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豆漿（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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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豆漿（一更）
周夫郎一路回去心裏都在想這事兒, 他前腳剛到家，後腳章有銀就挑一擔水進院子了。
周夫郎看著章有銀麻利的倒水又準備去挑水，一時間心裏拿不定註意, 最後還是決定等周圓回來在商量。
周圓今天生意好, 不到中午就回來了。
他把板車推到院子雞棚邊，第一時間就看地上, 幹的沒水亮堂堂的。想來是章有銀昨晚一夜沒睡今早就沒上工，還在補覺。但他一走進水缸，謔，清亮亮一缸水都滿了。
又驚又喜，章有銀幹活就是狠，連路來水都沒撒一滴。
周圓歡喜，一進屋子, 桌上擺好了飯菜，一邊吃一邊給周夫郎說今天賣的情況。本來還剩五塊豆腐, 怎麽都賣不完, 又擔心天氣大了發酸。周圓只得拉著回來做豆腐乳。但自己今天走大運, 純屬運氣好, 碰見大黃村黃家招待客人，一下子全買了去。
周圓此時還說稀奇似的，“這邊風俗真奇怪，咱們老家要是走親戚，都是當天來回。可這邊喜事日子還沒到，陸陸續續就有親戚上門來了。”
周夫郎聽見豆腐賣完也很高興，他道, “可能是提前幫忙熱鬧熱鬧。”
不過，家底差的, 這哪能接的開鍋？想必那家當獵戶真的很賺錢。
周圓道，“我看能不能這幾天和主人家談談，把豆腐做一道席面菜。”
這裏沒人會做豆腐，只去過府城的人吃過，但一個縣裏的人能有幾個人去過府城？做官、大生意人、讀書人都是少數。周家只在村裏賣，也是一天的份量能在十裏八村消耗完。去城裏推著車繞大路很遠，得一個時辰多，這就要起得更早，人熬不住。
再者，去了城裏，也怕這方子守不住。
周圓吃完飯掏出錢袋子就要數錢，雖然昨晚沒睡好，此時也精神的很。
往常周夫郎也喜歡數錢，但這會兒他道，“咱們叫章家挑水是不是占人便宜了？”
周圓數著錢頭也不擡道，“這又怎麽說？”
周夫郎把趙麗花算的那筆賬給周圓說了。
周圓見夫郎糾結不知道如何處理，他倒是寬心道，“賬不是這麽算的。一般人就是我，確實要把兩缸水灌滿需要一天，但是章有銀半天就得了，他家那水桶就比我家大一圈。所以他半天活五文錢也沒很虧，外加離得近。”
周夫郎有些生氣了，“你這不就是占別人便宜嗎，不能因為人家力氣大幹的塊，就覺得幹活輕松掙五文錢容易吧。”
周夫郎說的時候多少帶了點委屈和怒氣，因為他以前在府裏的時候別人就是這樣欺負他的。總覺得他塊頭大，好像做什麽事情都很快很輕松似的，活是幹完一樣來一樣。
周圓道，“那人家李瑜都同意，這有什麽好說的。”
周夫郎道，“興許人家沒回味過來，也不知道我家水缸多大，只以為是尋常人家的水缸。再說，李瑜那人會算賬，肯定知道我家一天賺多少錢，他約莫覺得我家刨出成本後一天賺二三十幾文，也就下意識覺得一天給開五文工錢是合適的。”
周圓道，“但……”
周夫郎又道，“別但了但，人家考慮工錢的時候不是考慮活多重，而是先考慮你家能開出多少錢，你這樣揣著糊塗裝明白，還怎麽搞好關系。”
周圓摸摸鼻子，沒有辯解了。
確實一開始他就想到了，這挑水的活兒可不比挑磚輕松，但李瑜也同意了。
怕是當時一下子沒想那麽多，只覺得他主動找來是份善意，或許平時李瑜對他印象也不錯，覺得不會坑人。再又想到他家賺的錢也不多，覺得五文錢也不錯了。
兩方人都是從他家辛辛苦苦賺三十幾文錢出發，開五文錢工錢不錯，但是沒想到挑水活確實重。
等李瑜回味過來，怕是要反悔的。
到時候即使李瑜還讓章有銀挑水，但內心肯定有疙瘩積久成仇的。
他這事兒確實做的不地道，但也沒自己夫郎說的這麽占便宜。
周圓見夫郎不滿，他忙道，“其實就是今天要挑滿兩缸，你自己算算，我們平時一天用大半缸水都差不多了。明天開始，章有銀就只要挑一缸水，走個四趟就賺五文錢，是不是覺得人家賺錢就很輕松了？”
周夫郎雖然腦子直轉不過彎，但這會兒被趙麗花點明白了，你管人家走幾趟，他們家水缸裝的就是七擔水，一擔做一百二十斤，那也得……他算不來，但也知道活還是很重。只給五文錢，還是占人便宜了。
