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送豆腐（一更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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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送豆腐（一更感謝）
這真是一個令李瑜心裏覆雜的好消息。
他手裏握著的銅錢, 帶著孩子們的汗水和熱氣勃勃的激動，心裏卻忍不住酸澀。大人不頂用，這麽小的孩子沖在前面, 錢是要到了, 今後孩子自小的名聲也毀了，長大後親事難尋。
但這點他還不能點破, 孩子是意識不到這些的，只需要肯定他們勇往直前的勇氣和果敢。即使一路荊棘，在沒人告訴孩子說這多累多刺人時，他們也只會把荊棘當尋常不過的藤蔓扯著玩。
但是孩子們沒他那麽多愁善感，因為這會兒他們已經又在吵架啦。
章小水被章崢勒著咯吱窩痛，章崢抱不動他，又發狠勁兒使力勒著他, 前胸貼後背又熱的脖子都要紅了，黏黏糊糊不舒服。章小水就要掙紮起來不要章崢抱了。章崢覺得是章小水自己不配合, 非要腳沾地拖著走, 他怎麽抱得起來。
章崢喘氣道, “你矮矮的但還挺重的。”
章小水氣成了河豚。
“你高高的, 但是個虛壯的。”
這兩孩子一叉腰拌嘴，李瑜在一旁忍不住哈哈笑，心裏那點自責內疚全沒了。真是兩個活寶。
不一會兒，章有銀挑著水桶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程武，程武也挑著水桶。
李瑜道，“怎麽回來這麽快？這時間只夠挑兩桶吧？今晚不是需要四桶？”
章有銀道，“嘿嘿, 村長幫著挑了。”
李瑜這下真不好意思了，他對程武道, “誒，這怎麽好意思。”
程武道，“這沒什麽的，反正我找他玩也是玩，挑水也是挑水。”
程武現在格外明目張膽和章家走得近，反正誰家都知道章有銀是他家救命恩人。
他也算看明白了，鄭家是要和離的。然後這村長八成是吳啟河來做。估計等史家兄弟被抓後，這些事情就差不多塵埃落定了。
“哎，嫂子我不坐，我站著舒服。”
李瑜確實一看，他家的椅子對程武和章有銀來說都也太過矮小憋屈了。
每次章有銀坐的時候腿都屈著。
李瑜也隨意了，程武也不拘束，瞅兩個正在生胖氣的孩子。
程武道，“難道工錢沒取回來？”
一說到這個，兩兄弟可就不氣了。
章小水立馬陰轉晴，“取回來了取回來了！”
章崢也嗯嗯點頭，“是的！”
程武看了李瑜一眼，拉著兩孩子去院子一邊問，“那有吃到肉嗎？”
章崢和章小水搖頭。
程武遺憾遺憾啊，他這幾日都在裏正家轉幾趟，到飯點的時候黃大興家的飯菜香竟然比裏正家還濃。
程武專門給兩孩子傳授經驗，去飯點要錢，錢要不回來沒關系，至少把肚子吃飽撒。尤其這幾天人家有親戚吃的好，這多吃幾天，錢不就吃回來了？
章崢覺得此計甚妙，章家飯菜雖香，但沒油水正好他也想吃肉了。章小水覺得這樣不好，抹不開面，還覺得自己是蹭吃的乞丐。
但章崢和程武都說，這家子欠錢不還，把他家吃光都是應該的。
章小水一想也是，憑什麽工錢給，他家還大魚大肉。他也要吃！
原本完美的計劃，可惜臨場有變。
三人此時想起黃大興家的梅菜扣肉、海帶豬蹄都忍不住咽口水。
眼裏都是悔了和虧了。
而這時候，吳啟河來到他家了。
悄無聲息的，院子裏三個孩子和吳啟河都相互嚇得一跳。
陰暗裏，吳啟河陰沈的臉逐漸堆笑，熱情的喊小水。
章小水冷淡道，“不許你這樣喊我，你沒資格了。”
“你在喊我，我就，我就關門放章崢！他咬人可疼了！”
章崢也一副戒備的盯著吳啟河，那眼裏好像寫著，你莫挨我弟弟。
吳啟河再怎麽鎮定自若想好了腹稿，這會兒也被兩孩子搞的尷尬不已。
尤其是一旁程武還一個勁兒問道：
“我可以叫你小水嗎？”
“可以呀，程叔叔可以喊我水寶哦。”
“天啦，水寶！”
就這還不夠，程武還張開手臂誇張的撲向章小水，章小水抱著手哈哈笑，程武還在問章崢，“崢寶，我可以抱你弟弟嗎？”
章崢道，“可以呀。你是我們最好的程叔叔！”
程武下馬步張開手臂，兩孩子往他懷裏跑來，程武那手像是銅臂似的左右開弓抱著孩子轉圈圈。
孩子笑得別提多高興。
那聲音好像泉水叮咚撒在清亮的月色裏。
李瑜和章崢也很笑得開心，唯獨一個外人吳啟河處境十分尷尬，這一家人都好像當他不存在。
吳啟河咳嗽兩聲，強撐著笑意道，“我這次來是代替我幹爹來道謝行禮的。”
幾人這朝吳啟河看去，才發現他後背還背著竹簍，還有一截麻布裹著的東西伸出了背簍，看著長長的不知道是什麽。
“這裏是一包白糖、茶葉、臘肉、精米。另外我幹爹還準備了五百文做答謝。”
兩孩子一聽頓時目瞪口呆，好像天降橫財把腦袋砸暈了。章小水伸手扶著哥哥，哥哥也伸手扶著他，兩孩子都懵了。
章崢看著李瑜，生怕他把東西退了不接受。
但是李瑜怎麽可能不接受。這是章有銀冒著命去火場裏救的，這些東西他接的心安理得。
吳啟河見李瑜謙讓的面子功夫都不做下，就叫章有銀收了，不禁有些不爽。他道，“我幹爹還誇這兩孩子小小年紀有本事，竟然當著黃大興一大家子親戚面前又是哭又是笑，還罵的人黃大興婆娘都氣白了臉。一個撒潑老手都搞不定兩孩子，長大還了得啊。”
裏正的原話是有些誇讚之意，覺得兩孩子長大後必定能獨當一面，但是這話從吳啟河嘴裏出來，就有幾分耍潑無賴的意味。
他就是想讓李瑜心裏也不舒服，覺得孩子名聲沒了，丟了臉。且看今後還有誰家願意請章有銀做工。
李瑜聽後面色一笑，“我這兩孩子這般厲害嗎？竟然面對一大家子還有勇氣去取錢。可比有些大人背後說三道四強多了。”
他立即掏了兩文銅板獎勵給兩孩子。
