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孵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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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孵蛋
兩家人一起做飯那可是稀罕事。
活著就是為了一口吃的, 吃不吃得到一起去也至關重要。
但這會兒還看不出味道如何，起碼兩家人配合起來其樂融融挺有默契。
打鐵的最熟稔控火，虎平頭燒的竈火, 完全滿足章有銀對火候的把控。鐵鍋燒老丟了塊白膩的豬油, 刺啦作響間蒜瓣紅椒下鍋，那香味就爆出來了。更別提虎仔爹娘還收了好些好東西, 什麽野花椒、野桂皮、八角都曬了一點，但他們家不會用，這會到章有銀手裏，那是噴噴香。
大人們圍著竈屋裏轉，三個孩子被香味吸的嘴饞，屋子不大轉不開這麽多人孩子趕都趕不走，最後都趴在門檻邊滋溜口水。
虎仔娘也舍得, 一聽章有銀嘀咕肥腸要是有點包谷酒燒一下就好了，她立馬把珍藏舍不得喝的自家釀酒拿出來了。
主要是章有銀炒的豬腸子那香味著實吸引人, 澆酒點火燒, 轟隆一下鐵鍋冒大火, 孩子們臉都嚇白了, 大人們確實喜滋滋的，酒燒過後去腥臭，味道更濃郁香辣了。
一頓飯做的有滋有味的，兩家都生怕對方吃虧，都把自家最好的東西來招待。那菜飯一端在院子桌上比過年還豐富，天邊火燒雲映著孩子們歡喜的臉，一旁黃狗想來聞嗅, 被虎仔揮手趕跑了。
院子下的山子聽著虎仔的玩鬧聲，心裏很不舒服, 以前虎仔和他玩的最好，現在都是和章小水玩去了。
趙麗花聞著空氣裏飄來的香氣捂著鼻，她以前看街邊小食肆鋪子，就一碗炒洋芋絲都要七文，這會兒虎家飄來的味道比酒樓裏的飯菜還香，心裏氣的不行，又忍不住松開鼻子多聞幾下。
她扭頭見山子張嘴舔著空氣，饞的舔嘴巴，罵山子沒出息叫他滾回屋裏去。
吳啟河只道搞個新鮮，一家子親兄弟間吃飯都是嫌隙，更別說他們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了，真有幾次誰家出米誰家多吃幾口飯，扯不清就要鬧掰了。
村子裏其他人家也聞到了香味，這香氣簡直太霸道了，襯得別人家的飯菜沒油沒鹽，比豬食還寡淡。
這下村裏人都知道趙麗花說的是真的了。章家現在家裏有好東西了，裏正給他家送了好些柴米油鹽肉，不然虎家怎麽願意和他家打平夥。
有的人甚至懊惱，自己當時怎麽就沒第一時間沖進火場把鄭秋菊救出來，這不是平白損失發財的機會了。
不過，不管旁人是羨慕還是嫉妒，兩家人吃的很開心滿足。
李瑜一共煮了五斤米，兩個大男人敞開了肚子吃，虎仔娘舍得放油，就是炒白菜都比平時好吃些。
紅燒蛇肉酥軟香糯，爆炒豬肚紅燒肥腸這些一開始讓人不敢伸筷子的菜，最後連盤子裏的蔥和辣椒都被趕著吃完了。
虎仔還專門用這菜碗拌飯吃，嘴裏一邊吃一邊叫章叔今後都來他家做飯吃。眾人聞言哈哈笑，都靠著椅子摸著肚皮那吃的一個比一個圓。
大人們吃飯時，總喜歡說點什麽，山村紅霞裏的笑聲，晚風裏的香氣，大人小孩臉上松弛的喜悅，交織出和諧寧靜的傍晚。
虎仔娘道，“你們家今後別買米，直接買谷子來我家舂米。”
李瑜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虎平頭也很豪爽道，“都吃一鍋飯了，可不能這麽見外。”
李瑜笑著同意，其實谷子和糙米的價格相差脫殼的幾文錢手工費。但是谷子買回來自家舂還有糠，糠在逃荒時還是救命糧。就是農戶家裏條件好些的用來餵豬餵雞也是好飼料。一般青黃不接時農戶買都是買谷子。
李瑜家沒有給谷子去殼舂米的舂臼，村裏有的只是少數，吳家、虎家、周家、程武家，其餘二十幾戶人家都是共用一個舂臼，就在村裏曬谷場的茅草屋裏。
不過，舂米也是個力氣麻煩活，一斤谷子按照力氣大小要舂半個時辰左右，舂後還得反覆篩糠反覆舂。和水井邊一樣，曬谷場的舂臼時常都有人在使用。到飯點時，免不得排隊。
這會兒李瑜和虎仔家關系熱絡起來，今後自然也方便很多。
大人們吃飯閑聊，虎仔娘開始暴露她熱心愛操心的本性，提醒李瑜看好家，尤其是村子人都知道他家得了裏正的賞賜，誰不知道村裏人會不會眼紅。
大人們說的熱絡，孩子們可沒多的嘴巴說話，甚至大人在說什麽都沒過耳，三個孩子都埋頭猛幹飯菜。
要不是李瑜制止章崢，他能當即把菜盤子裏的蛇肉和肥腸、豬肚全分了。他一筷，弟弟一筷，舅舅一筷、舅父一筷、他一筷的分流分完。
畢竟真的太好吃了！章崢以前在家裏不是沒吃過豬肉和羊肉，但都沒章有銀用鐵鍋炒出的好吃。
他也覺得舅父好厲害，賣不出去丟著餵狗的豬下水，竟然能炒的這麽好吃。不止章崢期待下次了，就連虎仔娘都說後面自己也買回來燒。
孩子們難得打飽嗝，吃完飯就喜歡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虎仔一貫皮實又喜歡找章小水玩，章小水這下有伴玩的可瘋了，兩人滿院子捉雞，美其名把雞抱回雞棚。
章崢氣哼哼追了幾步，最後也不追了，跑回來收拾飯桌，得到了虎仔爹娘的一致好評。這倒是把虎仔鼻子氣歪了，越發看章崢不順眼。
兩家大人把碗筷院子收拾幹凈後，又在院子裏納涼閑談了會兒，在月初山頭時才慢悠悠回家。
