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取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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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取錢
黃大興家大喜的日子將近, 他小兒子迎娶鎮上繡坊的閨女，這親事簡直打著燈籠都找不來。
大黃村也有些婦人從繡坊接些針線秀活，來補貼家用。但是繡坊這些年受戰亂影響, 沒有商隊往來生意也不景氣。
大戶人家的繡帕荷包等小物件都是找繡娘專門定制的。鎮上的小繡坊一般面向城內一般普通百姓家, 而現在都勒著肚子過活，自然不會這麽講究, 能自己繡被面枕套就不會在外面買了。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老板再怎麽不賺錢，那對村裏人來說還是有錢。這不，黃大興家攀上這門婚事，早早就把三姑六婆沾親帶故的親友都接到家裏熱鬧熱鬧。
來這麽些人，那也尋摸著能牽線搭橋去繡坊找些刺繡的活計，就是不能那也能來黃獵戶家吃上個葷腥。村裏人賺錢單一, 一年到頭就是秋收拿一點稻谷豆子換點散用錢，或者攢著雞蛋鴨蛋換錢。要是年景不好賦稅重, 這些更別想了。繡活兒, 是村裏人為數不多賺錢的途徑了。
辦喜事, 人多本就熱鬧, 嘴巴說的累，話把耳朵塞的滿，人心情都是飄的，聽別家趣聞秘事就是莫名心情好。而山狗村半夜著火的事情也夠人說的。尤其是燒的還是裏正家的幺女婿。
黃大興家的婆娘也是個嘴巴藏不住事情的，尤其心裏怨抱裏正家呢。因為裏正家五六年前翻新屋子，加寬了院墻，不僅把路站了一半, 還把她家的日光遮擋住了。
從村口看，裏正家多氣派一座大宅子, 而她家露出了黃土邊角木屋檐，顯得她家多窮酸似的，每次從村口瞧都氣不順。要不他家是裏正，黃大興婆娘鐵定要去吵一架的。
但裏正家不能得罪，那就只能自己家下功夫了。
還不能裏正家翻修了她家立馬跟著翻修，不然旁人還說她家想和裏正家比，傳到裏正耳朵裏也不舒服。
這不，終於等到小兒子成親，有正當名頭買了青磚，把院子和臉面墻翻新了。這下從村口遠遠瞧著，只看到前後相依的兩座青磚大瓦房。
人活一輩子可不就是爭口氣麽。
黃大興婆娘自覺老天都在幫她。
這會兒聽親戚們議論那晚著火的新聞，黃大興婆娘沒忍住道，“八成是那家和姑爺不和，三天兩頭回娘家撒潑哭鬧的，她妯娌沒少給我倒苦水。在娘家吃了還不算，還得拿回。”
黃大興又聽見婆娘在說閑話，皺眉瞅她。旁人立馬就道，這說的都是事實，村裏人誰不知道。
“對啊，事實嘛，村裏人誰不知道。”
“可不是，我就說那流民村風水有問題，那些人身上都帶著看不見的病，不然人家鄭秋菊以前做閨女時，多水靈嬌俏，現在都成撒潑怨婦了。”
“對吧，而且成婚五六年肚子一直沒動靜，肯定是染病了把身體搞不行了。”
“好像是的，那山狗村不是有個病秧子嗎？估計也是逃難路上遇到了邪氣。”
“奧喲，會不會傳染啊。”
這些三五婦人聚集在一起，這個嘴巴一張唾沫一飛，那個手指頭又虛虛一指，又有人眼睛一斜壓著脖子悄悄湊近，說的有模有樣，那故事堪比說書先生還精彩。
直到兩張八仙桌擺在院子裏，孩子們大聲興奮喊道開飯了，這些婦人才意猶未盡的擺著椅子去飯桌。
而這時候，有婦人註意到院子門口站著兩個六七歲的孩子。
小哥兒瞧著麽怯生生的，年畫娃娃一樣漂亮，長大看著又是個多事的狐貍精。另一個麽看著倒是個悶肚子的狠角色。兩孩子一身粗布短褂短褲小草鞋，短褲膝蓋縫縫補補，要不是臉白凈，看著像是逃荒來的小乞丐。
“哎呀，這誰家的孩子？”
“什麽啊，估計又是哪個窮鬼見大興家有肉吃，又來饞嘴了。這兩天，大興家不是一直被傻子來討吃的嗎？”
“也是，這麽小的孩子還怪可憐的。那小哥兒看著就造孽的很啊。”
黃大興的二姑婆上了年紀，平時摳唆的很，但此時倒是很大方，朝門口孩子招手，笑得和藹，“來來，幾天沒吃飯了？來吃塊肉。”
章小水氣呼呼的就要瞪人，章崢伸手戳了弟弟後腰，章小水咬咬牙，然後哇哇的幹嚎哭著跑進去了。
章崢也跟著跑，那小臉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那二姑婆上了年紀就眼皮子淺，一見兩孩子哭著跑到她跟前，又各個生的乖巧可愛，像仙童下凡似的，心裏軟乎的不行。
“哎呦餵，乖孫孫，告訴奶奶怎麽了？”
章小水小聲道，“我家好幾天沒飯吃了，過幾天再交不齊人頭稅，我和哥哥就要被賣了。”
章崢兩眼汪汪道，“奶奶您是王母娘娘轉世，您行行好，給我們借點錢吧。”
章小水一楞，兩眼茫然的看著梨花帶雨的哥哥，這和之前對的不一樣啊。這叫他咋配合？
而那正端著碗夾扣肉的二姑婆，霎時臉色一僵，慈祥的臉有些拉著陰沈。
一旁黃大興婆娘一直盯著二姑婆呢，本就見不得這老太婆拿她家飯菜做好人，這會兒被小乞兒問到了吧。
黃大興婆娘抓著這機會可不得狠狠出口氣，她道，“這倆孩子算是找對人咯，我們二姑婆誰不知道最是心善心疼孩子的，最是菩薩坐下一等一的信徒，最是菩薩心腸的。”
周圍都是親戚，自然知道兩家不對付，都沒做聲。幫誰都不好，在黃大興主人家看戲神色也收斂著。
二姑婆果然被說的難堪，一時間下不來臺。尤其是當著這麽多後輩兒孫面前，讓她長輩顏面往哪兒擱。
一時間場面靜止。
章崢低頭擦眼淚，“王母娘娘，我家真的沒錢，您行行好吧。”
黃大興婆娘看得越發有趣，還起哄道，“看這孩子嘴巴多甜，二姑婆好歹也給個三瓜兩棗啊。”
章小水不知道哥哥現在想幹什麽了，但是看著哥哥這麽低聲下氣求人，心裏窩火氣的不行。
章小水一下子就蹭起來，指著雙手抱胸看戲的黃大興婆娘道，“都是你害我哥哥的！要不是你家欠錢不還，我哥哥就不用這樣求人！”章小水越說越氣，最後竟然也真情實意哭起來了，“要不是你家幾次拖欠工錢，我和哥哥就不會要被賣了。”