但是再開多工錢，他家也負擔不起。
周夫郎道，“要不，就他家水桶三擔水給五文錢？他家三擔水也抵擋我家四擔水了。”
“再不夠用的水，就你再挑一擔也夠了。”
周圓頭疼，都雇人挑水了，他還挑什麽水咯。
周圓道，“你這算是算的明白沒占人便宜，但也過於丁是丁卯是卯了，還不如供人一家四口一碗豆漿。”
這話倒是把周夫郎搞心疼了，四口人每人一碗，就算粗瓷碗那得少兩塊豆腐去了。周圓手藝越發好經驗也老道了，以前一斤豆子出三斤多點豆腐，現在一斤都可以出五斤豆腐了。
但想想章有銀幹的活確實重，他咬牙也同意了。
而且豆漿也養生，他見以前的主子都是早上來一碗豆漿，養的白白胖胖的。
李瑜病懨懨的，章小水瘦不拉幾的，多喝豆漿肯定對他們好的。
章家的事情解決了，周夫郎長長松了口氣。周圓笑他，性子耿直內心裝不了一點點彎彎繞繞。
其實最開始，周圓也不喜歡自己夫郎，比他還高還黑還男人，每次看到都孤僻不說話。
即使兩人在後宅見過幾次面，完全想不到會結成夫夫。旁人戲稱周圓為“周正”，就是生的周正，又嘴皮利索，自然有很多丫鬟哥兒喜歡。但最後被他娘按頭娶了沒正眼瞧過幾眼的壯哥兒。相處後，才發覺人單純善良的很，完全不似看著那麽木訥無趣。
兩人過日子也是有商有量的，除開成親磨合那會兒，後面幾乎沒鬧過紅臉。
兩人商量出個章程後，這會兒太陽大了起來，章有銀挑完兩水缸時，後背濕噠噠的都能擰出水，一臉也熱汗不斷，臉都曬紅了。
周夫郎越發過意不去，喊人喝水。
周圓就笑，人家就是從井水邊挑水回來的，你喊人家喝水。
果然章有銀擺手，然後回去了，說晚上再來挑。
周夫郎想說晚上不用來了，但是周圓止住了。就是要保證兩缸水早晚都是滿的，不然突然暴雨或者急需大量用水咋辦。
就是晚上再來，他家那大水桶挑一擔就好了。
另一邊，章有銀先是去河邊洗了個澡再挑著水桶回家。一回到家裏，兩孩子也滿頭大汗的回來了。
哎喲，大的小的都臉曬紅，渾身汗淋漓的，兩方在院子門口遇見，都齜牙傻樂。章崢不知道樂什麽，只覺得口幹很，沖回家喝水了。
李瑜一見三人都面色疲倦又兩眼亮亮的，心裏別提多心疼。進屋裏舀水給孩子們喝。
他倒是沒預料到章有銀這麽快就挑回來了，本想著日頭這麽曬怕人中暑，還想煮一點積雪草做涼茶。
李瑜叫章有銀去睡覺，但是孩子們卻說他們扯了好些積雪草還在山裏，於是章有銀也不睡了，就和孩子們進山背回來。
李瑜嘆氣也沒阻止。他想周家挑水的活計先做幾天，等看他家用水量來決定繼不繼續做。要是實在虧的很，他推起來也沒愧疚。別人敬他一尺，他敬別人一丈，反之，別人坑他，他也不會吃啞巴虧。到時候鬧起來也只能裝傻被占便宜了，不願意幹了。不過這傻不用裝，是真的傻。
李瑜想著事情，心裏還想著傍晚和章有銀去大黃村去取錢。
他手裏搓著稻草繩，還沒搓十來根，就聽見不遠處孩子嘻嘻哈哈的聲音回來了。
李瑜回頭望去，日光落在錯落的稻田間，只見兩孩子在下山道上蹦跶的歡快，只看著腦袋起起伏伏的。
章有銀在後面背著一裝滿的布袋，趕鴨子似的在後面追。
真怕孩子嗑在石頭上。
孩子們回來後，立馬把積雪草曬院子裏，短短兩三天，積雪草都鋪滿了院子。往常章小水一睜眼就是豬草，這會兒一睜眼就是積雪草。豬草都是順帶割的了。
李瑜叫孩子們洗手，然後說碗櫃裏有餅子。章小水一聽，拉著矜持的哥哥飛奔去碗櫃，嘎吱櫃門打開，就聽見章小水哇的驚喜聲。
李瑜把羊肉饃放在砧板上，切成了三份給他們吃。
章崢想說為什麽不是四份，但看章小水舔著嘴皮都沒說，想來舅舅舅父喜歡共吃一塊餅。
果然，不會兒章有銀非要塞給李瑜吃，就像上次吃糖一樣，也是吃一塊。
章崢想，大人都好奇怪，為什麽不能分開吃，就喜歡吃別人口水嗎。
不過羊肉饃真的好好吃，章小水吃的眼睛都瞇起來了，嘴巴油的還舔手指頭。章崢也默默舔了下手指頭，眼睛一瞪，手指頭都香了。
下午，孩子們坐在屋檐下也幫著搓草繩，他們手太小太嫩搓不好，孩子們就把一根根稻草剝掉幹癟的外殼，把草芯桿取出來碼整齊。
午後燥熱，檐下風打轉兒，章崢漸漸眼睛一睜一閉的，而後像是落水狗猛然搖頭甩清醒，繼續剝稻桿。章小水直接仰著小腦袋雞爪米似的，手頭的草桿兒也滑出手心了。
午困，幹活累又沒睡好，李瑜叫他們兩兄弟也去床上睡。
章有銀也去睡了，歡鬧的門口就剩李瑜在窸窸窣窣搓手裏的稻草。