章小水兩兄弟也隱約知道自己取錢方式過火，生怕李瑜說他們，這會兒狠狠瞪著吳啟河。一聽李瑜誇他們，立馬跑李瑜身邊，一個抱左手一個抱右手，再死死瞪眼吳啟河。
吳啟河道，“孩子還是從小要教好，不然長大後可沒人把他們當孩子讓著了。”
李瑜道，“你這話說的奇怪，六歲多的孩子面對陌生大人的撒潑辱罵和挑釁，還堅定明確自己的立場還取到錢，這可比很多大人強多了，還不像一些人，”
李瑜頓了頓，而後盯著吳啟河重重說道，“看人臉色，上趕著當孫子。”
吳啟河被說的臉色難堪的很。
甚至有些懷疑李瑜是不是能看到，他在裏正書房那羞辱受氣的一幕。李瑜怎麽會看見，只不過他平時做派就是如此，阿諛奉承的人李瑜以前也見得多。
吳啟河最後只僵硬的笑了下，然後說他幹爹改天登門感謝。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手腕晃了晃，腦袋朝哥哥望著，“他好像話本裏傳話的太監哦。”
吳啟河氣的扭頭，剛準備開口，程武抱胸大喇喇道，“童言無忌，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麽。”
……
吳啟河恨恨出了院子。
人一走，一家人就把東西搬到李瑜屋子裏放著，章崢有些興奮喊著白糖，章小水喊著肉肉，章有銀喊著大白米，一家三口抱著歡歡喜喜的進了屋子，出來時，只差把門房上了鎖。李瑜的屋子是房裏唯一有鎖的。
李瑜見那臘肉不錯，是塊五花肉足足有十斤重，叫程武明天下午過來吃晚飯。
程武想來著，但是拒絕了。
只要一日沒和離，他就一日去便宜岳丈家吃飯。
可得抓緊些日子多吃些雞鴨魚肉，後面的日子那是肉眼可見的肚子要鬧饑荒了。
一家人都湊到屋裏，黑燈瞎火只月色照亮，院子裏清風徐徐莧菜林子簌簌作響，屋子裏的四人圍在一起，眼冒精光，一串串的數銅錢。
章有銀最先數完手裏的三串，他興奮道，“三百文！”
李瑜數完一串道，“一百文。”
章小水和章崢也數完了，兩眼亮晶晶道，“這也是一百文！”
五串銅錢一共五百文！
兩孩子忍不住拉著手跳跳的，“五百文誒！”
李瑜也算了下賬，家裏餘錢四十四文，這兩天章有銀挑水進了十文。這會兒加章有銀的一百文工錢，一共就是六百五十四文！
這……家裏可從來沒有這麽多餘錢。每次不吃不喝存一年半載存個四五百文，還沒捂熱，就要繳人頭稅了。但這次的六百五十文是扣除人頭稅的錢後留下來的！
這晚，一家四口都做了個美美的香甜夢。
第二天，章有銀挑水回來後端著的豆漿，李瑜往裏面放了一小勺白糖，兩孩子都甜暈了。章小水還用大海碗化了糖水，跑去虎仔家叫虎仔來喝糖水。虎仔一聽當即咽了下口水，然後想找山子。
可是山子最近都不敢來找他玩，虎仔從他家院子往下看，山子每天都坐在屋檐下績麻搓麻線。
有時候虎仔學狗叫，山子就一擡頭，山子娘一出來他就立馬低頭趕緊搓麻。
虎仔心有惆悵。
章小水道，“這簡單啊，我們用竹筒給山子偷偷遞過去就好了。”
孩子們說幹就幹，章崢拉住了腦袋發熱的章小水，“我家出糖水，他家出竹筒。”
虎仔對此沒異議。
但是等晚上的時候，虎仔後悔的不行。山子娘發現家裏多了一個竹筒，裏面還有舍不得喝完的糖水，一問還得了。
竟然是章家那孩子送來的。小小年紀竟然心思這麽深，得了好處來她家耀武揚威。她家扣了三百文，這簡直在剜她心頭肉，這三百文也緊巴巴存了半年。現在和章家鬧翻了少一份抽成，吳啟河給村裏其他人介紹活，一次可只得兩三文。
他男人還說被裏正責罵了一番，趙麗花心裏本就對章家冒火怨恨，這會兒見她兒子還把人家喝剩的糖水當寶貝，這簡直要把趙麗花和吳啟河兩夫妻氣瘋了。當場就把竹筒和糖水丟出院子。竹筒哐啷滾響，人嘴裏各種罵得難聽。
山子跪在院子裏，低著頭見那長長的水漬很快就吸引來一串串螞蟻。
虎仔娘兩夫妻從地裏回來路過趙麗花家院子，發現門口躺著個竹筒，瞧著眼熟，一看上面刻著了個十字叉，這可不是她家的？
虎仔娘便去問院子裏罵罵咧咧的趙麗花，虎仔娘就問她家的竹筒怎麽在她家門口。
趙麗花說不知道，興許是你自己家孩子丟的。
虎仔娘信她的邪，但肚子餓著沒功夫和她爭，這會兒看著院子裏跪著的孩子，嘆了口氣。
虎仔娘回到家裏，問了虎仔竹筒的事情，虎仔說了原委後，虎仔娘呸了一聲，那趙麗花真是白眼狼。
那裏正家也擺好大的譜，救了他家閨女自己不親自登門道謝，打發和章家不對付的吳家去，這不是膈應人嗎。
虎平頭想了下，或許這不是膈應章家是膈應吳家？虎仔娘也回味過來了，難怪這兩日吳家開門關門都砰砰的響，趙麗花動不動就打罵山子，原來是撒氣啊。
那這裏正家到底怎麽想的，難道不知道吳啟河在火場外袖手旁觀嗎？不過裏正家看來勢必要抓住史家兄弟了，放出風聲誰抓住史家兄弟，就得一兩銀子，這一兩可夠山狗村的人省吃儉用一年了。村裏人都眼熱的很，地裏莊稼也不侍弄了，全都進山找人。
虎仔娘道，“吳啟河一貫機靈，這會兒怎麽沒進山去找？”
虎平頭道，“咱們家不也沒去？史家兄弟不是好惹的，就看有沒有那命了。”
吳啟河對自己有幾斤幾兩拎得清，雖然眼熱那賞錢，但也不會拿命去冒險。這會兒還在對章家心懷不滿。打定註意讓章家不能在村裏立足。
吳啟河聽趙麗花說周家鐵了心就是請章家做工，她一番挑撥不但沒引起矛盾，那周家還給章家再添一大海碗的豆漿，這可把趙麗花氣的心梗。
吳啟河對此倒是不著急，他自有辦法。
章家兩孩子去黃家一鬧撒潑，還是挑人家好日子人多的時候，這完全不給人臉面，做事太絕了。這事兒傳出去後，看誰敢請章有銀做工。
村裏人現結工錢的少，一般都是等秋收、年底結清。就是村裏人開春去鎮上賒些種子農具，也都是等秋收年底結賬。章家做事壞了規矩，誰都不願意請了。
就這周家，他只要稍稍動作一番，周家和章家可不得翻臉了。
