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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挑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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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挑唆

太陽炙烤著鄉野大地, 鞋底薄薄一層踩著石子都發燙,李瑜後脖子都被曬紅了,微微彎著似被日光壓倒了。

三個孩子原本也曬蔫兒了, 但大人回來後又滿滿活力, 走路都連蹦帶跳的,同樣的李瑜也覺得輕快不少。

要過河的時候, 虎仔沒和他們一道,而是沿著河邊朝大黃村跑去了。章小水想喊虎仔,章崢捏住他嘴巴,“管他幹什麽。”

章小水見虎仔一路蹦啊跳啊開心的很,絲毫不嫌河邊石子咯人燙腳,對,虎仔可生猛了, 出門沒穿鞋子赤著腳的。

章小水聽章崢的不管虎仔了,等著他爹先過河再接他阿爹, 時不時問李瑜累不累, 渴不渴的, 還想給李瑜捏肩膀。兩孩子一身汗兮兮的, 額頭幾縷頭發都黏糊在臉上,臉頰都曬的紅撲撲。李瑜不要孩子等他,叫孩子們去河裏泡泡澡,叮囑只能在淺水區。

在河邊長大的孩子自然不用教的。即使章小水這麽強的好奇心和好勝心,也知道那看起來綠幽幽不見底的水潭會吃人。平時李瑜還會講河癱鬼故事嚇唬,導致孩子從河邊路過都心驚膽戰,生怕水潭裏爬出來個東西扯褲腿呢。

他們過河這裏, 這段河流平緩,最深的水也只到孩子腰間。所以還是放心的。

兩孩子也熱的不行, 還沒走近河邊時,那吹來的涼爽河風把他們魂都勾的飄了。想去又舍不得離開大人以及大人的背簍,但李瑜讓他們去河裏玩,到底是玩心戰勝了好奇心。

兩孩子牽著手歡呼跑著,唰唰踏浪入水,河水迎擊而來沒入膝蓋,章崢涼爽的渾身一哆嗦,那哆嗦從他的肩膀蔓延至手背,傳到章小水的手心,他也跟著哆嗦了下,深深吸了口涼氣爽的頭皮發麻。

河水的白白浪花還咬著他們腳指頭呢,兩孩子嘻嘻哈哈的笑,越往河中走阻力越大,但兩孩子緊緊牽著手,走的越發起勁了兒。

河面上游蕩著藍藍的天白白的雲,青山綠水,午後岸邊柳樹蟬鳴懶得張嘴了,清爽可人的河風一吹就哼哼唧唧的叫兩聲。

李瑜見孩子們玩的開心,也不自覺笑著,白天的水可真清澈歡快,無憂無慮的流淌著。

李瑜見兩孩子找到一塊石頭匍匐河底抱著石頭,齜牙咧嘴的露出潔白細細的小牙齒,也不知道笑什麽,兩人眼睛都笑瞇了。他交代孩子們別泡太久,然後就和章有銀回去了。

他們倆剛回到院子,李瑜嘴角的笑意就淡了,和三位不速之客對上面了。

吳啟河領著三人,一位身著黃衣,很明顯是衙署裏一般出外勤或專門跑腿傳送指令的吏卒。另一位青衣模樣精明的中年人則是裏正下的裏胥,專門負責一裏的賦稅管理收繳。還有一位長衫的讀書人模樣,是他們跟著裏胥做的書手,負責登記抄寫等活計。這些人都不是衙門三班六房在編人員,不過無一例外是一方富戶。

吳啟河熱的一臉煩悶,看著李瑜呵斥質問道,“你們幹什麽去了?可讓這三人大人好等,半個月前裏正大人就把大家召集宣講了賦稅布告,明知道收稅就是這兩日的事情,還到處跑。”

吳啟河說完還甩了下袖子,今兒難得穿了件靛青細麻長衫,和對面一身短打粗布的章有銀形成鮮明對比。

他自認為說了一長串無法反駁的話,就等著李瑜給他唯唯諾諾道歉,但李瑜看都沒看他,直接從袖口內兜裏取出拇指大小的紙條。他將折疊的紙條小心展開,約莫手心巴掌大小,雙手呈給了青衣裏胥。