他望著院子裏的一塊苞谷地，這五十株他特意種早了些，此時穗花已經幹了，過十天後苞谷也熟了，到時候就可以磨苞谷粉做包谷飯吃。剛好家裏的洋芋也只夠吃十天半個月了。
還有程武家被燒了，到時候搭房子肯定也要幫忙。
山狗村最開始的茅草屋都是程武帶人一起修的。按道理這種鄰裏幫忙應該讓陌生的流民之間有破冰的溫暖。
但是沒有，都只是麻木的蓋著，然後住著。甚至有一種被禁錮在一堆陌生人中間，別人還知道彼此的最不堪。
他鄉融不進去，只惦記著天下太平，有天回到故鄉。
保持不越界的距離，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沈默。
李瑜除了想家掛念親人，自然沒其他戒備難言苦楚。但是他也理解，都是為了活命，只有朝前看日子才會好起來。
下午的時候，兩孩子和大人都午睡醒了。
短暫死寂的燥熱又寧靜溫馨起來，李瑜看著睡飽的兩孩子忍不住笑，一個個臉睡的白裏透紅，粉撲撲的。章有銀一出來，那臉有些曬的過分了，臉和胳膊都接近古銅色幾分傻憨氣暴露無遺。
章有銀說要去大黃村取賬，還說太陽日頭大，不要李瑜去。此時雖然西曬但還是毒烈的。李瑜便點頭應下。其實心裏也已經做好了這次取不回來的準備。剛好過幾天是主人家的好日子，所以李瑜也不急。
章有銀走之前，章小水給他打氣，祝他勝利。章崢哼了聲，心裏早就盤算著……林屠夫以前是怎麽催債的？章崢覺得自己可以好好想想。
山狗村距離大黃村就那麽兩腳路，走一刻鐘就到了。
那戶人家，家就在裏正家後面，章有銀去的時候人家院子裏熱熱鬧鬧的，有孩子在玩，有大人在剪囍紙，還有人在掛紅綢。
過幾天就要成親了。章有銀知道成親，就是他和李瑜那樣。
章有銀臉色冒出一絲瞧不出來的紅意。
章有銀一來到那家人院子外，主人家黃大興在水池子邊見了趕緊走出來。
“哎呀，章老弟稀客稀客，我家最近忙親事，沒時間去城裏換錢，你要不改天再來取吧。”
“啊，半個月前就說今天來取了。”
“我這不是忙糊塗了嗎，成親是人生大事，這裏裏外外不得看著，一下子就忘記了。”
章有銀想了下，成親確實是大事，他當時成親時腦子都昏呼呼的，哪能想到別的事情。
章有銀遺憾但還是高興道，“恭喜恭喜啊，那我改天再來。”
“誒！”
章有銀不知道，他一轉身，那黃大興就嘴角笑就沒了，甚至有些輕蔑的嘀咕。
有親戚問他這是誰，見他在門口談的歡還以為是熟人，黃大興只道就是看他家喜氣跑來討米的傻子。
章有銀回去路過裏正家，他目不斜視徑直路過門口，卻被裏面的聲音喊住了。
章有銀朝門口一看，就見程武坐在院子裏的屋檐下，一身臟兮兮的，魁梧的身材垂頭喪氣的臉。
章有銀想，他好像一條沒有家的狗哦。
程武這會兒看到章有銀又有點想哭了。即使他剛剛把裏正家攪和的人仰馬翻。
程武覺得沒意思，拍拍屁股出門跟著章有銀回去了。
程武道，“老大，你來這裏幹什麽？”
章有銀道，“取錢。”
程武喪氣的臉咧嘴笑了。
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
“又沒取到吧。”
章有銀疑惑看他，“你怎麽知道？”
程武心裏好受了點，心想老大回去指不定被李瑜怎麽罵呢。等他緩兩天，就去給老大要錢。履行他山狗村村長的官威。雖然這個威風的村長暫時沒有家可以落腳。
程武腦子亂糟糟的很，一天都沒怎麽說話，這會兒走在路上倒是想傾訴了。盡管章有銀不會聽，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還咧著笑。
程武絮絮叨叨道，“幸好淩晨周圓起來磨豆腐，發現的及時，不然這火還不知道要燒多大才被發現。”
程武見章有銀嘴角越扯越大，抓了下頭發，沒出聲了。也不知道老大這腦子是不是一輩子就這樣了。哎，天妒英才。
程武心裏裝著事兒，下意識跟著章有銀走，走到章家院子裏，李瑜喊他了程武才猛然擡頭。
李瑜道，“村長，快坐。石墩和鄭秋菊情況怎麽樣了？”
程武道，“城裏大夫救回來了，說鄭秋菊和石墩是先被人迷暈了，吸濃煙過多昏迷的，這會兒在裏正家躺著。”
李瑜道，“那要是萬幸。”他說完就意識到不對，“被人迷暈了”
怎麽小時候看話本的東西，真的遇見了。
程武點頭，“初步判定是史家兄弟幹的，現在人還沒抓著，想來躲進山裏去了。”
