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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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進山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晨光洗刷了遠山近河的冬霧朦朧, 一切變得清新泛暖，河岸邊光禿禿的柳條好似在淡淡的日光裏游蕩。
柳桑派周青山給章家送豆渣來時，章家難得沒有人起來。
周青山也沒叫人, 只把木桶放人屋檐下。周青山也是章家老熟人了, 經常來送豆渣。
這會兒沒人，他才敢左右瞧瞧打量院子, 院子左側搭的雞棚裏幾只雞都起來咯咯叫，他嚇得一跳，忙撒了一瓢豆渣進去。盼著它們忙著吃食，別把主人吵鬧醒了。
五只雞，過年殺了一只公雞又賣給程武一只，還剩一只母雞兩只公雞，不過都還沒生蛋。章家養的公雞兇的很, 周青山丟了豆渣後趕緊後撤，生怕公雞越獄來啄他。
不過因為他那一瓢豆渣沒撒開, 丟進了一只公雞的地盤裏, 另一只公雞噠噠跑去吃就被啄了。這一啄, 兩只公雞就昂揚炸毛地鬥起來了。
這倒是方便了周青山了, 他大著膽子蹲在雞棚邊，從懷裏掏出一枚雞蛋放地上，再雙手掰開蘆葦柵欄，把雞蛋放了進去後再把柵欄扯了蘆葦葉子擋了擋。
周青山還想用木棍分開兩只雞，但屋裏傳來腳步聲，嚇得周青山下意識就跑了。
章有銀開門就見門口的豆渣桶，再看院子裏鬥起來的雞和遠處跑掉的周青山……有必要跑嗎？
這孩子今年冬天就要十五歲了, 周圓還著急周青山的婚配。要是不成要親三倍罰金的人頭稅，要六百九十文。
但是看周青山那怯怯膽小的孩子氣, 哪能承擔一個小家的頂梁柱。
周圓也是為這個事情發愁，其他村子的適齡哥兒女孩兒都不願意嫁給沒地沒根基的流民村周家。
有家裏實在窮困的，反倒是瞧不起周家還打周家豆腐方子的註意。婚事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章有銀看著雞圈裏的豆渣，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心腸的老實人。心裏還是希望他能找一門好親事。
章有銀提了桶水進竈屋，火爐裏用灰燼埋著火種，手伸進泥壁裏還有餘溫，生火很方便。
章有銀熱了水後便開始做早飯。
把新鮮的豆渣先用開水煮沸再慢慢瀝幹，案桌上放著昨天孩子們從地裏扯的胡蘿蔔，個頭不大長的歪七扭八的。
切了些洋芋丁、胡蘿蔔丁、臘肉丁，新買的炒菜砂鍋很好用，臘肉丁下鍋炒得晶瑩透亮往外沽湧香噴噴的油脂，素菜丁和幹辣椒下鍋翻炒吸收臘肉油脂，嘶嘶的氣聲不斷，原本冷竈屋裏漸漸被香味的暖流充溢。
兩個孩子被香氣吸引，就連一直賴床的章崢都麻利的翻個身起床穿衣服。
孩子們穿著棉襖看起來笨笨又像個肉丸子，剛從熱乎乎的被窩裏睡得臉發熱，棉襖豎領裹著脖子露出的小臉顯得粉粉嫩嫩的。章小水鼻子一吸，睡眼朦朧的眼睛就亮了。
章小水開心道，“今天也有豆渣飯吃！”
章小水在周家吃過豆渣飯，覺得可好吃了，裏面還摻和了雞蛋口感變得香軟，章小水可一直都惦記著想再吃周家的豆渣飯。沒想到他家今天就做了。
“咱家雞蛋過年吃完了，好可惜，要是咱家的雞下蛋就好了。”章小水嘆氣道。
這時候，雞窩裏忽的有母雞咯咯叫聲，章崢道，“下雞蛋了！”
兩孩子唰唰地跑出屋子，穿竈屋就要去院子雞窩。
章有銀聽見小旋風似的腳步，扭頭道，“跑啥跑。”
“人家母雞待產不能受驚嚇，你們真是一點都不體諒做老母雞的心。”
“再說這只母雞都叫半個月了也沒下蛋，又不是第一天這樣叫。你們都這樣跑半個月了也不嫌累。”
章有銀說他自己的，兩孩子還是不死心跑去雞圈看。
章小水今天來勁兒了，兩眼逼人，“我要命令它下蛋！”
章崢點頭，“不下蛋不給飯吃。”
章小水想了下有點殘忍，小大人似的擺手寬和道，“算了，都說蠢笨如雞，我的命令它也聽不懂。”
章崢又點頭，“對，蠢貨。”
兩兄弟一唱一和的，章有銀聽了嘴角彎彎沒忍住地搖頭。
餘光中，兩個矮胖團子邁著靈活神氣的步子走了，那兩小胳膊因為棉襖的緣故看著格外鼓脹，搭在小小的胖腰身邊前後一甩甩的，瞧著十分可愛又喜感。
又不由地想起下雪天，兩孩子前後跑玩翻倒在冰雪地上，一身棉襖臃腫像龜殼，爬不起來只急地直蹬腿。
章有銀想著想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這會兒孩子又在雞圈邊嘀嘀咕咕了。
他們一去雞圈，兩只公雞又在打架，一只公雞那冒頭的雞冠子都被啄破了，另外一只也好不到哪裏去，屁股尾巴的毛都掉了一地。
章小水拿著竹竿把兩只公雞分開，“都打破相了，到時候母雞都不找你們做相公了。”
章崢道，“打贏了就是老大，母雞還不得聽老大的。”
章小水道，“我不同意。要是兩只公雞都醜，我再給母雞買漂亮的小公雞崽養大給他們配。”
章崢瞅了章小水，瞧他是認真的，嘀咕了句，“要臉有什麽用。”
但章小水沒和章崢爭執，他好像瞧見了雞窩邊有顆白白的雞蛋。
原本一掃而過的眼角，眼睛頓時驚喜睜圓。