六歲孩童口齒清晰，又氣的嘴巴哆嗦，那樣子瞪著人，一股子冷倔的聰慧勁兒，眾人都是看得一楞一楞的。
黃大興婆娘都傻了。
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孩子說的什麽。
二姑婆也是嘴巴沒合攏，但隨即眼珠子轉了下，就聽章崢又道，“之前我們爹爹來要工錢，都被她家敷衍推辭過去了。”
這話一出，一院子親戚都明白了。
雖是親戚，但也笑人無恨人有，尤其是黃大興家那做派真是招人厭。
每次高高在上指點別人家事，顯得他家多有似的。每次親戚聚在一起，他就說誰家閨女懶的吃屎嫁不出去，誰家女婿又腦子軸不開竅，他今年又打獵賺了多少錢咯，反正在黃大興眼裏，他就是高人一等。
這會兒一聽，黃大興家也太不是人了吧。人家上門要工錢，竟然說成是討米的傻子。
二姑婆又是哎呦一聲，一跺腳一拍手，站起來就手指著黃大興婆娘一戳一戳地道，“你這是作孽啊，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逼的，還不趕快把人工錢結清了！你公公婆婆去的早，以前也是古道熱心的老實人，要是知道你這樣欺負人，棺材板都要氣翻了。”
黃大興婆娘被罵的臉一陣青一陣紅，但人家是長輩，孝字一道壓死人。黃大興婆娘不好正面和黃家的姑婆說道，就想找黃大興。但是剛剛還在看熱鬧的男人，這會兒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院子裏都沒人影了。
二姑婆道，“看什麽看，今兒這錢必須結了！我說話還做不了主了？”
章小水這下是真心實意哇了聲，開心笑得甜啊，“你真的是王母娘娘！”
章小水眼裏有星星，二姑婆嘴角沒忍住揚了下，問道，“你知道結多少工錢嗎？”
章小水道，“一百文。”
這會兒一群人看著，黃大興婆娘正咬牙猶豫時，只見黃大興從屋裏出來了，手裏還捏著一串銅錢。
黃大興婆娘心痛的不行，但也知道人家這幾天找上門便是撕破臉打破底了，立馬面色不耐煩地對章小水道，“不是說好了過幾日再接嗎？給你爹說了最近忙沒空結賬，就一百文而已，還怕不給嗎？”
“真是小家子氣，怕是窮瘋了，天天上門要錢擾人喜事，你爹腦子不清楚，你阿爹沒教你嗎？”
好啊，這下真把章小水惹毛了。
他也興奮了，和哥哥一路演練的話術這回終於來了！
章小水那嗓子清脆哇哇響亮，他大聲吼道，“那你爹沒教你欠錢要還嗎？你爹都是這樣教你做老賴的？你家才窮瘋了不要臉，欠錢不還還罵人，你家看著大氣還青磚瓦房，一百文的工錢都摳摳搜搜給不出來，打腫臉充胖子！”
章小水那嗓門大的很，周圍高高俯視的大人都驚詫沒了聲，靜聲中再次仔細打量這個小孩子了，即使大人教的，但這嘴皮子也太順溜了。
章崢適時可憐兮兮哽咽道，“弟弟別說了，人家都說欠錢是大爺，這種人說不通的。”
章小水道，“那怎麽辦啊，聽不懂人話卻能罵人，世上竟然有畜牲成了精的怪事。”
兄弟倆一唱一和的，小小黃口小兒竟然這樣嘴皮子利索。黃大興婆娘叉腰準備回罵，黃大興臉色不好看，這麽多人看著他臉往哪兒擱，對婆娘吼一句道，“行了，少說兩句。”
他說完就把一串錢給到章小水，“之前確實忙，我們家前面就是裏正家還敢不給錢嗎。”
二姑婆見狀道，“黃大，還得是你明事理，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婆娘，娶妻不賢，毀三代啊。”
黃大興婆娘氣的嘴都抽搐了。
奈何，這個二姑婆也是個狠角色，年輕時可沒少磋磨她婆母，就連她也被使喚。
黃家人內部勸說二姑婆和黃大興婆娘，大喜的日子別氣走了喜氣，可不得和和氣氣的。也說幸好今天把賬結清了，要是成親當天來鬧，這全村人都知道了。
這些親戚半是真心半是看熱鬧的說著，誰不知道黃大興婆娘最是愛面子，如今讓她們瞧了熱鬧，這怕是半夜睡著了都要慪醒。
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勸說著，黃大興婆娘忍了，看著章小水兩人道，“拿了錢趕緊走！”
“你這錢不對，還差五文錢！”
孩子氣呼呼的聲音把眾人視線拉到他高舉的錢串上。
眾人都看向黃興大，黃興大婆娘見他面色僵硬，頓時心裏覺得莫名快意。
黃興大訕訕道，“哎，真是忙昏了。你這小孩子竟然還會數數。”
章小水被誇了，忍不住得意。章崢瞧了眼嘀咕道，“誰知不知道他是故意騙我們的，以為我們不會數故意少五文。”
章小水不笑了。
黃興大見他又要吵，忙道，“沒有沒有，大伯可不會幹這事兒。大伯只是想考考你而已。”他說著，從袖口裏掏出五文錢。
章小水伸手就要接，章崢立馬從黃大興手裏把錢狠狠抓來，一枚枚放章小水手心裏。
章小水手心接著嘴角默默數了數，是五文。
兩人要到錢了，給二姑婆彎腰道謝，轉身就走了。
二姑婆笑得眼睛都瞇了，一個勁兒誇人教的好，小孩子都這麽知禮數。這話陰陽怪氣的，黃大興婆娘咬著牙默默沒說話。
總算把這討人厭的孩子送走了。
真是晦氣。
黃大興婆娘轉身，去尋盆水就要沖門口青石地，意思把她家踩臟了。
但沒她轉頭就見二姑婆大口大口的吃肉，心疼的忘了這茬，趕緊指使自己孫子去夾肉吃。
等把貪玩的孫子按在桌上後，黃大興婆娘這才端盆洗菜水往院子門口潑。
她心裏氣的很，是對二姑婆對男人對這一大家子親戚還對章家兄弟，這盆怨氣水被重重澆在地上，水花四濺，恰好濺在了從拐角墻走來的鄭裏正。
鄭裏正一雙幹凈新的綢緞鞋面霎時多了幾個泥點子，腳尖還沾了爛菜葉子。
黃大興媳婦兒杵在原地，只兩眼瞪著章小水兩兄弟，怎麽還回來了？黃大興見狀嚇得哆嗦，忙跑近賠笑，低頭拿袖口給裏正擦鞋面。