青衣裏胥接過看著,李瑜道,“這天熱,我早給我們村長程武說了,今天會去衙門戶房自行完稅,不勞煩裏胥大人腳程的。”

青衣裏胥看著紙條上的印戳,衙門摳搜的很,辦公紅紙拆了又拆,絕不浪費一點邊角。這麽小的完稅證明文書,絲毫沒考慮百姓弄丟了怎麽辦。反正他們裏胥沒看到完稅書,是要收稅的。

裏胥看得有點仔細,章有銀一直盯著他,好似怕他給吃了不還他們。在章有銀要忍不住搶回時,裏胥點頭把完稅書還給李瑜。一旁書手便在冊子上,章有銀名下一欄完稅中畫了個圓圈。

章有銀松了口氣,才沒了剛才瞪眼要吃人的模樣。

青衣裏胥忍不住瞧他,誰說他是傻子的?傻子可不會這麽緊張的。見章有銀手裏提著稻草拴著的豬下水,只是站了一會兒沒動就有幾個長腳蒼蠅團團飛,那味道腥臭的惡心人,乞丐都不吃的,章家竟然吃這個腌臜物,屏住呼吸就走了。

吳啟河沒反應過來,這就走了?但隱隱覺得裏胥並不高興,連忙趕著追去。

李瑜見吳啟河那樣子,可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那次集會宣導時,裏胥自己說的可以自行去衙門完稅。這會兒專門把裏胥找來,莫不是覺得裏正給他家幾百文,有油水可撈?

李瑜想了下沒想通,腦袋有些累,腳也累,渾身都累,回屋裏擦洗了下,孩子們早上煮的有粥,喝兩碗填填肚子就午睡了。

披星戴月的早起忙活到下午才到家,李瑜這一沾枕頭就睡的好,難得沒有雜亂無解的思慮纏著他。

章有銀輕手輕腳的把買來的米往米缸裏倒,又把雜鹽化水,用紗布過濾石子砂礫,再將鹽水倒入甕裏燒幹後收集在竹筒裏。

又從竈膛裏鏟一大鏟草木灰,把大小腸和豬肚泡在木盆裏,裏裏外外先裹著草木灰吸吸腥臭味。

章有銀一個人幹活兒也有條不紊的,只是沒幹一會兒就跑去門縫盯李瑜,見李瑜睡的香,又傻呵呵的繼續搓洗豬下水。

章家這午後過的安寧,吳啟河家就一陣疾風驟雨。

趙麗花從鎮上趕集回來,第一時間就看自己家的雞棚。因為往常她一進門,聽見她腳步聲的大鵝沒叫著歡迎她!趙麗花立馬跑去一看,雞棚裏只到處飛的鵝毛,哪還有大鵝。

趙麗花連忙跑進屋裏喊遭賊了,她嚇得心慌,看見山子安安靜靜坐在屋裏績麻,質問山子怎麽看家的,是不是又跑去玩了。撲面而來的壓迫嚇得山子手抖,他佝僂著腦袋委屈道不是,大鵝是爹自己捉了給裏胥大人的。

這時候,吳啟河也從村口送三位“大佛”回來了。

他一臉晦暗陰怒,趙麗花一看到他就吵吵嚷嚷,問他不是去章家撈油水,怎麽來他家撈了。

吳啟河煩的很,裏胥帶著人進村收人頭稅,會挑家境好的村民招待縣裏來的胥吏,少不得殺雞宰鴨。吳啟河想章家沒有雞鴨,但有精米和臘肉,於是請了這三尊大佛來了。他怎麽知道章家會提著一籠豬下水來。那三人都是講究人,一看到豬下水就惡心的想吐,哪還有心思吃飯。

可請神容易送神難,吳啟河在裏胥生氣前,趕緊把自家舍不得吃的大鵝捉了送人。

趙麗花聽了難受的捶胸口,“那大鵝一天一斤苞谷,七八斤重啊,都快生蛋了,這不得損失了大幾十文啊。”

吳啟河蹙著眉頭道,“哭什麽哭,遇到事情只知道哭,我自有我的打算安排,我又不是完全沒問出東西。那李瑜平日裏怪會做人情,背地裏卻沒把人當人。”

“再說,史家兄弟一天沒捉到,他章家有東西不就成了肥肉?真當山裏都是那麽好討生活的?史家兄弟瘋狠起來,連自己兒子都殺了吃,把人餓極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新仇舊恨一起算。”