章小水立馬就要開了雞圈門進去拿，不過章崢扯住他，“公雞啄你怎麽辦？我先去。”
章小水不服氣，“你就是想自己拿。公雞難道只啄我不啄你？”
章崢哼了聲，沒說話。
章小水感受到了一絲絲寒氣。
於是章小水扯了下章崢的袖口道，“那我進去拿，哥哥在身後保護我好不好。”
章崢氣悶，但還是拿竹竿把公雞趕在一邊，章小水飛快跑進雞窩拿了一個雞蛋。
章小水一拿到雞蛋跑出雞圈，留雞圈裏的章崢拿竹管和憤怒的公雞對打。章有銀聽見外面的動靜，朝窗戶看了眼，雞毛滿地飛，兩只公雞朝章崢撲騰，一旁母雞揮著翅膀隨時要朝章崢腳邊啄似的。
“爹爹，你看雞蛋！”
章有銀看著兒子傻傻的樂呵，接過雞蛋道，“你去幫你哥哥啊，被啄了怎麽辦。”
章小水盯著雞蛋振振有詞道，“沒事，我去幫忙，他肯定覺得我認為他打不過那些雞的。他說男子漢就要靠自己！”
章有銀沒管了。
到時候你們倆又吵架生氣，別找他來就行了。
果然在章有銀炒飯的間隙，章崢頂著一頭雞毛垮著臉進來了。明顯是一肚子怨氣地從章小水身邊走過。
章有銀餘光暼了眼，見章小水跑去給章崢摘雞毛，章崢那臉色有一絲威武後的尷尬狼狽，好像看著更氣了。
就在章有銀要不要出聲誇誇章崢時，章小水就哇的一聲，誇哥哥道，“哥哥你真厲害，竟然從三只高大勇猛雞的包圍圈裏全身而退！”
“也就那樣。”
章崢漫不經心把手臂處的傷口捂著。
果真一物降一物，孩子們的問題自己就能解決，要是他插一手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果真小瑜是會教育孩子的。
在豆飯快要熟了，李瑜才起來。
兩孩子立馬告知今天的特大喜事，母雞生蛋了。
李瑜看著鍋竈邊的蛋殼，“你們就把它吃了？下次記得留引窩蛋，不然它不生的。”
孩子們有些失望的啊了聲，他們也不知道那雞蛋是周青山放的，只當那母雞過後半個月真就沒生了。懊惱的不行。
這會兒，吃過香噴噴的豆渣飯，早上一家人開始了一天的日子。
兩孩子跟著章有銀打拳練習彈弓射擊。章有銀身材高大出拳破風很有氣勢，兩孩子經過冬天吃食改善，臉頰也長了肉，小拳頭一揮肉嘟嘟的臉頰顫顫的，一板一眼瞧著很是威風。
李瑜早已經看習慣了，拎著刺繡的籃子去了虎仔家。虎仔娘坐月子也閑不住，就向李瑜學習一些針線。
同時來的，還有柳桑和周小溪。
周小溪壓根就坐不住，見章小水都沒學刺繡，他也不想學。但一向聽他話的周圓，唯獨這件事上強硬的很，還在家裏打了周小溪的手心。
周小溪自己拿著碎布頭練習針腳走最基礎的平針法，學了快半個月，已經勉強能自己刺繡個小荷包了，就是還不會鎖邊。
這會兒在李瑜和虎仔娘的誇讚聲中，白胖的細手捏著繡花針，認真仔細的縫合。
虎仔娘臉上氣色也好很多，她道，“也不知道虎平頭的炭賣的怎麽樣了。”
虎平頭和程武今早就跟著周圓進城賣炭去了。
周圓和酒樓管事相處的不錯，酒樓還逢年過節都送了節禮，周圓也還禮，也不貴多是山間農貨，自己家裏的橘子、山核桃之類的。
但相互面子給足了，人管事也上道，兩人稱兄道弟的。
周圓之前就向管事打聽誰家有沒有要炭火的，管事還真知道巷子有幾家用炭火大戶的。
李瑜道，“應該很好賣，我看炭是很好的。”
虎仔娘道，“應該是的，他們三個大男人還是有辦法，腦子靈活膽子也大，敢去偷別人私山裏的。我聽虎平頭說炭窖離人家私山有十幾裏遠，壓根不怕人找到。”
“也就他們男人本事大，還敢農閑眼皮子底下砍。”
虎仔娘絲毫不避諱孩子，果然周小溪聽了佩服道，“三個叔叔真厲害！”
李瑜對周小溪道，“別分心，針戳到手心了很疼的。”
他又道，“這件事，章小水知道了還給他爹批評了一頓。”
“昨天半夜，我聽見門口有孩子嘀嘀咕咕的，我仔細一聽是小水在說他爹，但老章累的呼嚕不斷，平時很警覺的人呢，昨晚上壓根就沒聽見。”
“他自己在門口自言自語一會兒，又心疼他爹睡得像個死牛，說下不為例就走了。”也幸好走的快，只站了一小會兒，邊嘀咕邊噴嚏不斷的，最後被章崢拖走了。
虎仔娘驚訝，手裏捏著針線沒動了，皺眉道，“這孩子，他爹進山半個月，那個冷風吹，吃露水，深山肯定還有冰雪沒化，凍死人啊。這都不是為了孩子能吃飽穿暖啊。”
“孝順孝順，要想日子順順順利利，還得先孝，小水這孩子咋還敢忤逆他爹。你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周小溪連連點頭，都說他爹慣著他，他覺得章小水更被慣著呢！
李瑜笑著沒說話，虎仔娘又繼續道，“咱們逃難逃荒過來的，自然知道錢糧的重要，能賺錢不問出路，那山上能砍到就是本事。”
李瑜道，“話是這樣說的，但孩子自小被教導不能偷搶，而且，他有自己的判斷。不會一味的順從愚孝雙親，為他爹好指正他爹，那也是孝道。”
“小孩子不像大人能權衡利弊知道風險，他們會學大人一舉一動，我以前告訴孩子不能偷雞摸狗，但是章有銀現在偷柴，孩子就會覺得生活困苦他們是有正當理由去偷人家的。以為窮就是借口，窮就是生活所迫為了養家糊口不得已去做，久而久之變成理直氣壯，窮就是為惡的理由，那今後這裏偷點菜那裏摸點雞蛋，這不就成人人喊打的懶漢小偷了。”
一大串話下來，周小溪驚恐害怕，虎仔娘啞然，喃喃道，“沒有這麽嚴重吧，我家男人雖然也偷柴了，但是平時也不是那種愛占人便宜偷雞摸狗的。”