等周家也不要章家做工了，章有銀這個傻子和李瑜這個不精農事的病秧子，還帶著兩個拖油瓶，能挨過這個冬天都是老天賞臉。
吳啟河這樣想著就出門了，出門的時候看見還在跪在地上的山子。心裏氣不打一出來，別人家的孩子膽子氣性都大，他的兒子怎麽就一副孬種。明明同歲，那倆孩子主意大的已經能自己去討取工錢了。
雖然吳啟河不願意承認，但要是他有李瑜那兩個兒子，他肯定更加有奔頭。
山子見他爹出來，以為他爹會對他說什麽，是罵他或者是喊他吃飯，但是什麽都沒有，他就這樣急匆匆出門去了。
吳啟河踏著月色去裏正家，說自己已經組織了村民進山搜尋，又問了下鄭秋菊和石墩的情況。陪了一番恭敬後，鄭裏正不願意聽他說話後，他才出了裏正家，轉身又偷偷到了黃大興家。畢竟這會兒裏正和他家還有些小疙瘩。
黃大興家裏雖然喜事將至，但完全沒前幾天的喜氣，也沒什麽特別的消沈，只是背地裏他家的笑話已經在村裏傳遍了。
原本是請親戚過來顯示他家人丁興旺族親熱絡，這會兒倒是都讓人瞧熱鬧來了。
黃大興夫妻倆恨死章家了。肯定是大人指使小孩子來要錢的，轉門挑他們好日子鬧笑話，簡直心存歹毒。
他腦子亂糟糟的，所以吳啟河一說他的想法時，黃大興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席面菜單早就定了，吳老弟你是來看我笑話，還真是來推薦豆腐給周家當說客的？”
自然兩者都有，要不是黃大興欺負章家傻子外地人一再拖欠工錢，他吳啟河怎麽會被牽連出幾百文給章家？
但這會兒，不是和黃家置氣的時候，他道，“我沒說你答應啊，周家明早肯定要來你家問的，你到時候就說本來是想定的，但是一想到你家的豆腐都是章家那傻子挑水來的，你就惡心吃不下，怕吃了變傻子。”
黃大興楞了下，只覺得心口濁氣終於得出，而後拍手道，“吳老弟，可真有你的。”
第二天，周圓果然推著板車來到黃大興家院子外問了。
周圓和黃大興家沒有直接聯系，獵戶家有錢也只買過幾回豆腐。
於是周圓還特意找了和黃大興家相熟的村人做說客，白送了一塊豆腐做請禮。
這樣折騰一番，周圓和請的那村人一起去了黃大興家。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周圓垂頭喪氣的回去了。
他推著板車嘎吱嘎吱經過吳啟河家裏，那吳啟河早就掐點在院子裏蹲著，聽動靜出門故意問他這是怎麽了，周圓打哈哈過去。吳啟河心知肚明，瞧著周圓心事重重的郁悶臉，面色不禁露出算計的精光。
周圓回到家裏，先是把板車放磨坊角落裏。院子裏飛出來一只雞，正咯咯叫著隨地拉雞屎，周圓本就心煩，呵斥一旁陪著周小溪玩的周小青。
“沒看見雞都跑出來了？地上雞屎也不知道掃掃。”
周小青立馬拿著笤帚掃，那笤帚是鐵掃把枝丫做成的，一掃上去沾了雞屎，周圓又沒忍住道，“教了多少遍，掃雞屎前先從竈屋裏弄點灰吸下，做吃食的不愛幹凈怎麽行，你這腦子怎麽教都教不會。”
周小青被罵的有些呆滯，周小溪見狀跑去竈屋，雙手拿著小鐵鏟端了點灰澆在雞屎上。
周小溪又跑去屋裏，端來大茶缸，“爹爹喝水。”
周圓看著小兒子這機靈勁兒隨自己，心裏不免開懷了點。
他剛喝完一口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就見夫郎站在院子門口，一臉沈著盯著他。嚇得周圓水都嗆出來了，嗆到了鼻孔裏面紅耳赤的。
當面教子背後訓夫，周夫郎牢記去世的婆母教的話，把兒子們支走後才關起門說周圓。
高高壯壯的夫郎沈著臉問，“你遇上什麽事情了？”
周圓嘆氣，剛準備說，就聽周夫郎道，“那也不能拿孩子撒氣。”
“知道了知道了。”
周圓然後就把上午在黃大興家的事情說了下。
周圓道，“黃大興說他們家本來打算定四模豆腐，一起就是一百六十文，這麽大的生意就是因為請章有銀挑水黃了。”
周夫郎沒聽懂，“黃家買不買豆腐和章家有什麽關系？”
周圓這才把章家兩孩子大鬧黃家取工錢的事情說了。周夫郎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口的周小溪眸光閃閃，“章小水竟然這麽厲害了？”
周圓回頭叫孩子去一邊玩，周小溪這才帶著哥哥去磨坊了。周夫郎聽後也咂舌，章家那兩孩子膽子竟然這麽大。小小年紀就這麽有主意的。
周圓揉了下額頭，只覺得心裏氣不順道，“我們家現在是因為章家損失了一個大單子，你看要不把章家辭了？”
周夫郎粗氣的嗓子怔楞道，“辭了？村裏人你還放心找誰家來挑水？章家做了什麽事情就要辭了人家？”
周圓道，“擋了咱家財運。”
周夫郎沈默了下，開口道，“以前婆母常說種善因得善果，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莫強求。”
周圓啞然，想起自己逃難路上病死的老母親，心裏難受有些眼熱。也不禁想，要是老母親在，會教他如何做。雖然三十好幾的人了，但周圓遇事下意識聽他娘的。顯然，他娘會說人不可因為一時利益而短視。比起這一單買賣，在村裏和章家搞好關系才是長久之際。
逃荒時，誰家兜裏有餘糧都會成為活靶子，現在在山狗村也不例外。
周圓這樣一想，倒是想通了。
要是真想和章家交好，那就得真心實意的了，這樣斤斤計較算計得失，磨得自家難受，章家也未必會領情。
周圓自覺虧心，差點走岔了，便把今天沒賣完的一塊豆腐叫周小溪送去章家。
周小溪正好想找章小水問問他是怎麽要錢的，於是也歡歡喜喜的端著木缽去了。
周小溪路過虎仔家的時候，恰好碰見洗衣服回來的趙麗花。趙麗花見他端著豆腐朝章家走去，問他這是去做什麽。
周小溪道，“我爹叫我給章小水送豆腐。”
趙麗花見周小溪面色歡喜，心裏琢磨地飛快，不應該啊。按理說周家丟這麽個大單子，不說辭掉章家心裏肯定也膈應的。這會兒怎麽還去送豆腐。