吳啟河一通話後,趙麗花也覺得有道理了,反正吳啟河是有成算的。

吳啟河想起這往事都有些後怕,當初逃難的時候,他就不該背後大聲嚷嚷史家兄弟手裏有麥麩,導致史家兄弟被群搶。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他只是想朝人家借點糧食,奈何史家人不講情面,最後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這會兒家裏少一只大鵝就當破財免災,讓史家兄弟惦記別人家去。

吳啟河說的時候,一旁山子聽見門外有狗叫,他本想聽他爹說什麽,但知道這狗叫是虎仔在喊他,便趁機悄悄從堂屋溜出來。繞到他家門口時,從竹籬後探出一個腦袋,就見虎仔一臉的快哉滿足的笑意。

山子驚訝的看著遞在他手心的麥芽糖,舔嘴道,“哪來的?”

虎仔嘿嘿道,“買的咯。”

山子正想問,但虎仔扭頭就見李瑜從他家上面路過,這可難得啊,但不是去他家的。虎仔有些惋惜。虎仔覺得章小水生的真好,有這麽好的阿爹。虎仔這麽想的時候,完全忘記最開始聽見李瑜聲音就嚇得灰溜溜跑了。

李瑜隔著矮樹林和虎仔打了聲招呼,虎仔嘴角沾了白糖粉咧嘴一笑,臉曬的通紅發黑,真虎頭虎腦的可愛。

他視線落到山子身上,山子立即心虛低頭。李瑜想這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父母有點歪,山子又會變成什麽樣子?想起山子和虎仔一起給他家摘夏枯草,李瑜不免有些嘆息。但這些他也管不著。

李瑜踩著不熟的路,憑借記憶,一轉一繞,終於看到一片橘子林時,知道自己沒找錯人家。村子裏這會兒還不到飯點,村人都進山找史家兄弟,李瑜走著石板哐當哐當靜悄悄的,來到人家院子前,就聽到院子裏周小溪在追著雞攆。

李瑜敲了下竹門,“小溪,你阿爹在家嗎?”

周小溪沈迷追母雞,要扣它雞屁股裏的蛋,壓根兒沒聽見李瑜的聲音。倒是一旁的周小青見到這陌生又有點熟悉的人想不起來是誰,跑進屋裏喊周圓。

周圓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是李瑜,這可真是稀客了。

周圓忙把李瑜請進屋檐下,一邊叫周小溪把夫郎從後屋檐的菜地裏喊回來。屋檐下擺著凳子,村裏人串門一般就坐在屋檐下吹著風躲著烈日閑聊,周圓家其實也不常來人,凳子只是擺著好看顯得好客,晚上再收進屋裏。

周圓又叫周小青端茶水,李瑜忙道,“別忙活了,就是一件事情得問問你家,我今早和老章進城裏,問一個大戶人家廚娘他們府上有沒有豆腐,廚娘說府上會做,還以為我會做豆腐營生,還想幫我和城裏酒樓牽線,我說是幫村裏人問的。”

“也不知道你家想法,就是擅自唐突提了村裏有人在賣豆腐,那嬸子我打過兩次交道是十足熱心的人,你看你家要是願意進城賣給酒樓,我就麻煩下那嬸子,要是不願意,我當時話也沒說滿,嬸子也理解顧慮。”

周圓驚地嘴角微張,沒想到李瑜竟然給他在城裏拉了這麽大筆生意。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像是猶豫遲疑,倒是走來的周夫郎道,“這是大好事啊,章家夫郎真是費心了。”

李瑜聽著身後豪邁重重的腳步聲和粗狂的男聲,還不待回頭,地上就出現高壯的影子,挺著大肚子。

李瑜心底微微奇異,回頭就見周夫郎五官濃眉大眼,膚色比周圓要黑些,周圓只到周夫郎耳朵處。周夫郎見李瑜仰頭打量他,嘴角僵硬的笑著,李瑜忙收回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兩人看著都還挺尷尬不知道如何相處。

李瑜笑道,“叫我李瑜吧,章家夫郎叫生分了。”

周夫郎無意識搓搓手心,有些喊不出口,對於自己的名字也只能磕磕絆絆告知,“我叫柳桑。”