鄭裏正等黃大興擦完了，才拂袖說不用，神色嚴肅道，“你們家大喜將近，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別你家喜事最後變成了怨事。”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又格外威嚴嚇唬人。村民少去縣城沒見過縣令，他們從出生、徭役賦稅、成親、添丁、老死這一輩子都在裏正手裏管著。裏正才是他們最怕的人。
黃大興媳婦兒立馬瞪眼章小水，“錢明明剛剛給你們結清了，你們轉頭就告狀了，小小年紀不學好，竟然訛人！我這院子裏這麽多人都看著你數的。”
院子裏的人都連連點頭，態度恭敬的不得了。
黃大興見婆娘作勢就要扯章小水袖子，忙拉住她，轉頭對裏正道，“鄭伯，什麽事兒，還請您明示。錢我們剛剛真還了。”
章小水一言不發，氣的磨牙。
章崢也陰沈著臉，像是要隨時撲過來咬人的狼崽子。
裏正道，“錢是給了，但是你家給夠了嗎？”見黃大興要急急張口，他沈聲道，“你家那些石磚，按照點工兩百文都請不到人，包工沒個兩百五十文都不好意思去找人。你家倒好，給人章家開一百文包工！你這是欺負人家是外地人沒根基？縣令大人給田給地安撫流民，你們家在背後倒亂子，這種傷風敗俗的作風還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你也是把我當傻子嗎？”
黃大興懵了。
這事兒怎麽還牽扯縣令大人了？
黃大興這會兒也顧不得親戚和周圍鄰裏嘀咕看熱鬧了，他擦了下額頭的汗，“鄭伯，這價錢不是我家談的啊，是山村狗的吳啟河和章有銀談的，我家一共開出了兩百文，有一百文是吳家拿去了。”
章小水聽懵了，沒想到還有這出，氣的臉都紅了。
章崢給他咬耳朵，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我們肯定能要回來的。”
鄭裏正對黃大興的話顯然沒驚訝，這裏門道彎彎繞繞他自己也是受益人。這會兒，瞧村裏人都圍過來了，有的人手裏還拿了把鍋鏟都跑來看熱鬧了，只板著臉申飭了黃大興。
“你家辦喜事請這些親戚，人章家揭不開鍋了，幾次取錢你家敷衍過去就算了，人家孩子來取錢，你還兇神惡煞罵孩子，這簡直罔顧天理。平時沒看出來你家這麽刁蠻不講理，簡直把大黃村的臉都丟盡了。”
黃大興夫妻被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腦袋都低頭不敢看人。
“這種貪便宜欺負人的做法嚴重違背了大黃村友善共濟的風俗，你家好好反思，周圍村民也引以為戒。”
裏正說完後，轉身就走了。黃大興忙留他吃飯，裏正說受不起。可把黃大興緊張的不行。
章崢見裏正走了，還有些茫然，顯然沒意識到為什麽就走了，只是跑過來罵人的嗎？章小水拉著哥哥屁顛顛的跟在裏正身後。
黃大興還摸不著頭腦，鄭裏正這是唱那一出？
這兩小孩子竟然能把裏正叫出來撐腰？裏正一向沒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他自己那兒的“過路費”更貴。
二姑婆倒是看得明白，又和鄭裏正大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那裏子是黑的。
二姑婆對黃大興道，“管好你婆娘的嘴巴，閑話說到裏正家頭上了，他可不得讓你家成為笑話。”
二姑婆話說的沒錯，鄭裏正就是來他家撒氣的。
裏正回到家裏，叫鄭耀祖和章家兩兄弟去山狗村，把吳啟河叫來。
鄭秋菊家裏半夜著火只是個引子，更多是兩夫妻三天兩頭吵架往娘家跑，村裏人都背地裏看笑話。這氣，裏正也只得自己受著。結果這兩天山狗村著火，他家背後黃大興家辦喜事來了這麽些人，不用想肯定在背後編排他家事。
笑話只有用另一件笑話蓋過。
那就讓他家成為更大的笑話。
裏正回到家裏，默默坐在書房沒說話。
想起章家兩兄弟告狀，說吳啟河在火場背著手不進去救火，他女兒還是章有銀救回來的。
他自然是不信的，鄭秋菊說他是吳啟河背出來的，只是送來大黃村的時候程武指定要章有銀陪同。
再說，吳啟河平日裏比親兒子還孝敬他，這種大事在前，肯定第一個表忠心。所以他也相信是吳啟河救人的。但至少得把人喊來問一問。
裏正坐在書房一會兒，院子裏又響起鄭秋菊和二媳婦兒的說話聲。老二媳婦兒陰陽怪氣，鄭秋菊是個沒腦子的火爆脾氣。眼見要吵起來了。
但又沒吵起來，裏正的老妻吳眠婉進來了。
吳啟河能厚著臉皮攀親戚，大言不慚說和吳眠婉是本家。
吳眠婉進來時道，“老二媳婦兒我叫她給娘家送些谷子回去了。這會兒已經歡歡喜喜回去了。”
裏正不免笑了下，“還得是你。”
把老二媳婦兒支走其實就是敲打，老二媳婦兒看不明白覺得鄭秋菊住娘家吃喝拉撒都是吃她的，她吳眠婉還沒死就這樣想，可不得讓她回娘家。老二媳婦人回娘家必定一番訴苦，好在親家是明白人，等人清醒了也就送回來了。
裏正瞧著書房外立了一道人影，他對吳眠婉道，“要是等會兒吳啟河來了，真不是他救的還搶功勞，這事怎麽辦？”
吳眠婉也看見了菱花窗外的人影，她道，“希望吳啟河沒騙我們吧。要是真是章家救的，老七那性子估計不能接受。”
裏正嘆氣，“就是你把她慣得嬌蠻了。她現在住家裏脾氣也不收斂，天天和妯娌們鬧矛盾，完全撒潑聽不懂話，這個家都要被她鬧散了。”
吳眠婉驚，沒想到鄭老頭知道女兒在外面聽，還這樣說傷人的話。
忍不住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她屋子被燒了，現在整個人都有陰影連連惡夢，脾氣大點怎麽了，妯娌們的矛盾本就積怨已久，這會兒怎麽就怪小七了。”
鄭裏正道，“老話說的不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這樣住在家裏天天鬧也不是辦法。”
木窗外的鄭秋菊手捏著拳頭，心裏頓時心驚肉跳，頭暈恍惚的不行。這是她爹說的話？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發寒，整個人要被背後漸漸昏暗的天光吞沒。XK·XK