回去的路上章小水說肚子痛。
還不待李瑜說什麽，章崢就沒好臉色道，“叫你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明明舅舅都說了飽腹別疾跑，容易岔氣兒，你非要追著虎仔跑。”
章小水哼哼唧唧的，“我阿爹不是老人。”
章崢冷哼一聲，嘴巴說的兇，那給弟弟揉肚子的手也沒敷衍。章小水自記事起第一次吃這麽好吃豐盛的飯菜，這會兒還有些飽後醉呼呼的，他咯咯道，“哈哈，哥哥你真好。謝謝哥哥。”
章崢，“不稀罕你這招。”
李瑜看章崢，那話是這樣說，原本一只手揉兒子肚子，這會兒是兩只手了。
不過，別說孩子開心了，就是他也是時隔幾年才吃到鐵鍋炒菜，那豬油那鍋炒出的味道就是格外香。有一種吃席的氣氛和味道。
章有銀也覺得香，想要存錢買鐵鍋，但是李瑜說不著急，先緊著其他物件添置。
章小水則是看重了虎仔家的母雞，想要買小雞崽餵，這樣他家不用買蛋也可以吃了。
李瑜說等秋天再買。
夏天的雞崽高溫高熱不愛吃容易病死，還得秋天適合養。
雞崽十分脆弱容易生病，只要一只病了這一窩都差不多了。還得時不時防著老鼠、黃鼠狼、狗等叼了去，甚至就是人一個腳後跟不註意又踩死一只。十只能活一半都是養的極好，十只能活兩三只才是常態。
一只雞崽三文錢，成本風險極高。養雞只吃草也不下愛下蛋，就算挖蟲子捉螞蚱也只是一時零嘴不填肚子。
要是把雞放養讓它們自己在草地裏刨食，那多半都把鄰裏的菜地啄光了，就這引發鄉裏矛盾。所以養雞還只得圈養，餵苞谷雜糧才能長肉下蛋。
所以種種原因，李瑜沒有買過雞崽。但這回手裏有點錢，倒是願意試試。
一聽見李瑜松口說要買雞崽，兩孩子都很高興。
而且決定給大人們一個驚喜，買雞崽要三文錢，但是用虎仔家的母雞孵蛋就不用錢了！
章小水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太厲害了，但是章崢不願意。最後章崢想了想道，“我感覺虎仔家的母雞孵蛋也沒做什麽，就是把雞蛋揣肚子下一直蹲著。母雞可以，我們為什麽不可以？”
章小水覺得這想法很新奇，摸了摸自己吃的圓滾滾的肚皮越想越覺得不錯。
他們自己孵出來，就不用辛苦虎仔家的母雞了。
於是兩人說幹就幹，章小水一下子偷偷從李瑜屋裏取來五個，懷裏衣角包得滿滿的。
“這麽多？”章崢莫名有些不自信了。
章小水逗著衣角想了下，“多嗎？我們肚子孵的下啊。”
章崢道，“要不一個個來吧，萬一都孵破殼了，像虎仔家那些小雞崽叫個不停還到處亂拉屎，又吵又臭肯定睡不著覺。”
章小水想也是，“那就先孵一只小雞，阿爹說小雞崽脆弱，只一只雞崽的話，我們一定捧在手心裏照顧。死也只死一只。”
兩孩子達成共識，還約定了兩人輪流孵。章小水覺得新奇，要晚上孵，那白天就是章崢把雞蛋揣在貼著肚皮的腰間。
章小水睡前把雞蛋放肚子邊上，旁邊堆滿了他的衣裳，做了個雞窩。
兩孩子都特別興奮，輪流摸了下雞蛋才漸漸睡去。章小水不肯睡著，時不時伸手摸了下肚皮旁的雞蛋，深怕錯過破殼的場面。夜深實在熬不住了，腦海裏一遍遍全是毛茸茸小雞嘰嘰叫的場景，嘴角含笑也睡著了。
章小水睡夢中翻了個身，只覺得肚皮有一陣濕潤的東西在流出，但他迷迷糊糊也沒當回事情。畢竟他現在是大孩子了，即使夢裏夢見尿尿，也不會真的在床上尿了。
第二天，章小水一睜眼就兩眼亮晶晶，而一旁的章崢也早早醒了，等著交接孵蛋任務。
兩人註視著被單，一翻開眼瞳驚震。
章小水先是懵了下，有些疑惑道，“小雞破殼失敗了呀？”
蛋殼破碎了，蛋黃流的液漬發黃黏糊在被單上，就章小水的肚皮上都沾了些蛋黃。
章崢毫不留情道，“是你壓碎了。”
章小水眼皮抖了下，不能接受的看著肚子上的幹涸液漬，小嘴一癟，眼睛一閉，張嘴嚎啕大哭。衣服都沒穿，脖子上掛著藕色小肚兜，提溜著灰色細麻短褲就出門找李瑜。
“嗚嗚嗚，阿爹，我把小雞壓死了。”
章崢飛快穿好外衣外褲，心裏也難受的很，但是把那黃色液漬仔細瞧了瞧，應該還是蛋還沒成小雞崽。他松了口氣，可還是浪費了一個雞蛋。章崢一邊想著一邊抓著章小水的衣裳出去了。
“什麽？誰告訴你人可以孵出雞蛋的？”
李瑜剛洗漱完，就見兒子清清爽爽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難受傷心地哭著出來，告訴了他這件啼笑皆非的事情。
章小水擡著肉胳膊抹了把淚，傷心哽咽道，“是哥哥。我本來是想讓虎仔家的母雞幫忙孵的，但是哥哥不喜歡虎仔，不讓我去，還說人也能孵出雞蛋。”
李瑜道，“人怎麽能孵蛋，人只會把雞蛋壓碎。”
章小水心疼極了，心裏一陣氣不知道怎麽發洩，看到章崢走出來，立馬哭道，“都是哥哥的錯，要不是哥哥提議，我就不會晚上壓碎蛋了。”
章崢恰好走出來，頭皮下意識發麻，但是章小水說的也沒錯。確實是他提出來的。
章崢抱著懷裏的衣服，低頭沮喪道，“舅舅我錯了。”
章小水見哥哥認錯，心裏有些難受有些忐忑，但還是有些解脫的輕松。小小的腦袋裝了很多覆雜的情緒，他還沒理清呢，李瑜就道，“沒事，不過是個雞蛋，這下你們也知道只有母雞才能孵出小雞，而且，那雞蛋還得是和公雞養在一起的母雞才能孵出雞崽。”
李瑜點了下章小水的腦袋，“你是不是覺得沒關你事情了？”
章小水心虛嘟囔道，“剛剛阿爹說沒事啊，不會怪我們的。”
李瑜道，“是啊，沒怪你，但是你不是最講義氣的嗎，怎麽和哥哥就是有福同享有難不同當了。”