李瑜道，“孩子是不懂分寸的。大人懂分寸。”李瑜見虎仔娘蹙眉，他適時收話頭道，“不說這個了，你看看我手裏這肚兜刺繡個什麽樣式？”棉布細軟是上好的料子，還染成了鵝黃色，看著生嫩的可愛。是李瑜打算送給許桂香小兒子的。
虎仔娘順勢看去，原本心裏有些不高興的，但這會兒見李瑜盡心盡力的教刺繡，還給小兒子縫肚兜，就那塊布料也得值十幾文錢。
虎仔娘繃著的臉轉為笑，“你手藝好刺繡什麽都好，就是別累著你了，費精神的很。”
李瑜道，“那刺繡一個鐵錘怎麽樣？虎兄弟一直想開個鐵匠鋪。”
虎仔娘一笑，利落道，“那感情好啊。”
定了樣式，李瑜用炭筆開始勾勒輪廓，屋子裏靜了下來，火盆裏的炭火偶爾發出迸裂的火星子，炭筆沙沙的響。周小溪不知道什麽時候腦袋已經湊近李瑜身邊，滿眼崇拜的喊，“好感動呀，真是錘子！”
李瑜一笑，感動個啥。
而這時候，虎仔娘也忽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大人知道分寸是因為知道不會發現才會去偷，總歸是不好的，老話也說的好小時偷針大時金。”
周小溪慌了，連連擺手，“我，我可沒偷針啊。”
兩大人哈哈一笑，都道，“沒說你偷針。”
李瑜道，“這是個故事，意思是說小孩子從小就要引導好，不然今天覺得摘一顆蔥沒事，明天摘一個橘子沒事，後面就偷雞蛋，偷雞了，要從小遏制不好的東西。”
周小溪嚴肅點頭。
“我知道啦。”
虎仔娘道，“今天兩孩子做什麽去，怎麽沒來玩。”
這話簡直問到周小溪心坎上去了，他要夥伴，沒有夥伴度日如年。
李瑜道，“老章帶上山了。”
虎仔娘驚了，“啥？屁大點孩子帶上山？怕不是哭著下來還要大人背。你們家孩子已經是頂懂事的了，咋還帶著當奴隸幹。”
李瑜沒說話，虎仔娘忙道，“不是，我是說那啥孩子就是孩子，也不能著急長大當大人使喚不是。”
李瑜點頭，“就是進山逛逛，能走哪裏是哪裏。”
不僅虎仔娘覺得孩子這麽小進山太著急了，看見章家父子進山的村民也覺得，這麽小的孩子帶進山裏麻煩的很。
別看他們在山邊蹦跶很有活力，但沒一會兒就累了。平時村裏的孩子也只在山邊摘野菜野果。那深山，就是大人爬進去也累人，別說孩子了。
不管旁人如何看，兩孩子進山都是跑的。
那種興奮勁兒像是猛獸跟著屁股後面趕似的，一頭就紮進山裏。章有銀有種自己帶了兩條小獵犬進山的錯覺。
他們當然興奮激動啊。
在他們眼裏看來，進山就是大人做的事情，他們被認可了，他們也有很大的作用幫助到家裏。
這個時節的山裏萬物還未醒來，蛇蟲鼠蟻幾乎絕跡，唯獨大山裏的水溝被樵夫用材火滑的光溜，山道也踩踏的堅硬好走。兩孩子都是第一次進山，覺得山裏沒有想象的那麽難走。
走了十幾裏山路兩個孩子也不喊累，那點日光照不進山裏，孩子們渾身幹勁的沖進陰冷的深山，都走的臉色通紅，額頭出了汗。
他們誰都不喊累。
因為出門前，兩兄弟就商量好了，誰喊累就是小狗誰就要汪汪叫。
章有銀帶著一路喘氣到嚶嚶呼吸的孩子來到一塊大石頭上，章有銀停下腳步，兩孩子像是得救一般爬上去站在石頭上，叉腰喘氣累成了小狗。
章小水呼吸幾口氣後，心跳漸漸平緩了，放眼遠眺，好像突然從密布的深山剝離出來，一下子神清氣爽只覺得天高地遠。山腳下的村子、河流、農田都盡收眼底，一種超脫自身的震撼，好像一縷風在山間俯視大地。
章小水哇了聲，“好感動啊。”
好像爬山的辛苦都值得了。
章有銀問章崢什麽意思，章崢搖頭，誰知道他和周小溪兩個小哥兒開始說悄悄話了。他也不是什麽都知道。其實也不稀罕知道。
吃了雜糧餅喝了水，三人繼續進山。
第一次進山，章有銀也不打算走很遠。
但等他回神過來時，發現已經安安靜靜走二十裏山路了。
章有銀突然想起李瑜的交代，慌忙停住腳步，一路也沒聽見孩子喊累，嚇得連忙回頭看孩子還在不在。
章小水口幹舌燥，臉紅撲撲的，喘氣朝章有銀笑，“嘿嘿，沒掉。”
嗯，章有銀突然想給自己扇一巴掌。
“回去可別給你阿爹說。”章有銀心虛道。
章小水眨眼，“說啥？”
章崢累的眼皮有氣無力的半掀著，腳底心都酸痛但也強撐，“咱們強著呢。”
章小水嘴角幹的舔唇，直直點頭，“奏是奏是。”
章有銀摸摸他們腦袋，“你們確實很厲害。”
有這句話，兩孩子精疲力盡的眼睛和汗涔涔的臉頰都亮了一個度。
“我們還可以走好遠好遠！”
章小水道。
章有銀罵傻兒子。
原地休整，拿出幹糧，補充體力。
他習慣性當做了行軍，忘記了身後跟著孩子。
休息也沒片刻，怕孩子們疲倦上頭睡在山上著涼了。只得再走一會兒，找個地方教學捕獵。
給孩子們認識認識獵戶陷阱，教他們如何用麻繩布置陷阱捉野雞。
一說到捕獵，蔫了的兩孩子瞬間又打雞血了。
他們太渴望自己能幹事了。
章有銀之前也不會布置陷阱。但是他和程武摸進了大黃村的那片山頭碰碰運氣，果真就找到了黃獵戶布置的陷阱。這吊腳套陷阱也不難學，自己動手幾次就會了。
章有銀找了一個有野雞毛的地方，把兩個一寸寬的木樁用斧頭鑿進地裏，木樁有分叉倒著呈掛鉤，中間還放著一根橫木，短根中間還放著一根棍子。再用麻繩把棍子打結綁好，綁在一旁的大拇指粗的樹苗上。
章有銀道，“這就是最關鍵了，把綁的短棍卡在掛鉤的橫梁上，能不能套住野雞就看它了。”
“在周圍放些野果子、苞谷吸引野雞過來就好了。”