趙麗花可見不得兩家交好，尤其是因為她上次給周夫郎分析章家工錢後，章家還得了更多實惠。趙麗花心思電轉，嘖嘖哎呀可憐道，“小溪啊，你怕是還不知道，你家因為章小水他爹損失了一百六十文錢呢，隔壁大黃村本有意定你家豆腐做席面，可聽見你家是請章家傻子挑水，怕吃了人都變傻了。”
周小溪擰著眉頭，面色一下子就怒了，好啊，章小水讓他家丟了錢！那他也要去章小水家討錢。
周小溪氣沖沖的朝章小水家跑去，小路的田坎邊都種了大豆，這會兒枝繁葉茂有的橫亙在路間，周小溪氣憤疾走，腳邊簌簌而過一個沒註意，被豆梗絆住摔的狗吃屎，木缽裏的豆腐胖胖滾進了水田裏。
周小溪手心還搓地上破了皮，當即就紅了眼哇哇的哭。他撿起木缽，把豆腐從田裏撈起來，不僅沾滿了泥還碎的四分五裂，看著更加難受了。都怪章小水，要不是他讓他這麽生氣，他也不會把豆腐摔碎了。
這豆腐不能吃了，但周小溪也沒丟，連指頭大小的碎末都撿起來放木缽裏，等會兒可以回家偷偷餵雞。
他一邊哭得眼淚汪汪的，一邊想把木缽藏在茂密的秧田裏，但最後不放心還是抱著懷裏朝章小水家走去。
周小溪走到章小水家院子門口時，氣勢洶洶的神色一滯，面色微微慫。他家還有大人還有哥哥，周小溪有些怕。但一想到自家因為他家丟了這麽多錢，他爹和阿爹要辛苦多久熬多少夜才能賺回來？
一想到這個，周小溪狠狠一跺腳，小公雞一般沖進去了。
這會兒正是正午，屋檐下只擺著三個凳子沒人，周小溪感覺對空氣打了一拳，氣洩了。
他左右望望，天上的白雲落在一片大山上，山影隨著風悠悠浮動，這小小的茅草屋正好就在山影邊緣，山風從背後俯沖而來，院子裏掛著的衣裳、幹草、包谷葉、莧菜林熱情招手，周小溪又看得心浮氣躁，大吼道，“章小水，還不前來速速送死！”
屋子裏正和哥哥化糖水的章小水，耳朵立馬一動，扭身就跑出去。人還沒跑出門呢，張口就迎戰大喊，“周小溪手下敗將又來找死！”
章小水見到院子裏哭花臉的周小溪，不禁哈哈大笑，“周小溪你真嬌氣，小哭包。”
這時候章崢也出來了，周小溪下意識後退幾步。
章崢上下打量這個周小溪，沒放眼裏。
章小水道，“我剛剛化了糖水，你要不要喝？”
周小溪哼了聲，“你還記得問我？你之前給虎仔山子，都不問我！”
章小水道，“你家有錢啊，你吃豆腐的時候也不見給我送。”
周小溪被說的啞口無言，最後捧著木缽吶吶道，“吶，給你送豆腐來的。”
兩人各走近一步，齊齊望向木缽裏碎屍萬段的豆腐，章小水撓撓臉，“你把豆腐殺死了。”
周小溪癟嘴，“我沒有，我摔倒了！我才是受害人！”
章小水道，“那我去把那石頭挖了？我看它早就不順眼了。”
周小溪可不想，他道，“反正你家天天過路，你多栽幾個狗吃屎。”
章崢不想聽他們說話，只對章小水道，“喝糖水了。”
章小水跑進屋裏，端著碗捧著喝，一回頭，就見周小溪舔著嘴巴眼巴巴的盯著他的碗。
直到周小溪也喝了一碗糖水後，章小水才問他來幹什麽。
周小溪支支吾吾。後悔喝了。吃人嘴軟他算是體會到了。
章崢道，“應該是送豆腐，然後摔碎了，不好回去交差吧。”
周小溪猶豫地嗯了下，章小水道，“這有什麽的，我作證你送到了。”
周小溪心頭大松，“可是碎了。”
章小水道，“沒事，可以餵我家豬仔。”
“我家豬仔現在長得可比你胖多了。”
周小溪氣得翻白眼，等他親眼看見章小水養的豬仔後，才知道這不是吹牛！章小水的豬仔可比他的白胖紅潤多了，那眼睛多黑多亮多水靈啊，他的豬仔臟兮兮的臭烘烘的。就連章小水的豬仔那尾巴，打卷出的圈都比他的豬仔多一圈！
周小溪心生挫敗，等章小水把木缽裏的豆腐給餵豬槽裏了，見那小豬仔吃的晃耳朵，周小溪才不情不願道，“目前是你贏了。”
章小水聽著美滋滋的，但周小溪下一刻就兇巴巴道，“還錢！”
章小水懵了。
“豆腐不是免費送的嗎？怎麽還要錢？”
周小溪那小嘴把悶肚子裏的話說出來，話趕話的情緒上頭，見章小水擰著眉頭不說話，說的更加怒氣。
什麽叫做六月的天孩子的臉，這會兒就是了。
剛剛還嘻嘻哈哈的孩子，這會兒像是小公雞互啄。
周小溪大聲道，“你家害得我家丟了大黃村的席面單子，你說該不該還？”
章小水楞了一下，而後抓著周小溪的胳膊兇道，“你嚇到我小豬仔了！別在我小豬仔這裏大吼大叫！”
章小水平時餵豬草都是輕言細語，輕輕摸豬腦袋的哄著，這會兒周小溪在豬圈邊吵到他寶貝了。
可不得生氣。
周小溪朝豬圈看了下，只見剛剛還親人哼哼的粉鼻子豬仔，這會兒嚇得往豬圈裏鉆。
周小溪胳膊被捏的疼，這會兒更委屈了，“你竟然為了一個豬兇我！還擰我！”
章崢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溪說出了他的心聲，章小水簡直就是個騙子。最開始他以為章小水脾氣好說話軟軟甜甜的。但後面熟悉了後，都是騙人的，章小水只對他的小豬仔日覆一日的輕言細語哄著餵。
章崢斜了眼縮在墻角的豬仔，一回頭，章小水已經擰著周小溪出去了。
兩人邊走邊吵架，你擰我一下我擰你一下，快過門檻時，又默契的等對方跨過了再接著擰。
“哼，你家還是我家開的工錢，這下還讓我家丟了大單子，你說要不要還錢！”
章小水道，“開工錢又不是白送，我家也幹活了！這活是我給我爹爹接的，你有本事你去給你爹爹拉生意回來啊！”
“而且，你說的好奇怪，我還想說我今天本來打算出門撿五文錢，結果你來了我就沒出門，你還我五文錢。”
周小溪懵了，覺得章小水簡直不是人，“憑什麽要我給你五文錢！”
“那我憑什麽給你家錢。”
又是一番嘰裏呱啦爭吵，章崢聽累了，抱著糖水碗咕咚咕咚兩聲。
正吵的兇的兩人紛紛看向他，眼看章小水的怒火殺來，章崢立馬識趣把碗捧到章小水的嘴邊，“弟弟慢慢喝哦。”
章小水喝完後擦了下嘴皮子，叉腰繼續罵。