昨天鄭秋菊從娘家回來後直奔史家去了。砸門砸碗的，還是沒要回半口袋洋芋，回家就朝程武撒氣。
還叫程武滾，說這是她家的屋子，罵程武是吃軟飯沒用的男人。程武氣不過也懶得在家裏聽她罵人，就跑去山裏樹上睡覺。以前行軍打仗也搞習慣了，山裏也不是不能睡。
然後睡到半夜就聽見村子裏吵吵鬧鬧冒起了火光，奔下山來，發現燒的是他家。
程武道，“鄭秋菊做事太絕了，明明她爹之前還特意提醒她不要問史家要半袋洋芋，不要把史家人逼狠了，她當面點頭背後非不信，這下長教訓了，死活不肯回山狗村了。”
李瑜聽著不回來，難道是要和離還是要程武倒插門？可裏正家有三個兒子哪回招人回去爭家產。
程武道，“鄭秋菊終於同意和離了，但是不要我當村長。”
李瑜沒敢搭話，這時候，程武也陷入了沈默。章有銀盯了一路，見狀對李瑜開心道，“阿瑜，那主人家最近辦喜事，叫我改天再去取。”
程武立馬梗著脖子離章有銀遠了點，別等會兒打手心連他一起給打了。但李瑜早已不是以前的李瑜，他道，“知道了。人家成親你牙齒都要嘻嘻掉了。”
章有銀撓撓頭，嘿嘿道，“我想起我們成親那會兒嘛。”
程武麻了，簡直沒眼看。
也不知道老大要是腦子好了，還有沒有這肉麻兮兮的記憶。
而且，他正在說和離，你在這裏含羞帶怯表恩愛合適嗎！
李瑜看出程武的麻痹，他轉移話頭道，“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我感覺村長好像想和離，但又想村長位置。”其實他還沒怎麽看出村長位置的重要性。
程武為難嘆氣道，“我要是不當村長，那就只能當惡霸了。”
李瑜好奇了，“這怎麽說？”
程武道，“村民一怕當官的二怕惡霸啊。”
李瑜對此感受不是很深。以前在家裏時，那幹活只在農忙，外加他家是舉人老爺和縣令平起平坐，誰不長眼敢和他家有爭執呢。
到山狗村後，因為身體原因是不怎麽幹農活。外加他家兩畝水田還算集中，只好死不死的都挨著史家的田。但也沒什麽矛盾疙瘩。
當初分田地的時候，程武還插不上話，但是看裏正分章家的兩畝田地還算肥，陽光又好沒什麽遮陰，還靠近水溝灌溉方便，心裏還對裏正有好感的。
實際上，這塊田地本來是分給吳啟河的，吳啟河不要，才落到了章家手裏。至於吳啟河為什麽能讓出肥田不要，那自然是全村人都不敢和史家沾一點邊。
李瑜是後面加入山狗村流民隊伍的，不清楚史家人作風，程武更是不清楚，只當撿個肥的。
村裏人看傻子一般，等著史家把章家的田地一點點吃幹抹凈，今年多往章家界邊多挖一鋤頭，年覆一年，邊界朝章家田裏挪一大丈。又或者，史家在邊界田埂上種些桑麻，影響光照，這又怎麽說理去。
村裏凈是這些雞皮蒜毛小事但又事關口糧生計的大事，爭水爭地往往鬧出人命，史家人難纏，村裏人都不愛和他家搭邊怕平白惹得一生騷。
不過後面因為章有銀把史家兄弟打的差點致殘，所以也就還沒來得及出現這些幺蛾子事情。外加李瑜又是不怎麽出門的，對種田上的矛盾糾紛知道甚少。
兩家除了交界處稗草多扯不幹凈外，並沒其他問題。
章家沒這種情況，可其他人家類似這種村裏小事多了去了，少不得要程武調節。這村子裏的人本就沒什麽情誼，也不在乎撕破臉什麽的，家家戶戶都還盼著外邊戰亂結束，官府還遣送他們返鄉呢。
所以村裏很多人壓根兒就沒想踏踏實實過日子，要不是程武鎮壓著，偷雞摸狗打架流血的事情絕不會少。
而這裏面，章家無疑是最為艱難的。章有銀時常外出幹活，家裏沒個男人，李瑜貌美病弱，白的像小公子似的，肯定招人惦記。
還有其他徭役賦稅攤派，程武是村長的話，該收多少是多少，絕不會還有什麽額外孝敬的。
可換吳啟河做村長就不同了。程武又不是不知道吳啟河的心思，一家人到處拉攏人心本就沒按好心。
程武幾年就琢磨這麽一件事，越想越覺得不能不當村長。
不當又覺得可惜，戰亂總要結束的，章有銀以前給他說每個朝代天下初定，輕徭薄賦，重新測量土地，還會推廣些新種子新農具，是老百姓最好過活的時候，也是村長最能撈好處的。
他當村長還沒撈到好處，但是被鄭秋菊惡心的不行，這個村長實在當的有些窩囊，還沒有做惡霸來的快意。
李瑜見程武一句話都沒說，但是糾結的臉色發起了狠，偶爾臉上出現報覆的精光。
……
“嫂子，我決定了這個狗屁村長我不當了，我改行當村霸。”
門後的章崢兩眼亮光。
章小水對哥哥小聲咬耳朵，“你看我就知道他是壞的。”