章崢看得認真確保自己一步不差記住了，他道，“這麽明顯的陷阱野雞會踩進來嗎？”
章小水期待搓手，“我們用簸箕都能套住麻雀呢。”
章有銀道，“野雞是要比麻雀精明些，不過野雞驕傲自大，走路從不低頭，好套的很。”
章小水兩眼冒光，章崢則是道，“可是好套，怎麽從不見舅父套回來？”
章小水一想也是，於是看向章有銀，他爹道，“這個嘛，自然是熟能生巧，多了就好套。一開始也失手，但是我們在山上燒炭，我就套了兩只。”
章有銀這麽一說，兩孩子徹底相信了。
孩子們沒繼續問，章有銀松了口氣。要是問漂亮的野雞毛呢，怎麽不給他，他還咋說都給李瑜了。不過孩子們還沒見過野雞，不知道野雞毛漂亮。
布置好野雞套後，章有銀又帶著孩子們去別的地方了。
山裏墨綠有些灰撲撲的，細微的日光撒在地上的枯葉上，濕氣從地上冒出來，山裏還影影綽綽的。
章有銀問孩子們怕嗎。
兩孩子把彈弓背在身上將地上枯葉踩的嘎吱嘎吱響，還準備扯著嗓門朝這幽寂的深山挑釁，大喊一點都不怕。
不過被章有銀止住了，別把獵物嚇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有一只小東西從幾人面前跑過，章有銀當即捏著手裏的弓箭，對兩孩子道，“你們有危險記得爬上樹等著我回來。”
兩孩子屏氣眨眼，生怕自己把獵物驚嚇跑更遠了。趕緊揮手叫章有銀去追。
直到看著章有銀鉆入密林裏看不見了，兩孩子才後知後覺，大人不見了，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林子。
章小水見章崢有些緊張捏著弓，他拍拍章崢的肩膀道，“膽小鬼，怕什麽，爹爹肯定能找到我們，就是找不到，我們順著山路下走就到村子了。”
章崢板著臉內心受氣，他才不是膽小鬼。
兩人在原地沒事情做，便無聊又好奇的望著樹林高處，萬一找到什麽野果子了呢。
不過野果子沒找到，倒是看到松樹枝丫上有鳥雀。
兩兄弟自然便是拉彈弓了。
兩人如同往常一樣比試起來，家門口那顆柚子樹葉都被兩人射穿孔了，乍看像是滿樹蟲眼。兩人技術看著也不相上下。
但在實戰裏，那些鳥雀不是不會動的樹葉子。
一開始石頭飛擊而來，嚇得鳥雀立馬撲騰走了。但在兩人不知道射擊多少次後，原本驚慌失措的鳥雀們從遠處慢慢又飛回來了。站在樹枝上歪頭看下面兩個抿嘴較勁兒拉弓的孩子，嘰嘰喳喳好像無情的嘲笑。
章崢生氣了，章小水還嘻嘻哈哈對鳥雀道，“你們等著瞧，我哥生氣了就是你們的死期！”
砰的一聲，章小水射出一粒石子，驚的鳥雀向空中騰飛，而這時候章崢瞄準弧度射出一粒石子，直擊那空中的麻雀。
麻雀淒厲一聲，翅膀受傷但還是歪歪斜斜飛跑了。章崢見它是強弩之末，一直在高低錯落的樹枝上借勢飛，便上前去追。
章小水也想去追，但是想起他爹說的原地等，便只能按捺住激動。
他看著哥哥跑遠，正當身影模糊時，就聽見一聲犬吠，而後是章崢的爭執聲。
“這是我射掉的麻雀！”章崢道。
“你人小口氣大，這明明是我狗叼著的，憑什麽給你！我勸你識相點，不然我放狗咬你。”另一個大孩子道。
章小水聽見動靜，趕忙跑去，跑了幾步，又扭頭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收在背後。
章小水遠遠瞧那身影明顯比章崢還要高一個腦袋，身邊獵犬兇猛齜牙，但是章崢卻沒有退縮那背影緊繃蓄力，像是隨時進攻的小狼狗，大有一爭高低的架勢。
章小水知道章崢拳腳功夫上有天賦，即使他偷偷練了三四年也趕不上哥哥學了一兩月，但人家有獵狗啊。
他一邊跑一邊忙出聲大喊道，“哎呀，哥哥，我，我腳崴著了。”
章崢這才兇瞪了那孩子一眼，著急朝章小水那邊跑去。
章崢一跑，他後面那高大的獵犬也跟著跑，不，是追著章崢追，眼見那灰黑獵犬伸開利爪，一個淩空猛撲向章崢，而那獵犬的小主人還原地嬉笑看熱鬧。
章小水急的背脊一陣冷汗和血氣翻湧，他哆嗦著手指拉起彈弓，穩住心神朝那騰空的狼犬瞄準。
章崢跑的快那獵犬也越跑越近，在九十米的射程內時，趁獵犬撲空又撲向章崢，章小水弓弦拉滿，礫石朝那狗眼射去。
獵犬小主人見章小水拉彈弓那架勢還有模有樣的，但也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並不當一回事。
不過，見章崢竟然跑這麽快，他的獵犬竟然撲空了兩次，有些不耐煩道的催促道，“大灰，給他們兩個小東西一點顏色瞧瞧，咬住他們！”
然而他剛喊完，原本兇猛的獵犬被射來的石頭砸的鼻子刺痛，那石頭在高速加持下如利箭似的鉆入了鼻尖，狗鼻子頓時鮮紅流血，獵犬疼的嗷嗷叫喚。
一直全力加速跑的章崢在章小水拉彈弓的時候也拉弓回頭，朝獵犬眼睛射去，他離得距離僅僅三四米遠，不同章小水滑了準頭，那石頭是精準朝狗眼睛射去。
這回獵犬是什麽模樣，章家兩兄弟都來不及看了。
兩人只一眼對視就知道找最近的大樹往樹上爬。餘光中，那獵犬翻滾叫的淒慘，狗主人著急又破口大罵。
等狗主人看清狗的眼睛和鼻子有血肉窟窿在流血，氣紅了臉要找罪魁禍首時，章家兩兄弟已經爬上大樹叉子上坐著了。
章小水把通紅的手心拍了下，拍開樹皮茬兒，又心疼自己這一身棉襖。
爬樹太快了，他自己從沒爬這麽快過，爬的時候就想象他是一只猴子，能爬的飛快，結果只聽見棉褲屁股縫隙的線頭哢哢的繃掉。