周小溪氣鼓鼓道，“我也要喝！”
章崢嫌棄道，“找你自己哥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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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裏握著的銅錢, 帶著孩子們的汗水和熱氣勃勃的激動，心裏卻忍不住酸澀。大人不頂用，這麽小的孩子沖在前面, 錢是要到了, 今後孩子自小的名聲也毀了，長大後親事難尋。
但這點他還不能點破, 孩子是意識不到這些的，只需要肯定他們勇往直前的勇氣和果敢。即使一路荊棘，在沒人告訴孩子說這多累多刺人時，他們也只會把荊棘當尋常不過的藤蔓扯著玩。
但是孩子們沒他那麽多愁善感，因為這會兒他們已經又在吵架啦。
章小水被章崢勒著咯吱窩痛，章崢抱不動他，又發狠勁兒使力勒著他, 前胸貼後背又熱的脖子都要紅了，黏黏糊糊不舒服。章小水就要掙紮起來不要章崢抱了。章崢覺得是章小水自己不配合, 非要腳沾地拖著走, 他怎麽抱得起來。
章崢喘氣道, “你矮矮的但還挺重的。”
章小水氣成了河豚。
“你高高的, 但是個虛壯的。”
這兩孩子一叉腰拌嘴，李瑜在一旁忍不住哈哈笑，心裏那點自責內疚全沒了。真是兩個活寶。
不一會兒，章有銀挑著水桶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程武，程武也挑著水桶。
李瑜道，“怎麽回來這麽快？這時間只夠挑兩桶吧？今晚不是需要四桶？”
章有銀道，“嘿嘿, 村長幫著挑了。”
李瑜這下真不好意思了，他對程武道, “誒，這怎麽好意思。”
程武道，“這沒什麽的，反正我找他玩也是玩，挑水也是挑水。”
程武現在格外明目張膽和章家走得近，反正誰家都知道章有銀是他家救命恩人。
他也算看明白了，鄭家是要和離的。然後這村長八成是吳啟河來做。估計等史家兄弟被抓後，這些事情就差不多塵埃落定了。
“哎，嫂子我不坐，我站著舒服。”
李瑜確實一看，他家的椅子對程武和章有銀來說都也太過矮小憋屈了。
每次章有銀坐的時候腿都屈著。
李瑜也隨意了，程武也不拘束，瞅兩個正在生胖氣的孩子。
程武道，“難道工錢沒取回來？”
一說到這個，兩兄弟可就不氣了。
章小水立馬陰轉晴，“取回來了取回來了！”
章崢也嗯嗯點頭，“是的！”
程武看了李瑜一眼，拉著兩孩子去院子一邊問，“那有吃到肉嗎？”
章崢和章小水搖頭。
程武遺憾遺憾啊，他這幾日都在裏正家轉幾趟，到飯點的時候黃大興家的飯菜香竟然比裏正家還濃。
程武專門給兩孩子傳授經驗，去飯點要錢，錢要不回來沒關系，至少把肚子吃飽撒。尤其這幾天人家有親戚吃的好，這多吃幾天，錢不就吃回來了？
章崢覺得此計甚妙，章家飯菜雖香，但沒油水正好他也想吃肉了。章小水覺得這樣不好，抹不開面，還覺得自己是蹭吃的乞丐。
但章崢和程武都說，這家子欠錢不還，把他家吃光都是應該的。
章小水一想也是，憑什麽工錢給，他家還大魚大肉。他也要吃！
原本完美的計劃，可惜臨場有變。
三人此時想起黃大興家的梅菜扣肉、海帶豬蹄都忍不住咽口水。
眼裏都是悔了和虧了。
而這時候，吳啟河來到他家了。
悄無聲息的，院子裏三個孩子和吳啟河都相互嚇得一跳。
陰暗裏，吳啟河陰沈的臉逐漸堆笑，熱情的喊小水。
章小水冷淡道，“不許你這樣喊我，你沒資格了。”
“你在喊我，我就，我就關門放章崢！他咬人可疼了！”
章崢也一副戒備的盯著吳啟河，那眼裏好像寫著，你莫挨我弟弟。
吳啟河再怎麽鎮定自若想好了腹稿，這會兒也被兩孩子搞的尷尬不已。
尤其是一旁程武還一個勁兒問道：
“我可以叫你小水嗎？”
“可以呀，程叔叔可以喊我水寶哦。”
“天啦，水寶！”
就這還不夠，程武還張開手臂誇張的撲向章小水，章小水抱著手哈哈笑，程武還在問章崢，“崢寶，我可以抱你弟弟嗎？”
章崢道，“可以呀。你是我們最好的程叔叔！”
程武下馬步張開手臂，兩孩子往他懷裏跑來，程武那手像是銅臂似的左右開弓抱著孩子轉圈圈。
孩子笑得別提多高興。
那聲音好像泉水叮咚撒在清亮的月色裏。
李瑜和章崢也很笑得開心，唯獨一個外人吳啟河處境十分尷尬，這一家人都好像當他不存在。
吳啟河咳嗽兩聲，強撐著笑意道，“我這次來是代替我幹爹來道謝行禮的。”
幾人這朝吳啟河看去，才發現他後背還背著竹簍，還有一截麻布裹著的東西伸出了背簍，看著長長的不知道是什麽。
“這裏是一包白糖、茶葉、臘肉、精米。另外我幹爹還準備了五百文做答謝。”
兩孩子一聽頓時目瞪口呆，好像天降橫財把腦袋砸暈了。章小水伸手扶著哥哥，哥哥也伸手扶著他，兩孩子都懵了。
章崢看著李瑜，生怕他把東西退了不接受。
但是李瑜怎麽可能不接受。這是章有銀冒著命去火場裏救的，這些東西他接的心安理得。
吳啟河見李瑜謙讓的面子功夫都不做下，就叫章有銀收了，不禁有些不爽。他道，“我幹爹還誇這兩孩子小小年紀有本事，竟然當著黃大興一大家子親戚面前又是哭又是笑，還罵的人黃大興婆娘都氣白了臉。一個撒潑老手都搞不定兩孩子，長大還了得啊。”
裏正的原話是有些誇讚之意，覺得兩孩子長大後必定能獨當一面，但是這話從吳啟河嘴裏出來，就有幾分耍潑無賴的意味。
他就是想讓李瑜心裏也不舒服，覺得孩子名聲沒了，丟了臉。且看今後還有誰家願意請章有銀做工。
李瑜聽後面色一笑，“我這兩孩子這般厲害嗎？竟然面對一大家子還有勇氣去取錢。可比有些大人背後說三道四強多了。”
他立即掏了兩文銅板獎勵給兩孩子。
章小水兩兄弟也隱約知道自己取錢方式過火，生怕李瑜說他們，這會兒狠狠瞪著吳啟河。一聽李瑜誇他們，立馬跑李瑜身邊，一個抱左手一個抱右手，再死死瞪眼吳啟河。