章崢道，“你小屁孩兒懂什麽，這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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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郎一路回去心裏都在想這事兒, 他前腳剛到家，後腳章有銀就挑一擔水進院子了。
周夫郎看著章有銀麻利的倒水又準備去挑水，一時間心裏拿不定註意, 最後還是決定等周圓回來在商量。
周圓今天生意好, 不到中午就回來了。
他把板車推到院子雞棚邊，第一時間就看地上, 幹的沒水亮堂堂的。想來是章有銀昨晚一夜沒睡今早就沒上工，還在補覺。但他一走進水缸，謔，清亮亮一缸水都滿了。
又驚又喜，章有銀幹活就是狠，連路來水都沒撒一滴。
周圓歡喜，一進屋子, 桌上擺好了飯菜，一邊吃一邊給周夫郎說今天賣的情況。本來還剩五塊豆腐, 怎麽都賣不完, 又擔心天氣大了發酸。周圓只得拉著回來做豆腐乳。但自己今天走大運, 純屬運氣好, 碰見大黃村黃家招待客人，一下子全買了去。
周圓此時還說稀奇似的，“這邊風俗真奇怪，咱們老家要是走親戚，都是當天來回。可這邊喜事日子還沒到，陸陸續續就有親戚上門來了。”
周夫郎聽見豆腐賣完也很高興，他道, “可能是提前幫忙熱鬧熱鬧。”
不過，家底差的, 這哪能接的開鍋？想必那家當獵戶真的很賺錢。
周圓道，“我看能不能這幾天和主人家談談，把豆腐做一道席面菜。”
這裏沒人會做豆腐，只去過府城的人吃過，但一個縣裏的人能有幾個人去過府城？做官、大生意人、讀書人都是少數。周家只在村裏賣，也是一天的份量能在十裏八村消耗完。去城裏推著車繞大路很遠，得一個時辰多，這就要起得更早，人熬不住。
再者，去了城裏，也怕這方子守不住。
周圓吃完飯掏出錢袋子就要數錢，雖然昨晚沒睡好，此時也精神的很。
往常周夫郎也喜歡數錢，但這會兒他道，“咱們叫章家挑水是不是占人便宜了？”
周圓數著錢頭也不擡道，“這又怎麽說？”
周夫郎把趙麗花算的那筆賬給周圓說了。
周圓見夫郎糾結不知道如何處理，他倒是寬心道，“賬不是這麽算的。一般人就是我，確實要把兩缸水灌滿需要一天，但是章有銀半天就得了，他家那水桶就比我家大一圈。所以他半天活五文錢也沒很虧，外加離得近。”
周夫郎有些生氣了，“你這不就是占別人便宜嗎，不能因為人家力氣大幹的塊，就覺得幹活輕松掙五文錢容易吧。”
周夫郎說的時候多少帶了點委屈和怒氣，因為他以前在府裏的時候別人就是這樣欺負他的。總覺得他塊頭大，好像做什麽事情都很快很輕松似的，活是幹完一樣來一樣。
周圓道，“那人家李瑜都同意，這有什麽好說的。”
周夫郎道，“興許人家沒回味過來，也不知道我家水缸多大，只以為是尋常人家的水缸。再說，李瑜那人會算賬，肯定知道我家一天賺多少錢，他約莫覺得我家刨出成本後一天賺二三十幾文，也就下意識覺得一天給開五文工錢是合適的。”
周圓道，“但……”
周夫郎又道，“別但了但，人家考慮工錢的時候不是考慮活多重，而是先考慮你家能開出多少錢，你這樣揣著糊塗裝明白，還怎麽搞好關系。”
周圓摸摸鼻子，沒有辯解了。
確實一開始他就想到了，這挑水的活兒可不比挑磚輕松，但李瑜也同意了。
怕是當時一下子沒想那麽多，只覺得他主動找來是份善意，或許平時李瑜對他印象也不錯，覺得不會坑人。再又想到他家賺的錢也不多，覺得五文錢也不錯了。
兩方人都是從他家辛辛苦苦賺三十幾文錢出發，開五文錢工錢不錯，但是沒想到挑水活確實重。
等李瑜回味過來，怕是要反悔的。
到時候即使李瑜還讓章有銀挑水，但內心肯定有疙瘩積久成仇的。
他這事兒確實做的不地道，但也沒自己夫郎說的這麽占便宜。
周圓見夫郎不滿，他忙道，“其實就是今天要挑滿兩缸，你自己算算，我們平時一天用大半缸水都差不多了。明天開始，章有銀就只要挑一缸水，走個四趟就賺五文錢，是不是覺得人家賺錢就很輕松了？”
周夫郎雖然腦子直轉不過彎，但這會兒被趙麗花點明白了，你管人家走幾趟，他們家水缸裝的就是七擔水，一擔做一百二十斤，那也得……他算不來，但也知道活還是很重。只給五文錢，還是占人便宜了。
但是再開多工錢，他家也負擔不起。