章小水還擔心章崢呢，朝三丈外的章崢大喊，“哥哥，你屁股繃壞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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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晨光洗刷了遠山近河的冬霧朦朧, 一切變得清新泛暖，河岸邊光禿禿的柳條好似在淡淡的日光裏游蕩。
柳桑派周青山給章家送豆渣來時，章家難得沒有人起來。
周青山也沒叫人, 只把木桶放人屋檐下。周青山也是章家老熟人了, 經常來送豆渣。
這會兒沒人，他才敢左右瞧瞧打量院子, 院子左側搭的雞棚裏幾只雞都起來咯咯叫，他嚇得一跳，忙撒了一瓢豆渣進去。盼著它們忙著吃食，別把主人吵鬧醒了。
五只雞，過年殺了一只公雞又賣給程武一只，還剩一只母雞兩只公雞，不過都還沒生蛋。章家養的公雞兇的很, 周青山丟了豆渣後趕緊後撤，生怕公雞越獄來啄他。
不過因為他那一瓢豆渣沒撒開, 丟進了一只公雞的地盤裏, 另一只公雞噠噠跑去吃就被啄了。這一啄, 兩只公雞就昂揚炸毛地鬥起來了。
這倒是方便了周青山了, 他大著膽子蹲在雞棚邊，從懷裏掏出一枚雞蛋放地上，再雙手掰開蘆葦柵欄，把雞蛋放了進去後再把柵欄扯了蘆葦葉子擋了擋。
周青山還想用木棍分開兩只雞，但屋裏傳來腳步聲，嚇得周青山下意識就跑了。
章有銀開門就見門口的豆渣桶，再看院子裏鬥起來的雞和遠處跑掉的周青山……有必要跑嗎？
這孩子今年冬天就要十五歲了, 周圓還著急周青山的婚配。要是不成要親三倍罰金的人頭稅，要六百九十文。
但是看周青山那怯怯膽小的孩子氣, 哪能承擔一個小家的頂梁柱。
周圓也是為這個事情發愁，其他村子的適齡哥兒女孩兒都不願意嫁給沒地沒根基的流民村周家。
有家裏實在窮困的，反倒是瞧不起周家還打周家豆腐方子的註意。婚事確實是個燙手山芋。
章有銀看著雞圈裏的豆渣，知道這孩子是個好心腸的老實人。心裏還是希望他能找一門好親事。
章有銀提了桶水進竈屋，火爐裏用灰燼埋著火種，手伸進泥壁裏還有餘溫，生火很方便。
章有銀熱了水後便開始做早飯。
把新鮮的豆渣先用開水煮沸再慢慢瀝幹，案桌上放著昨天孩子們從地裏扯的胡蘿蔔，個頭不大長的歪七扭八的。
切了些洋芋丁、胡蘿蔔丁、臘肉丁，新買的炒菜砂鍋很好用，臘肉丁下鍋炒得晶瑩透亮往外沽湧香噴噴的油脂，素菜丁和幹辣椒下鍋翻炒吸收臘肉油脂，嘶嘶的氣聲不斷，原本冷竈屋裏漸漸被香味的暖流充溢。
兩個孩子被香氣吸引，就連一直賴床的章崢都麻利的翻個身起床穿衣服。
孩子們穿著棉襖看起來笨笨又像個肉丸子，剛從熱乎乎的被窩裏睡得臉發熱，棉襖豎領裹著脖子露出的小臉顯得粉粉嫩嫩的。章小水鼻子一吸，睡眼朦朧的眼睛就亮了。
章小水開心道，“今天也有豆渣飯吃！”
章小水在周家吃過豆渣飯，覺得可好吃了，裏面還摻和了雞蛋口感變得香軟，章小水可一直都惦記著想再吃周家的豆渣飯。沒想到他家今天就做了。
“咱家雞蛋過年吃完了，好可惜，要是咱家的雞下蛋就好了。”章小水嘆氣道。
這時候，雞窩裏忽的有母雞咯咯叫聲，章崢道，“下雞蛋了！”
兩孩子唰唰地跑出屋子，穿竈屋就要去院子雞窩。
章有銀聽見小旋風似的腳步，扭頭道，“跑啥跑。”
“人家母雞待產不能受驚嚇，你們真是一點都不體諒做老母雞的心。”
“再說這只母雞都叫半個月了也沒下蛋，又不是第一天這樣叫。你們都這樣跑半個月了也不嫌累。”
章有銀說他自己的，兩孩子還是不死心跑去雞圈看。
章小水今天來勁兒了，兩眼逼人，“我要命令它下蛋！”
章崢點頭，“不下蛋不給飯吃。”
章小水想了下有點殘忍，小大人似的擺手寬和道，“算了，都說蠢笨如雞，我的命令它也聽不懂。”
章崢又點頭，“對，蠢貨。”
兩兄弟一唱一和的，章有銀聽了嘴角彎彎沒忍住地搖頭。
餘光中，兩個矮胖團子邁著靈活神氣的步子走了，那兩小胳膊因為棉襖的緣故看著格外鼓脹，搭在小小的胖腰身邊前後一甩甩的，瞧著十分可愛又喜感。
又不由地想起下雪天，兩孩子前後跑玩翻倒在冰雪地上，一身棉襖臃腫像龜殼，爬不起來只急地直蹬腿。
章有銀想著想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這會兒孩子又在雞圈邊嘀嘀咕咕了。
他們一去雞圈，兩只公雞又在打架，一只公雞那冒頭的雞冠子都被啄破了，另外一只也好不到哪裏去，屁股尾巴的毛都掉了一地。
章小水拿著竹竿把兩只公雞分開，“都打破相了，到時候母雞都不找你們做相公了。”
章崢道，“打贏了就是老大，母雞還不得聽老大的。”
章小水道，“我不同意。要是兩只公雞都醜，我再給母雞買漂亮的小公雞崽養大給他們配。”
章崢瞅了章小水，瞧他是認真的，嘀咕了句，“要臉有什麽用。”
但章小水沒和章崢爭執，他好像瞧見了雞窩邊有顆白白的雞蛋。
原本一掃而過的眼角，眼睛頓時驚喜睜圓。
章小水立馬就要開了雞圈門進去拿，不過章崢扯住他，“公雞啄你怎麽辦？我先去。”
章小水不服氣，“你就是想自己拿。公雞難道只啄我不啄你？”
章崢哼了聲，沒說話。
章小水感受到了一絲絲寒氣。