“什麽什麽不是辦法？她從我肚子裏懷胎十月，從牙牙學語到天真爛漫到十六歲出嫁，哪天不是住在這個家裏的？反而是哥哥們娶親了，她在家裏住不得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重男輕女！”
吳眠婉她娘家也是一方鄉紳大族。她娘雖是正妻卻只生她一個女兒，他爹納妾成群，吳眠婉自小就被她娘當男兒養，讀書寫字不比男子差。
吳眠婉自小也隨她娘一般最恨人重男輕女。這樣離經叛道的女兒進不了縣裏重規矩有底蘊的人家，但配鄭裏正家也是綽綽有餘。
“重男輕女？真要這樣，幾個哥哥嫂嫂們就不會覺得我偏心了。”
吳眠婉面色緩和下來，也知道這些孩子裏，就老七最得他喜歡，抱著的時間最多。
吳眠婉道，“你不能小棉襖漏風了就丟了煩了，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裏正道，“她都成親嫁人了，我還要養她教她到老嗎？關鍵是教也教不聽，整個人像個瘋子一樣。”
這話無疑是一把刀插鄭秋菊胸口，她面色毫無血色。
吳眠婉道，“那你有好好教過她嗎？你以前只喜歡她的嬌憨撒嬌，你教過她明禮做人了？你沒教會孩子怎麽好好獨立過日子好好經營新家，就別怪孩子天天還纏著煩著你。”
裏正被說的啞口無言。
最後只吶吶一句，“怎麽成親後這孩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吳眠婉懶得戳破他揣著明白裝糊塗。
裏正轉移話頭道，“那怎麽辦，吳啟河那事情，要是她不能接受真相大吵大鬧，我只能狠心了。”
鄭秋菊死死咬著唇角，心裏有股悶氣和惶恐不得出，只從眼裏流了出來。
這幾日在娘家住著，兄弟嫂嫂們各種冷眼嫌棄，現在他爹也說她，唯一給她撐腰的只有她娘了。
在她爹口中，她是潑婦蠢貨無藥可救的了？不，她偏不。真要是吳啟河撒謊，章家救了她……在床上躺了幾天，很多東西心結也隨那場大火燒沒了。
沒一會兒，吳啟河就來到了。
鄭耀祖一路和章家兄弟吵架對罵回去的，因為鄭耀祖好奇他們兄弟給他爺爺說了什麽事情，章家兄弟不告訴。這不是反天了？鄭耀祖就罵人，但迎來的是章崢的拳頭。
鄭耀祖沒想到章崢打架這裏厲害，又是二對一便不敢還手，只跑到吳啟河家裏叫吳啟河撐腰。但兩兄弟早就從別的小路跑回家了。
吳啟河看著哭哭啼啼又頤指氣使的鄭耀祖，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了，鄭耀祖說章家兄弟欺負他。吳啟河就要拉著鄭耀祖去找章家，但鄭耀祖記得他爺爺說要帶話叫吳啟河過去，於是吳啟河一刻都不敢耽誤，朝裏正家走去。
吳啟河路上都在想裏正找他什麽事情，但鄭耀祖那嘴巴只知道一個勁兒罵章家兄弟，還讓他回村後去給他報仇。
吳啟河被小孩兒吵鬧的腦子也是嗡嗡響，等到裏正書房時，他還沒想清楚裏正喊他要幹什麽。
一來到書房，就見桌子上擺好些東西，有一包茶，一塊麻布裝的臘肉，一包紅字寫著的白糖，一鬥去殼的精米。
吳啟河心口砰砰跳。
他家日子雖然還行，也不是頓頓白米飯，十天半個月吃一頓肉都心疼，更別說這精米了。也不敢說一包白糖了。
裏正起身笑道，“這都是感謝你把秋菊從火場裏救出來，你要是還缺什麽盡管提。”
吳啟河腦子一下子被好東西沖的崩潰了，忍不住喜形於色，但也知道見好就收。他嘴角蠕動剛露出笑容，就聽裏正嘆氣，而後十分嚴肅呵斥道，“這些我都可以雙倍給你，但是你竟然騙我！”
一喜一怒，吳啟河傻眼了。
“那救人的根本就是章家，你還唆使你家山子給石墩說是你救的！明明大火的時候，你就在外面站著連桶水都沒提！”
當了幾十年的裏正那官威不是一般大，吳啟河一下子就噗通下跪，“我，我沒說是我救的啊，都是孩子自己胡扯的。我當時看見大火都嚇傻了，也沖進火場救人了，天黑亂糟糟的，一臉熏黑的，誰還這樣汙蔑我沒救人啊。”
裏正收了氣勢，淡淡道，“所以真是章家救把秋菊救出來的？”
吳啟河後背一身冷汗，擡頭對上裏正那雙目如炬的眼睛，吶吶點頭。
裏正看了他一眼道，“你記住，別在我面前心存僥幸，人貴有自知之明。”
吳啟河忙點頭。
還肯說這話說明還用的著他，這條大腿還在。
吳啟河心裏松了口氣，態度謙卑恭敬的不行，但他頭頂落下一道聲音道，“章家，到底救過我女兒的命，你之前給他接黃大興家的活，那錢你退給章家。”
吳啟河一楞，心裏在滴血，但他腦子轉的快，忙道，“自然自然，兒子還會另外掏出一百文，謝章家救我小妹。”
裏正見吳啟河上道，冷哼一聲，“你倒是會說乖話，你從章家身上扣的錢，可不止兩百文吧。”
吳啟河臉都疼白了，他咬牙道，“我家也就只能拿出三百文了，這雖然不成敬意，但全是兒子一片心意。”
裏正也不把人逼急了，從吳啟河身上扣出三百文，自家再添兩百文，這錢也夠章家繳納人頭稅了。
再送些緊要吃食過去，這對章家也是雪中送炭了。
而另一邊，章小水兩人跑回家裏。
那模樣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步穿過薄暮餘暉，兩張小臉都紅撲撲的喜氣。晚風穿過莧菜林子，發出朗朗的搖曳聲，顯得越發激動了。
李瑜在拿著鐮刀剝麻，聽見動靜擡頭，“在虎仔家玩什麽了？這麽高興。”
章小水和章崢跑近，章小水笑得牙齦都出來了，粉粉嫩嫩好不得意。
“鐺鐺鐺！阿爹你看！”
李瑜看著遞來的一串銅板，伸手一摸，銅板都被捂的熱汗。
驚訝道，“哪兒來的？”
章小水道，“和哥哥去大黃村取的。”
章崢不知道為什麽被李瑜看得有些緊張了。
要是問怎麽取的該怎麽說？
李瑜接過一串錢，笑道，“辛苦你們了。”
“真是好樣的。”
章小水耶的一聲原地蹦跶，天色水藍不清，章崢被踩了一腳，他也不在意反而吭哧吭哧地抱著章小水轉圈圈。