李瑜果然楞了下,柳桑更尷尬了。

從小到大知道他名字再看他塊頭的,沒人不笑話他,說他應該叫大槐樹。

李瑜眨眨眼,這會兒確實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尤其是他本人也不是熱絡嘴皮子伶俐的人,他自己性子慢熱,對面顯然更加慢熱,兩人尷尬的不行。

李瑜最後幹巴巴道,“很好聽的名字。”

李瑜想強打起場面那套,但又覺得別扭沒必要,最後所幸大大方方笑道,“經常聽周兄提起你,我對你很好奇,想和你交朋友。”

柳桑啊了聲,臉一開始茫然,然後漸漸的紅了。然後拿粗壯的手臂雙手捂臉。

周圓:……

恰好這時候,章有銀挑著水進來了,周圓不知為何松了一口氣。

也不問他還不到挑水的時間,怎麽提前來了。

章有銀一進院子也沒去磨坊,就挑著水站在院子裏瞅李瑜,李瑜見他木頭樁子似的,“不重嗎?去把水倒了啊。”

章有銀連連點頭,咧嘴笑著挑走了。

李瑜道,“那進不進城賣豆腐,你們要是考慮好了,再告訴我。”

周圓點頭,李瑜也不多坐,跟著章有銀出院子了。

送走人後,周圓就和柳桑商量這件事。進城賣風險和機遇並存,周圓很是心動,但也沒一下子就答應了,他娘說的要一口應下時,便是可緩不可急。多想想周全才好。要是現在著急應下,過後又反悔這才難做人。

周圓忍不住感嘆,“李瑜這人真是可交。有來有往絕不虧人。”

柳桑還有些游神,喃喃道,“他可長的真好看啊。”

……

柳桑這麽一說,周圓倒是才註意到這點。李瑜確實生的好,身上沒農家氣,常年不曬太陽幹農活,妍麗清雋一看以前就出身不錯。難怪章有銀追著人來了。

誰說他傻了?自己夫郎可追的緊,可不是擔心史家兄弟還沒被抓住,怕拿以前的事情報覆李瑜吧。還沒空空追來招李瑜罵,還知道挑水做掩飾。

李瑜也在想周家,他對章有銀道,“柳桑這名字真的很江南詩意,要是不見人我覺得這是一顆煙雨裏裊裊婷婷的細枝柳,但對著人,我覺得好像千年大柳樹,世事變遷就它不變,敦厚可靠安心,我覺得我們會是好朋友的。”

章有銀聽不太懂,只抓住關鍵詞緊張道,“那阿瑜有好朋友後會不要我嗎?”

李瑜道,“我們是什麽?”

章有銀耳朵紅了小聲又得意道,“夫夫。”

李瑜也被他搞的也有點蕩漾,嘴角笑著沒出聲。

世事難料,他以前絕對不會喜歡章有銀這款。他喜歡的是溫文爾雅的君子類型,但現在章有銀也有他的好。就算他是一塊石頭,那也被章有銀捂熱了。

兩人無言的一前一後走著,路過虎仔家時,她家門口大敞著,裏面飛來趙麗花刺耳的聲音。

“你說說那李瑜心思多歹毒,騙你家虎仔和我家山子一起給他摘夏枯草。”

“這怎麽叫騙?虎仔都是自願摘的,而且那夏枯草對李瑜病情好,幫忙摘下就摘下,方正我家虎仔一天泡在河裏也泡。”

“哎,可不是,咱們村兒就桂香姐最是熱心的。但是你這好心腸被李瑜那人給騙了。”

“怎麽說?”虎仔娘的聲音原本不以為意,這下有些正經嚴肅起來了。

“害,我們是看李瑜可憐沒人幫襯叫孩子去摘是吧。那李瑜可是偷偷摘著夏枯草賣錢的。”

“誒,桂香姐你別不信,難道你就沒發現村子裏的紫蘇、雷公根(積雪草)都被人扯了嗎,夏枯草村子裏都摘完了,他喝藥能喝多少?肯定是賣錢了。老吳勁今兒問城裏來的稅官大人了,說城裏醫館收藥草的。”

趙麗花說的信誓旦旦,對吳啟河的話堅信不疑。但實際上那稅官給吳啟河的原話是“我一天天忙的腳不沾地,我哪知道這種小事兒”。

吳啟河直接給趙麗花說李瑜背著他們摘來賣錢,就是想詐一詐李瑜,而且他幾乎篤定就是賣錢。不然怎麽大範圍扯呢。就算不是賣錢,總讓人家許桂香心裏起疙瘩就行了。

這會兒門口李瑜聽著,正想進去解釋,但遲疑的一瞬沒動。

只聽院子裏許桂香道,“你家一天天閑的慌啊,有事沒事天天盯著章家,你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難不成你是他家的看門狗?”