“雖然哥哥是提出建議那個，但是你同意點頭了，那就說明你也認可哥哥說的，那你就要為自己的同意承擔自己的責任，可不能全讓哥哥頂了。換而言之，你們之間誰提出的建議，你們在認同的時候都得想清楚不能隨意點頭，不要覺得出了事後，和自己沒關系。”
章小水恍然大悟，哦，難怪他覺得不安，原來他也是有責任的。
章小水很受教的，立馬點頭道，“我知道了。”然後又對章崢道，“哥哥對不起，我不該怪你覺得是你的錯，應該一起承擔責任的。”
章崢沒說話，只把衣裳丟章小水腦袋上。沒等章小水把衣裳取下，章崢就罩著他腦袋揉，章小水支吾悶笑從布料傳出來，章崢哼哼的，大度的表示，“你是弟弟，哥哥一人做事一人當。”
章小水掀開衣裳，哇的一聲滿眼崇拜，“哥哥你真厲害！”
章崢嘴角翹翹。
兩孩子說說笑笑，四只小短手在章小水前後左右撈衣角、領子、盤扣紐眼，反而亂的沒章法。
章崢嫌棄他笨手笨腳拍開章小水的手，叫他別動自己來給他穿。章崢扯著大大的褲腰，章小水那腳伸進褲腿還絆住了腳尖，章小水也嫌棄他了，最後熱的吭哧吭哧要李瑜給他穿衣服。
早上他家吃的是稀飯，和以前一把米撒洋芋飯不同，這稀飯很濃稠很能填肚子。虎仔家給了酸蘿蔔切丁放點蔥花炒炒是一盤開胃菜，割了巴掌大塊臘肉，和青菜炒著，混著肉香油脂的青椒都香的很。
嫩韭菜一大盤放一個雞蛋調調味，再用臘豬油炒，香的不行。每個人的碗裏終於見了油水，洗碗的時候，章小水叫章崢把水燒都要熱些，那油漬才能清掉陶碗不滑小手。
吃過早飯，一家人要開始忙了。
章有銀慣例問李瑜今天要做什麽，李瑜也得想想。家裏只兩畝水田，最近一直叫章有銀圍著稻田打轉，稻田裏的茨菇稗草等雜草也清理幹凈了，不過水田的雜草也容易漲，過個七八天又得重新扯兩三天。
三畝麻地，倒是可以割了，但這事情暫時可以緩兩天，地裏菜園子過了夏天就要秋種，比如大蒜、油菜、胡蘿蔔等。旱地也沒多少，就在河邊開了兩畝。
家裏只章有銀一個勞動力，兩畝水田兩畝旱地外帶家旁幾塊稍肥沃的菜園子，精耕細作起來也忙成陀螺。
這會兒，李瑜就叫他開始漚肥。漚肥的地方放在後屋檐一角，挖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坑，坑底和四周要用石灰粉捶緊，避免肥水洩露。石灰粉很便宜，有很多村子自家都挖有窖，冬天燒木炭的時候順帶燒石灰，花個三文錢就能買十幾斤。
章有銀領了任務便去大黃村買了。章小水則是看了自己的豬仔，發現天熱豬仔不怎愛吃東西，早上丟的青草這會兒沒吃完。倒是豬鼻子把草拱的到處都是，豬圈一片狼藉。
章小水問章崢這要怎麽辦，章崢哪知道這是咋了。猜測可能是沒劁豬，劁豬了就可能愛吃了。這是他常聽林屠夫給人說的話。
但是章崢沒把這話告訴章小水，要是告訴了，章小水肯定慫恿他劁豬。他可沒劁豬過，雖然看了無數次，但也只拿劁豬刀對豬皮學習下手。
他現在也知道了，他要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不然連帶著弟弟都要被挨批的。
章小水對著豬圈的小豬仔碎碎念，又哄了會兒豬仔後，見那懵懂黑溜溜的豬眼睛瞪著他，時不時翕動豬鼻子，怕是也不愛聽他的了。章小水嘆氣，最後威脅它再不吃草就吃了它，不過人家也只是豬鼻子哼哼。
章崢道，“別管它了，我們趁太陽小，去摘夏枯草吧。”
章小水點頭，出豬圈時，李瑜已經給他們的水葫蘆灌好了糖水，把章小水的小背簍，章崢的麻袋都準備好了。兩孩子不愛帶水葫蘆覺得死重，一背簍夏枯草還沒它重呢。李瑜說水沒灌滿，叫他們尋到水井後再添水。
兩人想起口渴曬得頭暈的記憶時，才勉強把水葫蘆帶著。
兩人一起出門，去虎仔家喊虎仔。
虎仔家剛剛才吃飯，他們家是習慣大清早起來先去地裏幹活，幹一個時辰肚子餓了就回來吃早飯。
早飯是簡單的饅頭配點鹹菜，再煮粥就是一頓了。
虎仔聽到院子外章小水的喊聲，粥不喝了，立馬蹭起來叼著饅頭就走。虎仔娘罵他毛毛躁躁的，給自家地裏扯草捉蟲要死要活的嚷嚷，一聽和章家孩子出去玩像是撿錢似的開心。
罵歸罵，給虎仔用荷葉包了三個饅頭，叮囑他和章家兩孩子中午餓了吃。
虎仔娘早上從地裏回來的時候碰到章有銀了，知道他是要石灰粉漚肥，感嘆李瑜雖然不會侍弄莊稼，但是幹活打算樣樣排在村裏前頭。
現在夏天割草漚肥沒人會搶，等秋天的時候村裏家家戶戶漚肥，那路邊的野草都成寶貝了。
她又提醒章有銀多買些石灰粉，章家和史家田邊交界處多雜草，扯了，史家的草籽粒又飄過來又生。虎仔娘給章有銀支招，界邊撒些石灰粉保管有用。
章家一家人都勤快又踏實，虎仔娘自然很樂意走近。
這會兒，虎仔娘看著章小水和虎仔蹦蹦跳跳跑了，嘴角笑的不行。還給虎平頭指章崢，瞧那孩子嘴巴撅的可以掛水葫蘆了。虎平頭倒是盯著虎仔的赤腳，說你孩子又光腳跑了。
虎仔娘立馬要喊，但是孩子們早就跑拐彎不見了。
三個孩子一路穿過了兩個村子，山狗村附近的夏枯草都被他們摘完了。在中午的時候一人都摘了半斤的生貨。
章小水遇到構樹葉子也摘，這是他小豬仔最愛吃的葉子，只是太陽一曬樹葉子就枯了。
章小水看到螞蚱了還捉，“給，虎仔你家雞吃。”
虎仔嫌棄麻煩不想要，也不想捉，他自己都累的要死了，還想什麽雞要吃蟲子。
章小水道，“你捉蟲子回去你娘肯定高興的，會誇你。”
虎仔哦了聲，勉為其難同意。
既然他娘會誇他，那他也高興啊，於是想著要獎勵下自己。
肚子還沒餓呢，虎仔就馬不停蹄的把背簍裏荷葉包的饅頭取出來。他覺得自己摘這麽慢，肯定是一直惦記著吃的，所以早吃早幹活。而且他也要捉蟲，可不得補充體力了。