章崢抱不起章小水，只將人肚子勒的緊，白白的肚皮都露出來了。章小水那兩腿在地上蹭，兩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笑得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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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興家大喜的日子將近, 他小兒子迎娶鎮上繡坊的閨女，這親事簡直打著燈籠都找不來。
大黃村也有些婦人從繡坊接些針線秀活，來補貼家用。但是繡坊這些年受戰亂影響, 沒有商隊往來生意也不景氣。
大戶人家的繡帕荷包等小物件都是找繡娘專門定制的。鎮上的小繡坊一般面向城內一般普通百姓家, 而現在都勒著肚子過活，自然不會這麽講究, 能自己繡被面枕套就不會在外面買了。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老板再怎麽不賺錢，那對村裏人來說還是有錢。這不，黃大興家攀上這門婚事，早早就把三姑六婆沾親帶故的親友都接到家裏熱鬧熱鬧。
來這麽些人，那也尋摸著能牽線搭橋去繡坊找些刺繡的活計，就是不能那也能來黃獵戶家吃上個葷腥。村裏人賺錢單一, 一年到頭就是秋收拿一點稻谷豆子換點散用錢，或者攢著雞蛋鴨蛋換錢。要是年景不好賦稅重, 這些更別想了。繡活兒, 是村裏人為數不多賺錢的途徑了。
辦喜事, 人多本就熱鬧, 嘴巴說的累，話把耳朵塞的滿，人心情都是飄的，聽別家趣聞秘事就是莫名心情好。而山狗村半夜著火的事情也夠人說的。尤其是燒的還是裏正家的幺女婿。
黃大興家的婆娘也是個嘴巴藏不住事情的，尤其心裏怨抱裏正家呢。因為裏正家五六年前翻新屋子，加寬了院墻，不僅把路站了一半, 還把她家的日光遮擋住了。
從村口看，裏正家多氣派一座大宅子, 而她家露出了黃土邊角木屋檐，顯得她家多窮酸似的，每次從村口瞧都氣不順。要不他家是裏正，黃大興婆娘鐵定要去吵一架的。
但裏正家不能得罪，那就只能自己家下功夫了。
還不能裏正家翻修了她家立馬跟著翻修，不然旁人還說她家想和裏正家比，傳到裏正耳朵裏也不舒服。
這不，終於等到小兒子成親，有正當名頭買了青磚，把院子和臉面墻翻新了。這下從村口遠遠瞧著，只看到前後相依的兩座青磚大瓦房。
人活一輩子可不就是爭口氣麽。
黃大興婆娘自覺老天都在幫她。
這會兒聽親戚們議論那晚著火的新聞，黃大興婆娘沒忍住道，“八成是那家和姑爺不和，三天兩頭回娘家撒潑哭鬧的，她妯娌沒少給我倒苦水。在娘家吃了還不算，還得拿回。”
黃大興又聽見婆娘在說閑話，皺眉瞅她。旁人立馬就道，這說的都是事實，村裏人誰不知道。
“對啊，事實嘛，村裏人誰不知道。”
“可不是，我就說那流民村風水有問題，那些人身上都帶著看不見的病，不然人家鄭秋菊以前做閨女時，多水靈嬌俏，現在都成撒潑怨婦了。”
“對吧，而且成婚五六年肚子一直沒動靜，肯定是染病了把身體搞不行了。”
“好像是的，那山狗村不是有個病秧子嗎？估計也是逃難路上遇到了邪氣。”
“奧喲，會不會傳染啊。”
這些三五婦人聚集在一起，這個嘴巴一張唾沫一飛，那個手指頭又虛虛一指，又有人眼睛一斜壓著脖子悄悄湊近，說的有模有樣，那故事堪比說書先生還精彩。
直到兩張八仙桌擺在院子裏，孩子們大聲興奮喊道開飯了，這些婦人才意猶未盡的擺著椅子去飯桌。
而這時候，有婦人註意到院子門口站著兩個六七歲的孩子。
小哥兒瞧著麽怯生生的，年畫娃娃一樣漂亮，長大看著又是個多事的狐貍精。另一個麽看著倒是個悶肚子的狠角色。兩孩子一身粗布短褂短褲小草鞋，短褲膝蓋縫縫補補，要不是臉白凈，看著像是逃荒來的小乞丐。
“哎呀，這誰家的孩子？”
“什麽啊，估計又是哪個窮鬼見大興家有肉吃，又來饞嘴了。這兩天，大興家不是一直被傻子來討吃的嗎？”
“也是，這麽小的孩子還怪可憐的。那小哥兒看著就造孽的很啊。”
黃大興的二姑婆上了年紀，平時摳唆的很，但此時倒是很大方，朝門口孩子招手，笑得和藹，“來來，幾天沒吃飯了？來吃塊肉。”
章小水氣呼呼的就要瞪人，章崢伸手戳了弟弟後腰，章小水咬咬牙，然後哇哇的幹嚎哭著跑進去了。
章崢也跟著跑，那小臉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那二姑婆上了年紀就眼皮子淺，一見兩孩子哭著跑到她跟前，又各個生的乖巧可愛，像仙童下凡似的，心裏軟乎的不行。
“哎呦餵，乖孫孫，告訴奶奶怎麽了？”
章小水小聲道，“我家好幾天沒飯吃了，過幾天再交不齊人頭稅，我和哥哥就要被賣了。”
章崢兩眼汪汪道，“奶奶您是王母娘娘轉世，您行行好，給我們借點錢吧。”
章小水一楞，兩眼茫然的看著梨花帶雨的哥哥，這和之前對的不一樣啊。這叫他咋配合？
而那正端著碗夾扣肉的二姑婆，霎時臉色一僵，慈祥的臉有些拉著陰沈。
一旁黃大興婆娘一直盯著二姑婆呢，本就見不得這老太婆拿她家飯菜做好人，這會兒被小乞兒問到了吧。
黃大興婆娘抓著這機會可不得狠狠出口氣，她道，“這倆孩子算是找對人咯，我們二姑婆誰不知道最是心善心疼孩子的，最是菩薩坐下一等一的信徒，最是菩薩心腸的。”
周圍都是親戚，自然知道兩家不對付，都沒做聲。幫誰都不好，在黃大興主人家看戲神色也收斂著。
二姑婆果然被說的難堪，一時間下不來臺。尤其是當著這麽多後輩兒孫面前，讓她長輩顏面往哪兒擱。
一時間場面靜止。
章崢低頭擦眼淚，“王母娘娘，我家真的沒錢，您行行好吧。”
黃大興婆娘看得越發有趣，還起哄道，“看這孩子嘴巴多甜，二姑婆好歹也給個三瓜兩棗啊。”
章小水不知道哥哥現在想幹什麽了，但是看著哥哥這麽低聲下氣求人，心裏窩火氣的不行。
章小水一下子就蹭起來，指著雙手抱胸看戲的黃大興婆娘道，“都是你害我哥哥的！要不是你家欠錢不還，我哥哥就不用這樣求人！”章小水越說越氣，最後竟然也真情實意哭起來了，“要不是你家幾次拖欠工錢，我和哥哥就不會要被賣了。”
