，勉為其難同意了。”
章小水冷漠的雙手一攤，搓了下手心的泥草，嘴角嘿嘿暗笑。
山路走了一會兒，其實也並不難行。厚厚的枯葉踩在腳下松軟順滑，踩起來嘎吱嘎吱的響，整個山林裏鳥聲都悠遠空蕩，暖陽穿過高高的林層落在低矮的灌木叢林上，疏影橫生，乍看有些影影綽綽的鬼魅。
章小水回頭道，“膽小鬼，要不要走中間。”
不待章崢反駁，就聽前頭的章有銀道，“水寶，不許這樣說哥哥。”
“你關心哥哥就好好說。”
章有銀最近就發現了，章崢有些嘴硬不肯坦誠表達自己的情緒。比如怕黑怕蛇怕高怕夜裏老鼠，因為章小水這個小哥兒都不怕，他一旦表現出害怕後，章小水就會笑話他膽小鬼。
嗯，甚至連苞谷蟲都怕。
那苞谷蟲小小軟軟的，用油炸或著竹簽串著燒味道非常香，章崢也不敢吃。章小水就一揚脖子一口吞半碗，邊嚼邊說吃光這些偷吃他家苞谷的苞谷蟲。
是稍稍有點生猛，嗯，不是奶猛的。
章有銀道，“水寶你也有你怕，哥哥不怕的東西……”
章小水道，“絕對不可能。我怕過什麽。我可是菩薩坐下童子無所不能。”
章小水見章有銀和章崢要反駁，幽幽道，“這可是阿爹說的。”
兩人都閉嘴了。
章有銀又道，“那你不能這樣說哥哥，你哭你笑你摔倒了哥哥都不會笑話你的。”
章小水嗯嗯點頭，很是敷衍。
哥哥不會笑，只會在半夜他好不容易忘記丟臉的事情要睡著了，章崢那討厭的嘴就長出來了。
比如，去年過年下雪天在周家玩堆雪人，地上冰茬兒加雪有些滑溜，他端著雪鏟興沖沖去堆雪，沒跑兩步雪鏟摔了一地，兩腿岔開在地把褲縫扯破了，露出了屁股溝。他羞地連忙扯褲子，還假裝沒事一般在雪地裏滾了兩遭才起來。結果一轉身，背後大人孩子們一頓爆笑。
他章小水什麽時候這麽丟臉過了，害得那後半天雪人不堆了，幸好晚上周叔家飯菜香。而等睡覺才好不容易忘了這件事，而這時候，章崢就趴他耳邊輕輕的說，“你怎麽還睡得著，我要是你早就羞的哭爹喊娘了。哦，怕舅舅他們擔心，喊哥哥也不是不行。”
章小水現在想起這件事還覺得章崢可惡呢。
他不好過，章崢也別想好過。
章崢面對章小水的“仇視”，大方的摸摸弟弟腦袋，一副真不省心的淘氣樣子。
章有銀見兩孩子又差點打起來，真是難帶的很，便放下了給他們說道理的心思，果然小瑜帶娃才最厲害。
章有銀把孩子們帶到之前那顆拐棗樹下，叫孩子們在這附近等著他。他要去打獵了。
章小水嗯嗯點頭，挺胸昂揚道，“爹爹你放心吧，我不會像周小溪攆腳哭著不讓大人走的。”
章有銀叮囑幾句就走了。幹糧饅頭、卷餅和水葫蘆都是孩子們自己掛在自己身上的。小小的孩子就五頭身，爬坡走山路跨水溝從不喊累的。章有銀心裏驕傲又心疼。
章崢則是亮晶晶道，“舅父，你這次是要用鐵箭頭嗎？”
這鐵箭頭還是從黃大興手裏拿來的賠償。
這東西確實珍惜難得。
估計鐵鋪能開放售賣，怎麽也得戰亂結束後。可誰又知道戰亂什麽時候結束，不過章有銀知道不破不立，拂曉總在黑暗前。這幾年可能還有一段亂糟糟的世道。
有這鐵箭頭打獵，無疑是多了一道討飯的本事。
除了身上有三把鐵箭外，他上山前專門砍了樹，用樹做箭桿，把樹幹剝皮用柴刀拋光，尖端削成箭頭形，把箭頭埋在火坑裏烘幹水分硬化。這裏沒有專門的箭桿楊，用筆直的柳樹替代也效果也還行。
章有銀點頭道，“對，你們就等著我回來吧。”
兩孩子兩亮晶晶的，異口同聲道，“好。一定能成功！”
章有銀大步流星鉆入林子前，就聽見章小水撐著脖子喊道，“爹爹不成功也沒關系，狼來了記得爬樹上躲著。”
章崢道，“還可以用尿滋它！”
章有銀嘴角一抽，吼什麽吼，獵物都被嚇跑了，這兩孩子真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章崢補了一句，“舅父放心，我會保護好弟弟。”
章小水也道，“我會看著點哥哥。”
偌大的山裏，兩孩子一唱一和的也變得熱鬧充滿了人氣。
見章有銀徹底消失不見了，章小水才撓著額頭道，“你說爹爹能抓到什麽？”
章崢想了想道，“舅父第二次出門捕獵，我們還是不要給他太大壓力吧。”
章小水深以為然的點頭。
章小水突然很嚴肅地問章崢，“哥哥，你想讀書嗎？”山子都去讀書了，趙麗花說他家沒錢，才不讓章崢一個男娃讀書學打獵的。
章崢道，“你別聽山子娘的，我才不喜歡讀書，你放心，我不讀書也能養活一家的。”
章小水想了下也是，“你到現在千字文都還背不全，周小溪都快趕上你的進度了。”
他們家有買一沓毛毛紙，拿便宜的大字毛筆戳水沾著寫，不浪費墨水，毛紙可以風幹也便宜，價格不心疼。
章崢開始有點生氣，也有點羞惱。畢竟他讀書識字竟然連石墩虎仔之流都不如。那死腦子就不聽他的勸不開竅，頭疼的很。
但李瑜說找準自己長處就好了，沒必要把自己短處比別人長處。
章崢嘆了口氣，望著高達數十米的拐棗大樹，他道，“不如想想我們怎麽摘果子吧。”
章小水也點頭，“好哇，要是爹爹空手回來，看到我們有滿滿一背簍的拐棗應該會高興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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