周夫郎道，“要不，就他家水桶三擔水給五文錢？他家三擔水也抵擋我家四擔水了。”
“再不夠用的水，就你再挑一擔也夠了。”
周圓頭疼，都雇人挑水了，他還挑什麽水咯。
周圓道，“你這算是算的明白沒占人便宜，但也過於丁是丁卯是卯了，還不如供人一家四口一碗豆漿。”
這話倒是把周夫郎搞心疼了，四口人每人一碗，就算粗瓷碗那得少兩塊豆腐去了。周圓手藝越發好經驗也老道了，以前一斤豆子出三斤多點豆腐，現在一斤都可以出五斤豆腐了。
但想想章有銀幹的活確實重，他咬牙也同意了。
而且豆漿也養生，他見以前的主子都是早上來一碗豆漿，養的白白胖胖的。
李瑜病懨懨的，章小水瘦不拉幾的，多喝豆漿肯定對他們好的。
章家的事情解決了，周夫郎長長松了口氣。周圓笑他，性子耿直內心裝不了一點點彎彎繞繞。
其實最開始，周圓也不喜歡自己夫郎，比他還高還黑還男人，每次看到都孤僻不說話。
即使兩人在後宅見過幾次面，完全想不到會結成夫夫。旁人戲稱周圓為“周正”，就是生的周正，又嘴皮利索，自然有很多丫鬟哥兒喜歡。但最後被他娘按頭娶了沒正眼瞧過幾眼的壯哥兒。相處後，才發覺人單純善良的很，完全不似看著那麽木訥無趣。
兩人過日子也是有商有量的，除開成親磨合那會兒，後面幾乎沒鬧過紅臉。
兩人商量出個章程後，這會兒太陽大了起來，章有銀挑完兩水缸時，後背濕噠噠的都能擰出水，一臉也熱汗不斷，臉都曬紅了。
周夫郎越發過意不去，喊人喝水。
周圓就笑，人家就是從井水邊挑水回來的，你喊人家喝水。
果然章有銀擺手，然後回去了，說晚上再來挑。
周夫郎想說晚上不用來了，但是周圓止住了。就是要保證兩缸水早晚都是滿的，不然突然暴雨或者急需大量用水咋辦。
就是晚上再來，他家那大水桶挑一擔就好了。
另一邊，章有銀先是去河邊洗了個澡再挑著水桶回家。一回到家裏，兩孩子也滿頭大汗的回來了。
哎喲，大的小的都臉曬紅，渾身汗淋漓的，兩方在院子門口遇見，都齜牙傻樂。章崢不知道樂什麽，只覺得口幹很，沖回家喝水了。
李瑜一見三人都面色疲倦又兩眼亮亮的，心裏別提多心疼。進屋裏舀水給孩子們喝。
他倒是沒預料到章有銀這麽快就挑回來了，本想著日頭這麽曬怕人中暑，還想煮一點積雪草做涼茶。
李瑜叫章有銀去睡覺，但是孩子們卻說他們扯了好些積雪草還在山裏，於是章有銀也不睡了，就和孩子們進山背回來。
李瑜嘆氣也沒阻止。他想周家挑水的活計先做幾天，等看他家用水量來決定繼不繼續做。要是實在虧的很，他推起來也沒愧疚。別人敬他一尺，他敬別人一丈，反之，別人坑他，他也不會吃啞巴虧。到時候鬧起來也只能裝傻被占便宜了，不願意幹了。不過這傻不用裝，是真的傻。
李瑜想著事情，心裏還想著傍晚和章有銀去大黃村去取錢。
他手裏搓著稻草繩，還沒搓十來根，就聽見不遠處孩子嘻嘻哈哈的聲音回來了。
李瑜回頭望去，日光落在錯落的稻田間，只見兩孩子在下山道上蹦跶的歡快，只看著腦袋起起伏伏的。
章有銀在後面背著一裝滿的布袋，趕鴨子似的在後面追。
真怕孩子嗑在石頭上。
孩子們回來後，立馬把積雪草曬院子裏，短短兩三天，積雪草都鋪滿了院子。往常章小水一睜眼就是豬草，這會兒一睜眼就是積雪草。豬草都是順帶割的了。
李瑜叫孩子們洗手，然後說碗櫃裏有餅子。章小水一聽，拉著矜持的哥哥飛奔去碗櫃，嘎吱櫃門打開，就聽見章小水哇的驚喜聲。
李瑜把羊肉饃放在砧板上，切成了三份給他們吃。
章崢想說為什麽不是四份，但看章小水舔著嘴皮都沒說，想來舅舅舅父喜歡共吃一塊餅。
果然，不會兒章有銀非要塞給李瑜吃，就像上次吃糖一樣，也是吃一塊。
章崢想，大人都好奇怪，為什麽不能分開吃，就喜歡吃別人口水嗎。
不過羊肉饃真的好好吃，章小水吃的眼睛都瞇起來了，嘴巴油的還舔手指頭。章崢也默默舔了下手指頭，眼睛一瞪，手指頭都香了。
下午，孩子們坐在屋檐下也幫著搓草繩，他們手太小太嫩搓不好，孩子們就把一根根稻草剝掉幹癟的外殼，把草芯桿取出來碼整齊。
午後燥熱，檐下風打轉兒，章崢漸漸眼睛一睜一閉的，而後像是落水狗猛然搖頭甩清醒，繼續剝稻桿。章小水直接仰著小腦袋雞爪米似的，手頭的草桿兒也滑出手心了。
午困，幹活累又沒睡好，李瑜叫他們兩兄弟也去床上睡。
章有銀也去睡了，歡鬧的門口就剩李瑜在窸窸窣窣搓手裏的稻草。