吳啟河道，“孩子還是從小要教好，不然長大後可沒人把他們當孩子讓著了。”
李瑜道，“你這話說的奇怪，六歲多的孩子面對陌生大人的撒潑辱罵和挑釁，還堅定明確自己的立場還取到錢，這可比很多大人強多了，還不像一些人，”
李瑜頓了頓，而後盯著吳啟河重重說道，“看人臉色，上趕著當孫子。”
吳啟河被說的臉色難堪的很。
甚至有些懷疑李瑜是不是能看到，他在裏正書房那羞辱受氣的一幕。李瑜怎麽會看見，只不過他平時做派就是如此，阿諛奉承的人李瑜以前也見得多。
吳啟河最後只僵硬的笑了下，然後說他幹爹改天登門感謝。
章小水抱著李瑜的手腕晃了晃，腦袋朝哥哥望著，“他好像話本裏傳話的太監哦。”
吳啟河氣的扭頭，剛準備開口，程武抱胸大喇喇道，“童言無忌，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什麽。”
……
吳啟河恨恨出了院子。
人一走，一家人就把東西搬到李瑜屋子裏放著，章崢有些興奮喊著白糖，章小水喊著肉肉，章有銀喊著大白米，一家三口抱著歡歡喜喜的進了屋子，出來時，只差把門房上了鎖。李瑜的屋子是房裏唯一有鎖的。
李瑜見那臘肉不錯，是塊五花肉足足有十斤重，叫程武明天下午過來吃晚飯。
程武想來著，但是拒絕了。
只要一日沒和離，他就一日去便宜岳丈家吃飯。
可得抓緊些日子多吃些雞鴨魚肉，後面的日子那是肉眼可見的肚子要鬧饑荒了。
一家人都湊到屋裏，黑燈瞎火只月色照亮，院子裏清風徐徐莧菜林子簌簌作響，屋子裏的四人圍在一起，眼冒精光，一串串的數銅錢。
章有銀最先數完手裏的三串，他興奮道，“三百文！”
李瑜數完一串道，“一百文。”
章小水和章崢也數完了，兩眼亮晶晶道，“這也是一百文！”
五串銅錢一共五百文！
兩孩子忍不住拉著手跳跳的，“五百文誒！”
李瑜也算了下賬，家裏餘錢四十四文，這兩天章有銀挑水進了十文。這會兒加章有銀的一百文工錢，一共就是六百五十四文！
這……家裏可從來沒有這麽多餘錢。每次不吃不喝存一年半載存個四五百文，還沒捂熱，就要繳人頭稅了。但這次的六百五十文是扣除人頭稅的錢後留下來的！
這晚，一家四口都做了個美美的香甜夢。
第二天，章有銀挑水回來後端著的豆漿，李瑜往裏面放了一小勺白糖，兩孩子都甜暈了。章小水還用大海碗化了糖水，跑去虎仔家叫虎仔來喝糖水。虎仔一聽當即咽了下口水，然後想找山子。
可是山子最近都不敢來找他玩，虎仔從他家院子往下看，山子每天都坐在屋檐下績麻搓麻線。
有時候虎仔學狗叫，山子就一擡頭，山子娘一出來他就立馬低頭趕緊搓麻。
虎仔心有惆悵。
章小水道，“這簡單啊，我們用竹筒給山子偷偷遞過去就好了。”
孩子們說幹就幹，章崢拉住了腦袋發熱的章小水，“我家出糖水，他家出竹筒。”
虎仔對此沒異議。
但是等晚上的時候，虎仔後悔的不行。山子娘發現家裏多了一個竹筒，裏面還有舍不得喝完的糖水，一問還得了。
竟然是章家那孩子送來的。小小年紀竟然心思這麽深，得了好處來她家耀武揚威。她家扣了三百文，這簡直在剜她心頭肉，這三百文也緊巴巴存了半年。現在和章家鬧翻了少一份抽成，吳啟河給村裏其他人介紹活，一次可只得兩三文。
他男人還說被裏正責罵了一番，趙麗花心裏本就對章家冒火怨恨，這會兒見她兒子還把人家喝剩的糖水當寶貝，這簡直要把趙麗花和吳啟河兩夫妻氣瘋了。當場就把竹筒和糖水丟出院子。竹筒哐啷滾響，人嘴裏各種罵得難聽。
山子跪在院子裏，低著頭見那長長的水漬很快就吸引來一串串螞蟻。
虎仔娘兩夫妻從地裏回來路過趙麗花家院子，發現門口躺著個竹筒，瞧著眼熟，一看上面刻著了個十字叉，這可不是她家的？
虎仔娘便去問院子裏罵罵咧咧的趙麗花，虎仔娘就問她家的竹筒怎麽在她家門口。
趙麗花說不知道，興許是你自己家孩子丟的。
虎仔娘信她的邪，但肚子餓著沒功夫和她爭，這會兒看著院子裏跪著的孩子，嘆了口氣。
虎仔娘回到家裏，問了虎仔竹筒的事情，虎仔說了原委後，虎仔娘呸了一聲，那趙麗花真是白眼狼。
那裏正家也擺好大的譜，救了他家閨女自己不親自登門道謝，打發和章家不對付的吳家去，這不是膈應人嗎。
虎平頭想了下，或許這不是膈應章家是膈應吳家？虎仔娘也回味過來了，難怪這兩日吳家開門關門都砰砰的響，趙麗花動不動就打罵山子，原來是撒氣啊。
那這裏正家到底怎麽想的，難道不知道吳啟河在火場外袖手旁觀嗎？不過裏正家看來勢必要抓住史家兄弟了，放出風聲誰抓住史家兄弟，就得一兩銀子，這一兩可夠山狗村的人省吃儉用一年了。村裏人都眼熱的很，地裏莊稼也不侍弄了，全都進山找人。
虎仔娘道，“吳啟河一貫機靈，這會兒怎麽沒進山去找？”
虎平頭道，“咱們家不也沒去？史家兄弟不是好惹的，就看有沒有那命了。”
吳啟河對自己有幾斤幾兩拎得清，雖然眼熱那賞錢，但也不會拿命去冒險。這會兒還在對章家心懷不滿。打定註意讓章家不能在村裏立足。
吳啟河聽趙麗花說周家鐵了心就是請章家做工，她一番挑撥不但沒引起矛盾，那周家還給章家再添一大海碗的豆漿，這可把趙麗花氣的心梗。
吳啟河對此倒是不著急，他自有辦法。
章家兩孩子去黃家一鬧撒潑，還是挑人家好日子人多的時候，這完全不給人臉面，做事太絕了。這事兒傳出去後，看誰敢請章有銀做工。
村裏人現結工錢的少，一般都是等秋收、年底結清。就是村裏人開春去鎮上賒些種子農具，也都是等秋收年底結賬。章家做事壞了規矩，誰都不願意請了。
就這周家，他只要稍稍動作一番，周家和章家可不得翻臉了。
等周家也不要章家做工了，章有銀這個傻子和李瑜這個不精農事的病秧子，還帶著兩個拖油瓶，能挨過這個冬天都是老天賞臉。
吳啟河這樣想著就出門了，出門的時候看見還在跪在地上的山子。心裏氣不打一出來，別人家的孩子膽子氣性都大，他的兒子怎麽就一副孬種。明明同歲，那倆孩子主意大的已經能自己去討取工錢了。