於是章小水扯了下章崢的袖口道，“那我進去拿，哥哥在身後保護我好不好。”
章崢氣悶，但還是拿竹竿把公雞趕在一邊，章小水飛快跑進雞窩拿了一個雞蛋。
章小水一拿到雞蛋跑出雞圈，留雞圈裏的章崢拿竹管和憤怒的公雞對打。章有銀聽見外面的動靜，朝窗戶看了眼，雞毛滿地飛，兩只公雞朝章崢撲騰，一旁母雞揮著翅膀隨時要朝章崢腳邊啄似的。
“爹爹，你看雞蛋！”
章有銀看著兒子傻傻的樂呵，接過雞蛋道，“你去幫你哥哥啊，被啄了怎麽辦。”
章小水盯著雞蛋振振有詞道，“沒事，我去幫忙，他肯定覺得我認為他打不過那些雞的。他說男子漢就要靠自己！”
章有銀沒管了。
到時候你們倆又吵架生氣，別找他來就行了。
果然在章有銀炒飯的間隙，章崢頂著一頭雞毛垮著臉進來了。明顯是一肚子怨氣地從章小水身邊走過。
章有銀餘光暼了眼，見章小水跑去給章崢摘雞毛，章崢那臉色有一絲威武後的尷尬狼狽，好像看著更氣了。
就在章有銀要不要出聲誇誇章崢時，章小水就哇的一聲，誇哥哥道，“哥哥你真厲害，竟然從三只高大勇猛雞的包圍圈裏全身而退！”
“也就那樣。”
章崢漫不經心把手臂處的傷口捂著。
果真一物降一物，孩子們的問題自己就能解決，要是他插一手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果真小瑜是會教育孩子的。
在豆飯快要熟了，李瑜才起來。
兩孩子立馬告知今天的特大喜事，母雞生蛋了。
李瑜看著鍋竈邊的蛋殼，“你們就把它吃了？下次記得留引窩蛋，不然它不生的。”
孩子們有些失望的啊了聲，他們也不知道那雞蛋是周青山放的，只當那母雞過後半個月真就沒生了。懊惱的不行。
這會兒，吃過香噴噴的豆渣飯，早上一家人開始了一天的日子。
兩孩子跟著章有銀打拳練習彈弓射擊。章有銀身材高大出拳破風很有氣勢，兩孩子經過冬天吃食改善，臉頰也長了肉，小拳頭一揮肉嘟嘟的臉頰顫顫的，一板一眼瞧著很是威風。
李瑜早已經看習慣了，拎著刺繡的籃子去了虎仔家。虎仔娘坐月子也閑不住，就向李瑜學習一些針線。
同時來的，還有柳桑和周小溪。
周小溪壓根就坐不住，見章小水都沒學刺繡，他也不想學。但一向聽他話的周圓，唯獨這件事上強硬的很，還在家裏打了周小溪的手心。
周小溪自己拿著碎布頭練習針腳走最基礎的平針法，學了快半個月，已經勉強能自己刺繡個小荷包了，就是還不會鎖邊。
這會兒在李瑜和虎仔娘的誇讚聲中，白胖的細手捏著繡花針，認真仔細的縫合。
虎仔娘臉上氣色也好很多，她道，“也不知道虎平頭的炭賣的怎麽樣了。”
虎平頭和程武今早就跟著周圓進城賣炭去了。
周圓和酒樓管事相處的不錯，酒樓還逢年過節都送了節禮，周圓也還禮，也不貴多是山間農貨，自己家裏的橘子、山核桃之類的。
但相互面子給足了，人管事也上道，兩人稱兄道弟的。
周圓之前就向管事打聽誰家有沒有要炭火的，管事還真知道巷子有幾家用炭火大戶的。
李瑜道，“應該很好賣，我看炭是很好的。”
虎仔娘道，“應該是的，他們三個大男人還是有辦法，腦子靈活膽子也大，敢去偷別人私山裏的。我聽虎平頭說炭窖離人家私山有十幾裏遠，壓根不怕人找到。”
“也就他們男人本事大，還敢農閑眼皮子底下砍。”
虎仔娘絲毫不避諱孩子，果然周小溪聽了佩服道，“三個叔叔真厲害！”
李瑜對周小溪道，“別分心，針戳到手心了很疼的。”
他又道，“這件事，章小水知道了還給他爹批評了一頓。”
“昨天半夜，我聽見門口有孩子嘀嘀咕咕的，我仔細一聽是小水在說他爹，但老章累的呼嚕不斷，平時很警覺的人呢，昨晚上壓根就沒聽見。”
“他自己在門口自言自語一會兒，又心疼他爹睡得像個死牛，說下不為例就走了。”也幸好走的快，只站了一小會兒，邊嘀咕邊噴嚏不斷的，最後被章崢拖走了。
虎仔娘驚訝，手裏捏著針線沒動了，皺眉道，“這孩子，他爹進山半個月，那個冷風吹，吃露水，深山肯定還有冰雪沒化，凍死人啊。這都不是為了孩子能吃飽穿暖啊。”
“孝順孝順，要想日子順順順利利，還得先孝，小水這孩子咋還敢忤逆他爹。你們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周小溪連連點頭，都說他爹慣著他，他覺得章小水更被慣著呢！
李瑜笑著沒說話，虎仔娘又繼續道，“咱們逃難逃荒過來的，自然知道錢糧的重要，能賺錢不問出路，那山上能砍到就是本事。”
李瑜道，“話是這樣說的，但孩子自小被教導不能偷搶，而且，他有自己的判斷。不會一味的順從愚孝雙親，為他爹好指正他爹，那也是孝道。”
“小孩子不像大人能權衡利弊知道風險，他們會學大人一舉一動，我以前告訴孩子不能偷雞摸狗，但是章有銀現在偷柴，孩子就會覺得生活困苦他們是有正當理由去偷人家的。以為窮就是借口，窮就是生活所迫為了養家糊口不得已去做，久而久之變成理直氣壯，窮就是為惡的理由，那今後這裏偷點菜那裏摸點雞蛋，這不就成人人喊打的懶漢小偷了。”
一大串話下來，周小溪驚恐害怕，虎仔娘啞然，喃喃道，“沒有這麽嚴重吧，我家男人雖然也偷柴了，但是平時也不是那種愛占人便宜偷雞摸狗的。”
李瑜道，“孩子是不懂分寸的。大人懂分寸。”李瑜見虎仔娘蹙眉，他適時收話頭道，“不說這個了，你看看我手裏這肚兜刺繡個什麽樣式？”棉布細軟是上好的料子，還染成了鵝黃色，看著生嫩的可愛。是李瑜打算送給許桂香小兒子的。