饅頭對章小水來說可是稀罕物，他還沒吃過呢。雖然白面裏摻活了苞谷面，饅頭口感粗糙發硬，但架不住章小水新鮮。
虎仔本來吃膩了饅頭，這會兒見章小水大口大口的吃，也覺得自家的饅頭不錯了。章崢哼了聲，說白饅頭更好吃，細膩彈軟，章小水吭哧吭哧咽下口水，說等他們賺錢了就買。
說到這個，虎仔原本挺高興的臉頓時苦哈哈的，他原本兜裏還有十文錢的，但是都被他娘按頭給了山子。
章小水道，“那山子應該少一頓打了吧。”
章崢也道，“山子娘應該不會到處說我們騙了山子吧。”
虎仔氣哼哼道，“他娘罵的更兇了。”
“怎麽更兇的？”章家兄弟異口同聲，頗有些氣憤。
虎仔撓頭，他不記得了，反正每次聽見院子下面罵人他也不會過耳。倒是他娘面色不耐煩的在家裏嘀咕，說好像誰欠她似的。
虎仔不願意再提這些煩心的，起身拍拍屁股道，“咱們繼續摘吧。”
日頭漸漸大了起來，他們從田埂小土路朝是山野間走去，遠處是個小山坡上面種了很多黃花菜。
這會兒正開著大片的黃花，近處雜草氤氳著日光，這片來人少，雜草合縫淹沒膝蓋，一些茅草沿著褲縫割咯著腳踝，還有些草直接刺入草鞋裏的腳背、腳底，出了熱汗，渾身都火辣辣的不舒服。
虎仔抓著臉，覺得整個人都被日頭曬融化了，後脖頸被日光壓的擡不起頭，忍不住打退堂鼓，反正饅頭都吃了，也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剛這麽一想，就見原本也慢吞吞的章家兩兄弟霎時如野兔蹦向前面，虎仔一擡頭望去，謔，那是個溝凹，裏面長滿了藍紫色的夏枯草，風一吹還搖晃呢，簡直招人去摘！
虎仔立馬來了精神，落後兩人的他立馬拔腿就沖去，撿銅板啊！一臉興奮的裂開嘴角，他沒註意到章崢拉住了也要前沖的章小水。疾風一般的越過章小水得了頭名。
“哥哥，你拉我幹什麽！我要第一！虎仔沖前面去了！”章小水氣呼呼，胳膊被後扯住，但是脖子腰身還往前沖。眼裏看著那片夏枯草，怎麽能讓虎仔先摘。他又扭不過章崢，臉都氣紅了。
章崢道，“你等等。”
“再等等就被他摘完了！”
“不會。”
章小水想不會個棒槌，這些日子一起摘夏枯草，虎仔每次嘴巴說不願意摘，那下手動作沒比他們慢！
然而就在章小水覺得痛失第一的時候，像牛犢子一樣沖去的虎仔，又咻地像受驚的小野獸似的嗚哇嗚哇的跑回來了。
“啊！蛇！蛇！好大！”
虎仔嚇得臉都白了，他剛跑進就見一條大花蛇盤踞在夏枯草的底下。嚇得他連手都不想要了，手掌連連甩著，好像要甩掉那惡心害怕和肉麻。
章小水眼睛頓亮，立馬興奮道，“紅燒蛇肉！”
章崢：……
等章小水掙脫哥哥的拉扯，呼啦啦跑近時，那蛇早就受驚溜跑了。
章小水不死心腳翻著夏枯草，手還扒拉草叢，最後叉腰望著烈烈灼日嘆氣道，“蛇都怕我。”
虎仔：……
這一刻虎仔和章崢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兩人竟然罕見的有些知音的默契。
章崢對虎仔道，“你沖啊，快去摘。”
虎仔怕，縮在章小水和章崢中間，老實的可憐，現在看那夏枯草的根莖都像是蛇。
章崢見使喚不動，又見章小水已經把背簍放地上，開始埋頭揮著左右手瘋狂摘了。章崢只得撿起地上的木棒，木棒比他還長一點，窸窸窣窣的打草叢打夏枯草，最後沒見有蛇，他才松了口氣。
等三人把這片夏枯草摘完，打雞血的動力又沒了。
一個個曬的矮半個身子似的，就連日頭下的影子也縮著。
走在烈日下又熱又重，夏枯草沒多重，但是背簍和水葫蘆重啊。章崢和章小水輪流換著背，虎仔羨慕得不行，他背簍也好重，也想有人換。但是想都別想了，章崢因為他喝一口糖水，還要他掛一段路的水葫蘆。可真是小氣。
三人爬到坡頂，看到大片大片的黃花菜比他們人都高。黃花菜是多年生，周圍又沒有樹木遮擋，他們好像被黃花菜淹沒，燥熱的午風把黃花桿林吹動的作響。
三人都看呆了。
一時忘記了背上的重物。
風吹在虎仔臉上，他微張的嘴巴率先出聲道，“有句話不知道要不要說。”
章崢不愛搭理他。
章小水道，“什麽話？”
虎仔嘿嘿一笑，“這地兒好適合拉野屎！”
章小水翻了個白眼。
虎仔他也管不住啊，看到這塊寶地就突然有了屎意。周圍沒人看見，又不擔心突然來人，而且花花遮陰，也曬不著。
虎仔說幹就幹。
解下背簍，鉆進黃花林子前還叮囑他們別叫人發現他。
這話不說還好，他一說出來，兩兄弟都對視一眼無聲奸詐的笑。
章崢等虎仔進去了一小會兒，便扯著嗓子朝四周喊。
“虎仔在這裏拉野屎！”
林子裏的虎仔後背一緊嚇得忙道，“章崢你這個陰險小人！”
章小水哈哈大笑，也扯著嗓子大喊，“虎仔在這裏拉屎還罵人喲。”
虎仔怕把人招來，又尷尬又驚慌，但肚子更加難受走不出來了，只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罵，“你們太過分了，我不跟你們玩了！”
章小水略略道，“你現在是想出來打都打不著。”
三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白光寂靜的山頂好不熱鬧。
他們沒發現，原本有個婦人望著山頂好一會兒，原本以為他們是偷黃花菜的小賊，聽見幾人說是拉野屎，朝這邊趕的步子沒那麽著急了。
前天她家的黃花菜就被人偷了好些，村民說好像人是從山狗村方向來的。