趙麗花氣的哆嗦,指著許桂香鼻子罵,“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要不是看在你家以前幫過我家,誰會好心給你說這些。”

許桂香哼道,“你們家真虛偽,少給我玩那套彎彎繞繞的,都是逃荒路上的千年狐貍,你擱這兒裝什麽大好人。”

趙麗花道,“不知道章家許了你們什麽好處,全都吃了秤砣鐵了心。到時候就有你好受的!”

趙麗花每次和許桂香吵架吵不過就以這句話結尾。虎仔娘都懶得搭理了。

趙麗花氣沖沖出了院子,霎時嚇得原地一跳,冷不丁見李瑜和章有銀站在路口都冷冷的看著她。

“你還敢打人不成!”趙麗花縮著脖子道。

李瑜從她身邊經過,“你上躥下跳的樣子真的很狼狽。”

明明算不得什麽的話,但是趙麗花聽著比虎仔娘的話更為刺耳,那種高高在上勝利者的姿態讓她窩火的很!

趙麗花哼了聲, “你到處舔著臉討好人的樣子也真醜。”

李瑜笑了下。

直接忽略人走了。

趙麗花一楞這就結束了?氣剛在肺腑升騰,章有銀就路過她身邊,沈聲道,“阿瑜好看,你最醜!”

他說完就追進院子了,此時李瑜已經在和許桂香說話了。

趙麗花氣的臉都要青了,剛準備追去吵架,但章有銀又回頭兇盯著她,嚇得她憋著一肚子氣回去了。

院子裏,許桂香對李瑜的寒暄沒在意,準備開門見山問趙麗花的話是不是真的。這時,門口蹦蹦跳跳沖進來的三個孩子打破了僵硬的氣氛。

“虎仔虎仔,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章小水興奮的跟著虎仔跳著,可把跟在他身後的章崢氣的牙癢癢。

就一塊麥芽糖就把章小水哄的摸不著北了。

虎仔和章小水兩孩子拉著手跳跳的,那兜裏窸窸窣窣的清脆悶聲尤為熟悉,一時間幾人都朝兩孩子看去。

虎仔娘幾乎下意識板著臉問他兜裏是什麽,是不是又偷家裏錢買糖了。

虎仔幹這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章崢則是沖到虎仔和章小水中間,強行分開他們拉著的手。虎仔剛想回他娘的話,見章崢扯章小水,他急地來不及回答了,往自己這邊扯著章小水另一只手。李瑜則是問被兩邊拔河拉扯的章小水,怎麽又和哥哥吵架了。可不是,章崢那眼睛都要哭了,陰沈著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吵吵鬧鬧的,就連一旁雞棚裏的母雞,都不咯咯叫喚小眼睛只定定看著,公雞也歪著脖子探頭探腦走來走去,恨不得飛出來離得近些,那場面好不熱鬧。

許桂香腦瓜子嗡嗡的。

原本想問李瑜的話早就忘光了,心裏只冒火,虎仔這孩子又不聽話偷錢買糖吃。真是不記打的性子。

許桂香頭疼站在一邊,看三個孩子亂糟糟的歪七扭八抱在一起,最中間的章小水那臉都要憋紅了。

李瑜扯過章崢,“怎麽了崢寶,你說說舅舅給你解決。”

章崢憋了一路的委屈好像因為這句話奔潰了,他不和虎仔爭了,撲進李瑜的懷裏,嚎啕大哭,“他們都有錢,就我沒錢。章小水還跟著虎仔跑了,就是虎仔有錢。”

另一邊虎仔娘也揪著虎仔的耳朵,把他強行從章小水的肩膀上扒拉分離出來。

“說,哪來的錢,是不是又偷錢了!”