六歲孩童口齒清晰，又氣的嘴巴哆嗦，那樣子瞪著人，一股子冷倔的聰慧勁兒，眾人都是看得一楞一楞的。
黃大興婆娘都傻了。
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孩子說的什麽。
二姑婆也是嘴巴沒合攏，但隨即眼珠子轉了下，就聽章崢又道，“之前我們爹爹來要工錢，都被她家敷衍推辭過去了。”
這話一出，一院子親戚都明白了。
雖是親戚，但也笑人無恨人有，尤其是黃大興家那做派真是招人厭。
每次高高在上指點別人家事，顯得他家多有似的。每次親戚聚在一起，他就說誰家閨女懶的吃屎嫁不出去，誰家女婿又腦子軸不開竅，他今年又打獵賺了多少錢咯，反正在黃大興眼裏，他就是高人一等。
這會兒一聽，黃大興家也太不是人了吧。人家上門要工錢，竟然說成是討米的傻子。
二姑婆又是哎呦一聲，一跺腳一拍手，站起來就手指著黃大興婆娘一戳一戳地道，“你這是作孽啊，你看看你把人家孩子逼的，還不趕快把人工錢結清了！你公公婆婆去的早，以前也是古道熱心的老實人，要是知道你這樣欺負人，棺材板都要氣翻了。”
黃大興婆娘被罵的臉一陣青一陣紅，但人家是長輩，孝字一道壓死人。黃大興婆娘不好正面和黃家的姑婆說道，就想找黃大興。但是剛剛還在看熱鬧的男人，這會兒不知道幹什麽去了，院子裏都沒人影了。
二姑婆道，“看什麽看，今兒這錢必須結了！我說話還做不了主了？”
章小水這下是真心實意哇了聲，開心笑得甜啊，“你真的是王母娘娘！”
章小水眼裏有星星，二姑婆嘴角沒忍住揚了下，問道，“你知道結多少工錢嗎？”
章小水道，“一百文。”
這會兒一群人看著，黃大興婆娘正咬牙猶豫時，只見黃大興從屋裏出來了，手裏還捏著一串銅錢。
黃大興婆娘心痛的不行，但也知道人家這幾天找上門便是撕破臉打破底了，立馬面色不耐煩地對章小水道，“不是說好了過幾日再接嗎？給你爹說了最近忙沒空結賬，就一百文而已，還怕不給嗎？”
“真是小家子氣，怕是窮瘋了，天天上門要錢擾人喜事，你爹腦子不清楚，你阿爹沒教你嗎？”
好啊，這下真把章小水惹毛了。
他也興奮了，和哥哥一路演練的話術這回終於來了！
章小水那嗓子清脆哇哇響亮，他大聲吼道，“那你爹沒教你欠錢要還嗎？你爹都是這樣教你做老賴的？你家才窮瘋了不要臉，欠錢不還還罵人，你家看著大氣還青磚瓦房，一百文的工錢都摳摳搜搜給不出來，打腫臉充胖子！”
章小水那嗓門大的很，周圍高高俯視的大人都驚詫沒了聲，靜聲中再次仔細打量這個小孩子了，即使大人教的，但這嘴皮子也太順溜了。
章崢適時可憐兮兮哽咽道，“弟弟別說了，人家都說欠錢是大爺，這種人說不通的。”
章小水道，“那怎麽辦啊，聽不懂人話卻能罵人，世上竟然有畜牲成了精的怪事。”
兄弟倆一唱一和的，小小黃口小兒竟然這樣嘴皮子利索。黃大興婆娘叉腰準備回罵，黃大興臉色不好看，這麽多人看著他臉往哪兒擱，對婆娘吼一句道，“行了，少說兩句。”
他說完就把一串錢給到章小水，“之前確實忙，我們家前面就是裏正家還敢不給錢嗎。”
二姑婆見狀道，“黃大，還得是你明事理，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婆娘，娶妻不賢，毀三代啊。”
黃大興婆娘氣的嘴都抽搐了。
奈何，這個二姑婆也是個狠角色，年輕時可沒少磋磨她婆母，就連她也被使喚。
黃家人內部勸說二姑婆和黃大興婆娘，大喜的日子別氣走了喜氣，可不得和和氣氣的。也說幸好今天把賬結清了，要是成親當天來鬧，這全村人都知道了。
這些親戚半是真心半是看熱鬧的說著，誰不知道黃大興婆娘最是愛面子，如今讓她們瞧了熱鬧，這怕是半夜睡著了都要慪醒。
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勸說著，黃大興婆娘忍了，看著章小水兩人道，“拿了錢趕緊走！”
“你這錢不對，還差五文錢！”
孩子氣呼呼的聲音把眾人視線拉到他高舉的錢串上。
眾人都看向黃興大，黃興大婆娘見他面色僵硬，頓時心裏覺得莫名快意。
黃興大訕訕道，“哎，真是忙昏了。你這小孩子竟然還會數數。”
章小水被誇了，忍不住得意。章崢瞧了眼嘀咕道，“誰知不知道他是故意騙我們的，以為我們不會數故意少五文。”
章小水不笑了。
黃興大見他又要吵，忙道，“沒有沒有，大伯可不會幹這事兒。大伯只是想考考你而已。”他說著，從袖口裏掏出五文錢。
章小水伸手就要接，章崢立馬從黃大興手裏把錢狠狠抓來，一枚枚放章小水手心裏。
章小水手心接著嘴角默默數了數，是五文。
兩人要到錢了，給二姑婆彎腰道謝，轉身就走了。
二姑婆笑得眼睛都瞇了，一個勁兒誇人教的好，小孩子都這麽知禮數。這話陰陽怪氣的，黃大興婆娘咬著牙默默沒說話。
總算把這討人厭的孩子送走了。
真是晦氣。
黃大興婆娘轉身，去尋盆水就要沖門口青石地，意思把她家踩臟了。
但沒她轉頭就見二姑婆大口大口的吃肉，心疼的忘了這茬，趕緊指使自己孫子去夾肉吃。
等把貪玩的孫子按在桌上後，黃大興婆娘這才端盆洗菜水往院子門口潑。
她心裏氣的很，是對二姑婆對男人對這一大家子親戚還對章家兄弟，這盆怨氣水被重重澆在地上，水花四濺，恰好濺在了從拐角墻走來的鄭裏正。
鄭裏正一雙幹凈新的綢緞鞋面霎時多了幾個泥點子，腳尖還沾了爛菜葉子。
黃大興媳婦兒杵在原地，只兩眼瞪著章小水兩兄弟，怎麽還回來了？黃大興見狀嚇得哆嗦，忙跑近賠笑，低頭拿袖口給裏正擦鞋面。
鄭裏正等黃大興擦完了，才拂袖說不用，神色嚴肅道，“你們家大喜將近，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別你家喜事最後變成了怨事。”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又格外威嚴嚇唬人。村民少去縣城沒見過縣令，他們從出生、徭役賦稅、成親、添丁、老死這一輩子都在裏正手裏管著。裏正才是他們最怕的人。