據說還是放火燒屋的史家兄弟。婦人聽著心裏又怕又恨，就指望著黃花菜秋收好賣錢，要是被山狗村的惡人糟蹋了，定要氣的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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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人一起做飯那可是稀罕事。
活著就是為了一口吃的, 吃不吃得到一起去也至關重要。
但這會兒還看不出味道如何，起碼兩家人配合起來其樂融融挺有默契。
打鐵的最熟稔控火，虎平頭燒的竈火, 完全滿足章有銀對火候的把控。鐵鍋燒老丟了塊白膩的豬油, 刺啦作響間蒜瓣紅椒下鍋，那香味就爆出來了。更別提虎仔爹娘還收了好些好東西, 什麽野花椒、野桂皮、八角都曬了一點，但他們家不會用，這會到章有銀手裏，那是噴噴香。
大人們圍著竈屋裏轉，三個孩子被香味吸的嘴饞，屋子不大轉不開這麽多人孩子趕都趕不走，最後都趴在門檻邊滋溜口水。
虎仔娘也舍得, 一聽章有銀嘀咕肥腸要是有點包谷酒燒一下就好了，她立馬把珍藏舍不得喝的自家釀酒拿出來了。
主要是章有銀炒的豬腸子那香味著實吸引人, 澆酒點火燒, 轟隆一下鐵鍋冒大火, 孩子們臉都嚇白了, 大人們確實喜滋滋的，酒燒過後去腥臭，味道更濃郁香辣了。
一頓飯做的有滋有味的，兩家都生怕對方吃虧，都把自家最好的東西來招待。那菜飯一端在院子桌上比過年還豐富，天邊火燒雲映著孩子們歡喜的臉，一旁黃狗想來聞嗅, 被虎仔揮手趕跑了。
院子下的山子聽著虎仔的玩鬧聲，心裏很不舒服, 以前虎仔和他玩的最好，現在都是和章小水玩去了。
趙麗花聞著空氣裏飄來的香氣捂著鼻，她以前看街邊小食肆鋪子，就一碗炒洋芋絲都要七文，這會兒虎家飄來的味道比酒樓裏的飯菜還香，心裏氣的不行，又忍不住松開鼻子多聞幾下。
她扭頭見山子張嘴舔著空氣，饞的舔嘴巴，罵山子沒出息叫他滾回屋裏去。
吳啟河只道搞個新鮮，一家子親兄弟間吃飯都是嫌隙，更別說他們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了，真有幾次誰家出米誰家多吃幾口飯，扯不清就要鬧掰了。
村子裏其他人家也聞到了香味，這香氣簡直太霸道了，襯得別人家的飯菜沒油沒鹽，比豬食還寡淡。
這下村裏人都知道趙麗花說的是真的了。章家現在家裏有好東西了，裏正給他家送了好些柴米油鹽肉，不然虎家怎麽願意和他家打平夥。
有的人甚至懊惱，自己當時怎麽就沒第一時間沖進火場把鄭秋菊救出來，這不是平白損失發財的機會了。
不過，不管旁人是羨慕還是嫉妒，兩家人吃的很開心滿足。
李瑜一共煮了五斤米，兩個大男人敞開了肚子吃，虎仔娘舍得放油，就是炒白菜都比平時好吃些。
紅燒蛇肉酥軟香糯，爆炒豬肚紅燒肥腸這些一開始讓人不敢伸筷子的菜，最後連盤子裏的蔥和辣椒都被趕著吃完了。
虎仔還專門用這菜碗拌飯吃，嘴裏一邊吃一邊叫章叔今後都來他家做飯吃。眾人聞言哈哈笑，都靠著椅子摸著肚皮那吃的一個比一個圓。
大人們吃飯時，總喜歡說點什麽，山村紅霞裏的笑聲，晚風裏的香氣，大人小孩臉上松弛的喜悅，交織出和諧寧靜的傍晚。
虎仔娘道，“你們家今後別買米，直接買谷子來我家舂米。”
李瑜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虎平頭也很豪爽道，“都吃一鍋飯了，可不能這麽見外。”
李瑜笑著同意，其實谷子和糙米的價格相差脫殼的幾文錢手工費。但是谷子買回來自家舂還有糠，糠在逃荒時還是救命糧。就是農戶家裏條件好些的用來餵豬餵雞也是好飼料。一般青黃不接時農戶買都是買谷子。
李瑜家沒有給谷子去殼舂米的舂臼，村裏有的只是少數，吳家、虎家、周家、程武家，其餘二十幾戶人家都是共用一個舂臼，就在村裏曬谷場的茅草屋裏。
不過，舂米也是個力氣麻煩活，一斤谷子按照力氣大小要舂半個時辰左右，舂後還得反覆篩糠反覆舂。和水井邊一樣，曬谷場的舂臼時常都有人在使用。到飯點時，免不得排隊。
這會兒李瑜和虎仔家關系熱絡起來，今後自然也方便很多。
大人們吃飯閑聊，虎仔娘開始暴露她熱心愛操心的本性，提醒李瑜看好家，尤其是村子人都知道他家得了裏正的賞賜，誰不知道村裏人會不會眼紅。
大人們說的熱絡，孩子們可沒多的嘴巴說話，甚至大人在說什麽都沒過耳，三個孩子都埋頭猛幹飯菜。
要不是李瑜制止章崢，他能當即把菜盤子裏的蛇肉和肥腸、豬肚全分了。他一筷，弟弟一筷，舅舅一筷、舅父一筷、他一筷的分流分完。
畢竟真的太好吃了！章崢以前在家裏不是沒吃過豬肉和羊肉，但都沒章有銀用鐵鍋炒出的好吃。
他也覺得舅父好厲害，賣不出去丟著餵狗的豬下水，竟然能炒的這麽好吃。不止章崢期待下次了，就連虎仔娘都說後面自己也買回來燒。
孩子們難得打飽嗝，吃完飯就喜歡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虎仔一貫皮實又喜歡找章小水玩，章小水這下有伴玩的可瘋了，兩人滿院子捉雞，美其名把雞抱回雞棚。
章崢氣哼哼追了幾步，最後也不追了，跑回來收拾飯桌，得到了虎仔爹娘的一致好評。這倒是把虎仔鼻子氣歪了，越發看章崢不順眼。
兩家大人把碗筷院子收拾幹凈後，又在院子裏納涼閑談了會兒，在月初山頭時才慢悠悠回家。
回去的路上章小水說肚子痛。