虎仔娘順勢看去，原本心裏有些不高興的，但這會兒見李瑜盡心盡力的教刺繡，還給小兒子縫肚兜，就那塊布料也得值十幾文錢。
虎仔娘繃著的臉轉為笑，“你手藝好刺繡什麽都好，就是別累著你了，費精神的很。”
李瑜道，“那刺繡一個鐵錘怎麽樣？虎兄弟一直想開個鐵匠鋪。”
虎仔娘一笑，利落道，“那感情好啊。”
定了樣式，李瑜用炭筆開始勾勒輪廓，屋子裏靜了下來，火盆裏的炭火偶爾發出迸裂的火星子，炭筆沙沙的響。周小溪不知道什麽時候腦袋已經湊近李瑜身邊，滿眼崇拜的喊，“好感動呀，真是錘子！”
李瑜一笑，感動個啥。
而這時候，虎仔娘也忽的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大人知道分寸是因為知道不會發現才會去偷，總歸是不好的，老話也說的好小時偷針大時金。”
周小溪慌了，連連擺手，“我，我可沒偷針啊。”
兩大人哈哈一笑，都道，“沒說你偷針。”
李瑜道，“這是個故事，意思是說小孩子從小就要引導好，不然今天覺得摘一顆蔥沒事，明天摘一個橘子沒事，後面就偷雞蛋，偷雞了，要從小遏制不好的東西。”
周小溪嚴肅點頭。
“我知道啦。”
虎仔娘道，“今天兩孩子做什麽去，怎麽沒來玩。”
這話簡直問到周小溪心坎上去了，他要夥伴，沒有夥伴度日如年。
李瑜道，“老章帶上山了。”
虎仔娘驚了，“啥？屁大點孩子帶上山？怕不是哭著下來還要大人背。你們家孩子已經是頂懂事的了，咋還帶著當奴隸幹。”
李瑜沒說話，虎仔娘忙道，“不是，我是說那啥孩子就是孩子，也不能著急長大當大人使喚不是。”
李瑜點頭，“就是進山逛逛，能走哪裏是哪裏。”
不僅虎仔娘覺得孩子這麽小進山太著急了，看見章家父子進山的村民也覺得，這麽小的孩子帶進山裏麻煩的很。
別看他們在山邊蹦跶很有活力，但沒一會兒就累了。平時村裏的孩子也只在山邊摘野菜野果。那深山，就是大人爬進去也累人，別說孩子了。
不管旁人如何看，兩孩子進山都是跑的。
那種興奮勁兒像是猛獸跟著屁股後面趕似的，一頭就紮進山裏。章有銀有種自己帶了兩條小獵犬進山的錯覺。
他們當然興奮激動啊。
在他們眼裏看來，進山就是大人做的事情，他們被認可了，他們也有很大的作用幫助到家裏。
這個時節的山裏萬物還未醒來，蛇蟲鼠蟻幾乎絕跡，唯獨大山裏的水溝被樵夫用材火滑的光溜，山道也踩踏的堅硬好走。兩孩子都是第一次進山，覺得山裏沒有想象的那麽難走。
走了十幾裏山路兩個孩子也不喊累，那點日光照不進山裏，孩子們渾身幹勁的沖進陰冷的深山，都走的臉色通紅，額頭出了汗。
他們誰都不喊累。
因為出門前，兩兄弟就商量好了，誰喊累就是小狗誰就要汪汪叫。
章有銀帶著一路喘氣到嚶嚶呼吸的孩子來到一塊大石頭上，章有銀停下腳步，兩孩子像是得救一般爬上去站在石頭上，叉腰喘氣累成了小狗。
章小水呼吸幾口氣後，心跳漸漸平緩了，放眼遠眺，好像突然從密布的深山剝離出來，一下子神清氣爽只覺得天高地遠。山腳下的村子、河流、農田都盡收眼底，一種超脫自身的震撼，好像一縷風在山間俯視大地。
章小水哇了聲，“好感動啊。”
好像爬山的辛苦都值得了。
章有銀問章崢什麽意思，章崢搖頭，誰知道他和周小溪兩個小哥兒開始說悄悄話了。他也不是什麽都知道。其實也不稀罕知道。
吃了雜糧餅喝了水，三人繼續進山。
第一次進山，章有銀也不打算走很遠。
但等他回神過來時，發現已經安安靜靜走二十裏山路了。
章有銀突然想起李瑜的交代，慌忙停住腳步，一路也沒聽見孩子喊累，嚇得連忙回頭看孩子還在不在。
章小水口幹舌燥，臉紅撲撲的，喘氣朝章有銀笑，“嘿嘿，沒掉。”
嗯，章有銀突然想給自己扇一巴掌。
“回去可別給你阿爹說。”章有銀心虛道。
章小水眨眼，“說啥？”
章崢累的眼皮有氣無力的半掀著，腳底心都酸痛但也強撐，“咱們強著呢。”
章小水嘴角幹的舔唇，直直點頭，“奏是奏是。”
章有銀摸摸他們腦袋，“你們確實很厲害。”
有這句話，兩孩子精疲力盡的眼睛和汗涔涔的臉頰都亮了一個度。
“我們還可以走好遠好遠！”
章小水道。
章有銀罵傻兒子。
原地休整，拿出幹糧，補充體力。
他習慣性當做了行軍，忘記了身後跟著孩子。
休息也沒片刻，怕孩子們疲倦上頭睡在山上著涼了。只得再走一會兒，找個地方教學捕獵。
給孩子們認識認識獵戶陷阱，教他們如何用麻繩布置陷阱捉野雞。
一說到捕獵，蔫了的兩孩子瞬間又打雞血了。
他們太渴望自己能幹事了。
章有銀之前也不會布置陷阱。但是他和程武摸進了大黃村的那片山頭碰碰運氣，果真就找到了黃獵戶布置的陷阱。這吊腳套陷阱也不難學，自己動手幾次就會了。
章有銀找了一個有野雞毛的地方，把兩個一寸寬的木樁用斧頭鑿進地裏，木樁有分叉倒著呈掛鉤，中間還放著一根橫木，短根中間還放著一根棍子。再用麻繩把棍子打結綁好，綁在一旁的大拇指粗的樹苗上。
章有銀道，“這就是最關鍵了，把綁的短棍卡在掛鉤的橫梁上，能不能套住野雞就看它了。”
“在周圍放些野果子、苞谷吸引野雞過來就好了。”
章崢看得認真確保自己一步不差記住了，他道，“這麽明顯的陷阱野雞會踩進來嗎？”
章小水期待搓手，“我們用簸箕都能套住麻雀呢。”
章有銀道，“野雞是要比麻雀精明些，不過野雞驕傲自大，走路從不低頭，好套的很。”