黃大興媳婦兒立馬瞪眼章小水，“錢明明剛剛給你們結清了，你們轉頭就告狀了，小小年紀不學好，竟然訛人！我這院子裏這麽多人都看著你數的。”
院子裏的人都連連點頭，態度恭敬的不得了。
黃大興見婆娘作勢就要扯章小水袖子，忙拉住她，轉頭對裏正道，“鄭伯，什麽事兒，還請您明示。錢我們剛剛真還了。”
章小水一言不發，氣的磨牙。
章崢也陰沈著臉，像是要隨時撲過來咬人的狼崽子。
裏正道，“錢是給了，但是你家給夠了嗎？”見黃大興要急急張口，他沈聲道，“你家那些石磚，按照點工兩百文都請不到人，包工沒個兩百五十文都不好意思去找人。你家倒好，給人章家開一百文包工！你這是欺負人家是外地人沒根基？縣令大人給田給地安撫流民，你們家在背後倒亂子，這種傷風敗俗的作風還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你也是把我當傻子嗎？”
黃大興懵了。
這事兒怎麽還牽扯縣令大人了？
黃大興這會兒也顧不得親戚和周圍鄰裏嘀咕看熱鬧了，他擦了下額頭的汗，“鄭伯，這價錢不是我家談的啊，是山村狗的吳啟河和章有銀談的，我家一共開出了兩百文，有一百文是吳家拿去了。”
章小水聽懵了，沒想到還有這出，氣的臉都紅了。
章崢給他咬耳朵，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我們肯定能要回來的。”
鄭裏正對黃大興的話顯然沒驚訝，這裏門道彎彎繞繞他自己也是受益人。這會兒，瞧村裏人都圍過來了，有的人手裏還拿了把鍋鏟都跑來看熱鬧了，只板著臉申飭了黃大興。
“你家辦喜事請這些親戚，人章家揭不開鍋了，幾次取錢你家敷衍過去就算了，人家孩子來取錢，你還兇神惡煞罵孩子，這簡直罔顧天理。平時沒看出來你家這麽刁蠻不講理，簡直把大黃村的臉都丟盡了。”
黃大興夫妻被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腦袋都低頭不敢看人。
“這種貪便宜欺負人的做法嚴重違背了大黃村友善共濟的風俗，你家好好反思，周圍村民也引以為戒。”
裏正說完後，轉身就走了。黃大興忙留他吃飯，裏正說受不起。可把黃大興緊張的不行。
章崢見裏正走了，還有些茫然，顯然沒意識到為什麽就走了，只是跑過來罵人的嗎？章小水拉著哥哥屁顛顛的跟在裏正身後。
黃大興還摸不著頭腦，鄭裏正這是唱那一出？
這兩小孩子竟然能把裏正叫出來撐腰？裏正一向沒管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甚至他自己那兒的“過路費”更貴。
二姑婆倒是看得明白，又和鄭裏正大小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那裏子是黑的。
二姑婆對黃大興道，“管好你婆娘的嘴巴，閑話說到裏正家頭上了，他可不得讓你家成為笑話。”
二姑婆話說的沒錯，鄭裏正就是來他家撒氣的。
裏正回到家裏，叫鄭耀祖和章家兩兄弟去山狗村，把吳啟河叫來。
鄭秋菊家裏半夜著火只是個引子，更多是兩夫妻三天兩頭吵架往娘家跑，村裏人都背地裏看笑話。這氣，裏正也只得自己受著。結果這兩天山狗村著火，他家背後黃大興家辦喜事來了這麽些人，不用想肯定在背後編排他家事。
笑話只有用另一件笑話蓋過。
那就讓他家成為更大的笑話。
裏正回到家裏，默默坐在書房沒說話。
想起章家兩兄弟告狀，說吳啟河在火場背著手不進去救火，他女兒還是章有銀救回來的。
他自然是不信的，鄭秋菊說他是吳啟河背出來的，只是送來大黃村的時候程武指定要章有銀陪同。
再說，吳啟河平日裏比親兒子還孝敬他，這種大事在前，肯定第一個表忠心。所以他也相信是吳啟河救人的。但至少得把人喊來問一問。
裏正坐在書房一會兒，院子裏又響起鄭秋菊和二媳婦兒的說話聲。老二媳婦兒陰陽怪氣，鄭秋菊是個沒腦子的火爆脾氣。眼見要吵起來了。
但又沒吵起來，裏正的老妻吳眠婉進來了。
吳啟河能厚著臉皮攀親戚，大言不慚說和吳眠婉是本家。
吳眠婉進來時道，“老二媳婦兒我叫她給娘家送些谷子回去了。這會兒已經歡歡喜喜回去了。”
裏正不免笑了下，“還得是你。”
把老二媳婦兒支走其實就是敲打，老二媳婦兒看不明白覺得鄭秋菊住娘家吃喝拉撒都是吃她的，她吳眠婉還沒死就這樣想，可不得讓她回娘家。老二媳婦人回娘家必定一番訴苦，好在親家是明白人，等人清醒了也就送回來了。
裏正瞧著書房外立了一道人影，他對吳眠婉道，“要是等會兒吳啟河來了，真不是他救的還搶功勞，這事怎麽辦？”
吳眠婉也看見了菱花窗外的人影，她道，“希望吳啟河沒騙我們吧。要是真是章家救的，老七那性子估計不能接受。”
裏正嘆氣，“就是你把她慣得嬌蠻了。她現在住家裏脾氣也不收斂，天天和妯娌們鬧矛盾，完全撒潑聽不懂話，這個家都要被她鬧散了。”
吳眠婉驚，沒想到鄭老頭知道女兒在外面聽，還這樣說傷人的話。
忍不住怒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她屋子被燒了，現在整個人都有陰影連連惡夢，脾氣大點怎麽了，妯娌們的矛盾本就積怨已久，這會兒怎麽就怪小七了。”
鄭裏正道，“老話說的不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這樣住在家裏天天鬧也不是辦法。”
木窗外的鄭秋菊手捏著拳頭，心裏頓時心驚肉跳，頭暈恍惚的不行。這是她爹說的話？只覺得天旋地轉手腳發寒，整個人要被背後漸漸昏暗的天光吞沒。XK·XK
“什麽什麽不是辦法？她從我肚子裏懷胎十月，從牙牙學語到天真爛漫到十六歲出嫁，哪天不是住在這個家裏的？反而是哥哥們娶親了，她在家裏住不得了？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重男輕女！”