還不待李瑜說什麽，章崢就沒好臉色道，“叫你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明明舅舅都說了飽腹別疾跑，容易岔氣兒，你非要追著虎仔跑。”
章小水哼哼唧唧的，“我阿爹不是老人。”
章崢冷哼一聲，嘴巴說的兇，那給弟弟揉肚子的手也沒敷衍。章小水自記事起第一次吃這麽好吃豐盛的飯菜，這會兒還有些飽後醉呼呼的，他咯咯道，“哈哈，哥哥你真好。謝謝哥哥。”
章崢，“不稀罕你這招。”
李瑜看章崢，那話是這樣說，原本一只手揉兒子肚子，這會兒是兩只手了。
不過，別說孩子開心了，就是他也是時隔幾年才吃到鐵鍋炒菜，那豬油那鍋炒出的味道就是格外香。有一種吃席的氣氛和味道。
章有銀也覺得香，想要存錢買鐵鍋，但是李瑜說不著急，先緊著其他物件添置。
章小水則是看重了虎仔家的母雞，想要買小雞崽餵，這樣他家不用買蛋也可以吃了。
李瑜說等秋天再買。
夏天的雞崽高溫高熱不愛吃容易病死，還得秋天適合養。
雞崽十分脆弱容易生病，只要一只病了這一窩都差不多了。還得時不時防著老鼠、黃鼠狼、狗等叼了去，甚至就是人一個腳後跟不註意又踩死一只。十只能活一半都是養的極好，十只能活兩三只才是常態。
一只雞崽三文錢，成本風險極高。養雞只吃草也不下愛下蛋，就算挖蟲子捉螞蚱也只是一時零嘴不填肚子。
要是把雞放養讓它們自己在草地裏刨食，那多半都把鄰裏的菜地啄光了，就這引發鄉裏矛盾。所以養雞還只得圈養，餵苞谷雜糧才能長肉下蛋。
所以種種原因，李瑜沒有買過雞崽。但這回手裏有點錢，倒是願意試試。
一聽見李瑜松口說要買雞崽，兩孩子都很高興。
而且決定給大人們一個驚喜，買雞崽要三文錢，但是用虎仔家的母雞孵蛋就不用錢了！
章小水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太厲害了，但是章崢不願意。最後章崢想了想道，“我感覺虎仔家的母雞孵蛋也沒做什麽，就是把雞蛋揣肚子下一直蹲著。母雞可以，我們為什麽不可以？”
章小水覺得這想法很新奇，摸了摸自己吃的圓滾滾的肚皮越想越覺得不錯。
他們自己孵出來，就不用辛苦虎仔家的母雞了。
於是兩人說幹就幹，章小水一下子偷偷從李瑜屋裏取來五個，懷裏衣角包得滿滿的。
“這麽多？”章崢莫名有些不自信了。
章小水逗著衣角想了下，“多嗎？我們肚子孵的下啊。”
章崢道，“要不一個個來吧，萬一都孵破殼了，像虎仔家那些小雞崽叫個不停還到處亂拉屎，又吵又臭肯定睡不著覺。”
章小水想也是，“那就先孵一只小雞，阿爹說小雞崽脆弱，只一只雞崽的話，我們一定捧在手心裏照顧。死也只死一只。”
兩孩子達成共識，還約定了兩人輪流孵。章小水覺得新奇，要晚上孵，那白天就是章崢把雞蛋揣在貼著肚皮的腰間。
章小水睡前把雞蛋放肚子邊上，旁邊堆滿了他的衣裳，做了個雞窩。
兩孩子都特別興奮，輪流摸了下雞蛋才漸漸睡去。章小水不肯睡著，時不時伸手摸了下肚皮旁的雞蛋，深怕錯過破殼的場面。夜深實在熬不住了，腦海裏一遍遍全是毛茸茸小雞嘰嘰叫的場景，嘴角含笑也睡著了。
章小水睡夢中翻了個身，只覺得肚皮有一陣濕潤的東西在流出，但他迷迷糊糊也沒當回事情。畢竟他現在是大孩子了，即使夢裏夢見尿尿，也不會真的在床上尿了。
第二天，章小水一睜眼就兩眼亮晶晶，而一旁的章崢也早早醒了，等著交接孵蛋任務。
兩人註視著被單，一翻開眼瞳驚震。
章小水先是懵了下，有些疑惑道，“小雞破殼失敗了呀？”
蛋殼破碎了，蛋黃流的液漬發黃黏糊在被單上，就章小水的肚皮上都沾了些蛋黃。
章崢毫不留情道，“是你壓碎了。”
章小水眼皮抖了下，不能接受的看著肚子上的幹涸液漬，小嘴一癟，眼睛一閉，張嘴嚎啕大哭。衣服都沒穿，脖子上掛著藕色小肚兜，提溜著灰色細麻短褲就出門找李瑜。
“嗚嗚嗚，阿爹，我把小雞壓死了。”
章崢飛快穿好外衣外褲，心裏也難受的很，但是把那黃色液漬仔細瞧了瞧，應該還是蛋還沒成小雞崽。他松了口氣，可還是浪費了一個雞蛋。章崢一邊想著一邊抓著章小水的衣裳出去了。
“什麽？誰告訴你人可以孵出雞蛋的？”
李瑜剛洗漱完，就見兒子清清爽爽頂著亂糟糟的雞窩頭，難受傷心地哭著出來，告訴了他這件啼笑皆非的事情。
章小水擡著肉胳膊抹了把淚，傷心哽咽道，“是哥哥。我本來是想讓虎仔家的母雞幫忙孵的，但是哥哥不喜歡虎仔，不讓我去，還說人也能孵出雞蛋。”
李瑜道，“人怎麽能孵蛋，人只會把雞蛋壓碎。”
章小水心疼極了，心裏一陣氣不知道怎麽發洩，看到章崢走出來，立馬哭道，“都是哥哥的錯，要不是哥哥提議，我就不會晚上壓碎蛋了。”
章崢恰好走出來，頭皮下意識發麻，但是章小水說的也沒錯。確實是他提出來的。
章崢抱著懷裏的衣服，低頭沮喪道，“舅舅我錯了。”
章小水見哥哥認錯，心裏有些難受有些忐忑，但還是有些解脫的輕松。小小的腦袋裝了很多覆雜的情緒，他還沒理清呢，李瑜就道，“沒事，不過是個雞蛋，這下你們也知道只有母雞才能孵出小雞，而且，那雞蛋還得是和公雞養在一起的母雞才能孵出雞崽。”
李瑜點了下章小水的腦袋，“你是不是覺得沒關你事情了？”
章小水心虛嘟囔道，“剛剛阿爹說沒事啊，不會怪我們的。”
李瑜道，“是啊，沒怪你，但是你不是最講義氣的嗎，怎麽和哥哥就是有福同享有難不同當了。”
“雖然哥哥是提出建議那個，但是你同意點頭了，那就說明你也認可哥哥說的，那你就要為自己的同意承擔自己的責任，可不能全讓哥哥頂了。換而言之，你們之間誰提出的建議，你們在認同的時候都得想清楚不能隨意點頭，不要覺得出了事後，和自己沒關系。”