雖然吳啟河不願意承認，但要是他有李瑜那兩個兒子，他肯定更加有奔頭。
山子見他爹出來，以為他爹會對他說什麽，是罵他或者是喊他吃飯，但是什麽都沒有，他就這樣急匆匆出門去了。
吳啟河踏著月色去裏正家，說自己已經組織了村民進山搜尋，又問了下鄭秋菊和石墩的情況。陪了一番恭敬後，鄭裏正不願意聽他說話後，他才出了裏正家，轉身又偷偷到了黃大興家。畢竟這會兒裏正和他家還有些小疙瘩。
黃大興家裏雖然喜事將至，但完全沒前幾天的喜氣，也沒什麽特別的消沈，只是背地裏他家的笑話已經在村裏傳遍了。
原本是請親戚過來顯示他家人丁興旺族親熱絡，這會兒倒是都讓人瞧熱鬧來了。
黃大興夫妻倆恨死章家了。肯定是大人指使小孩子來要錢的，轉門挑他們好日子鬧笑話，簡直心存歹毒。
他腦子亂糟糟的，所以吳啟河一說他的想法時，黃大興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席面菜單早就定了，吳老弟你是來看我笑話，還真是來推薦豆腐給周家當說客的？”
自然兩者都有，要不是黃大興欺負章家傻子外地人一再拖欠工錢，他吳啟河怎麽會被牽連出幾百文給章家？
但這會兒，不是和黃家置氣的時候，他道，“我沒說你答應啊，周家明早肯定要來你家問的，你到時候就說本來是想定的，但是一想到你家的豆腐都是章家那傻子挑水來的，你就惡心吃不下，怕吃了變傻子。”
黃大興楞了下，只覺得心口濁氣終於得出，而後拍手道，“吳老弟，可真有你的。”
第二天，周圓果然推著板車來到黃大興家院子外問了。
周圓和黃大興家沒有直接聯系，獵戶家有錢也只買過幾回豆腐。
於是周圓還特意找了和黃大興家相熟的村人做說客，白送了一塊豆腐做請禮。
這樣折騰一番，周圓和請的那村人一起去了黃大興家。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周圓垂頭喪氣的回去了。
他推著板車嘎吱嘎吱經過吳啟河家裏，那吳啟河早就掐點在院子裏蹲著，聽動靜出門故意問他這是怎麽了，周圓打哈哈過去。吳啟河心知肚明，瞧著周圓心事重重的郁悶臉，面色不禁露出算計的精光。
周圓回到家裏，先是把板車放磨坊角落裏。院子裏飛出來一只雞，正咯咯叫著隨地拉雞屎，周圓本就心煩，呵斥一旁陪著周小溪玩的周小青。
“沒看見雞都跑出來了？地上雞屎也不知道掃掃。”
周小青立馬拿著笤帚掃，那笤帚是鐵掃把枝丫做成的，一掃上去沾了雞屎，周圓又沒忍住道，“教了多少遍，掃雞屎前先從竈屋裏弄點灰吸下，做吃食的不愛幹凈怎麽行，你這腦子怎麽教都教不會。”
周小青被罵的有些呆滯，周小溪見狀跑去竈屋，雙手拿著小鐵鏟端了點灰澆在雞屎上。
周小溪又跑去屋裏，端來大茶缸，“爹爹喝水。”
周圓看著小兒子這機靈勁兒隨自己，心裏不免開懷了點。
他剛喝完一口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就見夫郎站在院子門口，一臉沈著盯著他。嚇得周圓水都嗆出來了，嗆到了鼻孔裏面紅耳赤的。
當面教子背後訓夫，周夫郎牢記去世的婆母教的話，把兒子們支走後才關起門說周圓。
高高壯壯的夫郎沈著臉問，“你遇上什麽事情了？”
周圓嘆氣，剛準備說，就聽周夫郎道，“那也不能拿孩子撒氣。”
“知道了知道了。”
周圓然後就把上午在黃大興家的事情說了下。
周圓道，“黃大興說他們家本來打算定四模豆腐，一起就是一百六十文，這麽大的生意就是因為請章有銀挑水黃了。”
周夫郎沒聽懂，“黃家買不買豆腐和章家有什麽關系？”
周圓這才把章家兩孩子大鬧黃家取工錢的事情說了。周夫郎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口的周小溪眸光閃閃，“章小水竟然這麽厲害了？”
周圓回頭叫孩子去一邊玩，周小溪這才帶著哥哥去磨坊了。周夫郎聽後也咂舌，章家那兩孩子膽子竟然這麽大。小小年紀就這麽有主意的。
周圓揉了下額頭，只覺得心裏氣不順道，“我們家現在是因為章家損失了一個大單子，你看要不把章家辭了？”
周夫郎粗氣的嗓子怔楞道，“辭了？村裏人你還放心找誰家來挑水？章家做了什麽事情就要辭了人家？”
周圓道，“擋了咱家財運。”
周夫郎沈默了下，開口道，“以前婆母常說種善因得善果，該你的就是你的，不該你的莫強求。”
周圓啞然，想起自己逃難路上病死的老母親，心裏難受有些眼熱。也不禁想，要是老母親在，會教他如何做。雖然三十好幾的人了，但周圓遇事下意識聽他娘的。顯然，他娘會說人不可因為一時利益而短視。比起這一單買賣，在村裏和章家搞好關系才是長久之際。
逃荒時，誰家兜裏有餘糧都會成為活靶子，現在在山狗村也不例外。
周圓這樣一想，倒是想通了。
要是真想和章家交好，那就得真心實意的了，這樣斤斤計較算計得失，磨得自家難受，章家也未必會領情。
周圓自覺虧心，差點走岔了，便把今天沒賣完的一塊豆腐叫周小溪送去章家。
周小溪正好想找章小水問問他是怎麽要錢的，於是也歡歡喜喜的端著木缽去了。
周小溪路過虎仔家的時候，恰好碰見洗衣服回來的趙麗花。趙麗花見他端著豆腐朝章家走去，問他這是去做什麽。
周小溪道，“我爹叫我給章小水送豆腐。”
趙麗花見周小溪面色歡喜，心裏琢磨地飛快，不應該啊。按理說周家丟這麽個大單子，不說辭掉章家心裏肯定也膈應的。這會兒怎麽還去送豆腐。
趙麗花可見不得兩家交好，尤其是因為她上次給周夫郎分析章家工錢後，章家還得了更多實惠。趙麗花心思電轉，嘖嘖哎呀可憐道，“小溪啊，你怕是還不知道，你家因為章小水他爹損失了一百六十文錢呢，隔壁大黃村本有意定你家豆腐做席面，可聽見你家是請章家傻子挑水，怕吃了人都變傻了。”