章小水兩眼冒光，章崢則是道，“可是好套，怎麽從不見舅父套回來？”
章小水一想也是，於是看向章有銀，他爹道，“這個嘛，自然是熟能生巧，多了就好套。一開始也失手，但是我們在山上燒炭，我就套了兩只。”
章有銀這麽一說，兩孩子徹底相信了。
孩子們沒繼續問，章有銀松了口氣。要是問漂亮的野雞毛呢，怎麽不給他，他還咋說都給李瑜了。不過孩子們還沒見過野雞，不知道野雞毛漂亮。
布置好野雞套後，章有銀又帶著孩子們去別的地方了。
山裏墨綠有些灰撲撲的，細微的日光撒在地上的枯葉上，濕氣從地上冒出來，山裏還影影綽綽的。
章有銀問孩子們怕嗎。
兩孩子把彈弓背在身上將地上枯葉踩的嘎吱嘎吱響，還準備扯著嗓門朝這幽寂的深山挑釁，大喊一點都不怕。
不過被章有銀止住了，別把獵物嚇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有一只小東西從幾人面前跑過，章有銀當即捏著手裏的弓箭，對兩孩子道，“你們有危險記得爬上樹等著我回來。”
兩孩子屏氣眨眼，生怕自己把獵物驚嚇跑更遠了。趕緊揮手叫章有銀去追。
直到看著章有銀鉆入密林裏看不見了，兩孩子才後知後覺，大人不見了，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林子。
章小水見章崢有些緊張捏著弓，他拍拍章崢的肩膀道，“膽小鬼，怕什麽，爹爹肯定能找到我們，就是找不到，我們順著山路下走就到村子了。”
章崢板著臉內心受氣，他才不是膽小鬼。
兩人在原地沒事情做，便無聊又好奇的望著樹林高處，萬一找到什麽野果子了呢。
不過野果子沒找到，倒是看到松樹枝丫上有鳥雀。
兩兄弟自然便是拉彈弓了。
兩人如同往常一樣比試起來，家門口那顆柚子樹葉都被兩人射穿孔了，乍看像是滿樹蟲眼。兩人技術看著也不相上下。
但在實戰裏，那些鳥雀不是不會動的樹葉子。
一開始石頭飛擊而來，嚇得鳥雀立馬撲騰走了。但在兩人不知道射擊多少次後，原本驚慌失措的鳥雀們從遠處慢慢又飛回來了。站在樹枝上歪頭看下面兩個抿嘴較勁兒拉弓的孩子，嘰嘰喳喳好像無情的嘲笑。
章崢生氣了，章小水還嘻嘻哈哈對鳥雀道，“你們等著瞧，我哥生氣了就是你們的死期！”
砰的一聲，章小水射出一粒石子，驚的鳥雀向空中騰飛，而這時候章崢瞄準弧度射出一粒石子，直擊那空中的麻雀。
麻雀淒厲一聲，翅膀受傷但還是歪歪斜斜飛跑了。章崢見它是強弩之末，一直在高低錯落的樹枝上借勢飛，便上前去追。
章小水也想去追，但是想起他爹說的原地等，便只能按捺住激動。
他看著哥哥跑遠，正當身影模糊時，就聽見一聲犬吠，而後是章崢的爭執聲。
“這是我射掉的麻雀！”章崢道。
“你人小口氣大，這明明是我狗叼著的，憑什麽給你！我勸你識相點，不然我放狗咬你。”另一個大孩子道。
章小水聽見動靜，趕忙跑去，跑了幾步，又扭頭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收在背後。
章小水遠遠瞧那身影明顯比章崢還要高一個腦袋，身邊獵犬兇猛齜牙，但是章崢卻沒有退縮那背影緊繃蓄力，像是隨時進攻的小狼狗，大有一爭高低的架勢。
章小水知道章崢拳腳功夫上有天賦，即使他偷偷練了三四年也趕不上哥哥學了一兩月，但人家有獵狗啊。
他一邊跑一邊忙出聲大喊道，“哎呀，哥哥，我，我腳崴著了。”
章崢這才兇瞪了那孩子一眼，著急朝章小水那邊跑去。
章崢一跑，他後面那高大的獵犬也跟著跑，不，是追著章崢追，眼見那灰黑獵犬伸開利爪，一個淩空猛撲向章崢，而那獵犬的小主人還原地嬉笑看熱鬧。
章小水急的背脊一陣冷汗和血氣翻湧，他哆嗦著手指拉起彈弓，穩住心神朝那騰空的狼犬瞄準。
章崢跑的快那獵犬也越跑越近，在九十米的射程內時，趁獵犬撲空又撲向章崢，章小水弓弦拉滿，礫石朝那狗眼射去。
獵犬小主人見章小水拉彈弓那架勢還有模有樣的，但也只是個六七歲的孩子並不當一回事。
不過，見章崢竟然跑這麽快，他的獵犬竟然撲空了兩次，有些不耐煩道的催促道，“大灰，給他們兩個小東西一點顏色瞧瞧，咬住他們！”
然而他剛喊完，原本兇猛的獵犬被射來的石頭砸的鼻子刺痛，那石頭在高速加持下如利箭似的鉆入了鼻尖，狗鼻子頓時鮮紅流血，獵犬疼的嗷嗷叫喚。
一直全力加速跑的章崢在章小水拉彈弓的時候也拉弓回頭，朝獵犬眼睛射去，他離得距離僅僅三四米遠，不同章小水滑了準頭，那石頭是精準朝狗眼睛射去。
這回獵犬是什麽模樣，章家兩兄弟都來不及看了。
兩人只一眼對視就知道找最近的大樹往樹上爬。餘光中，那獵犬翻滾叫的淒慘，狗主人著急又破口大罵。
等狗主人看清狗的眼睛和鼻子有血肉窟窿在流血，氣紅了臉要找罪魁禍首時，章家兩兄弟已經爬上大樹叉子上坐著了。
章小水把通紅的手心拍了下，拍開樹皮茬兒，又心疼自己這一身棉襖。
爬樹太快了，他自己從沒爬這麽快過，爬的時候就想象他是一只猴子，能爬的飛快，結果只聽見棉褲屁股縫隙的線頭哢哢的繃掉。
章小水還擔心章崢呢，朝三丈外的章崢大喊，“哥哥，你屁股繃壞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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