章小水恍然大悟，哦，難怪他覺得不安，原來他也是有責任的。
章小水很受教的，立馬點頭道，“我知道了。”然後又對章崢道，“哥哥對不起，我不該怪你覺得是你的錯，應該一起承擔責任的。”
章崢沒說話，只把衣裳丟章小水腦袋上。沒等章小水把衣裳取下，章崢就罩著他腦袋揉，章小水支吾悶笑從布料傳出來，章崢哼哼的，大度的表示，“你是弟弟，哥哥一人做事一人當。”
章小水掀開衣裳，哇的一聲滿眼崇拜，“哥哥你真厲害！”
章崢嘴角翹翹。
兩孩子說說笑笑，四只小短手在章小水前後左右撈衣角、領子、盤扣紐眼，反而亂的沒章法。
章崢嫌棄他笨手笨腳拍開章小水的手，叫他別動自己來給他穿。章崢扯著大大的褲腰，章小水那腳伸進褲腿還絆住了腳尖，章小水也嫌棄他了，最後熱的吭哧吭哧要李瑜給他穿衣服。
早上他家吃的是稀飯，和以前一把米撒洋芋飯不同，這稀飯很濃稠很能填肚子。虎仔家給了酸蘿蔔切丁放點蔥花炒炒是一盤開胃菜，割了巴掌大塊臘肉，和青菜炒著，混著肉香油脂的青椒都香的很。
嫩韭菜一大盤放一個雞蛋調調味，再用臘豬油炒，香的不行。每個人的碗裏終於見了油水，洗碗的時候，章小水叫章崢把水燒都要熱些，那油漬才能清掉陶碗不滑小手。
吃過早飯，一家人要開始忙了。
章有銀慣例問李瑜今天要做什麽，李瑜也得想想。家裏只兩畝水田，最近一直叫章有銀圍著稻田打轉，稻田裏的茨菇稗草等雜草也清理幹凈了，不過水田的雜草也容易漲，過個七八天又得重新扯兩三天。
三畝麻地，倒是可以割了，但這事情暫時可以緩兩天，地裏菜園子過了夏天就要秋種，比如大蒜、油菜、胡蘿蔔等。旱地也沒多少，就在河邊開了兩畝。
家裏只章有銀一個勞動力，兩畝水田兩畝旱地外帶家旁幾塊稍肥沃的菜園子，精耕細作起來也忙成陀螺。
這會兒，李瑜就叫他開始漚肥。漚肥的地方放在後屋檐一角，挖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坑，坑底和四周要用石灰粉捶緊，避免肥水洩露。石灰粉很便宜，有很多村子自家都挖有窖，冬天燒木炭的時候順帶燒石灰，花個三文錢就能買十幾斤。
章有銀領了任務便去大黃村買了。章小水則是看了自己的豬仔，發現天熱豬仔不怎愛吃東西，早上丟的青草這會兒沒吃完。倒是豬鼻子把草拱的到處都是，豬圈一片狼藉。
章小水問章崢這要怎麽辦，章崢哪知道這是咋了。猜測可能是沒劁豬，劁豬了就可能愛吃了。這是他常聽林屠夫給人說的話。
但是章崢沒把這話告訴章小水，要是告訴了，章小水肯定慫恿他劁豬。他可沒劁豬過，雖然看了無數次，但也只拿劁豬刀對豬皮學習下手。
他現在也知道了，他要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不然連帶著弟弟都要被挨批的。
章小水對著豬圈的小豬仔碎碎念，又哄了會兒豬仔後，見那懵懂黑溜溜的豬眼睛瞪著他，時不時翕動豬鼻子，怕是也不愛聽他的了。章小水嘆氣，最後威脅它再不吃草就吃了它，不過人家也只是豬鼻子哼哼。
章崢道，“別管它了，我們趁太陽小，去摘夏枯草吧。”
章小水點頭，出豬圈時，李瑜已經給他們的水葫蘆灌好了糖水，把章小水的小背簍，章崢的麻袋都準備好了。兩孩子不愛帶水葫蘆覺得死重，一背簍夏枯草還沒它重呢。李瑜說水沒灌滿，叫他們尋到水井後再添水。
兩人想起口渴曬得頭暈的記憶時，才勉強把水葫蘆帶著。
兩人一起出門，去虎仔家喊虎仔。
虎仔家剛剛才吃飯，他們家是習慣大清早起來先去地裏幹活，幹一個時辰肚子餓了就回來吃早飯。
早飯是簡單的饅頭配點鹹菜，再煮粥就是一頓了。
虎仔聽到院子外章小水的喊聲，粥不喝了，立馬蹭起來叼著饅頭就走。虎仔娘罵他毛毛躁躁的，給自家地裏扯草捉蟲要死要活的嚷嚷，一聽和章家孩子出去玩像是撿錢似的開心。
罵歸罵，給虎仔用荷葉包了三個饅頭，叮囑他和章家兩孩子中午餓了吃。
虎仔娘早上從地裏回來的時候碰到章有銀了，知道他是要石灰粉漚肥，感嘆李瑜雖然不會侍弄莊稼，但是幹活打算樣樣排在村裏前頭。
現在夏天割草漚肥沒人會搶，等秋天的時候村裏家家戶戶漚肥，那路邊的野草都成寶貝了。
她又提醒章有銀多買些石灰粉，章家和史家田邊交界處多雜草，扯了，史家的草籽粒又飄過來又生。虎仔娘給章有銀支招，界邊撒些石灰粉保管有用。
章家一家人都勤快又踏實，虎仔娘自然很樂意走近。
這會兒，虎仔娘看著章小水和虎仔蹦蹦跳跳跑了，嘴角笑的不行。還給虎平頭指章崢，瞧那孩子嘴巴撅的可以掛水葫蘆了。虎平頭倒是盯著虎仔的赤腳，說你孩子又光腳跑了。
虎仔娘立馬要喊，但是孩子們早就跑拐彎不見了。
三個孩子一路穿過了兩個村子，山狗村附近的夏枯草都被他們摘完了。在中午的時候一人都摘了半斤的生貨。
章小水遇到構樹葉子也摘，這是他小豬仔最愛吃的葉子，只是太陽一曬樹葉子就枯了。
章小水看到螞蚱了還捉，“給，虎仔你家雞吃。”
虎仔嫌棄麻煩不想要，也不想捉，他自己都累的要死了，還想什麽雞要吃蟲子。
章小水道，“你捉蟲子回去你娘肯定高興的，會誇你。”
虎仔哦了聲，勉為其難同意。
既然他娘會誇他，那他也高興啊，於是想著要獎勵下自己。
肚子還沒餓呢，虎仔就馬不停蹄的把背簍裏荷葉包的饅頭取出來。他覺得自己摘這麽慢，肯定是一直惦記著吃的，所以早吃早幹活。而且他也要捉蟲，可不得補充體力了。
饅頭對章小水來說可是稀罕物，他還沒吃過呢。雖然白面裏摻活了苞谷面，饅頭口感粗糙發硬，但架不住章小水新鮮。