吳眠婉她娘家也是一方鄉紳大族。她娘雖是正妻卻只生她一個女兒，他爹納妾成群，吳眠婉自小就被她娘當男兒養，讀書寫字不比男子差。
吳眠婉自小也隨她娘一般最恨人重男輕女。這樣離經叛道的女兒進不了縣裏重規矩有底蘊的人家，但配鄭裏正家也是綽綽有餘。
“重男輕女？真要這樣，幾個哥哥嫂嫂們就不會覺得我偏心了。”
吳眠婉面色緩和下來，也知道這些孩子裏，就老七最得他喜歡，抱著的時間最多。
吳眠婉道，“你不能小棉襖漏風了就丟了煩了，她是個活生生的人。”
裏正道，“她都成親嫁人了，我還要養她教她到老嗎？關鍵是教也教不聽，整個人像個瘋子一樣。”
這話無疑是一把刀插鄭秋菊胸口，她面色毫無血色。
吳眠婉道，“那你有好好教過她嗎？你以前只喜歡她的嬌憨撒嬌，你教過她明禮做人了？你沒教會孩子怎麽好好獨立過日子好好經營新家，就別怪孩子天天還纏著煩著你。”
裏正被說的啞口無言。
最後只吶吶一句，“怎麽成親後這孩子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吳眠婉懶得戳破他揣著明白裝糊塗。
裏正轉移話頭道，“那怎麽辦，吳啟河那事情，要是她不能接受真相大吵大鬧，我只能狠心了。”
鄭秋菊死死咬著唇角，心裏有股悶氣和惶恐不得出，只從眼裏流了出來。
這幾日在娘家住著，兄弟嫂嫂們各種冷眼嫌棄，現在他爹也說她，唯一給她撐腰的只有她娘了。
在她爹口中，她是潑婦蠢貨無藥可救的了？不，她偏不。真要是吳啟河撒謊，章家救了她……在床上躺了幾天，很多東西心結也隨那場大火燒沒了。
沒一會兒，吳啟河就來到了。
鄭耀祖一路和章家兄弟吵架對罵回去的，因為鄭耀祖好奇他們兄弟給他爺爺說了什麽事情，章家兄弟不告訴。這不是反天了？鄭耀祖就罵人，但迎來的是章崢的拳頭。
鄭耀祖沒想到章崢打架這裏厲害，又是二對一便不敢還手，只跑到吳啟河家裏叫吳啟河撐腰。但兩兄弟早就從別的小路跑回家了。
吳啟河看著哭哭啼啼又頤指氣使的鄭耀祖，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情了，鄭耀祖說章家兄弟欺負他。吳啟河就要拉著鄭耀祖去找章家，但鄭耀祖記得他爺爺說要帶話叫吳啟河過去，於是吳啟河一刻都不敢耽誤，朝裏正家走去。
吳啟河路上都在想裏正找他什麽事情，但鄭耀祖那嘴巴只知道一個勁兒罵章家兄弟，還讓他回村後去給他報仇。
吳啟河被小孩兒吵鬧的腦子也是嗡嗡響，等到裏正書房時，他還沒想清楚裏正喊他要幹什麽。
一來到書房，就見桌子上擺好些東西，有一包茶，一塊麻布裝的臘肉，一包紅字寫著的白糖，一鬥去殼的精米。
吳啟河心口砰砰跳。
他家日子雖然還行，也不是頓頓白米飯，十天半個月吃一頓肉都心疼，更別說這精米了。也不敢說一包白糖了。
裏正起身笑道，“這都是感謝你把秋菊從火場裏救出來，你要是還缺什麽盡管提。”
吳啟河腦子一下子被好東西沖的崩潰了，忍不住喜形於色，但也知道見好就收。他嘴角蠕動剛露出笑容，就聽裏正嘆氣，而後十分嚴肅呵斥道，“這些我都可以雙倍給你，但是你竟然騙我！”
一喜一怒，吳啟河傻眼了。
“那救人的根本就是章家，你還唆使你家山子給石墩說是你救的！明明大火的時候，你就在外面站著連桶水都沒提！”
當了幾十年的裏正那官威不是一般大，吳啟河一下子就噗通下跪，“我，我沒說是我救的啊，都是孩子自己胡扯的。我當時看見大火都嚇傻了，也沖進火場救人了，天黑亂糟糟的，一臉熏黑的，誰還這樣汙蔑我沒救人啊。”
裏正收了氣勢，淡淡道，“所以真是章家救把秋菊救出來的？”
吳啟河後背一身冷汗，擡頭對上裏正那雙目如炬的眼睛，吶吶點頭。
裏正看了他一眼道，“你記住，別在我面前心存僥幸，人貴有自知之明。”
吳啟河忙點頭。
還肯說這話說明還用的著他，這條大腿還在。
吳啟河心裏松了口氣，態度謙卑恭敬的不行，但他頭頂落下一道聲音道，“章家，到底救過我女兒的命，你之前給他接黃大興家的活，那錢你退給章家。”
吳啟河一楞，心裏在滴血，但他腦子轉的快，忙道，“自然自然，兒子還會另外掏出一百文，謝章家救我小妹。”
裏正見吳啟河上道，冷哼一聲，“你倒是會說乖話，你從章家身上扣的錢，可不止兩百文吧。”
吳啟河臉都疼白了，他咬牙道，“我家也就只能拿出三百文了，這雖然不成敬意，但全是兒子一片心意。”
裏正也不把人逼急了，從吳啟河身上扣出三百文，自家再添兩百文，這錢也夠章家繳納人頭稅了。
再送些緊要吃食過去，這對章家也是雪中送炭了。
而另一邊，章小水兩人跑回家裏。
那模樣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步穿過薄暮餘暉，兩張小臉都紅撲撲的喜氣。晚風穿過莧菜林子，發出朗朗的搖曳聲，顯得越發激動了。
李瑜在拿著鐮刀剝麻，聽見動靜擡頭，“在虎仔家玩什麽了？這麽高興。”
章小水和章崢跑近，章小水笑得牙齦都出來了，粉粉嫩嫩好不得意。
“鐺鐺鐺！阿爹你看！”
李瑜看著遞來的一串銅板，伸手一摸，銅板都被捂的熱汗。
驚訝道，“哪兒來的？”
章小水道，“和哥哥去大黃村取的。”
章崢不知道為什麽被李瑜看得有些緊張了。
要是問怎麽取的該怎麽說？
李瑜接過一串錢，笑道，“辛苦你們了。”
“真是好樣的。”
章小水耶的一聲原地蹦跶，天色水藍不清，章崢被踩了一腳，他也不在意反而吭哧吭哧地抱著章小水轉圈圈。
章崢抱不起章小水，只將人肚子勒的緊，白白的肚皮都露出來了。章小水那兩腿在地上蹭，兩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笑得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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