周小溪擰著眉頭，面色一下子就怒了，好啊，章小水讓他家丟了錢！那他也要去章小水家討錢。
周小溪氣沖沖的朝章小水家跑去，小路的田坎邊都種了大豆，這會兒枝繁葉茂有的橫亙在路間，周小溪氣憤疾走，腳邊簌簌而過一個沒註意，被豆梗絆住摔的狗吃屎，木缽裏的豆腐胖胖滾進了水田裏。
周小溪手心還搓地上破了皮，當即就紅了眼哇哇的哭。他撿起木缽，把豆腐從田裏撈起來，不僅沾滿了泥還碎的四分五裂，看著更加難受了。都怪章小水，要不是他讓他這麽生氣，他也不會把豆腐摔碎了。
這豆腐不能吃了，但周小溪也沒丟，連指頭大小的碎末都撿起來放木缽裏，等會兒可以回家偷偷餵雞。
他一邊哭得眼淚汪汪的，一邊想把木缽藏在茂密的秧田裏，但最後不放心還是抱著懷裏朝章小水家走去。
周小溪走到章小水家院子門口時，氣勢洶洶的神色一滯，面色微微慫。他家還有大人還有哥哥，周小溪有些怕。但一想到自家因為他家丟了這麽多錢，他爹和阿爹要辛苦多久熬多少夜才能賺回來？
一想到這個，周小溪狠狠一跺腳，小公雞一般沖進去了。
這會兒正是正午，屋檐下只擺著三個凳子沒人，周小溪感覺對空氣打了一拳，氣洩了。
他左右望望，天上的白雲落在一片大山上，山影隨著風悠悠浮動，這小小的茅草屋正好就在山影邊緣，山風從背後俯沖而來，院子裏掛著的衣裳、幹草、包谷葉、莧菜林熱情招手，周小溪又看得心浮氣躁，大吼道，“章小水，還不前來速速送死！”
屋子裏正和哥哥化糖水的章小水，耳朵立馬一動，扭身就跑出去。人還沒跑出門呢，張口就迎戰大喊，“周小溪手下敗將又來找死！”
章小水見到院子裏哭花臉的周小溪，不禁哈哈大笑，“周小溪你真嬌氣，小哭包。”
這時候章崢也出來了，周小溪下意識後退幾步。
章崢上下打量這個周小溪，沒放眼裏。
章小水道，“我剛剛化了糖水，你要不要喝？”
周小溪哼了聲，“你還記得問我？你之前給虎仔山子，都不問我！”
章小水道，“你家有錢啊，你吃豆腐的時候也不見給我送。”
周小溪被說的啞口無言，最後捧著木缽吶吶道，“吶，給你送豆腐來的。”
兩人各走近一步，齊齊望向木缽裏碎屍萬段的豆腐，章小水撓撓臉，“你把豆腐殺死了。”
周小溪癟嘴，“我沒有，我摔倒了！我才是受害人！”
章小水道，“那我去把那石頭挖了？我看它早就不順眼了。”
周小溪可不想，他道，“反正你家天天過路，你多栽幾個狗吃屎。”
章崢不想聽他們說話，只對章小水道，“喝糖水了。”
章小水跑進屋裏，端著碗捧著喝，一回頭，就見周小溪舔著嘴巴眼巴巴的盯著他的碗。
直到周小溪也喝了一碗糖水後，章小水才問他來幹什麽。
周小溪支支吾吾。後悔喝了。吃人嘴軟他算是體會到了。
章崢道，“應該是送豆腐，然後摔碎了，不好回去交差吧。”
周小溪猶豫地嗯了下，章小水道，“這有什麽的，我作證你送到了。”
周小溪心頭大松，“可是碎了。”
章小水道，“沒事，可以餵我家豬仔。”
“我家豬仔現在長得可比你胖多了。”
周小溪氣得翻白眼，等他親眼看見章小水養的豬仔後，才知道這不是吹牛！章小水的豬仔可比他的白胖紅潤多了，那眼睛多黑多亮多水靈啊，他的豬仔臟兮兮的臭烘烘的。就連章小水的豬仔那尾巴，打卷出的圈都比他的豬仔多一圈！
周小溪心生挫敗，等章小水把木缽裏的豆腐給餵豬槽裏了，見那小豬仔吃的晃耳朵，周小溪才不情不願道，“目前是你贏了。”
章小水聽著美滋滋的，但周小溪下一刻就兇巴巴道，“還錢！”
章小水懵了。
“豆腐不是免費送的嗎？怎麽還要錢？”
周小溪那小嘴把悶肚子裏的話說出來，話趕話的情緒上頭，見章小水擰著眉頭不說話，說的更加怒氣。
什麽叫做六月的天孩子的臉，這會兒就是了。
剛剛還嘻嘻哈哈的孩子，這會兒像是小公雞互啄。
周小溪大聲道，“你家害得我家丟了大黃村的席面單子，你說該不該還？”
章小水楞了一下，而後抓著周小溪的胳膊兇道，“你嚇到我小豬仔了！別在我小豬仔這裏大吼大叫！”
章小水平時餵豬草都是輕言細語，輕輕摸豬腦袋的哄著，這會兒周小溪在豬圈邊吵到他寶貝了。
可不得生氣。
周小溪朝豬圈看了下，只見剛剛還親人哼哼的粉鼻子豬仔，這會兒嚇得往豬圈裏鉆。
周小溪胳膊被捏的疼，這會兒更委屈了，“你竟然為了一個豬兇我！還擰我！”
章崢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周小溪說出了他的心聲，章小水簡直就是個騙子。最開始他以為章小水脾氣好說話軟軟甜甜的。但後面熟悉了後，都是騙人的，章小水只對他的小豬仔日覆一日的輕言細語哄著餵。
章崢斜了眼縮在墻角的豬仔，一回頭，章小水已經擰著周小溪出去了。
兩人邊走邊吵架，你擰我一下我擰你一下，快過門檻時，又默契的等對方跨過了再接著擰。
“哼，你家還是我家開的工錢，這下還讓我家丟了大單子，你說要不要還錢！”
章小水道，“開工錢又不是白送，我家也幹活了！這活是我給我爹爹接的，你有本事你去給你爹爹拉生意回來啊！”
“而且，你說的好奇怪，我還想說我今天本來打算出門撿五文錢，結果你來了我就沒出門，你還我五文錢。”
周小溪懵了，覺得章小水簡直不是人，“憑什麽要我給你五文錢！”
“那我憑什麽給你家錢。”
又是一番嘰裏呱啦爭吵，章崢聽累了，抱著糖水碗咕咚咕咚兩聲。
正吵的兇的兩人紛紛看向他，眼看章小水的怒火殺來，章崢立馬識趣把碗捧到章小水的嘴邊，“弟弟慢慢喝哦。”
章小水喝完後擦了下嘴皮子，叉腰繼續罵。
周小溪氣鼓鼓道，“我也要喝！”
章崢嫌棄道，“找你自己哥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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