虎仔委屈,見章崢哭,他也哇哇哭。

章小水被哭聲左右夾擊,剛剛擠壓的又熱又累,好想一屁股坐地上,但虎仔家地上有雞屎……章小水環顧一周,看見了一直樂呵呵的章有銀。他雙手朝他高舉,撒嬌道,“爹爹抱!累死我了。”

章有銀彎腰抱著兒子讓他坐自己手臂裏,見那小臉粉撲撲眉眼掛著汗珠,那袖口給兒子擦。

“就水寶最乖,水寶都沒哭。”章有銀誇道。

章小水嘿嘿得意,坐在他爹臂彎,居高臨下的看著越哭越大聲的兩個人,那小腳丫子晃著好不自在。

最後看無聊了,小手托著臉打著哈欠靠在章有銀懷裏,“他們要哭多久呀。羞羞不要臉哦。”

正哭得咧嘴嗷嗷的章崢和虎仔,齊齊看向水寶,幾乎同時道,“閉嘴!”

章崢說完,就瞪眼虎仔,“不許兇我弟弟!”

虎仔也瞪眼他,“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沒資格管!”

兩邊大人頭疼的很,李瑜一邊輕拍章崢後背,一邊對虎仔娘道,“桂香姐,虎仔的錢不是偷的,是他摘夏枯草得的。”

許桂香楞了下。

虎仔抽抽噎噎委屈道,“我沒偷!這是瑜叔給的,他說我摘的夏枯草幹的有四斤,他收五文錢一斤,給了我二十文。”

他得了錢立馬就去大黃村的小賣鋪子買了十塊麥芽糖,現在手裏還有十文。放在褲兜裏叮鈴當啷跑著好不開心,章小水聽見了也借五文錢放兜裏跑。

兩人風一樣跑著跑著沈迷在銅錢的清脆聲中,章崢氣的快齜牙咧嘴咬人了。

然後章崢就跟著他們跑到了虎仔家。

章崢從沒這麽生氣過,抓著李瑜的手腕說他也要錢。李瑜聽見只是要錢,還松了口氣,沒去找虎仔把錢要回來已經不錯了。

李瑜見許桂香被虎仔說的沒回神,開口道,“桂香姐,是這樣的,趙麗花說的不錯,孩子摘夏枯草確實是去賣錢的,不是給我入藥的。”

李瑜道,“這事兒我不好說出來,但虎仔每次摘的夏枯草我都放一邊,這次進城賣了就給他錢了。”

許桂香聽著也回過神了 ,第一反應是夏枯草能賣錢?這東西遍地都是怎麽能賣錢?哦,現在是沒了,都被章家孩子摘完了。

許桂香一想到自己孩子好心好意去給人家摘夏枯草,結果人家是用來賣錢的,心裏不免有些疙瘩。但人家李瑜也沒虧他家的,把孩子那份單獨算了。至於為什麽沒明說,許桂香也理解,說了章家就要喝西北風了。

許桂香臉色緩和下來,笑道,“難怪這幾日你家孩子都拉著虎仔摘夏枯草。”

現在看,其實孩子們也是存了有錢一起賺的想法,明明他們可以背地裏賺的。

這必定是李瑜教的。

換做是她,她都不一定把到嘴的鴨子分別人一口,尤其是自己肚子一直餓著的情況下。

許桂香道,“誒!你家真是的,難為你想這麽周到,這點我家肯定保密的。”

李瑜搖頭,“這本來就瞞不住,我們已經占了先機摘了一回,後面肯定有人察覺出來的。”

許桂香也明白,但明白歸明白,“你咋舍得。”

李瑜笑道,“舍不得,但人也不能太貪心。”

許桂香覺得自己剛才幸好沒應著趙麗花的話問下去,不然就真丟了臉又鬧的難堪了。人家李瑜心裏清醒著,不占便宜。

許桂香越發瞧李瑜順眼,也覺得他家願意主動拉孩子摘夏枯草賺錢,也是這交心了。這會兒道,“晚上來我家吃飯吧,虎仔他爹捉了一條蟒蛇,晚上搞蛇肉吃。”

章小水啊了聲,發懵道,“蛇蛇這麽可愛,為什麽要吃蛇蛇。”

章崢頭皮發麻,“哼,你的寶貝豬仔難道就不會被你吃?”