他望著院子裏的一塊苞谷地，這五十株他特意種早了些，此時穗花已經幹了，過十天後苞谷也熟了，到時候就可以磨苞谷粉做包谷飯吃。剛好家裏的洋芋也只夠吃十天半個月了。
還有程武家被燒了，到時候搭房子肯定也要幫忙。
山狗村最開始的茅草屋都是程武帶人一起修的。按道理這種鄰裏幫忙應該讓陌生的流民之間有破冰的溫暖。
但是沒有，都只是麻木的蓋著，然後住著。甚至有一種被禁錮在一堆陌生人中間，別人還知道彼此的最不堪。
他鄉融不進去，只惦記著天下太平，有天回到故鄉。
保持不越界的距離，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沈默。
李瑜除了想家掛念親人，自然沒其他戒備難言苦楚。但是他也理解，都是為了活命，只有朝前看日子才會好起來。
下午的時候，兩孩子和大人都午睡醒了。
短暫死寂的燥熱又寧靜溫馨起來，李瑜看著睡飽的兩孩子忍不住笑，一個個臉睡的白裏透紅，粉撲撲的。章有銀一出來，那臉有些曬的過分了，臉和胳膊都接近古銅色幾分傻憨氣暴露無遺。
章有銀說要去大黃村取賬，還說太陽日頭大，不要李瑜去。此時雖然西曬但還是毒烈的。李瑜便點頭應下。其實心裏也已經做好了這次取不回來的準備。剛好過幾天是主人家的好日子，所以李瑜也不急。
章有銀走之前，章小水給他打氣，祝他勝利。章崢哼了聲，心裏早就盤算著……林屠夫以前是怎麽催債的？章崢覺得自己可以好好想想。
山狗村距離大黃村就那麽兩腳路，走一刻鐘就到了。
那戶人家，家就在裏正家後面，章有銀去的時候人家院子裏熱熱鬧鬧的，有孩子在玩，有大人在剪囍紙，還有人在掛紅綢。
過幾天就要成親了。章有銀知道成親，就是他和李瑜那樣。
章有銀臉色冒出一絲瞧不出來的紅意。
章有銀一來到那家人院子外，主人家黃大興在水池子邊見了趕緊走出來。
“哎呀，章老弟稀客稀客，我家最近忙親事，沒時間去城裏換錢，你要不改天再來取吧。”
“啊，半個月前就說今天來取了。”
“我這不是忙糊塗了嗎，成親是人生大事，這裏裏外外不得看著，一下子就忘記了。”
章有銀想了下，成親確實是大事，他當時成親時腦子都昏呼呼的，哪能想到別的事情。
章有銀遺憾但還是高興道，“恭喜恭喜啊，那我改天再來。”
“誒！”
章有銀不知道，他一轉身，那黃大興就嘴角笑就沒了，甚至有些輕蔑的嘀咕。
有親戚問他這是誰，見他在門口談的歡還以為是熟人，黃大興只道就是看他家喜氣跑來討米的傻子。
章有銀回去路過裏正家，他目不斜視徑直路過門口，卻被裏面的聲音喊住了。
章有銀朝門口一看，就見程武坐在院子裏的屋檐下，一身臟兮兮的，魁梧的身材垂頭喪氣的臉。
章有銀想，他好像一條沒有家的狗哦。
程武這會兒看到章有銀又有點想哭了。即使他剛剛把裏正家攪和的人仰馬翻。
程武覺得沒意思，拍拍屁股出門跟著章有銀回去了。
程武道，“老大，你來這裏幹什麽？”
章有銀道，“取錢。”
程武喪氣的臉咧嘴笑了。
甚至沒忍住笑出了聲。
“又沒取到吧。”
章有銀疑惑看他，“你怎麽知道？”
程武心裏好受了點，心想老大回去指不定被李瑜怎麽罵呢。等他緩兩天，就去給老大要錢。履行他山狗村村長的官威。雖然這個威風的村長暫時沒有家可以落腳。
程武腦子亂糟糟的很，一天都沒怎麽說話，這會兒走在路上倒是想傾訴了。盡管章有銀不會聽，不知道想到什麽嘴角還咧著笑。
程武絮絮叨叨道，“幸好淩晨周圓起來磨豆腐，發現的及時，不然這火還不知道要燒多大才被發現。”
程武見章有銀嘴角越扯越大，抓了下頭發，沒出聲了。也不知道老大這腦子是不是一輩子就這樣了。哎，天妒英才。
程武心裏裝著事兒，下意識跟著章有銀走，走到章家院子裏，李瑜喊他了程武才猛然擡頭。
李瑜道，“村長，快坐。石墩和鄭秋菊情況怎麽樣了？”
程武道，“城裏大夫救回來了，說鄭秋菊和石墩是先被人迷暈了，吸濃煙過多昏迷的，這會兒在裏正家躺著。”
李瑜道，“那要是萬幸。”他說完就意識到不對，“被人迷暈了”
怎麽小時候看話本的東西，真的遇見了。
程武點頭，“初步判定是史家兄弟幹的，現在人還沒抓著，想來躲進山裏去了。”
昨天鄭秋菊從娘家回來後直奔史家去了。砸門砸碗的，還是沒要回半口袋洋芋，回家就朝程武撒氣。
還叫程武滾，說這是她家的屋子，罵程武是吃軟飯沒用的男人。程武氣不過也懶得在家裏聽她罵人，就跑去山裏樹上睡覺。以前行軍打仗也搞習慣了，山裏也不是不能睡。