虎仔本來吃膩了饅頭，這會兒見章小水大口大口的吃，也覺得自家的饅頭不錯了。章崢哼了聲，說白饅頭更好吃，細膩彈軟，章小水吭哧吭哧咽下口水，說等他們賺錢了就買。
說到這個，虎仔原本挺高興的臉頓時苦哈哈的，他原本兜裏還有十文錢的，但是都被他娘按頭給了山子。
章小水道，“那山子應該少一頓打了吧。”
章崢也道，“山子娘應該不會到處說我們騙了山子吧。”
虎仔氣哼哼道，“他娘罵的更兇了。”
“怎麽更兇的？”章家兄弟異口同聲，頗有些氣憤。
虎仔撓頭，他不記得了，反正每次聽見院子下面罵人他也不會過耳。倒是他娘面色不耐煩的在家裏嘀咕，說好像誰欠她似的。
虎仔不願意再提這些煩心的，起身拍拍屁股道，“咱們繼續摘吧。”
日頭漸漸大了起來，他們從田埂小土路朝是山野間走去，遠處是個小山坡上面種了很多黃花菜。
這會兒正開著大片的黃花，近處雜草氤氳著日光，這片來人少，雜草合縫淹沒膝蓋，一些茅草沿著褲縫割咯著腳踝，還有些草直接刺入草鞋裏的腳背、腳底，出了熱汗，渾身都火辣辣的不舒服。
虎仔抓著臉，覺得整個人都被日頭曬融化了，後脖頸被日光壓的擡不起頭，忍不住打退堂鼓，反正饅頭都吃了，也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剛這麽一想，就見原本也慢吞吞的章家兩兄弟霎時如野兔蹦向前面，虎仔一擡頭望去，謔，那是個溝凹，裏面長滿了藍紫色的夏枯草，風一吹還搖晃呢，簡直招人去摘！
虎仔立馬來了精神，落後兩人的他立馬拔腿就沖去，撿銅板啊！一臉興奮的裂開嘴角，他沒註意到章崢拉住了也要前沖的章小水。疾風一般的越過章小水得了頭名。
“哥哥，你拉我幹什麽！我要第一！虎仔沖前面去了！”章小水氣呼呼，胳膊被後扯住，但是脖子腰身還往前沖。眼裏看著那片夏枯草，怎麽能讓虎仔先摘。他又扭不過章崢，臉都氣紅了。
章崢道，“你等等。”
“再等等就被他摘完了！”
“不會。”
章小水想不會個棒槌，這些日子一起摘夏枯草，虎仔每次嘴巴說不願意摘，那下手動作沒比他們慢！
然而就在章小水覺得痛失第一的時候，像牛犢子一樣沖去的虎仔，又咻地像受驚的小野獸似的嗚哇嗚哇的跑回來了。
“啊！蛇！蛇！好大！”
虎仔嚇得臉都白了，他剛跑進就見一條大花蛇盤踞在夏枯草的底下。嚇得他連手都不想要了，手掌連連甩著，好像要甩掉那惡心害怕和肉麻。
章小水眼睛頓亮，立馬興奮道，“紅燒蛇肉！”
章崢：……
等章小水掙脫哥哥的拉扯，呼啦啦跑近時，那蛇早就受驚溜跑了。
章小水不死心腳翻著夏枯草，手還扒拉草叢，最後叉腰望著烈烈灼日嘆氣道，“蛇都怕我。”
虎仔：……
這一刻虎仔和章崢不約而同對視一眼，兩人竟然罕見的有些知音的默契。
章崢對虎仔道，“你沖啊，快去摘。”
虎仔怕，縮在章小水和章崢中間，老實的可憐，現在看那夏枯草的根莖都像是蛇。
章崢見使喚不動，又見章小水已經把背簍放地上，開始埋頭揮著左右手瘋狂摘了。章崢只得撿起地上的木棒，木棒比他還長一點，窸窸窣窣的打草叢打夏枯草，最後沒見有蛇，他才松了口氣。
等三人把這片夏枯草摘完，打雞血的動力又沒了。
一個個曬的矮半個身子似的，就連日頭下的影子也縮著。
走在烈日下又熱又重，夏枯草沒多重，但是背簍和水葫蘆重啊。章崢和章小水輪流換著背，虎仔羨慕得不行，他背簍也好重，也想有人換。但是想都別想了，章崢因為他喝一口糖水，還要他掛一段路的水葫蘆。可真是小氣。
三人爬到坡頂，看到大片大片的黃花菜比他們人都高。黃花菜是多年生，周圍又沒有樹木遮擋，他們好像被黃花菜淹沒，燥熱的午風把黃花桿林吹動的作響。
三人都看呆了。
一時忘記了背上的重物。
風吹在虎仔臉上，他微張的嘴巴率先出聲道，“有句話不知道要不要說。”
章崢不愛搭理他。
章小水道，“什麽話？”
虎仔嘿嘿一笑，“這地兒好適合拉野屎！”
章小水翻了個白眼。
虎仔他也管不住啊，看到這塊寶地就突然有了屎意。周圍沒人看見，又不擔心突然來人，而且花花遮陰，也曬不著。
虎仔說幹就幹。
解下背簍，鉆進黃花林子前還叮囑他們別叫人發現他。
這話不說還好，他一說出來，兩兄弟都對視一眼無聲奸詐的笑。
章崢等虎仔進去了一小會兒，便扯著嗓子朝四周喊。
“虎仔在這裏拉野屎！”
林子裏的虎仔後背一緊嚇得忙道，“章崢你這個陰險小人！”
章小水哈哈大笑，也扯著嗓子大喊，“虎仔在這裏拉屎還罵人喲。”
虎仔怕把人招來，又尷尬又驚慌，但肚子更加難受走不出來了，只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罵，“你們太過分了，我不跟你們玩了！”
章小水略略道，“你現在是想出來打都打不著。”
三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白光寂靜的山頂好不熱鬧。
他們沒發現，原本有個婦人望著山頂好一會兒，原本以為他們是偷黃花菜的小賊，聽見幾人說是拉野屎，朝這邊趕的步子沒那麽著急了。
前天她家的黃花菜就被人偷了好些，村民說好像人是從山狗村方向來的。
據說還是放火燒屋的史家兄弟。婦人聽著心裏又怕又恨，就指望著黃花菜秋收好賣錢，要是被山狗村的惡人糟蹋了，定要氣的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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