虎仔道,“豬本來就是被吃的。蛇蛇也是被吃的。”

他說著已經流口水了。章小水本來不願吃的,但見虎仔流口水的吞咽,也不禁想這到底多好吃呀。

李瑜道,“桂香姐介意豬肚和豬腸嗎我家原本是打算弄這個的。”

許桂香有些遲疑,那玩意兒以前老家殺豬的時候都丟了餵雞鴨,即使打發要飯的人都嫌惡心。許桂香最窮的時候吃過一次,最後幹嘔了兩天沒吃飯。一聞到那味道其他飯菜都吃不下了。

章小水立馬道,“嬸子,我家爹爹做的可好吃了!真的脆脆彈彈的,滋溜滋溜可好吃了!是我最喜歡吃的菜,真的好好吃,香香!”

別說章小水這饞貓兒一說,許桂香好奇了,“那你家端來嘗嘗。”

李瑜眨眼道,“能在你家鐵鍋裏炒嗎?鐵鍋爆炒味道更好。甕只適合燉豬肚湯。”

“洗的很幹凈的,老章這個下午一直用草木灰揉了十幾遍了。鹹腥味沒了,捏在手裏都清爽的。”

人與人之間存在鮮明無形的邊界,尤其在山狗村更甚,按李瑜的性子這已經算很主動了。

他之所邁出這一步,是覺得許桂香沒聽趙麗花的挑唆,即使心裏有疑問也是當面問他,而不是在背後和趙麗花猜忌嘀咕。

所以這也給了李瑜主動踏出一步的底氣,有些過於熟稔的試探。許桂香不覺得冒犯,反而覺得直爽的歡喜。

許桂香故作勉為其難,笑道,“行吧,看你說的我都饞了。”

兩家人說的熱鬧,周圓從院墻裏探出腦袋,“原來你倆在這兒啊。”

李瑜兩人從周家一走,周圓和桑柳就立馬商量了。之前不去城裏賣,一是怕方子被洩露最後多了惹不起的競爭對手,二是城裏太遠了要起更早,人受不住熬。但是現在,李瑜把這兩個問題都解決了,縣裏大戶人家也會做豆腐,只是市面上沒流通而已。直接送酒樓賣,那可比挑街轉巷方便多了,省去大量時間精力。

周圓商量好後立馬就去李瑜家,去李瑜家的時候他特意繞了路,不走吳啟河和許桂香家那條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樣。就是下意識覺得要發財了,要避著人走。

結果章家沒人在,周圓急匆匆而去撲了空,心裏像螞蟻咬的,滿是遺憾的對院子望了又望,只能等會兒再來。不料回去的路上經過虎仔家,聽見裏面兩家在說什麽吃的。

周圓一探頭發現李瑜在,立馬道,“你說的事情,我們商量了覺得很不錯,看你哪天方便我們一起進城。”

虎仔娘好奇道,“什麽事情?”

周圓這才意識到自己見到人竟然脫口而出了。此時也不好含含糊糊,今後城裏生意成的話,村裏人都會知道的。雖然說秘能成事,但這會兒他也選擇相信虎仔娘了,畢竟虎章兩家走的近。

周圓進院子笑,小聲道,“李瑜給我家拉了門發財的大生意。可能會和就酒樓牽上線。”

虎仔娘驚訝,李瑜什麽時候在縣裏還有人脈了?李瑜只說是賣菜認識的好心人。

她也聽趙麗花背後編排周圓家因為章有銀丟了大黃村大戶的喜宴單子,是真是假她只過耳,也不能真去問問。

話是昨天聽的,今天李瑜轉頭就給周圓家開了個財路,這李瑜可真是有本事的。要是趙麗花知道了,那鼻子可不得氣歪了。

哎,這還是要身體好啊,憑李瑜的本事和心性,不至於日子差成這樣。

虎仔娘道,“那可是喜事!”

周圓笑著點頭,“多虧李瑜牽線,有這個機會試試。”

李瑜道,“過三天吧,我剛從城裏走回來,這一時半會兒身體吃不消。”

周圓知道往縣城去起的早又累,自然應下,然後回去給夫郎回信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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