然後睡到半夜就聽見村子裏吵吵鬧鬧冒起了火光，奔下山來，發現燒的是他家。
程武道，“鄭秋菊做事太絕了，明明她爹之前還特意提醒她不要問史家要半袋洋芋，不要把史家人逼狠了，她當面點頭背後非不信，這下長教訓了，死活不肯回山狗村了。”
李瑜聽著不回來，難道是要和離還是要程武倒插門？可裏正家有三個兒子哪回招人回去爭家產。
程武道，“鄭秋菊終於同意和離了，但是不要我當村長。”
李瑜沒敢搭話，這時候，程武也陷入了沈默。章有銀盯了一路，見狀對李瑜開心道，“阿瑜，那主人家最近辦喜事，叫我改天再去取。”
程武立馬梗著脖子離章有銀遠了點，別等會兒打手心連他一起給打了。但李瑜早已不是以前的李瑜，他道，“知道了。人家成親你牙齒都要嘻嘻掉了。”
章有銀撓撓頭，嘿嘿道，“我想起我們成親那會兒嘛。”
程武麻了，簡直沒眼看。
也不知道老大要是腦子好了，還有沒有這肉麻兮兮的記憶。
而且，他正在說和離，你在這裏含羞帶怯表恩愛合適嗎！
李瑜看出程武的麻痹，他轉移話頭道，“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但是我感覺村長好像想和離，但又想村長位置。”其實他還沒怎麽看出村長位置的重要性。
程武為難嘆氣道，“我要是不當村長，那就只能當惡霸了。”
李瑜好奇了，“這怎麽說？”
程武道，“村民一怕當官的二怕惡霸啊。”
李瑜對此感受不是很深。以前在家裏時，那幹活只在農忙，外加他家是舉人老爺和縣令平起平坐，誰不長眼敢和他家有爭執呢。
到山狗村後，因為身體原因是不怎麽幹農活。外加他家兩畝水田還算集中，只好死不死的都挨著史家的田。但也沒什麽矛盾疙瘩。
當初分田地的時候，程武還插不上話，但是看裏正分章家的兩畝田地還算肥，陽光又好沒什麽遮陰，還靠近水溝灌溉方便，心裏還對裏正有好感的。
實際上，這塊田地本來是分給吳啟河的，吳啟河不要，才落到了章家手裏。至於吳啟河為什麽能讓出肥田不要，那自然是全村人都不敢和史家沾一點邊。
李瑜是後面加入山狗村流民隊伍的，不清楚史家人作風，程武更是不清楚，只當撿個肥的。
村裏人看傻子一般，等著史家把章家的田地一點點吃幹抹凈，今年多往章家界邊多挖一鋤頭，年覆一年，邊界朝章家田裏挪一大丈。又或者，史家在邊界田埂上種些桑麻，影響光照，這又怎麽說理去。
村裏凈是這些雞皮蒜毛小事但又事關口糧生計的大事，爭水爭地往往鬧出人命，史家人難纏，村裏人都不愛和他家搭邊怕平白惹得一生騷。
不過後面因為章有銀把史家兄弟打的差點致殘，所以也就還沒來得及出現這些幺蛾子事情。外加李瑜又是不怎麽出門的，對種田上的矛盾糾紛知道甚少。
兩家除了交界處稗草多扯不幹凈外，並沒其他問題。
章家沒這種情況，可其他人家類似這種村裏小事多了去了，少不得要程武調節。這村子裏的人本就沒什麽情誼，也不在乎撕破臉什麽的，家家戶戶都還盼著外邊戰亂結束，官府還遣送他們返鄉呢。
所以村裏很多人壓根兒就沒想踏踏實實過日子，要不是程武鎮壓著，偷雞摸狗打架流血的事情絕不會少。
而這裏面，章家無疑是最為艱難的。章有銀時常外出幹活，家裏沒個男人，李瑜貌美病弱，白的像小公子似的，肯定招人惦記。
還有其他徭役賦稅攤派，程武是村長的話，該收多少是多少，絕不會還有什麽額外孝敬的。
可換吳啟河做村長就不同了。程武又不是不知道吳啟河的心思，一家人到處拉攏人心本就沒按好心。
程武幾年就琢磨這麽一件事，越想越覺得不能不當村長。
不當又覺得可惜，戰亂總要結束的，章有銀以前給他說每個朝代天下初定，輕徭薄賦，重新測量土地，還會推廣些新種子新農具，是老百姓最好過活的時候，也是村長最能撈好處的。
他當村長還沒撈到好處，但是被鄭秋菊惡心的不行，這個村長實在當的有些窩囊，還沒有做惡霸來的快意。
李瑜見程武一句話都沒說，但是糾結的臉色發起了狠，偶爾臉上出現報覆的精光。
……
“嫂子，我決定了這個狗屁村長我不當了，我改行當村霸。”
門後的章崢兩眼亮光。
章小水對哥哥小聲咬耳朵，“你看我就知道他是壞的。”
章崢道，“你小屁孩兒懂什麽，這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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